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个怪人。我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这么想。
和平时一样，我在这条街道上逡巡，执业，断罪。阴云被均匀地揉散在空中，一轮白日忍默不作声地工作着。灰云随风游走不停，掩藏着开封城中的假一派歌舞升平。
痛苦的呓语、头骨同地面相撞、通宝零星碰撞的声音蒸腾在街头巷尾，无孔不入。在这样的聒噪下走着，它们无止无休，所有的痛苦好似都在流曼。我摸上腰间的双刃，冰冷的刀鞘半睁着眼。
郊区的房子总是破落，茅草屋有些被掀了个头，不经修缮的旧屋在风雨沧桑后落得个“断壁残垣”；甚者只堪堪是一个“雨蓬”，妄图借邻壁抵挡四季轮回。正是在这空洞的破败之中，我瞥见一个少妇——她窝在“雨篷”中间，用布捂上怀中婴儿的脸。她两眉紧蹙着，手颤抖不已，却又向下再按了几分。
只一瞬，我就清楚她想做什么，便仰头盯着那白日——豁楞楞地好似一面镜子。会下雨吗？回过神来，我发现她已掩着面在哭泣。如此痛苦吗，母亲好似也是如此，难眠的夜晚里总听得隐约的抽泣声。这样的眼泪总叫我不受控地逃离，双脚便也向前迈去。
衣袍一重，衣角被紧紧攥住。她抬眼望着我，含着无限的乞求。没被拉住的另一片袍子，随风撩动如地狱的火舌。红衣修罗，旁人所避之不及，生死徘徊者却求之以血刃。
他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我的刃尖在她脆弱的脖颈处时。他从后面将女人揽了起来，微微扯远了一些。“喂喂，长老也有到要靠良家妇女刷业绩的一天吗。”来人的绿金校服上挂着一张欠揍的脸。红配绿，赛狗屎。这样说来，我们还算是不协调的“死敌”。
隔着几步远，他眯着眼睛看着我，俨然一副“英雄救美”的风范，多么无趣的画面。我不再理会他，转身便走了。
灰白的天空开始被几团浓密的黑色块的填充了，隐隐的闷热向下压下来。树下的野草前后晃荡，腿旁的小猫舔着毛向我伸着爪，路边的摊贩不依不挠地向我招呼着手。有条不紊地沉默地运转着，一如我的人生。
先是脸接收了天的信号，微凉的雨点滴在面上，后来便是一只手按在了我的肩上，来人还非常自来熟地从后面揽住了我。我闻到了一阵新鲜的树的香气，但又下意识地把手肘地向后怼了一下。对方吃痛地收回手，弯下腰，龇牙咧嘴地囔了起来，什么“长老，痛。”“.......也太不手下留情了”的鬼话一连串地冒了出来。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说吧，有什么事。”他一下又笑了起来，非常无辜地指了指我背后的伞，道：“长老，下雨了。”
我一瞬间噎住了，伸手摸向背后的渡生伞。金属锻造成的沉重的伞上扣着一把小锁，其实是利器，靠着它我将不少人引渡极乐。回过神来，发现他正一刻不离地盯着我，眼里含着希冀，或许还有几分若隐若现的狡诈。
“走吧，我知道有个避雨的好地方。”不待我反应，他拽过我的手腕便飞跑起来。越来越大的雨点落在身后，安神的凉意也蔓延开来，贴着手腕的手心却很热。
一路飞檐走壁，停下来时竟来到郊野山坡的一棵古树下。流年给了它层层叠叠的密实飞树叶，许是天涯客们天然的伞。
“怎么样，可以吧！”他双手插着腰站着，一副向我讨功的口吻。
“还成。”我这样说。
“你——算啦，算啦，不跟你计较。”说着，他又指了指旁边靠着树根的巨石，“坐一下吗？”
我不再推辞，这雨一时没有变小的趋势。
“她怎么样？”
“我们九流虽贫，却还是有办法救一下一条命的。”
“那之后呢，乱世中的人命如同草苇。”不断飘摇着，父亲的哀叹钻上耳旁，似又看见他在铁炉的火光里不断敲击着，汗水不断飞溅。这些苦劳却迅速消失在干涩的泥土中，换来三两铜钱。
“芦苇虽然易被大风吹倒，可是却有着一次次起身的韧劲。”他的双臂抱在头后，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叼着一跟青翠的草。眼眸里也不复一开始的玩笑，似乎在凝神地盯着远方。
从较高的山岗上望去，整个开封就如同蒸腾在雨雾中一般。浓厚时的它们直逼眼前，一声尖锐也擦过耳膜，是唇瓣同叶面摩擦的暴鸣。雨随时间销声匿迹，耳边的音符居然也不断成调。
最后的雨点落地前，他已率先站了起来，向我递过了手，“长老，你说我们像不像在游春。”
我径直站了起来，见我不加理睬，他便凑过来。近得刚好可以看见他眼睫上沾到的星星点点的水珠，被紧促的呼吸逼着，我忍不住后退了半步。他也突然反应过来，“先走一步了，长老。”留给我一个开怀的笑和轻松的背影。
果真是一个怪人。雨后湿润的风扑到脸上，这样缱绻的心绪不知多久没有再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