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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您演出的时候为什么不把戒指摘掉?”
这是刘亚仁很久之前,刚刚拿起鼓棒练习演出曲目、李秉宪还没有离婚的时候问过他的话。得到的回答让他很烦躁:“不影响按键的话,没有必要啊。”不是这样的,他想,我们演出结束,总是像当夜指定的巨星一样坐到酒吧的沙发上,假装不知道有人偷看不是吗?有您喜欢那类型的女人来搭话的时候,前辈不也这样直接把那只手放在她们的大腿上吗?这有什么可装傻的?恼火的感觉让他使足劲敲了一下强音镲,说完那句话就抱住萨克斯发呆的李秉宪被惊得肩膀跳起来,他的气莫名消了一点。
虽说对他的有些做派不满,他还是觉得这人做队友很舒服。聚餐时候偷偷出去结账、信念感十足地给他讲一些让他在心里悄悄翻白眼的话,排练的时候已经够认真,上场了还要更卖力,最后响起掌声的时候也端正地接受,嘴角翘到规定的位置,不会让观众或者乐队其他人感觉难堪。坐在鼓组后面的他转动眼球,总是看见被汗水浸得变成深色的衬衫后领,这时候李秉宪每天晚上穿的套装还是妻子洗好熨烫的,所以领子那样笔直并不奇怪。去其他场地做即兴可以穿得很随意,短袖短裤甚至拖鞋,刘亚仁就是这样,可是这个老前辈从来不来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种场合还以一身认真搭配的行头出现的话,大家只会在心里觉得他奇怪。李秉宪指到他,引出另一阵掌声,他看回台下的人们,细碎地敲了几下小鼓,举手感谢。场内昏黄,他们背后是蓝丝绒幕布,深红的射灯独独照在管乐手身上,于是萨克斯遍布吸血鬼眼睛的闪光,修剪精致的发尾也像着了火。
以这个晚上为例,坐在第三排左边的人先是拍手、还要欢呼,到了吵闹的程度,眼神锁定某个人,笑容也刻意。他记住的那张脸,果不其然在半小时后出现在他们身旁,说着赞赏的话,长长的头发飘来飘去,刘亚仁用余光看见她的目标对象吞口水的动作。李秉宪起身给她拉开椅子时,房间的角落有一束光经由无名指的钻石反进鼓手的左眼,挑动太阳穴倦累的神经,突突疼痛,被他咬着牙按住。香水味互相侵犯,让他难过,手上拿的是冰杯而非鼓棒,身边坐的都是品行不好的人。这样想关照自己的前辈们才更不好,他摇了摇头,笑着碰杯,刚刚坐下的女人说:“你这么年轻,可是技术真的好到吓人呢!”他说:“嗯,我有很努力地练习,也从前辈们那里学到了很多。”
“我们亚仁很谦虚啊,不光是努力,这小子打鼓的时候像个天才疯子一样。”
“听说有时候在隔音室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练,都没个头了,和你搭档很有压力的。”
旁人七嘴八舌地夸奖他,膝盖上已经放好李秉宪的手指的女人问道:“这样很难恋爱吧?谈恋爱的时候更喜欢女朋友还是更喜欢鼓?”
“哦,不是的,”虽说回答的是她,他看的却是她身旁的人。“是男朋友。”
他觉得自己讲出了很恶劣的挑衅,心跳又重又快。一圈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呆楞地来回转眼珠,只有先前问话的她下了决心要解决自己引出的乱子,接着说:“啊……这样啊,真好,希望你们开心……”
“还没有找到。但是一定是男朋友。”
“哎,年轻就是好啊,说什么都很确定。我倒好像越活越不知道了,一把年纪。”
“前辈在说什么啊?”
“如果我要找的话,不知道是女朋友还是男朋友呢?”
“啊,这是什么话!”
如释重负的笑声冲掉了尴尬,大家可以继续举起酒杯了。刘亚仁抿嘴跟着灌了一口,那女人捂住嘴、哈哈地倒在李秉宪的肩膀上,紧接着连忙道歉,又是一轮窃笑,他的脸颊开始酸胀,前辈轻轻用低沉的声音说没关系的,没有射灯,但她的脸还是显出红色来。和这些人每天混在一起赚点钱的我,算什么呢?他们对上眼神,李秉宪溢出来、收不回的贪婪像火柴一样擦过,复苏了他快力竭的怒气,蔓延到周围所有家伙身上。那句话背后的含义,好意解围还是傲慢的嘲讽;突然变得冷酷的眼神,是要他小心祸从口出、还是要他为拯救僵住的气氛而感激、还是怎样;此刻的嘈杂愉快,先前众人感到不便的沉默。很大的酒吧冲进那条格外脆弱的神经,差点把他的脑袋炸开,为了降温,他饮尽威士忌和啤酒的混合物,杯子的水雾贴到下巴上,不再凉爽,只是湿漉漉的,是他那天最后的记忆。
次日,他们照样演出,选曲的氛围是浪漫类型,自然有许多那个人轻松吹响沉重的乐器,复现几段旋律把人们迷倒,再受着掌声施施下台的桥段。下半场过了三分之一,贝斯手已经转身擦了十几次汗,李秉宪的肩膀轻盈地随乐句飘舞,有时挪移穿着尖头短跟皮鞋的双脚,像要跳踢踏舞却过分腼腆的孩子似的。
萨克斯是会抢走其他声音风头的流氓乐器,所以每组演出不能从头到尾都在,有时出来显示一下就好。他们刚开始合作,也就是刘亚仁真正开始现场表演的那段日子,某次选曲讨论时李秉宪这样告诉他。经过快一年的搭伙表演,他意识到这句话只是在说:萨克斯的时刻在表演里就是项链里最名贵的那种珠宝。仅此而已。
这首歌他不记得名字,但是能哼唱出最有名的乐段,一路上升、偶尔下流地降几个音的旋律,鼓谱和贝斯都无聊到他要睡着,幸好身前游刃有余的身影提醒着他演出还在继续。但他不需要这种压迫似的提醒,其上附着太多灯下摇曳的潜台词,看着我吧,十分优秀、众人中心、但是分寸鲜明、关照后辈,有着这样多美德的我。曲子快要结束,萨克斯吹响独奏,他看出观众们为马上到来的华丽结尾而兴奋地手痒。只要沙拉拉地应和最后绵长的尾音就可以,大家得偿所愿,舒服地等待下一首电钢琴主奏的曲子,再下一首,直到结尾,期间不缺架子鼓出风头的乐段,李秉宪依旧会满意地向观众介绍他,“我们的鼓手,刘亚仁”,他会起身鞠躬,这样合适的一切都要以他按排练内容沙拉拉友好地打响踩镲为开始。而那称之为烂俗太过分、可除此之外又不值得形容、技巧完美的旋律正没完没了地拉长,毁灭的欲望从他胸中升起。
萨克斯停在中音的某个C之后,无论其余的乐器在做什么,都可以开始拍手、欢呼、动一动身子了。坐在后面某个沙发上的人想要起身去洗手间,但被她身边的同伴拉住:“还没结束呢。”
“这首演完了好吧,快让开啊,我憋了好久……”
“真的,你看!”
大提琴手早就弹完收尾的音符,靠到乐器上翘着脚很好奇地向右手边看去。一颗毛糙的脑袋埋在几张金色碟片后面,鼓棒轻盈地拍打半开的镲,细沙流逝、落在大理石地板的噪点声响跟着渐强的力度生长,刘亚仁闭着眼,想象一场山侧的塌方,最初滚到柏油路上的不过小石子二三粒,随之而来的是土块、滚石、破裂的树干裂块、惊惶逃窜的鸟儿,抑或遥远西部的龙卷风,无论是灰尘杂草灌木还是墙板屋顶与它们包围守护的鱼缸和电视,将一切都吞吃,掀翻,掷远,抛上天空,砸个粉碎。他的胳膊青筋突起,小臂甩成肉色剪影,青涩的面孔被阴影隐藏,没什么表情。台下的欢呼不管再怎么大声也传不到心中,在那里,他自己的、任何人的劣等性都统统被驱散,只留下一种萦绕不散的欢乐,没有主体,也没有对象,他的身体里也不再有刘亚仁这样的东西,空空地数着数,时间切碎成竖格子,嗵嗵恰恰。
李秉宪紧张地抬着乐器,手心潮湿,可能随时都会打滑,萨克斯于是摔下去,拉断他的脖子。遥远的地方,观众兴奋极了,不住喝彩,他有些激动,马上又变得惶恐,试着数鼓点的拍子,四八、八八、三叠五转成八十六碎拍;试着不管旁边的声音,默练下一首歌的手型,虚按几下,却难以逃离这个舞台。沙沙的镲音阴魂不散地浮起,看似力竭的年轻人被附体似的抬起胳膊,狠厉敲击军鼓。
更多的青春也好,更强的天资也罢,没有办法忽视这一切后,他反而觉得眼前的表演是比艺术更重要的东西。
当天早上,他走出健身房,降噪耳机的电池耗尽了,街道如猛虎向他扑来,吓得刚换上的干净短袖一下子湿透。停车位的方向他还记得,但他人的脚步扎进人行道让他脚底发麻,车轮疾速转动,从马路上崩出很多碎屑,跃过空气,四处散落,像大白鲨电影里通了电的水域一样危险,所以就连转动身体也要小心谨慎,绝对不能轻举妄动。他绝望地站在门口,吸到的空气最多触到喉咙底,手指也快要抓不住耳机盒。
很碰巧的是笔直伸开不动的棕色翅膀,和他周围其他无时无刻不停歇的震颤比起来太过温和,如此越过他的视野,消失在树干后面。
他从小鸟的无视中找到某种安慰,包括他在内的这座城市因它的漠不关心而消解,世上其实只有滑翔着的这一个生物和那棵树。就这样,李秉宪重新迈开了步伐;当下那双手臂的残影舒展,像正在夜空飞翔似的。挂带黏糊糊的触感原本让他觉得恶心,现在他却感受不到了。
两个季节里发生的每周三次的表演刺啦刺啦地呼啸而过、李秉宪好不容易习惯了鼓手几乎场场演出都要突然陷进去的异常之后,观众们慕其名而来的刘亚仁就这样独立出去,自己建了新的四人组,管乐手所持的是小号。到那时,他看李秉宪的眼神不再带有这天晚上鼓声里无由的愤怒,可这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事实上,当大家都忘了人世间还存在其他声音、鼓手也终于允许自己陷入寂静后,他心中的芥蒂烟消云散,再注意到鼓掌的男人,最扎眼的并非他的婚戒,而是有些不对称的笑容和西装外套下精瘦的腰条。随后,视线被汗水模糊,他便分辨不出那对舒展的眉毛、弯曲的眼睛要对他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