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降谷零睁开眼睛,看到云。
飞机正在下降,一时间他们完全沉在云里。那是混沌而不透光的云层,但当降谷凝视,又依稀望见云正被风撕刮出絮。一缕缕云像水波划过飞机两翼,旅者陷进水汽的海。
然后他们驶出了云。伦敦出现了,一座名字足以解释一切的城。希斯罗机场在城市西边,他们不紧不慢地飞越伦敦的中心地带,泰晤士河遥远地蜿蜒,循着河岸挑挑拣拣,到达既定的拐弯便转身而去,继续漠然蜿蜒向前。
失落色彩的薄暮,略显灰白的河面——天气不出意料地阴沉着。不是好天气,只是伦敦的天气。舷窗像是异世界的瞳,透过它望去,高空瞥见的一切都失真起来,变得虚拟,无声,收敛。
塔桥,圣保罗大教堂,伦敦眼和大本钟。碎片大厦形如笔尖坠地,圣玛丽艾克斯30号大楼是一根结实、敦厚、声名在外的腌黄瓜。
降谷无意识地眨了眨眼。他很快重新睡去。
断断续续地,降落中他们遭遇强风。秋日里,突然超过二十五节的风速,降谷没有醒来。风切变早已登入了成田空港常客的基本航旅套餐。他似乎听到起落架张开,飞机降低,再降低,触地——砰,感知比预想中更加鲜明。
在那一瞬,有人将手掌贴在他的手背,五指收拢,握住他的手。
飞机几度剧烈震晃,但也有条不紊地减速,直到平稳滑行。同舱乘客毫不遮掩地缓出一口大喘气。降谷看向身侧,对视赤井秀一幽绿的眼睛。
“……什么?”
他看向他们交叠的手,开口,声音盖过航空引擎的噪声,微妙地,兼有极具礼貌的耐心,与下意识而来的不耐烦。
叮咚,空乘宣告降落,制式地读出伦敦的气温。安全带指示灯熄灭了,赤井摇摇头,起身,自头顶摘捡他们少得离奇的行李。
他用“安室透”的名字通过了海关。窗口里的官员看上去正在养育四个孩子和两只狗,不可自抑、无时不刻地替他人感到忧心,试图向他说明,这是他最后一次凭这本护照踏上英国的土地——
略显尴尬的玩笑。并不是严重的事态,只是旅行文件的失效日期将近。安室先生,下一次请记得换新你的护照。
降谷零温和地留下他在英国的第一个谎言。他按日本人的方式,佯装惊讶与歉疚地表示知悉。我会照做的,他认真地说;海关说,祝你旅途顺利。
他克制地道谢,压低棒球帽,随人潮行进,避过机场的安保摄像头,心知不会更新这本护照,过去没有计划,将来也不会发生。
这是日本国外务省颁发的,真正有效的国民身份,让一个潜入搜查官摇身变成世界上从不存在的人。最真实的假身份——“组织”毁灭了,“波本”像镜子上的雾气消失不见,降谷零仍是公安,“安室透”理应进到碎纸机里,碎屑扫拢后按照日期封存,警察厅的极秘文件室先落锁再落灰。
可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在外国人到达区域的尽头与赤井秀一重新相遇。降谷抬起帽檐,鲜明地挑起眉梢,赤井解释性地挥了挥手中属于美国人的深蓝色护照。
并肩而行时,降谷说:“你的母亲正在为联合王国的最高安全效力,你的妹妹世良小姐合法持有英国国籍,像你这样的人,理应保留一本英国护照作为备用计划才对。”
听上去是国际特工与情报专家的思路。赤井多看了他半秒,说:“嚯……”
“感谢你对我家族的关注,降谷君。以下是关于此项机密的补充说明:在我十五岁入境日本后,那位玛丽女士亲手烧掉了所有亲缘证据。从法律的角度,现在,我可不是英国人,或者任何英国人的儿子以及兄长。”
降谷没再说话。哪怕他出于生理本能地进食、喝水、针对赤井秀一,这事似乎不该由他点评。他在指向航站楼出口的路标下停步,赤井随之停下,不明所以但也不甚在意。
两个平等的异国来客,其中一个说来好笑地回到故乡,右手掏进口袋里的烟盒,满心更关注二十米外的露天吸烟区。另一个思索片刻,看着感应门充满节奏地滑开,关闭,反复翕张,他们正像身处某种巨大海兽的发光腔室,透过腮瓣,望见夜。
降谷抿了抿唇角,叹息,一字一顿地发问——
“赤井,请问你有没有租车预定?”
赤井秀一从不列出带有精准时刻表的每日check list,烟歇与摄取咖啡的时段随心所欲。赤井秀一购买了当日出发的直航机票,从东京到伦敦,没有租车预定。
Sixt租车行的店员喜笑颜开,性价比奇差的临时上门订单被一张美国运通卡支付,但他只能对华丽的销售业绩投以小心翼翼的瞥视,因为那位金发的旅伴——稍微有点超出人类认知了,此生偶遇中最为精致,难以推测出身与血缘的面孔,正摆出超绝严厉、十足可怕的神情。
赤井秀一看起来居然是高兴的。
“我父亲喜欢这款车。”
他坐进驾驶位,第一件事是将后视镜调整成职业化的、便于射击后车的角度。
“Rover的经典之作,英格兰为之骄傲的V8引擎。”
降谷不为所动:“我该赞扬你放弃选择一辆敞篷跑车的通情达理吗?”
赤井耸肩。三秒钟后降谷逼问:“你其实想说什么?”
“无论你相信与否,降谷君——”
赤井打起引擎,驶向离开机场的弯道,面孔居然浮现一丝笑意:“我母亲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M25公路,向北,拥堵过后他们挤进英国的第一号公路。太阳落下了,紧接着是蓝的时辰。云如海浪顶端的泡沫成缕散开,夜空是一匹涂满钴蓝的绸缎,铺落,延伸。
他们背向伦敦行进,穿越并不繁华的地带。车流渐渐稀薄,山丘连绵而低矮地起伏,偶尔露出小镇上的一丛灯,像一捧落进草丛的、暖色的星。
离开日本的第二十个小时,降谷终于问:“我们要去哪里?”
“罗切斯特,在诺森伯兰郡。”
那甚至不是一座存在于降谷脑内情报系统中,英格兰地图上的城。
“请问罗切斯特有什么?”
“我不知道。”赤井平淡地说。
降谷不肯放过地在手机上检索。原来罗切斯特远不足以被称作一座城,那是英格兰与苏格兰边境上的村镇,公路两侧生活着寥寥几百人。他们会途径一片湖,尽头是无人关注的森林与沼泽,古罗马治下的石头遗迹散落在荒原上,足以说明一些问题。
“为什么要去罗切斯特?”
赤井单手扶着方向盘,沉默的时间久了些。
“你该多睡一会儿。”绿眼睛的男人最终这样说,虹膜肌群化作夜色中幽邃的纹理。
降谷深吸了一口气。
他无法认同赤井秀一擅自给出的一切指令。但他太累了,他居然从最初就忘记了与赤井争夺驾驶权。他闭上眼睛。
于是又变成这样的状况,在一辆赤井秀一驾驶的车子里,夜像过长的黑发末梢落满他的眼睑与鼻尖。他心怀莫名与不甘,又是如此习以为常。
两分钟后,当赤井再度侧目望去,降谷微歪着脑袋,深陷在车座深处,睡得很沉。
有时车侧有光掠过,金发者睫毛的影子产生最短暂的花开,在眼底的暗青色上绽放一瞬,生长,拉长,飞快地凋谢进黑暗里去。
他听见降谷很轻、很慢的呼吸。
赤井秀一的舒适区是沉默、专注,以及有节律的呼吸。那是他开枪前的姿态。他将视线转回前方的路,还有至少五小时驾驶,在英国超速赶路并不比在美国容易,而他不急于到达任何地方。他决定凌晨时停靠在公路旅馆。
然后他想起三十个小时前,他们还在日本时的事。
02
三十个小时前,深夜,赤井秀一睁开眼睛。
方才他在椅子里陷入一段浅眠。现在他的手机高声呼唤。
但在赤井秀一的词典中,英文与日文两部,没有一个条目与“迫在眉睫”相关。二十秒钟,他调换成更加舒适的姿势——对于一个美国人而言,意味着他在室内穿着鞋子,把脚架在桌面,拉开一罐咖啡再点起一支烟。
手机一直在响。只有两个号码能在深夜切进他的通讯,他很清楚来电者是谁。他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段八十年前的伦敦与一百二十年前密西西比河口那样密集的雾,左手晃动鼠标,未完成的报告书在屏幕上亮起。
“说吧,风见裕也警部补。”
这是赤井应答紧急呼叫的开场白——
“他这次想要什么?”
把时间稍微向前踢一些:“组织”毁灭了,至少他们对INTERPOL这样交代。胜利结算画面不断闪现熟悉的面孔——被迫当小学生的高中生侦探,当真是小学生的侦探团,擅长剑道的侦探和擅长打瞌睡的侦探,天才科学家和发明家和女子高生,日本警察来自东京、长野和神奈川……
“所以,问题出在哪里,赤井君?”詹姆斯·布莱克问。
赤井的回答通常是,定义一下“问题”?
这次他难得直白地说:“联合搜查只以东京都警视厅的名义展开,警察厅的ZERO不会在这种层级上公开暴露存在。日本人做事的办法而已。”
“我对此深表尊重。”
布莱克推推眼镜,打量他,带着一股现身初期红黑莫辨的深沉:“虽然,我想问的是,FBI的付出是否有望得到日本警察系统的认可?”
好吧,按照不那么温和、弯绕、充满外交辞令的表达:在向诸多国际执法机构发送的公文里,日方居然忽略了把FBI的功劳也算进去。
FBI应当被列作联合搜查的主导方面之一——下一次见到降谷零时,赤井秀一说。
更新官方文书吧,降谷君,如果在键盘上敲下这几个字母会让你的手指痉挛,我建议你的下属代为执行。
降谷零看着他,听到了,像是没听懂。在霞关,结束了漫长的“组织”潜入任务,警备企划课的降谷警视正站在过分明亮、空荡的办公室里。他更瘦削了,浸在阳光下的身影近乎失真。
降谷干燥地冷笑了一声。
“美国人,”他摇了头,“你们是那种,只负责填满咖啡吧台的方糖罐,也要坚持作为主厨被记名的……”
“看来你很喜欢曾经的侍应生身份,”赤井打断他,“还有,既然你默许过我向东京都海域发射火箭弹,就不必在搜查结束后坚持为难FBI。”
不要低估一个狙击手直击问题核心的能力。金发者的面孔冷下来。
赤井以为降谷会沉默,然后发怒,像他们还在联合搜查的会议室里那样大吼大叫,试图用文件盒痛击他的脑袋,如果降谷没有率先挥拳的话。
降谷零没有动。
“可是,请问,为什么?”他逼问,冷淡地。
“外务省从未收到美国驻日大使馆的书面告知,警察厅在记录上没有与任何外国执法机关合作过。在我的认知中,自称为‘FBI’的美国人全部以游客名义入境,不得违法受雇或者参加商事活动,不得入学或者停留超过90天……哦,这样看来,你们要在逮捕命令下达前快点滚出日本了。”
但他的尾音还是噙住了一丝讥诮,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
积习难改,抑或是积重难返。他正以日本警察高官的身份向FBI凌厉地发言,在赤井听来,这终究是降谷零正对赤井秀一开口。
“了解,”赤井摊开双手,“你想要我做什么?”
明日は明日。
二十余年前,除了50-50的口头禅,赤井务武或许也这样说过。时间太久了,而秀一费心记忆的不多。
日语是一门极高语境的语言,越是简单的俗句越难以释清本意。明天是新的一天,他的父亲曾这样解释吗?不必过度忧虑,明天的事留给明天困扰——为什么?
因为“明天”意味着“不同”。
日本人关注瞬间多过永恒。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他们活在分秒之间的绽放,凋亡,改变与去而不返当中。
有什么,赤井想,改变了?
FBI被困在了东京都。降谷的潜台词很明确,如果他们自愿离开,日本警察的最大礼让是当他们从未来过。
他们不能离开。如果他们坚持要求联邦政府背锅许多大爆炸:首都高速道路的湾岸线,一座摩天轮,一辆真空超导磁悬浮列车,外加黑鹰直升机召之即来的成本——数到这里,所谓的联合搜查还没真正开始——他们必须在异国行动的合法性上想点办法。
走到这一步,华盛顿有谁情愿为他们签字?问这个问题不如问暑假时去到夏威夷都能学会什么。- Just take your wildest guess. (请随便瞎猜吧。)
我们被算计了,两次。有些FBI嘟囔。
面对“组织”的时候,那个金发的家伙宁愿我们代替他的下属送死;现在,日本公安肯定又在秘密行动,而我们被困在外交程序的地狱里,什么都不知道。
赤井秀一为此露出长达十秒的微笑。
嘿,我的朋友,这实在很恐怖。同僚们难以判断,王牌狙击手先生正打心底认同他们的阴谋论,还是他面对仍旧空白一片的任务说明报告书,终于也疯掉了。
“听上去是他会做的事,但不是他这次的目的。”
又一轮漫长而无果的线上会议后,赤井秀一迟来地解释。他的解释有时比暗示更像哑谜。
“谢谢,太令人安心了!”朱蒂·斯泰琳没好气地说,“说真的,在几乎完美的合作之后,不肯承认FBI的参与,理由是跨国搜查授权不足?!这是我见过最正直也最别扭的借口——秀,你又怎么惹到他了?”
“我不知道。”赤井说。
朱蒂·斯泰琳的表情仿佛听到他亲口说,我衷心热爱彻夜大开生日派对并在每个同事脸上抹奶油。
“我想,我没办法知道。”
赤井站起身,指间捏着烟盒,肺部未来十分钟的命运明确。拉开门时,他侧过身,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毕竟,那场搜查结束后,我几乎没有见到过降谷君。”
回到三十个小时前,回到夜。联合搜查结束了,FBI四散在东京都的酒店中。行动遗留下的警察厅内线上,风见裕也那边混乱一片。
“……非常、非常抱歉,赤井搜查官!不经事先告知,在这样的时间贸然与您联络……”
电波的另一端,不止一个人正在同一处空间急声下达指令,赤井猜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通话接起。
“上一次你转述过,DOJ的副部长应当亲自出面与警察厅长官官方接洽。那么,作为交换,FBI方面要求莎朗·温亚德回到美国受审——降谷君对此的回复是?”
“诶?什么……不对!不是为了这件事……”
赤井皱起眉。
语气和语调,观察,预感,本能。不断传在耳边的噪声像是蛇类窸窣游走,沿着他的脊骨盘绕而上,发痒的凉意渗进躯体。危机无形无质,危机近在咫尺。
风见裕也似乎爆发了一些发声会造成面目扭曲的病征。
“其实,咳咳,由于一些特殊事态……导致了,怎么说呢,意料之外的情况。我们——公安……”
“他的状况有多糟?”
赤井的双腿不再架在桌边了。他的声音很冷。
“不!也、也不是……那种事件……”
太艰难了,现在风见听起来连呼吸都会造成理智坍缩。赤井等待着,猜他做了一个决定。如果这位下属坦白交代,恐怕有生之年都无法逃离上司的斥责与威压;但他如果不开口,他今夜就会崩溃。
“情况是,我们无法联络……我们,找不到降谷先生。”
“嚯……”
事情变得有趣了。
简单的推理:公安确实正在暗中行动,这次降谷被迫孤身一人。
相当棘手的目标,可能身负极其重要的情报。像一颗钻石,ZERO所属的降谷零警视正潜入黑夜、秘密和地下交易的黏腻汁液中,落进尚自起泡的香槟杯与涂满金粉的有毒百合花心。
后面的故事理应保持正义。他宣告行动成功,下属便会接手,将蠢蠢欲动的黑色清扫、曝干。但钻石破天荒地断了线,公安们陷入震惊,拼命翻找起每一个口袋,一寸寸搜索地毯的缝隙。
“他失去联络了多久?”赤井问。
“具体来说……是两小时,十一分,马上要到第五十秒……”
有点好笑,不足一场棒球赛的时间。
“Relax. (放松点。) ”
“可、可是……!”
风见裕也想必切身体会到上司与美国人交涉的气结。懒散的、毫无纪律可言的FBI。原来每次任务结束后,你们都要抽空吃掉七个芝士汉堡,喝完两瓶威士忌,才肯迤迤然地回归搜查本部吗?
当然还有些更危险的思虑。降谷零得到了秘密,抑或他也被秘密吞噬?
作为下属,他们该在什么时间发起营救,或者向管理官报告,降谷警视正背叛了我们——他带走了情报,消失了。
“等到早上,他会现身,”赤井平静地说,“虽然理想如此,他不可能每时每刻属于日本。”
“……赤井搜查官,容我指出……这不是降谷先生的风格。”
赤井沉默了一秒,微妙的、傲慢的时机。
“风见裕也君——你以为自己认识他很久了,是吗?”
绝对背离了“降谷零”人设的事,曾在“波本”身上频繁发生。不算久的某几个月,莱伊有一间还算稳定的安全屋。彼时波本在深夜堂而皇之地敲开——踹开、撬开他的门,一言不发地走进浴室,躺进干涸、冰冷的浴缸里,眼睛闭紧,手指握住银色的H&K,牢牢贴在胸膛前。
最开始莱伊还会诧异。他不觉得日本人沉迷风吕文化至此,但有时候猫偏喜欢挤进刚好盛住它们的地方。据说那样猫会觉得安全,并且温暖。
直到贝尔摩德忍无可忍,再一次,把通信拨到莱伊的手机。莱伊接起,但不应答,交流挂在扬声器上,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浴室产生回响。
波本,他公然说,我不负责帮你在夜里应付麻烦的女人。
啊啊……
波本闭着眼睛回应,有时眼睛也半睁着,晶蓝色,是两汪摇曳、迷惘、不见底的泉。
情报……分片存储,在这个根下层的那个路径。莱伊,你去找来……对了,零知识架构,解密……嗯,试试叫作“莱伊祝你瞄具失踪枪管炸膛”的协议……你知道子序列是什么东西吧?
莱伊心情好时会照办,通常他心情不佳,手机丢回波本身上。波本手指微颤着剔掉sim卡,捻在指尖一弹,从浴缸的水漏丢进下水道。天知道那时莱伊换过多少次号码。
总而言之,秘密搁置下去。
天亮后,波本像被设置了自动程序一般清醒过来,开始放水,清洁,头发湿哒哒时就来霸占莱伊的加密终端。如他所言,情报存储在某个根下层某个路径,密钥以诅咒莱伊命名。
真是对不起,不过,迟到了几小时而已。
而后他对贝尔摩德柔声道歉,裹着莱伊满是烟味的黑衬衫,偷偷看黑发的男人一眼,面孔上只有闪着光的,恶作剧得逞的开心。
这个罪恶的世界太急躁了,很失礼啊,作为神秘主义者,我们不该习以为常。
请问,现在收到了吗?你看,除了被“组织”盯上的目标,没有任何人受伤——
是这样吗?莱伊背着身在窗边抽烟,冷笑。
他从未问过——那些将性命攸关的机密剥离出夜色与躯体的任务;波本无数漂亮的,从不穿第二次的衬衣——他出现在莱伊面前,领子上,下摆边,前襟与后襟,总会有血。
他受伤了吗?他似乎在发抖。非要莱伊评判的话,莱伊会说他状态失常。
他情愿在浴室里花很长时间,仍不够被水稀释的绯红顺延白瓷彻底流泄干净。他买价格令人费解的沐浴露。有一次莱伊觉得他快要吐了,因为他恰好围观到莱伊对牛排发起拙劣的刑讯,早餐时间,肉块在碟子里可怜地淌下血来。
他睡着时,莱伊在昏暗的光下注视,会想他是不是昏了过去。猫喜欢狭小的空间,在另一些情境,翅膀折断的鸟也被人装进棺材似的小纸盒,收殓。
如果他知道自己会昏过去,今夜他的安全屋名为“莱伊”——他为什么坚持将手枪握在身前?
任务中发生过什么?
波本在提防,或者,他在梦里也会恐惧什么?
那些时候,莱伊其实不需要答案。那些时候的一切都像罪恶与爱情般荒诞,五彩斑斓,缺乏逻辑,疯长着不真实起来。
每天回家波本都在浴缸里。
极其偶尔,他带回来的血多到莱伊笃信他死去了。第一只靴子落在地面,靠近,金发者倏然惊醒,黑洞洞的枪口闪电般举起。
温柔的,优雅的,轻巧而暧昧的谎言消失不见,他在莱伊眼中变得陌生。眼瞳深处,疲惫的灰烬之上,闪烁起金属质的森然。
那些时候,当过十五年英国人的莱伊提醒自己——好吧,没关系;奥菲莉娅疯了没错,但她是被河流淹死的,不是被血。
风见裕也不肯挂断通讯。
通话计时数字逐个跳转、叠加,他们莫名其妙地陷入僵持。也许降谷零给每一个下属注入过与FBI对抗到底的勇气,但狙击手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耐心。
没有任何一瞬的命中来自好运气。赤井秀一擅长等待,无歇止的思考,从最为纵览全局的视角,推理与弹道直抵真相的心脏。
他想,为什么?
拥有充裕到可笑的时间,不如采取真正有意义的行动——这是降谷零会说的话。降谷零失踪了,他的下属固执地在线上消耗可利用的每一分钟。
除非……
风见裕也非要打这个电话不可。人在困境下会变得偏执,然后在自认的最大赢面上全部押进。
但他并非期图动员FBI支援公安,否则他会在第一时间交代降谷今夜的任务地点,目标的关键讯息,可能产生变故的环节,与降谷最后发出联络的时刻。
那么,只能解释为——
风见裕也坚信,他拨通赤井秀一的号码,可以找到降谷零。
“嚯……”
通讯对面的人立刻屏息。
并非不善的语气,甚至透露一丝玩味。赤井秀一令人感到出离悚然的态度,是他真心实意地为某件事感到好奇。
叩叩叩,死神风干的手指敲打窗棂,它热烈地注视我便也在注视你。
“告诉我,风见裕也警部补。”
赤井低沉地说,听上去就要发笑了。
“在你们——日本公安的想象中,降谷警视正与我,是怎样的关系?”
很可惜,他没有听到回答。通讯传来的呼吸声彻底中断,背景音的噪声也沉寂。
赤井把手机丢在烟灰缸一旁,无所谓地。
对两边都友好的假设是,风见裕也当场晕了过去。逃避很有用,并在面对这类问题上算不得可耻。但赤井知道降谷的部下总要比公安笑话中的坚韧一点,就像FBI总是比降谷形容中的有用一点,而他与降谷比大多数人理解中的更加可怕一点。
风见裕也关闭了通话收音,正在思考。
不仅是思考答案。命运并非取决于一场骤来的风暴,而是生命中每个选择相加的总和。风见裕也沉痛反思,究竟从哪里开始,他的人生出了岔子,于是他来到此时此地,必须面对赤井秀一。
“明白了,赤井搜查官……”
这位下属泄气成一根电量耗尽的打call棒。
“如果……只是如果!您收到降谷先生的消息,还请务必……”
赤井的手指悬停在挂断图标之上。也在这一秒,风见的声音突兀地消失了。
另一则通话切了进来。黑暗里,默认铃声再度高声尖啸。
唯二的,能在深夜触及赤井秀一的通讯——属于公事的那部被打断。
这次不需要二十秒。
赤井的左手探进桌面下,手枪自隐秘固定的枪套中退滑出来。枪带还是太文明、太费时,自由的美式作风选择将枪支别进背后,在腰带上方,皮夹克搭上去,聊作遮掩。
完成战术准备的同时,他飞快地接通了电话,但他沉默着。
然后,他听到——并非来自电波那端,而是在他的房间外,传来——敲门声。
一连串,硬邦邦落在门板上,唯有凶猛足以形容的音量和力道,与赤井的思绪渐次产生共振。
明目张胆的告知,而非商量。FBI OPEN THE DOOR,有时也是“莱伊”的杀人预告,无论哪种情形,目标无处可逃。
还有……
赤井将手机贴在耳边。
“不担心引起骚动吗?”他相当温柔地问。
而降谷零说:“那他们……该怎么办?报警?”
与敲门的粗暴态度不同,降谷的声音很轻。微哑地,有什么在他的喉咙里流动,黑夜与蜂蜜,酒和玻璃杯子曳出的光,听上去模糊着,似乎有一层水在晃。
柳枝折断了,咕嘟嘟,奥菲莉娅沉进溪底。她陷入疯狂,赤井记得戏剧研究者们说她悲伤,被爱拒绝,被抛弃。她淹死了。
“……赤井,”降谷零说,“请你开门。”
03
降谷进门时踉跄了一步,赤井接住了他。
房间中黑暗着,嗅觉比视觉更先占据了赤井的感官。狙击手的目力在暗光中仍有优势,但降谷实在太靠近了。
他的额角枕进赤井的肩窝,发丝间,耳朵后,脖颈两侧,逸散开潮湿着、发着热的辛辣。不够平稳的呼吸吹在赤井下颌,比他更湿,比体温更烫。
“降谷君,”赤井说,“你喝醉了。”
片刻,降谷咕哝了一声,不太高兴的样子。醉酒也肯承认的是大方的、未曾受过伤的人,喝醉了又不肯承认的是太骄傲、秘密太多的人。非要追问别人是否喝醉了,就会变成讨厌的人。
降谷抬起一只手,手指压在赤井的唇。他的指尖反而有点冷。
赤井嗅到第二种味道。
袖口,衣襟,天鹅绒质地,吸满了酒味掩盖的香气。太浓郁,并不讨人喜欢。预兆腐烂的味道——花朵绽放到极致,散发出特殊而颓糜的甜,过度娇美地发着腥。非常坏品味的香水。
“哦……”
降谷似乎觉得好笑了。他倚在赤井身上,带着几分得意与几分厌恶,懒洋洋地动了动肩膀。
他用全然看穿赤井的语气说:“这可不是我的外套……我捡来,伪装用的。”
他倏然退开,一路退向房间内,外衣不知何时委落在地。
简直是猫才有的超能力。黑暗里,他精准避开所有在赤井的地板上猛做布朗运动的杂物,避开联合搜查的证据板汇成的文件箱,谢尔比野马的随车工具盒,枪支清理用具,没有碰倒一颗螺母或者子弹,直到他砰地砸坐在赤井的床沿,微微低下脑袋。
赤井站在原地。
“我要开灯了。”
“啊……不要。”降谷听上去诚实而困扰,“我的头好痛。”
但有一盏落地灯亮起来。降谷沉默,手指扣在床垫边,收紧,手背凸起静脉的青。
“喝水吗?”赤井平常地问。
与此同时,降谷冷冷地说:“我说过了,不要开灯。”
勒饰腰线的马甲,精巧的丝质衬衫,珍珠母纽扣在昏暗中敛着眼波闪烁——某个倒霉鬼的外套不仅遮住这些。
赤井注视着降谷,和他身上的血。
许久,降谷不自在地把手探进胸膛前。异次元的空间打开,贴合他、箍紧他的衣物线条波动了,银色手枪不知从哪里被他取出,丢在床脚。
染满他周身的红色随之动起来,甚至仍是湿润、黏腻的,依稀反光。红宝石的心脏爆裂开,死去的、血的潮水,沁透布料奢侈的经纬线,一瞬间,报复似的活过来,冲刷他,然后吞没他。
赤井的视线凝了凝。他看到一滴血溅在降谷的耳垂上。
“不是我的血。”降谷垂着头说。
“我知道,”赤井说,依旧平静,“脱掉吧。”
湿毛巾覆上降谷的肩膀,他的肩胛像蝴蝶翅膀翕动。
太冷,也许是太痒。降谷的身体热得惊人,他在发抖但不想对赤井承认。赤井拂开他的发丝,擦拭他的后颈,没有保留手劲。杀人专家都知道,人可以转眼死去,血迹却没那么容易清理。
降谷苦恼地呜咽了一声。身体就要倒下,他把脑袋抵在赤井的上腹,一只手掐抓进赤井腰侧。
很近的距离,很多血。
“你对什么人开枪了?”赤井问。
“不关……你的事。”降谷忍耐着说,半张脸埋进赤井身前,呼气隔着衣料,吹热一小块皮肤。
确实,赤井想。这是公安的行动,降谷的秘密。从前他不会问。再向从前数,他不需要答案。
“你杀人了吗?”
降谷的背脊僵了僵。
“还是,”赤井说,“有人想要杀死你。”
呼吸加重了,降谷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你变啰唆了,赤井秀一,”他摆出公式化的严格语气,“请不要问这些……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说这些话时,他用手臂磨蹭起赤井的腰。含糊其辞,转移重点,都如肌肉记忆般熟稔——像要推开,又像要拉近,他的掌心循着赤井精悍的腰线,一直抚摸到背后。
“喔!” 降谷抓到人把柄的兴致像是舔到奶油,“你为什么带着枪?”
“我想挑战《铳炮刀剑取缔法》。”
赤井按住降谷的手腕,抛开血迹斑斑的浴巾,主动把枪从腰带后面抽出来。黑色的手枪藏回桌面下,他也检查降谷的H&K——上膛了,今夜肯定击发过,弹夹半满,枪管残存着明显的火药味。这把枪在他的手指间小巧得有点可爱。
“以及,你的下属认定你失踪了两个多小时,紧急联络拨到我这里。”
咔哒,他把枪膛里的子弹褪掉,遥远地,精准地丢进烟灰缸。降谷一动不动,优先级不再是抗议赤井擅自摆弄他的随身武器,他不肯抬起头,坏心情在鼻尖前的阴影里产生具象化。
“……没事了。”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声线,听起来是“他们死定了”的官方说辞:“我刚刚把情报发了过去,他们……会安静一阵。”
“我想他们不会再打过来。”
“也别太小瞧公安……有什么好笑的?”
“我问过你的下属,既然拨出这个通话——他以为我们是怎样的关系?”
降谷突兀地,近乎放肆与忍无可忍,冷笑了一声。
“我们难道不是,死命不肯对外承认关系的,职场床伴吗?”
赤井的目光变得冷。
眨下眼的功夫,十分之一秒钟,那些不经心也不在意,充满余裕的绿色改变了。赤井秀一是个危险的人,他的凝视令人心惊。
但降谷没有察觉,自从进到房间里,他一直拒绝看向赤井。
赤井几步走近,左手突然掐住降谷的下颌,抬高他的脸。降谷挺着颈子抗拒,五官与神情都微微扭曲。
他无法抗拒。
今夜里,第一次,他们在昏暗的光下对视。赤井三两下拂开遮挡他眉宇的前发,降谷露出微笑。
“……怎么发现的?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他的睫毛拼命眨动,眸子显出可爱而空洞的模样。他在畏光——瞳孔扩散开来,猫似的,在夜里圆张着。
极不自然,也不真实的景象。科幻片里才有,眼瞳化作黑洞,不可抑制地吞吃掉冰晶凝成的,蓝色的星。
“因为你变迟钝了,降谷君,”赤井说,“你刚才说了真话。”
“什么啊……”
降谷困惑地嘟囔。他的睫毛逐渐湿润,一点点光都会让他流泪。
他不满地说:“可以把灯关掉吗?”
可赤井是从不肯听人讲话的高段位选手。他的两根手指深埋进降谷颌下的皮肤——
“So, you’re not just drunk. (所以,你不仅是喝醉了。)”
降谷的喉结滑动着,心跳疯狂撞进赤井的指尖。他的身体热得快要烧起来,脸上有层薄薄的汗,皮肤在夜里发着光。
赤井的呼吸落在他鼻尖上:“You were drugged. (你被人下药了。)”
隐藏与伪装变成徒劳,降谷零放声大笑。
“真是可怕的语气……喂,赤井,少开玩笑了!你第一次见到这种事吗?”
他索性把脸颊偎进赤井的掌心,摆明一副被看穿了反而更加嚣张的态度。赤井用拇指在他的颊侧刮了一下,他被迫重新看向那个男人。
类似赤井秀一的人像,在视野中模糊着,外边缘可笑地发着光。
“MDMA?氯胺酮?你没力气站起来,应当还有CNS类的镇定……”
“太小瞧人了!谁说我没力气站起来……”
降谷猛地挣出钳制,站起身,手臂搭向赤井的肩膀。他吻了上去。
漫长的,令人不爽,逐渐令人不安的吻。赤井不抗拒,但他也不抢夺。
他们的舌尖像是浪漫耗尽,却被迫维持社会关系的情侣,潦草地缠绕了一阵。可恶的黑发男人,居然还把右手插在口袋里。降谷沿着他的手臂抚下去,捉住他的手,碰到赤井掌心的手机。
“……你在做什么?”
“联络你的下属,”赤井波澜不惊地说,“呼叫医疗支援介入。”
降谷不许他在屏幕上敲打,指节硬挤进他的指缝。赤井并不阻拦,降谷捏紧那部通讯终端,掏出来,越过肩膀丢了出去。
砰,房间尽头的墙壁爆出一声闷响。
“啊,抱歉,这下糟糕了……” 降谷贴在他的唇角,忍不住轻声笑,“要捡回来吗?乖狗狗。”
赤井抬了下眉梢,没什么发怒的迹象。
“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是你,赤井秀一——你到底在做什么?!”
金发者的声音突然极度清醒。
类似的转变时常引起旁观人的畏惧。他真的受到酒精或者药物的影响吗?此间发生的一切是否都有提前布局?究竟,他的哪一面,才是他想让我看到的?我是可利用的吗?
赤井是个连死都无从畏惧的人。他等降谷说下去。
摸索着,降谷抚上他的脸。挺翘的鼻尖蹭在赤井的颧骨,降谷的鼻梁汗津津的。他笼着赤井的面颊,累了似的,叹了口气。
他说:“请不要做这些……恋人才会做的事。”
你从哪里回来,等下要去哪里?今天发生了什么,你过得还好吗?
你在伤心吗,你受伤了?我在关心你,我会保护你。我会爱你的……
当莱伊被问及与波本上床的缘由,他会说他喜欢波本最沉溺的,即将在高潮中崩溃然后哭出来的时刻,仍能编织诅咒他的完美词句。波本会说他喜欢莱伊——因为他——快要射出来的样子,那副模样与莱依快要死了没什么区别。
可恶的成年人,才有权享有这样糟糕的关系。
有权心照不宣,只活在今日。快车道上的人生。
降谷主动仰起脸,噙住赤井很薄的唇:“你明明知道我来做什么。”
赤井的手臂箍住了他的腰。
那一瞬降谷发出渴求的轻喘,旋即滑向失落。赤井只是让他重新坐回在床沿。
黑发的男人,站在他身前,说:“我会离开。”
“……哈?”
片刻沉默。赤井伸出手,拇指与食指捻起,有点用力地,硬是蹭去了降谷耳垂上干涸的那滴血。降谷的喉咙里滚过些难以说清是痛苦抑或享受的声音。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 赤井接着说,“无论日本警察怎样系统性地为难FBI,你又想让我留在东京多久,总有一天,这些都不再重要。”
说不定今年的预算案送到国会,为了不让联邦停摆,对抗“组织”的小队转眼会从Bureau消失,他无比冷静地想。未来的可怕之处,是令当下显得可笑。
“总有一天,降谷君,你没办法再这样轻易地找到我,在你——”
“——乱七八糟但是想做爱的时候?” 降谷满含讥诮地问,“我看你一向也很享受啊,FBI?”
“在你不快乐的时候。”赤井说。
降谷向一旁转开脸去。
本能的动作,他试图回避赤井的目光,也不想给赤井看见他眼中的神情。但没什么必要,他本就睁不开眼睛。他的睫毛有点太湿了,被雨水贯穿的阳光才有这样发着亮却柔软、安静的金色。
湿意在他的眼角聚起。泪流下来之前,赤井的指尖拭过,把将发生的与未发生的都带走了。
赤井用那只手捧住他的脸:“听明白我在说什么吗,降谷君?”
不要再继续,你已经很难过了。
降谷零突然笑了一下。
疼痛来得猝不及防——他贴着赤井的掌心张开嘴,一转头,用他当下的最大力气,狠狠咬在赤井的手腕内侧。
一秒,两秒,倒也没什么动脉血飙出他满脸的恐怖景象。不过是赤井终于露出点惊讶,降谷松口后他甩了甩手腕,看到一点淡淡的血流染在降谷的唇尖。
“太戏剧化了,赤井秀一。”
降谷明目张胆地舔了一下嘴唇。
“你想说我们应当结束了,是吗?你居然是第一次这样想……”
他又低下头去,吻赤井皮肤上滚烫的伤痕与其下过度平静的脉搏。他摸到赤井的腰带,三两下把衬衣下摆拽出来,去解那些扣子。他把脸埋向赤井的身体。
“每次和你做过后,我都会想……我们必须结束了。从最开始就是这样。”
降谷轻轻呵着气,语气里有一副前所未有的坦诚。他无法看清细节处的东西,于是他用指尖一寸一寸地触碰,摸到赤井的下腹,肌肉上鼓起的青筋。他用唇瓣贴上,露出满足的,近乎甜蜜的神情。
“所以,”他微颤着说,“抱我吧。”
赤井的胸膛里沉进一声很漫长的呼吸。
“我不和疑似酒精中毒或者药物过量的人上床。”
降谷简直要被逗乐了:“莱伊,你实在比从前高尚太多了。”
“如果我还能为‘莱伊’辩解,”赤井异常低沉地说,“那些事发生在第二天。”
他强硬地捉住降谷的手,降谷断断续续的呻吟代表他真的感到痛。赤井想要退开一步,降谷反手牵住了他的指节。
“总有一天——”
他模仿赤井方才的语气,呼吸混乱着,亢奋也刻薄。好像他不这样说,咽喉里、胸膛中,要有些已然破碎的,快要撕裂的东西汹涌而出。
“总有一天,赤井秀一,我要对你的理智清空一整个弹夹,把它从铃木塔上丢下去,再拖在RX-7下面……从东京都开到旭川,鹿儿岛也好。”
“那么,我的理智会受损。不代表它会消失。”
“骗子。”
明明摸不到也看不清,降谷露出大获全胜的微笑。
“你硬了。”
“我是个正常的男性,”赤井说,并不否认,“满意了吗?”
降谷一下子张开嘴巴,很久,唇角用力地抿起。
好像这个男人是没有心的。
一开始他只是冷酷,过长的黑发与黑色风衣,背上枪包径自走进夜里,看到子弹落进人的脑袋,当作看到某种正常的自然现象;后来降谷意识到他会照拂同伴的失误,会对成功的行动说good job,讨厌热闹的集会,也会心怀歉疚,他的事我到现在仍是很抱歉。
无血无泪的混蛋变成了正常人。那么,最可怕的部分是——
降谷拆穿事关他的一切谜题与伪装,惊觉这个男人只凭本性回望过来,竟与最初一模一样。唯一的真相是,他没有心。
但这重要吗?似乎也很公平。
他们有的是这样直白而放浪的关系,任何人随时都可以离开。总有一天。
“刚才……差点想要杀了你。”降谷哑声说。
莫名地,赤井为他的威胁笑起来:“在这样的状态,你赢不了。”
“想要杀死你的心情,和你会不会死掉,从来都是两回事……就算你真的死了,我也会想要再杀死你一次。”
降谷无所谓地摇摇头,用手撑住床沿,努力着,直到重新站起身:“……不过,托你的福,我清醒多了。”
赤井却没有动。一瞬间他们又贴得很近,不足一步的距离,降谷有些烦躁地去推他的肩。
“请别挡路!赤井秀一……我听懂了你在说什么,我要走了。不过至少,借我一件衬衫……”
他碰到了赤井的肩膀,下一刻,他落进赤井的手臂之间。降谷先是诧异,随即拼命挣扎,但赤井真正用了力,他无法挣脱。他听到赤井轻声发出叹息。
慢慢地,降谷把脸埋进赤井的肩膀。
“休息吧,降谷君,”赤井说,“在你昏迷过去,而我必须呼叫你的下属之前。”
这个男人最最可恶的地方,是直到此时此刻,他甚至不能被称作不温柔。他把一只手搭在降谷的背后,在那对羽翼般颤动的肩胛之间。
“We’ll talk in the morning. (我们明早再聊。)”
也在这一刻,降谷突然睁开眼睛。瞳孔依旧扩张着,他的目光却在这一夜前所未有地凝聚。
很难形容的感受。所有危机与希望,谎言与毁灭之间,他无法解释他如何做出正确的选择。但在这样的生命里,他知道何时必须行动。
不仅仅是因为,在这场说不清是拥抱,控制,安抚抑或胁迫的僵持中——他感到有什么炽热地顶在腿根。赤井仍然半硬着。
他把一只手抚到赤井的咽喉。
“‘明日は明日’,如果你听过这样的说法……与它对应的该是什么?”
缓慢,但清晰地,赤井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今日は今日,今天的归于今天,似乎是这样的答案。
降谷放肆地把手指嵌进这个男人的颈侧,微闭双眼,呼吸,触到赤井的心跳,像一阵远海的雷。
“或者,用你更容易听懂的语言……”
蜂蜜的陷阱,蜂蜜的毒药。蜂蜜写下呢喃与诅咒,降谷咬住赤井的耳垂。
“...Fuck me now, or go fuck yourself. (现在和我上床,或者快点滚开去死。)”
赤井说:“了解。”
回到FBI后——如果某个效率部门还没有把整个FBI都裁掉的话——经历过潜入搜查的探员通常会被绑进一大堆测试里,赤井想。
行动简报,心理评估,道德检定,测谎仪,有时这些东西一齐上阵。对抗罪恶的部门充满了把人当先埋进罪恶中去的任务,等到非官方卧底活着回来,内审小组对付他们,像是对付不知被遗忘在后备箱几天的瓶装牛奶。
嗯……虽说看上去是没问题——保险起见,有谁想试试吗?
那么,赤井探员,离开FBI的这段时间里,发生过最荒谬的事情是什么?
数字时代的测谎仪不再使用那根可怜巴巴的墨水针。眼球颤动,躯体微动作,胸与腹的呼吸,血压,心跳,皮肤电导,一切都是呈现在屏幕上的电子曲线。
虽然,整场测试里,屏幕后的研究人员反而更像是被绑在测谎仪的人。因为赤井长时间盯在屏幕背面,目光切实地穿透了物理的屏障。他感到他才是屋子里毫无秘密可言的那个。
最荒谬的事,赤井会问,只允许我说一件吗?
线条规律地波动。哇哦,有人抱着记事板低声感叹,他的心率比一般人慢好多。
我曾在地下赌场里,把黑帮头目丢去喂宠物巨蜥。为了掩盖行踪,我炸掉了南法最知名的私人珠宝店,摩洛哥王室的一支远亲因此破产。我曾被人当头开枪但活了下来。我的同伴在任务中被人下了药,而我和他上床。
一层接一层,机械化地,曲线生长向屏幕的尽头。
现在,告诉我——
赤井很淡漠地问,刚才我是否说了谎话?
但FBI的高级评估专家们见过很多自以为是的疯子,也见过很多故作镇定的傻瓜。他们只是追问。
如你所说,赤井探员,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你有过什么样感受?请尽量完整地阐释,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看来这是一项道德评测问题。
赤井很快回答:没什么感受。他耸了肩。
悄悄钦佩他心肺功能的年轻人便会不可置信地看向屏幕。似乎出现了数据传输卡顿,波动在高峰凝滞,升起与下落的去向不明。也许赤井把这些生物监测弄糊涂了,他对于测谎装置而言还是太超前。
你最好是在说谎,年轻人暗暗许愿,否则你可真是个……世界奇观级别的混球。
一秒钟后谜底揭晓。显示重归流畅,所有曲线平稳滑行,稳健得令人心生绝望。这个男人似乎连一滴汗也没流过。
“不过,友情提示,”赤井稍微歪过脑袋,目光缓缓扫视一整个房间,“我想刚才那句算是谎言。”
还是会受到撼动的吧——
第一次开枪而有人死去的时刻,第一次杀死无辜之人的时刻。天台上枪声响起的时刻。被他的谎言伤害,被他的真相伤害,他并未亲手伤害,有人却因他痛苦,因他而死的时刻。
他没有选择停手。
他有必须走完的路,必须击溃的敌人,必须保护和挽救的存在。已经足够多了。他没有选择。
手持License to Kill (杀人许可) 的人物,从来不会收到详细的应用指南,这世界上找不到迟疑许可,哀悼许可,道德困境许可,爱的许可与宽恕许可,受够了的许可与到此为止的许可。
所以一切都可以被解释,也必须有所说法。包括那些最荒谬的事。
他把黑帮头目丢下去,否则科莫多巨蜥的夜间菜单将是血布丁和骨头高汤,过敏源提示:内容物含有莱伊。珠宝店同理。
他连自己的死亡都精心规划、参与。他一度死去,为了保护一个同伴;他从假死复生,得以在深渊边缘拦住另一个人。
至于降谷——波本,他冷酷而坦白地承认过——莱伊承认过——莱伊喜欢波本无法承受之时,混在呻吟里面,愈发精湛、燎灼神经的讥嘲。他甘愿承认这点放纵的情趣非常扭曲,但令人愉悦。
现在,告诉我,赤井秀一想,刚才我是否说了谎话?
测谎仪不见了,假想中靠评定疯子和罪犯为生的FBI心理专家也消失不见。在东京的深夜,错误的季节与时间,降谷抬起眼睛,茫然地,骄傲地,流着泪看他。
最荒诞的景象。
他们甚至不再是莱伊和波本,莱伊和波本的影子却徘绕不散。他把杀过人的手指深深抓进降谷的金发里,降谷发出低低的、窒息的声音。
他还是看向赤井。
药物作用下圆张的瞳孔,无底的井和一面镜子,里面映出黑发男人的身影,赤裸的侵入者。像个预言,有一天赤井当真看清了自己,意味着世界的溃散,或者他离某种尽头不远。
如果不是含住了赤井的性器,降谷看起来几乎在笑。
他终究得到他想要的,他赢了。他喜欢身体张开时,随时可以合拢齿关咬断的权力。赤井心知他做得到。
赤井想,这就是降谷想要的?
而在数不尽的荒诞之中,那令莱伊着迷的,赴邀而至的,令赤井秀一应许乃至屈从的——
眼睛吗?
再这样做下去,降谷马上就要濒临缺氧。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地滑落在床垫。赤井俯身笼罩了他,低下头时他找回一点神志,拼命推开赤井的脸。
于是赤井进入他,降谷的脖颈与脊骨都绷紧起来,指尖慌乱又执着地抓嵌进赤井的背肌,仿佛要把赤井的魂灵撕扯出来。
他的身体打开了。发烫的、美丽的暗金色,肌肉像猫科动物那样纤长而流畅地起伏,脸颊埋进枕头里的模样似乎是痛苦,发丝随着身体震动的节奏散乱开来,光在摇晃的金发里扭曲成最迷乱的模样,汗珠从锁骨边与胸膛前像星星诞生然后滑落。
某些苯丙胺类物质是知名的兴奋剂与共情剂。意味着降谷比以往更加大胆,急迫,敞开更多而索求得更加极限。他的腿根泛滥地潮湿着,指痕堆积成湿漉漉的,玫瑰花瓣堆叠的瘀伤。
这次他倒是没力气讲话了,赤井想。他被占得太满,没有多余的念头用来讥讽,喘息让他发疼,而呻吟让他爆发出表演似的快乐。他露出半边眼睛看向赤井。也许他仍然看不清。
那样的眼神从来没有改变过。
降谷的躯体开始收紧,他的睫毛扑闪着。快要无法承受了,一时间什么都不再重要,濒临疯狂、超越疯狂的快感让人活着但想到死亡,彻底死过然后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他还活着。伪装、面具和壁垒尽数无能为力的一刻。人不能对自己撒谎。
降谷看着赤井。
赤井认得那样的眼神。
没有语言得以形容。过分盛大、剧烈,情绪爆裂地统治着,攫夺理性,然后是神志。无法被认清,无法被明晰的存在。又是那样清澈,简单,孩子气的。一瞥之间。
也许单纯是因为,降谷的瞳孔扩大了。更多,更深。奥菲莉娅沉入水底,忒修斯摔落悬崖,命运真正降临,公主与王子各有各的死法。唯独此时,另一个降谷零自己都无法认得的降谷零,从眼睛最深处,望向赤井秀一。
赤井知道这样的眼神是什么。他从最开始便认得这一刻。
降谷似乎从未知道。
降谷发出一声短促的,混合着呻吟与尖叫的,痛苦到了尽头反而是甜蜜的混乱声音。超过一千九百四十八华氏度,金子突然熔化成水。他的身体失去了控制,痉挛,逐渐放松,像是放弃。
生理性的眼泪又流下来,看向赤井的瞳仁消失了。
降谷闭上眼睛。
后来赤井点起一支烟。
降谷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赤井伸出没夹着香烟的手,试图摘下金发者脸上被汗渍粘住的发丝。降谷几乎动不了,但他的脑袋侧转过去,躲避那些烟气,躲避赤井的手指。
几不可闻地,他说:“……太可笑了……赤井秀一,你……”
话音断在那里。过了片刻,降谷睡着了。赤井的注视下,他的身体在睡梦中不自知地蜷起来。
整夜里,赤井吸剩下的半盒烟。他没办法同样在那张狼藉的床上睡去,粉碎电脑上不可能完成的报告书,保养自己的Jericho手枪,心知降谷必然为此发怒,但也自作主张,清掉了银色H&K枪管中的火药残余。
如果一切都是道德测试,他在做这些事时无比清晰地想。
如果一切都是道德测试,必然出现的问题是——
赤井探员,你会后悔吗?
有些时候,赤井知道自己这样回答。
不为我做过的事,而为我从未做到的事,赤井想。总有这样的时刻。
不够短暂,但也远不够久——三小时后,降谷突然醒来。
在日出的边缘,天光还是烟灰的颜色。这是曾经莱伊熟悉的,波本的节律。降谷跌落下床垫,几步冲进洗手间,全然忘记赤井的存在。
赤井听到他吐了出来。酒精,秘密,化学物质,不能说的东西,所有的,随便什么。然后他打开淋浴的水流。他当然已经锁上了门。
赤井把窗子推开一隙,点燃新的一盒中新的一支烟。
十五分钟后降谷重新出现,穿着酒店的浴袍,发梢不住滴水。他真正清醒过来,就是这样漂亮又可怕的身体素质,受到药物影响也能把情报传回公安,眼睛看不清的状态却能敲开赤井的房门。现在他的虹膜复原了,与赤井望见的天空是同一色的灰蓝。
“你的预判没错,”赤井向他点头,“你的下属没再打来。”
降谷的下颌紧绷着,鼻尖微微皱,脸上只有比疲惫更不悦的神色。房间里的空气让他笃定赤井理应被现场逮捕。不仅是烟味。
他说:“请,借我……”
但他的声线完全破碎了。他清过嗓子,很久,难以发出声音,似乎感到疼痛。赤井扬起下巴,示意自己的衣柜。他分明在缺水,但赤井说:“咖啡?”
降谷小幅度地摇了头。
几十秒,几分钟,未醒转的城市从窗口渗入,与漫长的沉默一同把时间,以及他们之间的距离填满。在赤井的衣物中找出降谷认可的颜色,并不比清扫整个“组织”容易太多。赤井听到他叹息,从布料之间抽出手,从像他从每一桩冗长的事态与无意义的纠缠中抽手出来。
降谷极低声地说:“我会让风见,送来几件……”
与此同时,赤井问:“你还保有‘安室透’的护照吗?”
“什么?”降谷警觉地回过头,喃喃,“为什么?”
“显然,降谷零警视正的护照号码是警察厅的最高机密。我没办法远程获取。”
降谷几乎后退了一步:“……你做了什么?”
赤井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
那一瞬,降谷本能地寻找H&K手枪的踪迹,出于防备而非攻击。他知道——他完全明白过来,又一次,这个计谋比眼睛更冷峻的男人正要和盘托出,不是预告,只是交代。最可恶的傲慢。
但降谷太累了。他连愤怒的力气也没有。他明明站在此地,却活不进这一日的现实。该发生的已然发生了,他没有动。
然后,很慢很慢,他全然战栗地意识到,赤井的神情是柔和的。
“如果你在半小时内拿到护照,我们还来得及。”
降谷勉强提起声音:“来得及做什么?!”
“去英国。我买了直航机票。”
“开什么玩笑,赤井秀一……不行!”降谷立即说,深吸了一口气,“……不可能。”
“不要露出这副表情啊。”
赤井把烟熄灭,走上前来时降谷的背脊挺得笔直,近乎锋利。出乎他的意料,甚至出乎赤井自己的预料——赤井捧住了他的脸。
降谷的眉尖蹙起来,看着他,冷静也困惑地,抗拒地,陌生地。他嗅到了赤井指节间的烟味,缺血的下唇微微颤动。蜂蜜色的皮肤,发凉的面颊,耳边仍旧潮湿的金发落进赤井的指隙,赤井把那些金色抚平。降谷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日出的轨迹一定紊乱了,错误的光流投到海面。降谷的睫毛震颤起来,眼睛在那些光与注视中几乎变成——
透明的,赤井想。
降谷开始发抖。
“Come on. (走吧。)” 赤井轻声对他说,“Let’s go really crazy. (让我们做点真正疯狂的事。)”
——
To bc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