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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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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7-16
Words:
5,00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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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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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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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3

关于那些我不向你索取的一切

Summary:

但拥有他对我来说不是一种常态,失去他才是。他会经常性地从我的世界里消失,有时或许是因为前一天我的拥抱太长,有时没有什么原因,我不知道,但第二天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他,看着只有一个颜色的聊天框不知所措。大部分时候他会好起来,但时长不定,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好起来,我需要一直鼓起勇气,时不时打电话过去,某天他会接通,我问他想不想出来喝杯咖啡。他会说好,或者不好。但是我知道,只要能联系上他,他就好多了,再过几天我就能见到他。这不是健康的关系,这是非常非常不健康的关系。在没有他的日子里我也把自己埋在工作里,像是和他赌气一般。如果他把自己封起来的时候能写出一篇发表,我怎么就只能永远在思绪里自我消耗。精神集中的时候我会感觉好很多,但我知道这也不过是一种自我麻痹——在没办法去爱的时候。我永远准备好了去爱他,只是他不是永远准备好了接受。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失联的时候,那是我们第一次接吻之后。那个晚上路灯的明暗正好,跨江大桥上吹着不紧不慢的风,透着秋天特有的寒气。他的嘴角微微地翘着,有些发干。我们已经认识了一个多月,相隔最近的距离是和朋友一起去酒吧时,我拉着他的手领他出来,然后我把手松开了。他没有回握。可是那天晚上的光线是微醺般的黄色,我感觉有些醉了。我揽过他的肩膀,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他的上面,我紧张得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他的嘴唇是软的,有些硬硬的死皮,但其他的我便什么都不记得。他没有回吻,但也没有躲开。我抬头分开了我们的唇,想去找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像是棕色,我在他的眼睛里看不见什么神色,反而像是有些疑惑的。我很难不感到挫败,有些慌乱地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我们一起走回了学校附近,他跟我说再见,一切都很稀松平常。

Work Text:

关于那些我不向你索取的一切

和Lando在一起就像整理一团永远理不清的毛线,你蹙紧眉头仔仔细细解了半天,终于觉得有了些头绪,扭头他便又把理出来的部分缠作一团,让一切都回到起始点。

我不习惯做主动的那个,一直以来我在感情里都很被动。我不喜欢行动,只喜欢观察,就像观察文学作品中的每一个字眼一样。我不想显得自满,可是一直以来我都并不需要做主动的那一个,男人或者女人,他们都爱我,我只要坐在那里等他们靠近,观察他们,再决定他们是否有资格向我再走一步。

但现在我时常感到后悔,也许给予和索取在上帝那里都有累积值。我应该对别人更热切一些,更善良一点。我应该给别人多一点,这样或许就能在Lando身上要得多一些。Lando就是上天给我的惩罚。报应不爽,我之前对别人太坏,以至于现在要在他的身上悉数还回来。靠近他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困难的事情。

遇到Lando是在秋天,我正在一场无聊的约会里,约会对象是隔壁学校的教授,他邀请我去校园里转转,喝喝咖啡。他是个不错的人,彬彬有礼,只是性格和他板正的Armani西装一样令人昏睡。但我现在当然非常感谢他,没有他我就不会认识Lando——那一整个冬天里我有多少次在心里抱怨Lando,可我从没有后悔认识他,哪怕一刻。我们站在学校路边的石台阶上,Lando走过来和他打招呼,随口聊着学校最近发生的事情。他穿着棕色的毛呢大衣,手指理过自己同样是棕色的卷发,笑着也跟我示意,半眯着的眼睛绿油油的。我觉得我遇到了全世界最美好的人。

我知道自己看起来不殷切,甚至是非常冷淡的,这是我的保护膜,但内里我是一个浪漫的极端信徒,没有一刻我不渴望着遇到真正的爱情,像是所有即使在最伟大的爱情小说里都难以避免地显得蹩脚庸俗的桥段:主角在最出乎意料的地方相遇了,第一眼就想把一生都托付给对方。只是我可能碰上了比较不幸的那一种情况。从见到Lando的第一眼我似乎就能透过他卷发的缝隙看到我们相伴的日子。但他或许没有。他没有,只是我还没有放弃。我想我应该算是一个执着的人,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经受住从PhD到Tenure的折磨。我想我遇到过的挫折也并不算少,可靠近Lando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困难的事情。

认识Lando之后我才意识到,在爱情上我就像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什么都不会做,不知道怎么做。我开始做一些傻事,把他的 Instagram 翻到了底,翻到了他的卷发还短得毛毛茸茸不成形的时候。我去学校官网找到了他的profile,似乎想从那些数学论文里找到他的性格的侧影。我像一个傻子一样寻找他的痕迹,这都是无用功,他看不到的,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和别人靠近。我是一个很被动的人,从来都是别人来靠近我的。

第一次约他出来喝咖啡时我紧张得发抖。我已经三十三岁了,有过很多段或无关紧要或失败透顶的关系,可我紧张得发抖。他似乎并没有看出来,或者根本不在意,笑嘻嘻地开着一些不着边际的可爱的玩笑。我送他到学校门口,他立在大门旁,灵动的眼睛看着我的,说和你聊天非常开心,Carlos,然后扭头往学校里走,几步之后又扭头看向我。我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回头了。可更要命的是,当你和他之间的实际距离很远的时候,他的外壳坚不可摧,像一个情绪完整的人一样,以至于让你以为你们已经那么那么近,似乎只要再走一步就能彼此触碰。

在很少的那些他愿意在我的房子里过夜的晚上,我常常不忍心睡着。我躺在床的另一侧看着他微蹙着的眉毛,轻轻地把手放上去,只是放在上面,有些痒痒的。我想我们已经靠得很近了,他接受了我的拥抱、亲吻,他愿意把我纳入身体里,我还在不满什么呢。人真的过于贪婪了,我没法不贪求更多。我希望他能主动联系我,能需要我,能在夜里让我抱着他入睡。我希望能救他——这太自大了。我已经拥有他了不是吗,我不该要求更多的。我救不了他。

但拥有他对我来说不是一种常态,失去他才是。他会经常性地从我的世界里消失,有时或许是因为前一天我的拥抱太长,有时没有什么原因,我不知道,但第二天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他,看着只有一个颜色的聊天框不知所措。大部分时候他会好起来,但时长不定,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好起来,我需要一直鼓起勇气,时不时打电话过去,某天他会接通,我问他想不想出来喝杯咖啡。他会说好,或者不好。但是我知道,只要能联系上他,他就好多了,再过几天我就能见到他。这不是健康的关系,这是非常非常不健康的关系。在没有他的日子里我也把自己埋在工作里,像是和他赌气一般。如果他把自己封起来的时候能写出一篇发表,我怎么就只能永远在思绪里自我消耗。精神集中的时候我会感觉好很多,但我知道这也不过是一种自我麻痹——在没办法去爱的时候。我永远准备好了去爱他,只是他不是永远准备好了接受。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失联的时候,那是我们第一次接吻之后。那个晚上路灯的明暗正好,跨江大桥上吹着不紧不慢的风,透着秋天特有的寒气。他的嘴角微微地翘着,有些发干。我们已经认识了一个多月,相隔最近的距离是和朋友一起去酒吧时,我拉着他的手领他出来,然后我把手松开了。他没有回握。可是那天晚上的光线是微醺般的黄色,我感觉有些醉了。我揽过他的肩膀,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他的上面,我紧张得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他的嘴唇是软的,有些硬硬的死皮,但其他的我便什么都不记得。他没有回吻,但也没有躲开。我抬头分开了我们的唇,想去找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像是棕色,我在他的眼睛里看不见什么神色,反而像是有些疑惑的。我很难不感到挫败,有些慌乱地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我们一起走回了学校附近,他跟我说再见,一切都很稀松平常。

后来我们有十多天没有见面,我联系不上他,可那时我只认识了他一个多月,他是我至今碰到过的最心动的人。十几天后他带着他新写完的论文回复了我的信息,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他只是在做研究而已。我感到一阵气愤焦躁,却又怪罪自己多思的性格。他是学界知名的数学家,当然会有把自己关起来做研究的时候。我回复说好,纠结之后还是问他要不要吃晚饭。他说好。我什么也没有问。

我是个幼稚又庸俗的人,热爱一切浪漫的爱情桥段,甚至是其中可能的困难,在晚饭桌上我问他最近过得怎样,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些复杂的情绪,跟我说他过得还好,研究工作有点繁琐,但还是想见到我。我开心得藏不住自己的笑。

我热爱庸俗的爱情桥段,那些相互的误会、互相的伤害、解释——但最终的结局必须是和好,但Lando有时让我看不到希望。校园里的树从鲜红直至死亡,冬天到了,他总是这样出现,消失,再次出现。在他消失的那些日子,我难以抑制地愤怒,愤怒于他把我像玩具一样摆布,放在房间无人问津的角落,跟着冬日里的雪花一起变得冰冷,在他想起时翻出来掸掸灰,再抱在怀里。但等他又一次出现,带着澄澈的绿色的眼睛看着我,我又忘了过去一段时间的感受,只是想要继续爱他。

我和Lando,我们什么也不是。冬天很冷,我难以抑制地希望有一个握住我的手后不会松开的角色。在那时我接触了一个情绪十分健康的女人,是Lando完全的反面,那个人想用爱的暖流温暖我,我很感激,只是我知道自己不在爱里。我是一个浪漫上瘾的人,和她相处像是一杯温开水,我知道这对我是好的。

但是Lando又联系我了,我们和往常一样见面,我仍然难以抑制地用眼睛吸收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在快要分开之前,我送他到出租车旁边,他突然停住了脚步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我。

他低着头,抿着嘴,眉头紧锁着,像是要做出什么令他极其困难的决定。然后他抬起头亲吻了我,他说对不起,我有病,但你不要走。那是我第一次进到他的公寓里,我们第一次做爱,我们离得那么近,他的指甲嵌在我的背上。等他睡着后,我轻轻抽出了他抱住的手臂,猫着身子爬起来观察他的公寓,那里什么都没有,干净但不漂亮,办公桌上堆满了材料。我走到他的桌前,一张白纸摆在中间,上面写着很多公式,计算,但与此同时,还有很多Carlos,Carlos,Carlos,然后又被用笔狠狠地划掉,继而是更多的公式和计算。

第二天早上我删除了那个女孩的联系方式。如果Lando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他害了我,那我也是共犯,是我容忍他的。我难以控制地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顾我们认识的这些日子,他的反应,和那张纸片上的东西。他说他有病,他在开玩笑吗。于是在很多个深夜里,我自己闷在被子里,在网上疯狂地搜索可能的答案。我多想把他的脑子掰开,像研究课题一样研究他的大脑。他是真的生病了,还是他真的不爱我。对着两个可能的答案,一时间我不知道哪一个更让我伤心。

后面的几次见面,他都没有再提过这件事,一切都好像走上了一种不算正轨的正轨。有很多的日子,我想我应该满足了,满足我们的关系的终极形式,隔着不可名状的透明物相处。我读不懂他,他走不近我。但我想我应该满足了,因为他就离我那么近,在我的怀里,我的身边。

就像所有的课题研究一样,有时候你会卡在一个文献上几个月,而有时候你会由于一件事大为突破或功亏一篑。冬天慢慢离开,我大约又有两周没有见过他。那天晚上我和几个朋友在酒吧买醉,半醉之间我像是听到了神寓一般,莫名地一直盯着酒吧的大门,大门由于我的醉酒,已经在视线里出现了重影。门打开了,熟悉的不合体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从门缝里露了出来,卫衣的帽子盖在头上,只露出几缕卷发。我使劲眨了眨眼,想让视线变得更加清晰。Lando走到吧台点了两瓶啤酒,在他等待的途中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皱着眉头像一个满怀心事的孩子,用右手像是在计算着什么一样在左手上写画着。

看着他的身影,委屈从我的脚底向上涌着。如果是平时,我或许是没有勇气去打扰他的。他是我最珍贵的玻璃器皿,我不会做任何有可能摔碎他的事。可那一天看着他的瘦削的身影和不合身的卫衣,我的心脏像要爆炸了一样,我喝了太多酒,又有那么久没有听过他的任何消息了。于是我在朋友们迷惑的眼神之下踉跄地站起来,走到他的跟前。

他抬头看到了我,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我用右手攥住了他卫衣的边际,我说:“你能不能给我一点点,就一点点”。我还不够醉,我甚至说不出“爱”,他垂着眼睛,轻轻咬了咬嘴唇。“一点点就够了,只要一点点,我就有动力撑下去。”

但他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浑浊的酒吧灯光下第一次也变得浑浊。他说,要不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他有病,会把这一切都搞砸的。

我盯着他的脸,他看起来好累,我不知道这其中多少是因为我。于是我把手松开了,用眼神扫过他生着雀斑的仍带有婴儿肥的脸。于是我听到自己对他说好的,但是去看看医生吧,或许会好受一些。

我好爱他,但我想这就是结束了,这漫长的我和虚无的斗争,从秋天到了春天。我爱上了一个没有爱人的能力的人,他的生理,他的大脑,他的精神不允许他爱别人,这是我无法跨越的困难。但我的日子必须继续,我必须认识到那些庸俗的爱情小说并不能参考于现实。我过了两三个月没有Lando的日子,夏天悄然而至。那些日子细密又温热,偶尔我的两瓣心房中间会流淌过小小的遗憾,我失去了三十多年的生活里最能牵动我的神经的人,但也在三十三岁的年纪完成了爱情上的成人礼。

春夏之交的有一次学术会议上,我在一个会议厅外听到了Lando的声音,带着些顽皮却掷地有声的。我偷偷从敞开的门口溜了进去,在后门口看他报告的样子,弯弯的眉梢神采飞扬。我好爱他,他的一举一动仍然那样牵动着我的神经,我仍然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或许我的大脑中仍有那么一部分叫嚣着让我冲上去,靠近他,但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种更加强烈的欲望,一种叫做“自爱”的欲望,那种欲望把我往回拉扯着。因此我只是站在原地,听完了他的发表,暗自微笑了一下,又悄悄地从后门出去。

因此,在夏日的蝉鸣声里,当我在晨跑时又一次收到了他的信息,迟疑比快乐更早地划过我的大脑。我想起自己度过的上一个冬天,那些难眠的日子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在黑夜里灰白色的天花板祈求他的爱情,现今想来竟也有些幼稚的可爱。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看到我的那一刻,他局促地并上了脚,又抿起了嘴巴,有点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腼腆地和我打招呼。

他邀请我去喝咖啡。我们并排坐在临街的小窗旁边,寂静里萦绕着远处放暑假的孩子的喧闹声。他问我现在有没有伴侣,还是那样低着头,两只手交缠着,有些紧张的样子。我说没有,然后便看见他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的样子。他问我愿不愿意和他约会。

当天晚上我们理所应当地从咖啡馆移动到我的公寓。从春天到夏天,又一次他离我那么近,近得听得清他心跳的频率。我亲吻他的卷发、眉毛,脸颊上的痣。我亲吻他的脖颈和胸膛,把他的乳尖含进嘴里,听到他情欲弥散的声音。

那是我的人生里最美好的夏天,或者说最美好的第一个夏天。学生们都放了假,我得闲窝在公寓里翻译加西亚·洛尔卡的诗,他写Que lo que no me des y no te pida[1],我还是贪心地向Lando索取了,而他给了我,我是多么幸运的人。透过窗子我看到Lando毛茸茸的脑袋,他对着我笑。

我真的没有再期盼过这一刻,当那个冬天过去。但这一刻真的发生了,我知道爱离我这么近。“我今天去见了医生。”傍晚的天气还是闷热,他看着我,额角的汗亮晶晶的,绿油油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他的声音轻但又有些俏皮,像是在邀功一样。我抱紧了他。“我真的已经好久没去过了,两三年了,感觉没必要。”

他扳起了我的头,用被我顶弄得泛红的眼睛直视着我的,我看到了好多之前看不到的东西。“但我遇上了你,我自己也不想的,情绪好麻烦,但我爱上你了,我不能伤害你。”

我盯着他的眼睛和他眼睛里的那些东西,他管这些东西叫“爱”。在那漫长的时间里,有多少个夜里我盯着他紧闭的眼睛,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在心里说“爱”,但我不敢说出来。他现在看着我,他说他爱我。我第一次似乎有了十足的勇气用力地抱住他,第一次感受到我们的皮肤像是要融进对方的身体里一样的力量。

于是我抬头亲吻他的嘴唇,他的睫毛,尽全力地拥抱那些他给我的一切。我曾经用尽力气想要去靠近那些东西,但竟没有发现他也默默地努力地想要去给我。他管那些东西叫爱。

 

END

 

[1] 西语,那些你不给我,我亦不求你的;Federico García Lorca, El poeta dice la verdad (爱人只说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