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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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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6-29
Updated:
2025-06-29
Words:
133,150
Chapters:
36/?
Comments: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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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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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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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0

【瓶邪】短篇合集

Summary:

虚拟月光&闯孟婆关&江清月近人(寿命梗)
雪映浮云浮映雪&客似中人中似客(终极)
雨落终会歇(白玛雨村)
赠吴邪
张家登记名录002 张根硕
长生(耳聋)
终必成眷属
最后的张起灵&双星&落地之前
150(寿命梗)
沉香生金桂(abo)
初吻
单向标记&沙漠腹地(abo生怀流)
到底谁会对兄弟屁股感兴趣(窗户纸)
赌徒心理(窗户纸)
反射效应(窗户纸)
风雨欲不来(画火柴人)
河坊街的麦当劳&人世间(沙海到十年后)
花径不曾缘客扫(抓周)
老张有了一些少男心思(校园AU)
良夜(开枪梗)
柳下惠的滑铁卢(窗户纸)
炉火长明(回墨脱)
男人和狗
鸟(白玛)
入吴船(镇妖师)
杀人事件&赎梦&抉择(吴邪的三个梦)
奢侈品(吴邪想给张起灵一份礼物)
水鸟记(老张进门前的布置)
撕魂
所求
填色游戏(沙海邪)
吴独有偶(窗户纸)
吴邪捡到一只猫
写你&雨云(寿命梗,生子)
无题(黎簇看瓶邪,无箭头)
他们在干什么集

Chapter 1: 虚拟月光&闯孟婆关&江清月近人

Chapter Text

虚拟月光
张起灵面色沉静地穿过酒吧间带着强烈暗示意味的全息投影们。近日由于记忆抢劫案的频繁发生,街上冷清了不少,那些由光学仪器建设出的女子追逐着他到限制里的最远距离,人造的动人嗓音充满婉转的挑逗。
“春宵一刻值千金,帅哥。”
张起灵甚至连避让的动作都没有,仿佛她们和他曾经在墓道里遇到的灰尘毫无区别。
他把张海客为他准备的导航隐形眼镜启动,少数人才知道在这块地皮下还隐藏着一条街道,它曾经属于一个明朝时候的将军长眠的住所,在张家的帮助和投资下,它被清理干净,并成为众多必要但不被允许存在的产业的老家。
尽管张家拥有整条街道的所有权,做着所有秘密生意人的房东,但张起灵还是第一次来这里,这里的管辖权并不是眼前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事业,更多的时候,他以不同的假身份混迹在人群中,以保证终极始终都处于安全的状态,尤其是在人类迫于资源压力开始向无人区扩张的情况下,保证终极不被暴露的工作消耗了张起灵大部分的时间和心力。
他来到这里的原因,却与终极无关,甚至与他的家族身份无关,他仅仅是为了个人私事来到此处。
个人私事,无论谁听来都会感到与张起灵并不相融。在无数次的记忆格盘后,他看上去已经接受了这种诅咒,张家人们也因此放心下来,张起灵能看出他们曾经因为某些原因对自己有过担忧,但他无法向任何人提问,他完全可以确定没有人会把事实摆到他的面前,这对于张家来说是一场已经解除的危机,但凡有人将炸弹再次放到桌面上都会毫无例外地成为众矢之的,培养一个张起灵是极其困难的,族内至今也没有适合的继承人,所幸张起灵本人没有感觉到生命即将结束的征兆,这件事还能暂缓一缓。
但也同样意味着张起灵绝无有获得自由的可能。

记忆抢劫案的大肆兴起是他出现在这里的导火索。
一些生化人在地下高价出售属于真实人类的记忆,这些记忆大多都号称来自那些临终的人类自愿地捐赠,但在利益催化下,开始频繁发生普通人遭到恶意绑架强取记忆的事件,受到抢劫的人类均出现严重的脑部受损,让生化人和人类的关系极端恶化,银翼杀手这个一度消失的职业在民众强烈的要求下再度出现,开始对生化人进行回收处理。
张起灵本不打算趟这趟浑水,需要向政府登记身份的事并不适合由族长亲自动手,于是便由伪装成银翼杀手的线人,获取一些真正有价值的线索来借他人的记忆挖掘汪家余党。
那天是一个星期四,他坐在酒吧里等待,点了一杯小麦胚芽酿制的冰啤。
他曾经在酒店的叫早广播里听过酒吧文化的内容,广播里柔和的女声提到酒吧是一个真正的时间胶囊,因为它是唯一一个和百年之前相比除了设施的自动化以外,整体氛围几乎没有改变的场所。
张起灵刷着牙顺带地听着,他也许去过一百年前的酒吧,但早就已经遗忘得非常彻底。这种事时有发生,他活了比身边的人长几倍的时间,却比任何人都更适合“活在当下”这个常出现在鸡汤里的词汇。
微信升级换代了数百次,早年的数据也逐渐被筛走,恐怕没有哪个程序员能想到有人会使用一个账号百年有余,一些多年未上线的账号便被清理,因此张起灵的微信号里只剩下张家人,和一个从未发过任何消息的不明账号,头像是一个巨大的穷字,也许是程序的bug留下了它,总不至于也有人活了这么久。
他喝了一口那瓶价格不菲的啤酒,用小麦胚芽酿酒的工艺已经被很多后起的新型酿造方式替代,即便张起灵没有任何关于过去的记忆,他还是会在听到类似的新闻时感到有很多东西都将消失,潜意识里这样的失去给他带来了一点微微的怅然,好像在彻底和某些东西诀别一样,这种滋味儿并不好受。
距离他和与他对接的银翼杀手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他在哄闹的酒吧里显得无比格格不入,像火锅里一块不化的冰,也许有人想过与他搭讪,但最终行动的人数始终为零。
出人意料的是,今夜他身边的椅子被人拉开了,这人还并不满足于同桌,点了一杯烈性白酒后,很自来熟地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
张起灵扭过头去,是一个在夜店朦胧的灯光里还戴着墨镜的怪人。
“这个表情我熟,”来人极为放松地仰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你又格盘了。”
说完又对着酒保说:“我的这杯他一次付了,最近社会治安不行,影响收入,能省就省。”

“你别这个表情,在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没必要打打杀杀的,你还有微信吗,那个头像是穷字的就是我,我真实身份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是捡回去的吧,不好意思,最近生计不易,没给你打生活费。”
张起灵甚至没有一丝微表情的变化,这个人大概确实就是那个被他误以为bug的微信号的主人,唯一一个来自过去的信息。他等着墨镜男开口说些别的,但显然墨镜男也在等着他做出什么反应。
两个人各自饮了一口酒,墨镜男才笑着叹气道:“这么一二十年没见,你确实更难开玩笑了,之前我曾和我徒弟打赌,说他和你开不了泼冰水的玩笑,结果竟然输了,要是换现在,必定能赢。”
张起灵没有回答,至少在他上一次格盘至今,他与玩笑这个词就从未搭上过关系,他没有可以玩笑的对象,如果张家有谁忽然朝他开了个玩笑,那才叫真是撞鬼了,至于这墨镜男的徒弟,他更是全无印象,大概是墨镜男在顺口胡说,尽管他确实失去很多过去,但对自己是极为了解的,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他纵容这种无聊的游戏,应当是不存在的。
墨镜男好似很习惯张起灵从不接话的聊天模式,紧跟着就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有的没的。他大概也是憋惨了,提了很多张起灵全然陌生的名字,听墨镜男的意思,张起灵曾经与他们都十分相熟,与谁住在一处,又与谁一起喂鸡,听上去玄幻程度不亚于天方夜谭。
直到张起灵所等的人进来,墨镜男才堪堪举了个杯让到黑暗里,果然没有付钱就跑了。
来人的面色沉重,张起灵少见地出神在想刚才听到的怪异童话,这位潜伏在银翼杀手里的张家人敲打着桌面唤回张起灵的注意,张起灵听着对方敲打的频率,能形成一句话来,内容是:
“我在一段记忆里看到了张海客,他状态很奇怪,这段记忆恐怕有问题。”

张起灵坐在沙发上回想刚刚看到的记忆片段,内容很简单,是看上去老了很多的张海客和一个胖子在低着头研究一个自动便当贩售机上的款式图案,记忆的所有人是在他们身后排队的路人,对他们的慢慢吞吞犹犹豫豫很不满意,发出不耐烦的啧啧声,胖子听到后很快扭头进行威胁,“张海客”拉了拉胖子,选定了五份,扫描面部付了款,说道:“你他娘的,一把年纪还这么火气重,每天和小哥在一起也没学到点好。”
胖子从“张海客”手里分了三份便当过去,一看顶头的就笑了:“天真同学,你还说我呢,你怎么这么缺德,又给那瞎子买青椒肉丝盖饭,也不怕他捶死你。”
“张海客”立刻掏出手机:“他捶我就是脚踢南山敬老院,你看着,我现在就给他发,如果他没捶我下个星期的碗都你洗,赌不赌。”
记忆到这就结束了,但记忆持有者瞟了一眼“张海客”的手机屏幕,让张起灵得以看到显示的对方的头像,一个很大的穷字。
那不是张海客。张起灵已经很久没有嚼过烟丝,但这一刻却有了这样的欲求。近年来他唯一的放松方式只剩下睡觉,他鲜少喝酒,从不享受美食,不曾尝试任何游戏,越发不像一个人类。长夜里,他的睡眠也只有深深的黑暗,偶有醒来还记得的梦境,内容都是他独自在虚空里行走,即便在梦里,上天也吝于赐予他一个同行的人。
他翻遍了口袋也没有找到一根香烟,不知为什么,一种短暂的想法在他的脑子里滑过,这像是一个隐喻, 好像他对着雪山询问一个人的下落,雪山却告诉他,雪崩淹没了一切。

“这的确不是我本来的长相,为了能利用这张脸的身份做一些重要的工作,我们才在不得已下选择改变我的容貌,这张脸原本的主人是老九门的吴家小三爷吴邪,在他的策划下,汪家遭到一次惨痛的失败,之后就只剩下一些不甘心的余党,没有再做大动作的力量。”
张海客如实说道,张起灵回想着那段记忆里吴邪的模样,又曾在墨镜男处听了些关于吴邪糗事,大概的确人不可貌相,他很难将吴邪与这样庞大的计划联系在一起。
张起灵问:“吴邪有后人吗?”
或许墨镜男说的话里的确有些真话,那他同吴邪应当是认识的,甚至有着超乎他理解的熟稔,吴邪可能会和后人提过他,他在世界上竟然和某些人能建立起关系,这让他有一种隐隐的希冀。
但他很快发现张海客的表情显出被压抑的强烈情感,似乎有话要冲破张海客的情绪边防,但被强行遏止,在大约三十秒的沉默之后,张海客终于开了口:“没有,吴家血脉到吴邪这里就断了,他没有过任何的子嗣。”
张起灵点点头,他很清楚他绝无可能从张海客嘴里弄明白刚刚那个情绪是为什么,但同样,他也无法做出猜测,于他来说,某人的某个决定会因他而产生是一种很奇怪的想法,他与世界是割离开来的,这种分离是双向的,意味着任何人无法影响他,他也不会去干涉任何人。
也许吴邪是因为与他相关的意外而无法生育,这是他能想到最符合逻辑的结果,张海客不愿意将这件事告知,是出于对族长的袒护,然而张起灵依旧很难想象这件事会是怎样发生,是在墓里出了什么差错吗,张海客又如何能判断这个差错是因他而起。
当晚,他第一次在梦里见到了其他的人,尽管这个人长着和张海客一样的面容,张起灵还是辨别出了这个人是吴邪。
梦里他们没有交谈,但吴邪一直走在他的旁边,如果不是张起灵从来没有这样的概念,他会把这样的行为命名为陪伴。
第二天,张起灵给张海客去电,要张海客准备好去往地下卖场的入场券,张海客短促地笑了一声,让张起灵感到他似乎一直在等待这通电话。

他根据提示来到了一个就位置而言很明显曾经是盗洞的入口,旁边蜷缩了一个乞丐,张起灵蹲下身,用奇长的二指在乞丐的额头上滑了一下,乞丐睁开眼坐起来,张起灵能一眼看穿那双眼睛并非真实的人眼,在短暂的对视后,乞丐又一次躺下,张起灵从延展出的楼梯里矮身下去,头顶的门又一次合上,所有的音乐都在顷刻被严格地排除在外,一个全封闭的胶囊无声地运行到张起灵面前打开入口,张起灵很快地坐了进去。
“请出示目的地入场券。”
电子声在科技发展下变得越来越贴近真实人类的发音方式,但在张起灵看来这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更多的程序员能通过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存活下去,类人最终都会引起反作用,像不断渴求真实人类记忆的生化人一样。
然而张起灵很快想到,甚至生化人都能拥有被植入的虚假记忆,被赋予人际关系来维持人格的稳定,而他则都没有——无论是虚假的记忆,还是人际关系带来的感情。
他将戴了隐形眼镜的瞳孔对准扫描口,胶囊很快运行起来,显示屏上的目的地只写着B4会客厅,除了少数的张家人,没有人知道这条街道真正的分布。
“已到达B4会客厅。”
电子声提醒,紧接着是一个真正类似曾经的电子声的声音:“您好,您要购买什么类型的记忆?您的权限范围可购买所有类型的记忆。”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思考到底要不要做这个决定,但很快他就拿定了主意,开始输入自己的购买需求。
“所有包含老九门吴家小三爷吴邪的记忆。”
“没有这样的商品套餐。”
张起灵很快速地输入:“不需要保证记忆数量,可先交付定金,即使找不到任何相关记忆,定金也无需退回。”
“回收到的记忆按时长收费,收费标准按上限处理,同意请面对右前方扫描仪进行定金交付,然后在扫描仪下方的空槽里取交易手环,请勿担心,手环将自动调试至与皮肤相融状态,货到时将发出信号提示,平日里您甚至无法看到它的存在。”
张起灵付了定金,事情到此都显得很荒唐,像唐吉可德的故事的现代改编,但张起灵很难用以往的冷漠来面对一个与自己的过去有关联的可能性。
这是他现存的记忆里,第一次出现为自己的私人需要付诸行动的事。

他等了很漫长的两个月,也许是因为潜意识里的期待,他开始经常在梦里见到吴邪,吴邪几乎从不说话,也不曾表现出任何的情绪,极其偶尔的,他能听见吴邪叫他的名字,更多时候吴邪就像他的影子,无声地陪伴着他,即便全然的黑暗里根本不可能有影子的出现,吴邪也总是不肯消失。
在某一天早上,他被左手的刺痛唤醒,这意味着他很快要看到更多关于吴邪存在的证据,也许这一切会与他有关,也许不会,但对于他而言,仅仅是知道世界上确实有与他相关的人存活过的迹象,就是一个极大的进步。
在B4会客厅,他拿到那份记忆,对方提醒这是一段很难得的完整记忆,是一位曾经和吴邪住在同一个村子里的女子临终前卖出的,这位女子与吴邪相识时不过十岁,如今也已死去,因而这份记忆的来源并不涉及最近的记忆劫案,来源虽算不上合法正当,但并不灰色暴力。
张起灵按照时长付了一个很高额的费用,取下手环离开了地下街道。
在回到住所打开记忆之前,他先在楼下的贩售机上买了一包香烟,贩售机里有各种各样的香烟种类,每一种他都感到陌生,于是只好避开了包装上带有水果或甜品标识的,选了一种相对普通的素净包装。
张起灵把储存盘放到电视的读取器上,在暗室里坐下,戴上AR眼镜进入这段记忆。
他没有想到的是,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他自己。

“吴阿叔,你家还有多余的烧酒吗?我妈让我来借点!”
记忆的主人看样子有些怕张起灵,尽管张起灵就在门口坐着搓衣服,却没有敢与他搭话,只绕过他对着屋内喊着吴邪。
吴邪的声音从里屋响起:“有啊,让小哥给你拿去,我这边炒着菜走不开!”
张起灵便站起来,示意记忆的主人跟他去屋子里,屋内的装潢很古朴,透过小姑娘的眼睛,他看到了吴邪炒菜的背影,比他之前见到的那段记忆里的吴邪要年轻很多。
小姑娘很老实地跟在张起灵身后,看张起灵拿了一坛子酒,摆手道:“只要一小碗就可以了。”
张起灵点点头,到厨房去拿碗,他很想知道吴邪在炒什么菜,但小姑娘并没有跟到灶台边,只站在门口等待,他看到吴邪叫住自己,用筷子从锅里夹了一点什么喂到自己口中,问盐有没有加得太多,他看到自己摇了摇头,说正好,吴邪就笑嘻嘻地伸手去拿盘子准备起锅。
在别人的记忆里总是身不由己。他还渴求着再看多一些吴邪和他的对话,但记忆里的自己已经拿了碗离开厨房,给小姑娘倒了一碗烧酒,又送小姑娘到屋外。
“吴阿叔最近好些了吗?”小姑娘仰着头问。
“好多了。”
小姑娘很老成地点点头,似乎是鼓起勇气才说道:“前天你离开以后,吴阿叔很厉害地咳了很久,他应该不会告诉你,我妈妈说得让你知道。”
张起灵看到自己很轻微地蹙了蹙眉,小姑娘看不出来,但他当然能明白自己的表情里带着多深的忧虑,接着他听到自己说:“谢谢你,我不会让他出事的。”
吴邪的声音又传来:“小哥,吃饭了,快快快来让我拍个照片发个朋友圈,死胖子老是不信我还能炒出咸淡合适的菜,今天我就要打爆他的猪头!”
小姑娘偷偷笑了笑,然后说:“我先回去了,等晚上我再来还碗。”
画面黑了几秒钟,再亮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姑娘捧着洗干净的碗跑来归还,张起灵看到吴邪正靠着自己打着盹,接着自己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不要打扰吴邪。
小姑娘立刻蹑手蹑脚起来,将碗放到院子的井盖上,又借着月光看了两人一眼,悄悄地离开了。

等张起灵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嚼光了一整包烟草。
随着播放结束自动亮起的灯光让他感到十分不适,像被人剥了皮丢到太阳下晾晒一样让人难堪,于是他命令道:“开启夜间模式。”
房间暗了下去,像记忆里的夜晚的延伸,但他此刻如果抬起头,看到的月亮也不过是模拟出的虚假图像。
一个很深刻的声音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告诉他,张起灵再也无法被月光照亮了。
他站起来,把记忆存储器带上出了门,待在那个充满智能的空间里让他无所适从,模拟出的月亮,模拟出的夜风,模拟出的雨声,他活得太久了,这些自然的声响已经流淌在他的血液里,他第一次开始想念没有经过加工的一切事物,但可笑的是,他甚至已经忘记了享受真实的月光的感觉。
这段记忆是真实的吗,也许在B4会客厅对方已经知道来者是谁,刻意伪造了这样的过去来迷惑他,让他相信他曾经在老旧的房间里尝过出锅前第一口的热菜,被亲热地叫过昵称,因为一顿咳嗽而流露出无法掩盖的担忧,被月光包围着安抚过一个熟睡的人。
张起灵又买了一包香烟,顺着视线能到达的范围,他能看到的只有高楼和穿插在中间的闪亮的广告牌,悬浮的飞行器在高速地运行,行色匆匆的人低着头穿过全息投影出的漂亮女士,街角边有人牵着女儿对着试衣走廊挑选最合适的连衣裙。
在这样被灯光污染得彻底的地方,是不可能有月亮的。
他打通了张海客的电话,要张海客联系在地下老街里最资深的记忆建造家,张海客好像知道他想干什么,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但张起灵很快挂断了电话,跑向老街所在的地方。
他甚至不想抬手招一招能让他在三分钟内就到达目的地的悬浮出租车。

“请出示目的地入场券。”
张起灵把张海客发送来的二维码伸向扫描口。
目的地显示A1会客厅,他握着那块记忆存储器等待着,胶囊运行的速度很快,但他还觉得不够快。
“已到达A1会客厅。”
“您好,请问想定制什么样的记忆?”
一个柔和的女声传来,张起灵摁下了申请面对面交易的按钮。
他想看着对方,确保对方不会隔着科技造就的面具欺骗他。
“申请通过。”
胶囊打开,A1会客厅并不大,张起灵走下胶囊,一位苍老的女性坐在会客厅的中间,温和地看着张起灵。
“您好,请问想定制什么样的记忆?”
张起灵说:“我想请您鉴定一份记忆的真伪。”
“因为道德伦理关系,我只能鉴定与您有关的记忆,请问这份记忆与您有关吗?”
张起灵把储存卡递过去:“里面有我。”
这话显然让对方感到很惊讶,如果里面有他,那他也应该有相应的记忆,是无需鉴定记忆的真伪的。
“我失去了很多记忆。”张起灵解释道,他失去了太多的记忆,相较于他曾经拥有过的生活来说,现在的他根本是空空荡荡的。
对方的神情看上去很难过,接着把那段记忆打开,张起灵站在对面,看着画面里靠着自己睡得沉沉的吴邪,等待着对方鉴定的结果。
“你还记得他吗?”
张起灵摇头。
那个年长的女人站起身,伸手想握住张起灵的手,张起灵看着她的动作,也伸出了手,让那双温柔又温热的手把他的手捧住。
“这段记忆没有经过任何的修改,这是一段完全真实的记忆。”
她流着泪哽咽道,而张起灵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失去了回应的所有能力。

让吴邪没有留下任何子嗣的意外,是一段感情。
张起灵试图回忆那种缠绵的眷恋,但这太过强求,他只能体会到力不从心的痛楚。
他找到张海客,这一次张海客没有任何的隐瞒,整个讲述耗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张海客一刻不停地诉说,他也没有分神地跟随。
“这只是我知道的,很多事恐怕已经永远被吴邪带走了。”
张海客最后说道。
张起灵点点头,即便如此也已经足够多了。
他回到家里,依然在十点半的时候熄灯上床,梦里他又见到了吴邪,吴邪不再叫他的名字,而是亲昵地喊他小哥。他尝到了吴邪筷子上的第一口菜,其实有些咸了,因为疾病,吴邪的味觉退化得很厉害,这菜在吴邪嘴里大概什么味道也没有。
“正好。”
张起灵听见自己这样说。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破天荒地又闭上了眼睛,希望梦境能停留更长的时间,让他能吃完那一桌的好菜。

fin

《闯孟婆关》
孟婆后来常说起一个人,说这个人,我孟婆自己把店喝到倒闭都忘不掉。
一边说一边飞速地盛汤,递给每一个排着队的魂魄,手法极其熟练,比食堂阿姨有过之无不及,据说孟婆私下有吐槽过那些做打饭阿姨的,说她们非常喜欢指手画脚,嫌自己的汤比别人的少一口,下辈子要是想起上辈子的事,一定来投诉孟婆。
孟婆说:“她们才打饭几年,我打饭几年,不客气地说,我刚刚开始给人盛汤的时候,这些人指不定还是哪个朝代的猩猩呢。”
判官说这叫同业相轻。
孟婆说:“非也,老娘谁也看不上。”
那个让孟婆念念不忘的男人,确实也不是第一个深情款款和人许来世的,孟婆把花名册摆出来给孟婆食堂唯一一个打下手的鬼使看:“你看看,泱泱中华大地十四亿人口,再加上梁山伯祝英台这种转世化蝶搞对象的反面教材,一天起码遇到五十个不喝不喝我不喝的,我为什么记得他,主要还是他是闯我孟婆关里最彬彬有礼的一位,属实当代绅士。”
这个人就叫吴邪,孟婆看了看人家的履历,还是个盗墓的,非常痛心,感觉像是一个劫匪名叫景茶。
排到吴邪的时候,孟婆看到吴邪的眼神,警报器就拉响了,就是这个眼神,下一秒吴邪的台词孟婆都知道了:“求求您,放我一次,我能不能不喝这汤?”
结果吴邪没有,他很迅速地把汤倒回锅里,动作之连贯,让孟婆以为他还会顺手把碗给洗了,鞠了个躬就说:“不好意思了,我先走了。”
接着潇洒地一撑孟婆的肩就飞跃过去,跑了刚五步就被押回来,倒不是跑得太慢,而是飞跃过去就要摔了,撑着往前踉跄了五步,终于坐在了地上,就被提了回去。
孟婆说:“这是在干嘛?”
吴邪很懊恼:“上辈子不该老是趁黑瞎子跟小花打电话就假装系鞋带不好好跑步。”
给孟婆打下手那个鬼使打电话叫来很多鬼使,鬼使们如临大敌,以为来了练家子,没想到只能算个舞林高手,还未出拳就落了下风,于是就围了一圈看热闹,没有带薪吃过瓜的都是资本主义的手下败将。
孟婆把勺子递给随便一个什么鬼,把吴邪提溜到一边,孟婆食堂的座位居然也是彩色塑料凳,吴邪正觉得十分过意不去,看了看,就提出如果有人给他烧纸,他愿意出资给孟婆食堂捐一些木椅子。
孟婆问他你怎么回事,做事这么不按套路,我以为要在这里跟你进行思想教育,结果你在这里和我讲捐椅子。
吴邪说:“其实我也只是试试,不行就算了,死都死了,很多事没有那么强烈的执念,主要是不甘,成功那更好,不成功也不会强求。”
孟婆说:“不值得的,你的对象说不定早就喝了我这汤了,给你忘到九霄云外,你在这舞动青春,闹大了记个大过,你就是下一个落难猪圈的天蓬元帅。”
吴邪说:“我对象是张家人。”
孟婆问:“哪个张家人,命比王八长脑比金鱼小的张家人?”
吴邪点头。
孟婆叹息:“那更不值了,还没喝我这汤,人家就把你忘了,说不定都纳了五个朝代的小妾了,你和他来世再见,你在盘里烤得金黄酥脆嘴里含个苹果,他在桌旁吃了一口还嫌你油水不够实在太瘦。”
吴邪说:“我有个朋友和你应该很有话题,你见过他吗,一个胖子,姓王,也是盗墓的,他还是单身。”
孟婆说:“你可真是你朋友的好兄弟,这都不忘为他终身大事考虑。我见过,早你之前来的,他也很叽叽歪歪,说能不能预约个胎记纹身,纹几个名字,下辈子好相认,你们真不错,一看就是一伙的,脑子都怪怪的。”
吴邪问:“那他预约上了吗?”
孟婆:“这里是地府,不是万达广场。”
吴邪有些遗憾地应到:“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又有办法了,那纹个他的名字也不错。”
孟婆摇头:“你下辈子什么都不记得了,光看身上的纹身能做什么呢,去找他吗?你已经有新的人生了,不是吴邪了,找到他也只会感到陌生。”
吴邪道:“他这人很特别,我转世成鸟恐怕都忍不住要去他头上拉屎,只要能找到他,托生蜘蛛我能用网写字。”
孟婆有所触动:“那我给你的脚上打三颗痣,下辈子你出生看到大话西游,就会感到一种使命感,催促你去找自己的真爱。”
吴邪说:“那时还会看周星驰电影吗?”
孟婆叹:“要是看不到,你就去过自己新的人生,看到了,你再去找他,这就是个命运问题,我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但如果你连大话西游都看不到,那就是命运说你们不用再续来世,也挺好,缘分尽就算了。”
吴邪点头,将鞋脱去,让孟婆印了三颗痣,喝下汤离开。
“就是那个让我印了三颗痣的人,不知道他如何了,”孟婆时常和其他人说起,“等他再来的时候,我一定要问问,他有没有找到他的真心人。”

fin

《江清月近人》
江清深深吸了一口彻骨的凉气,天气还算晴朗,要是他的耳机不总是在他的耳边提醒路况危险,滴声后十秒内不进行人工取消则将自动呼叫最近雪山观景车,那这一路算得上是极其享受的。
在他出门前,他的妈妈硬是将联络器改成了儿童模式,他曾想反抗,最终只能在母亲的责备里妥协。
“我想不出来你为什么偏偏有这样的爱好,”他第七百五十五次听到这番话,“如果你喜欢雪山,观景车还不够你看的吗?”
江清清了清嗓子对着联络器说:“取消呼叫。”
雪线过后,每隔几公里都会有小型的地下营地,他昨天就住在其中一个里,老板黑心得很,一碗热奶茶要了他比平日里贵十倍的价。他一边喝着一边愤愤不平,在模拟成壁炉的取暖器边裹着毯子和老板理论。
“你这营地,十里八乡最老旧的一个,2115年还要人裹着毯子才能勉强保证不被冻死,靠的就是劫倒霉蛋济垃圾取暖器生产商,说出来慈善组织都要在这门口排队要人,三顾茅庐算什么,你就是慈善组织心目里的当代诸葛亮,三十顾也要请到你。”
老板懒得搭理他,只抬手让他去玻璃阁楼自己看,江清捧着奶茶将信将疑,不知道这黑店老板是不是又有什么骗术要施展,难道爬上去以后不交钱门锁就打不开,让他不出血也得出血。
想了半天,江清还是把奶茶一饮而尽就起身去阁楼,这就是他总被骗的原因,江清自我检讨,好奇心不一定害得死猫,但一定害得死他的钱包。
江清爬进阁楼,顺便很警惕地一只脚伸在自动门的开关处谨防门突然关闭,黑黢黢的房间里压根看不见半点屋外的景色。
难道老板叫王玻璃,这是他的阁楼,所以叫玻璃阁楼吗?
江清正思考着,房间管家忽然开口道:“是否开启自然景观展示模式?”
这声音来得突然,吓得他差点掉到地下室,在心里狂骂了一顿这个连管家延迟都舍不得请人调试的老板,才回答道:“确认开启。”
江清一时间以为自己已经到了人之将死的时刻,黑暗被扼住喉咙,玻璃调整着光线角度完全隐于雪山,很难分清夕阳是偶然的经过还是蓄意的泼洒,在暖色的渲染和本色的固着下,长白山像一尊双面的菩萨像,一面拥抱长久的孤独,一面回绝永恒的不安。
这是长白山的落日,从两千五百万年之前,长白山地区开始的第一次火山喷发就注定了这一次的余晖将印刻在江清的骨头里,直到江清百年之后,成为一堆白骨,一块化石,亿年后的智慧生物也会在他用身体留下的书页上读到这一片日落的景象。
因此他今日很早就出发了,大多数人穷尽一生也找不到被命运呼唤般的急切,江清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如果发生该如何处之的预想,所以他只能顺其发展,让自己很被动地被推着奔跑。
从他有记忆以来,眼睛就总在看那些个类似雪山的东西,即便是雪白的糖霜堆成尖也能引来他更多一眼的注意。十八岁生日那天,他立志要爬上所有被雪绑架的山顶,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早有这样的计划,人人都以为他一次次放弃更舒适的雪山之旅仅仅是当时的鬼迷心窍。
在广袤无垠的地方,无法在任何视线可触及范围内见到人类生存痕迹的角落,人会趋向于将可得的一切信息转换为有意义的信号。
江清跟着风的声音哼唱了一会儿,正想继续的时候,风又停了,像毫不眷恋任何温度的游吟诗人,把诗歌涂在古老城墙的墙角便离开,只有蹲着玩耍的孩童才能看到它,歌唱它,让大人们好奇那些音乐来自何处。
紧接着,他看到了一个人。
铺天盖地的白色里一个极为细小的黑色叹号。
江清第一时间想到:也许是偶遇了山间的神灵吧?
他加紧脚步赶上去,神灵似乎低头沉思,江清几乎跑起来,听说神讨厌被发现,他得在对方尚未意识到的时候靠近。雪中奔跑本就极为不易,加上不知为何带来的极度惊慌让他跑得更加踉踉跄跄。
他摔了好几次,幸好穿着保暖性很强的外套,否则那些雪一定会灌进他的脖子,让他从头以下全面冻伤予以截肢处理。
江清终于站定了,这一路的剧烈运动让他快要吐出来,这时他看到了那个神灵,穿着连帽衫,山神也与时俱进,虽然没有紧跟时装周的潮流,至少不再甩着水袖,很不方便活动。
山神抬头看向他,又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江清看不出来那是在干嘛,大概是在数雪粒以度过漫长无人的寂寥时光。
“我能坐下吗?”
江清问,问的时候屁股已经落在了山神旁边的石头上,大有一副回到老家的自如和潇洒。
两人就这样坐了好一会儿,江清累得想死,此刻恨不得在雪里睡上一觉,但又有些不舍,人这一生有几次遇神的机会,不多看两眼岂不是血亏,再者说来对方的行为也确实让江清看不明白,多看两眼满足好奇心还不收钱,赚了。
他便一直看着,要是有第三人在场,一定觉得眼前场景怪异,有一种陌生的熟稔,像去到从未去过的国度,走进路遇的第一家酒吧,点了菜单上排在最后的饮品,尝一口却是爱人的眼泪。
时间缓缓流淌,江清几近入眠,却看到让人快要全盲的白雪里迅速爬过一只黑色的蜘蛛,像世界的程序出了什么bug,或是故事里的奇怪隐喻。
“我托一只蜘蛛告诉你,我很想你,你收到了吗?”
江清小声呢喃,山神第一次扭头看他,眼睛里没有一丝探究,好像他的脸是一个视线的停车场。
“大话西游里说的,你看过大话西游吗?”
山神不言语。
“你大概没有看过,做一个神应当是很无趣的事,即便能穿得这样凉快就抵挡风雪,也很难说究竟能不能抵御真正的严寒。”
山神还是不说话。
江清心里暗骂,这山神不会是个哑巴吧,听说长期不开口会让人变哑,看来山神也是一样,或许他不是天生的哑巴,只是无人对谈,才渐渐失去声音。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心软,又不知有什么话好说,就只好又说:“我看了很多遍大话西游,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神迹,但我脚底竟然有三颗痣,你能帮忙鉴定一下吗?”
山神移开了视线。
“走了。”
他竟然没哑。
江清跟着他一起站起来,耳机里又在提示要人工取消叫车服务,山神要回到山中本是理所当然的,江清竟然有些怅然,但事情本来就是这样,一切发生得都是对的,为什么会有人因为正确的事在进行而感到难过。
“你要是不想做神的,可以来找我,我请你看大话西游。”
雪山里无法喊叫,江清不知道对方听见没有,也许没有,这只是一个偶然的奇遇,谁会在看仙人下棋的时候怕仙人走得太远反而疲惫,又怎么会有仙人撩翻棋盘去他妈的高山流水,当日就和误入的凡人称兄道弟观看最新的动作电影。
我昨天看到了长白山的落日,今天便遇到山神,是你在召唤,还是我蓄谋已久,之前爬的每一座山都是踏板,为了能在今天看到一只不该存在的蜘蛛?
当天的梦里,江清听到自己在询问,长久的沉默后,只有雪山的风声泄出隐秘的歌唱。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