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之前认识我吗?”
刚出壶嘴儿的茶水不听话地往边儿漏了一滴,茶杯旁的稿子洇湿了一角,被人捧着珍宝似的挪到一旁。
弓着身子斟茶的人一笑,一边继续把茶斟满一边缓缓开口道:“瞧您这话说的,这整个儿北平城,有几个不认识您七少爷的?”
“谁问你这个了,”杜七不客气地把茶壶往人怀里一推,指着抱着茶壶不知所措但依旧笑得一脸谄媚的人说,“我是说你,”紧接着指尖又反过来指自己,“和我,之前说没说过话,有没有交情,懂吗?”
这话说完眼前的人显得更摸不着头脑了,只好在斟酌了几秒后试探着说到:“不…不认识?”见面前的人眉头一皱,只好又补上一句:“我的少爷诶,咱俩说没说过话有没有过交情,您自己能不知道嘛。”
“你七爷贵人多忘事,不行吗?”杜七没再看依旧满脸疑问甚至还加上了点儿担心的薛千山,拿起手边的报纸遮住脸,嘟囔了一句,“没事了,滚吧。”
薛千山看了看周围,确定自己现在是身处在自个儿的办公室里。
“七少爷想让我滚哪去?”
“废话,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影响七爷看报纸。”
“得嘞。”
杜七最近有一个烦心事儿。
前些天在水云楼又因为戏的事儿跟商细蕊吵架,吵了个天昏地暗老死不相往来。
说的严重,但其实对他俩来说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儿,冷战几天各自忙各自的,几天一过面一见嘴一咧,该亲亲该抱抱该一块儿嗑瓜子还一块儿嗑瓜子,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次坏就坏在一句话上了。
吵得摔了东西上了头的档口,杜七照例甩下一句“以后这戏本子你爱找谁写找谁写,七爷我不伺候了!”就准备走,但这次商细蕊没再翻着白眼儿继续嚷关于不能乱写戏本子的事,而是冷嘲热讽地冲着他背影喊了一句:“叫你一声七爷还真当自己是爷了,您睁大了您那四眼儿好好儿看看这周围吧,出了北平时报那总裁屋儿谁还真拿您当爷供着!”
一旁水云楼的其他戏子一边拉着商细蕊一边拾乐儿,十九在一旁补了一句:“北平时报?那薛大爷几分真情几分假意还说不好呢,人那么大个报社什么人请不到,陪咱七爷玩玩儿他还真以为离了他那些编辑都能跳楼了~”
杜七脚步一顿,转过身就快步往回冲。十九这句话远没有商细蕊和他吵架时的嗓门儿大,但可给他心里那把火上浇了好大一桶油,顿时烧得他是五内俱焚七窍生烟。
“哟,知道七少爷您打女人,难不成您还想在我们班主的地盘儿上动手不成?别是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了吧!”
“诶,诶!干嘛!”眼见着杜七真的是冲着十九来的,商细蕊赶紧拦在他跟前,“要犯浑别上我这儿!”
杜七瞪着烧着火的眼,视线在面前的两个人脸上扫了几圈,最后咬着牙点了点头,抄起旁边桌子上自己带过来的戏本子扬长而去。
水云楼众人盯着他的背影还有闲心猜这次又要闹几天,而只有杜七自己知道,几乎是在背过身去的一瞬间水汽就代替怒火模糊了他的视线,一瞬间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燥热的潮湿。
堂堂一个骄傲的大才子,二十几年骂遍了身边所有人,如今被一个女戏子骂得眼睛发酸,实在是丢人丢到家了。杜七一边逃一边想。
但情绪就这么不讲道理地拧开了闸,心里一种名为“委屈”的陌生情绪怎么也止不住地往外流。那天他红着眼眶冲到了北平时报总裁办公室门口,在看到薛千山叼着烟斗扭过头来的一瞬间又转头就跑。薛千山喊也喊不动,连跑带颠儿地追到报社楼下的时候少爷已经开着车走了,只留给他一串儿沉默的车尾气。
那晚回家,杜七一个人喝了一夜的闷酒,但却在八分醉时获得了最清醒的半刻清明。
商细蕊和十九的话说得难听,但也不无道理。如今乱世,“翰林公子”的名头早已成了虚名,他一面觉得如今的成就是靠着自己的文才赚来的,一面又不得不承认旁人对他的毕恭毕敬笑脸相迎大多还是倚仗着这个虚名。
知他才华的人当他是子承父业勉强维持着父亲的脸面,不知他才华的人当他是吃老本儿的纨绔子弟,又有多少人是像程凤台对商细蕊那般捧他杜洛城的才华又捧他这个人呢。
杜七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也不在意。他用着这么多个笔名就是为了隐藏自己,他只当所有看报纸的人都是捧他的才华,虽然他们并不知道那是他。至于人…他不需要,作为文字工作者本就不是以身示人的,有没有人懂他这个人是怎么想的又是什么要紧事呢?
更何况…更何况他还有薛千山呢。
在十九说那番话之前,杜七从没怀疑过薛千山处处容着他捧着他是真情还是假意。真情他没怎么见过,假意他也不在意,一开始他只当这人是怕他不写了报社要倒闭所以处处奉承,后来时间久了,两个人每次除了喝酒消愁侃天侃地,其他时间几乎变成了读者作者交流会,薛千山一提到他的文章就说个没完,人物情节剧情发展分析了个遍。连杜七有时都调侃说能在报纸上加个文评专栏了,那人听了只笑道自己那点儿拿不出手的文采配不上七少爷的文章,更不敢提什么评论。
就这样一来一回,杜七就算嘴上不在意心里也早就当真了,只当薛千山是真爱他的文章,也是真惜他这个人。
所以那夜独自醉酒之时,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安。
薛千山是只对他这样,还是对每个人都这样?如果只对他这样,为什么?如果对每个人都这样,离了他北平时报照样转,他还总上赶着似的往报社跑干什么?
醉酒的人脑子不会转弯儿,就顺着第二种可能性越想越气,最后在满肚子的委屈和气恼中窝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觉睡到大中午,杜七醒来连满屋子的狼藉都没收拾就顶着隐隐作痛的脑袋跑到北平时报要一个真相。
薛千山看到他还是往常那副样子,没提前一天来了一句话不说就走的荒唐事,依旧毕恭毕敬地招待他,顺便瞧着他的脸色嘘寒问暖几句。
几乎是看到薛千山的一瞬间,杜七就知道昨晚自己想错了。薛千山好歹是个报社总裁,家大业大有钱有女人,不可能对每个人都是这副态度。更何况他才是发稿费的那个,求爷爷告奶奶似的跟在每个作者屁股后面发钱属实是不合常理。
于是杜七又开始想第一种可能,思来想去想到了一种他们之前有过交情的可能,就问出了口,但到底也没得到一个想要的答案。
其实杜七自己知道,他完全可以明着问薛千山是不是只喜欢他的文章,只要能写出来这样的文章就算换了个真的林正阳慕双儿来也无所谓。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竟问不出口。
他知道只要问了薛千山的回答无疑是肯定的,但肯定的回答不是他想要的。
正在他举着报纸胡思乱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把同一页翻来翻去哗啦啦响的时候,手里却忽然空了。
薛千山拿走了报纸折成小块,盯着他的眼睛在他面前缓缓蹲下,手不经意间覆上了杜七搭在椅子把儿上的手,戒指环微凉的金属触感惊得杜七赶忙把手缩回来。
“七少爷心里烦闷,不知薛某可否有荣幸替少爷排忧解难?”
杜七被这样的角度看着,脸上没来由地一阵发烫,左看看右看看鼻子哼了几声气儿嘴里没出声,薛千山就站起身顺势坐到了椅子扶手上,长臂一伸扒着椅子背的顶儿,正面的角度看几乎像把坐在椅子上的人圈在怀里。
如果这个时候有报社的编辑走进来,就会看到他们从穿着到发型都一丝不苟的老板正以一个街溜子的姿态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地戳在七少爷旁边,而七少爷却浑身紧绷地正襟危坐着,生怕一个放松真滑到人怀里了。
沉默良久,还是薛千山先开口了:“七少爷这次…恐怕不是为了商老板的事儿吧?”
“怎么不是,除了他还能有什么事儿?”杜七翻了个白眼,没什么底气地答。
“可您今天…可没提他,也没提戏的事儿。”
薛千山这个姿势坐得不怎么舒服,一个劲儿地往杜七那边儿靠,但又似乎一直刻意保持着一段若有若无的距离。褂子边缘随着人微微的动作时不时蹭到杜七的手臂和肩膀,隔着几层衣服也能激起一片别样的热意。
“是跟他吵了,但又没说烦是因为他。爷犯不着为他烦。”杜七努力忽视旁边人身上传来的热度,试图找回理直气壮的语气为自己打气。
“是是是,咱犯不着。”熟悉的哄人话语从头顶传来,“那我可得听听到底是哪位不识趣儿的高人犯得着让咱七少爷心里头烦闷了。”
“……”杜七忽觉刚才失了言,漏了些心底里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的真情实感出来。
“不…不是什么人,是商细蕊说的那些话让人想不别扭都难。”
“怎么?商老板又说什么重话了?”
“也没什么,就还是那些,就说七爷写的东西没人乐意看,连老百姓嘴里的八卦都比不上。还说我把自己看的太重,出了你这报社总裁办公室的门儿压根儿没人拿我当爷…”打开了话匣子,杜七突然觉得后面的话都容易了一些,干脆把什么七荤八素还有自己肚子里的问题都一并推到商细蕊身上。
“还有什么你们北平时报不缺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我打发了,要不是看七爷占着你们那么多版面儿谁乐意哄我玩儿…我呸,这不是废话吗,你们一开报社可不就是看中我能给你们写东西吗,还用得着他跟我说?他商细蕊的戏迷不也是冲着他的戏捧他的吗?你七爷又不是孩子,用得着别人哄我玩儿吗?我今儿还就把话撂这儿了,你七爷离了谁都能活的好好儿…”
“商老板说笑了,薛某是爱您的文章,可更爱您的人。”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杜七唾沫横飞的控诉。
“就是的,我就说……什么?”杜七才反应过来刚刚薛千山说了什么,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抬头和他对视。
藏在镜片后面的狐狸眼睛带着一如往日的温柔笑意,却不见了往日的轻浮和戏谑。
“怎么,七少爷不乐意?”
“你…什么爱不爱的…”杜七赶忙闪了视线想躲,却忘了自己整个人都在薛千山怀里。那只手臂终于扎扎实实地落到了他肩上,他被人圈着,感受着那人的靠近。
眼镜片和眼镜腿相碰,鼻息洒在侧脸上,连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战战兢兢地立起来,叫嚣着不让“危险”靠近。
“七少爷不就是想问这个吗,薛某已经回答了。”
杜七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合着他早听出来了!
杜七又羞又恼地挣开他起身,薛千山一个没坐稳整个人都跌倒了椅子上,脑袋好悬没磕上旁边的桌角。
烫的要冒烟儿的人可没工夫管他的狼狈,转过身来就指着他骂:“七爷问你了吗?你自作多情地答个屁啊!哪,哪凉快吗呆着去!”骂完了转身就要走。
“七少爷!”薛千山从椅子上爬起来,一边扑棱身上一边把人叫住。
“问没问是您的事,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半个字儿不带掺假的。”
杜七没理,但走到房间门口又风风火火地折回来大喇喇地做到了办公桌前,把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旁边一扫,抽张纸出来拿起手边那价值不菲的钢笔就开始唰唰唰往上写。
薛千山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椅旁边,想凑近了看又怕挨少爷一巴掌,只好小心翼翼地问一句:“少爷这是…?”
“去去去一边儿呆着去,扰了少爷思路跟你没完。”
“这是…写戏评?”
“怎么这么多废话呢,你不是爱看那武侠小说吗,今儿个你七爷才思泉涌,提前交篇稿子!”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