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山间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阿信裸露在女仆裙外的小腿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打了个哆嗦,把怀里的纸袋搂得更紧了些。蔬菜水果在袋子里挤作一团,沉甸甸地从怀里往下坠着。
“啊,番茄要压坏了……”他笨手笨脚地调整着姿势把纸袋往上提,结果动作间一颗洋葱突然从袋口滚落,咕噜噜地滚到路中央。
阿信又手忙脚乱地追着洋葱跑,好不容易才把它捉回来,挣扎着抬手看了眼手表,已经五点四十了。他抿了抿嘴唇,加快脚步。这条通往庄园的山路比他想象中要长得多,半小时前他因为坐过站而错过了唯一一班通往庄园的公车,现在只能徒步走完剩下的三公里。
天色渐暗,路两旁茂密的松树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阿信的平底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路上回荡。“这是什么鬼衣服啊……”他小声嘟囔着,又把往上扯了扯差点绊到他的长裙裙摆。要不是工资给得高,他才不来受这个罪。
他现在特别后悔穿这套正式的长款女仆裙下山采购,一点都不方便行动,虽然给到他的通知上明确要求“需标准着装”,并且配上了这件女仆装,可下山采购又不是在庄园里伺候人,谁会盯着看呢?
“辘辘——”
一阵引擎转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信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一辆黑色SUV缓缓驶过,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车子在开出去几米后突然刹住,倒车灯亮起,慢慢倒回到了阿信身边。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男性面孔。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地系在喉结下方。他的眉眼深邃,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冷淡的灰黑色,像是某种夜行动物的瞳孔。
“需要载你一程吗?”男人的声音温和,与他冷峻的外表形成微妙反差。
什么老土的搭讪手段。阿信本能地后退半步,抱紧了怀中的袋子。小时候妈妈教导过他不要上陌生人的车,尤其是在这种荒郊野外。
“不用了,谢谢。”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马上就到了。”
男人微微挑眉,“你要去庄园,走路还得要半小时。”
阿信心头一跳,“你怎么知道?”
“这条路的尽头只有庄园。”男人轻笑一声,接着说,“我也正要去那里。”
阿信犹豫了。天色越来越暗,而他至少还要走二十分钟。再晚下去要错过准备晚饭的时间了,主人不知道要怎么骂他。
“顺路。”男人打断他的思绪,“上车。”
阿信犹豫地咬着嘴唇。远处传来乌鸦的啼叫,山风凉飕飕的。他看了看天色,终于笨拙地拉开车门,跨进车里时差点被裙摆绊倒。
他小心翼翼地坐进车里,立刻被一股混合着皮革、消毒水和雪松香水的气息包围。但在这些气味之下,似乎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阿信系上安全带,把纸袋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脆弱的盾牌。“……我叫阿信。”他小声说,“是庄园新来的女仆。请问先生怎么称呼?”
“温,温度的温。”男人单手转动方向盘,重新发动了车子。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微微晃动。阿信歪着头想了想,窗外的松林影子在他脸上快速掠过,“那就是温柔的温咯?”
男人看上去很不喜欢这个说法,绞着眉沉默了一会,半晌才应了一声“嗯”。
阿信立刻意识到自己惹面前这个温先生有些不开心了,噤了声缩了缩脖子,把自己更深地陷进副驾驶的座椅里。他假装对窗外飞驰的树影有浓厚的兴趣,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在车里乱飘,不经意间扫过后视镜——一个巨大的黑色工具箱突兀地放在后座。金属箱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几处暗红色的污渍溅落在箱角,像是干涸的……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
车轮碾过坑洼,车身轻微颠簸。“那个……温先生是去庄园办事吗?”阿信又开始提问,故意让声音显得轻快,但确实忍不住好奇。都说好奇心害死猫……他应该不至于这么倒霉吧?
“……我是做清扫工作的,就当我是个清洁工好了。”男人沉默片刻后回答,随后瞥了他一眼,“不过,我倒是想问问,先不说为什么是女仆——为什么是女仆装?你这打扮是在玩cosplay?”
什么嘛!被男人这样一本正经地问了,阿信反而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紧张感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烟消云散,他笑着扯了扯领口的蕾丝,也有点无奈,拖长语调抱怨,“雇主指定的啦!说是有古典造型的女仆会比较有贵族的感觉什么的。我说那我当管家也可以啊,结果他们居然说什么我这种新人当不了管家!”
温先生瞥了他的打扮一眼,半晌了然地点了点头,没再接话。车内陷入沉默,只剩下引擎的嗡鸣。阿信在沉默中悄悄抬眼打量着身旁人的侧脸——下颌线条锋利,鼻梁高挺,整个人透着一股克制的精英气质,却又隐隐带着某种危险的气息。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长得实在好看。最初的警惕在盯着对方看了半天后,竟开始可耻地动摇。这张脸当清洁工未免太浪费了,可要是干些不法的勾当,又未免太显眼……所以应该不是什么危险人物吧。阿信胡思乱想着,竟有些把自己说服了。
“你做这行多久了?”没想到男人突然发问,阿信吓得一激灵,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回答,“还、还没几天。之前在小餐馆打工,但总打碎盘子……”他的手指绞着围裙边,声音渐弱,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窘迫。
“现在这份工作只要听雇主命令做事就好了……啊,不过也经常有需要打扫的部分,这点和温先生你一样呢。”阿信说着,语气又雀跃起来,“温先生的工作辛苦吗?庄园那么大,就你一个人负责噢?”
“嗯,习惯了。”男人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一个人处理大项目是有点麻烦,但只要掌握技巧,就简单多了。对付‘顽固的污渍’用专业的工具,对症下药。”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后视镜里的工具箱,恰好和阿信探究的视线对上。
阿信心头一紧,慌忙移开目光,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骤然凝滞的空气。
车子在最后一个转弯后猛地刹住,漆黑的铁艺大门突然闯入视野。天已经彻底黑了,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为整座庄园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辉。三层高的主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尖顶的窗户像一双双窥探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来客。
“糟了!”阿信望着庄园的大门突然惊叫出声,指向侧门,“我早上走得太急,忘记锁门了!要是被管家先生发现他会杀了我的……!”
温先生是个冷漠的混蛋,看起来对他会不会死不感兴趣。在他的话音未落时就已经利落地熄火,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副白色的手套戴上后下车,从后座拎起其中一个沉甸甸的金属箱,关上了车门。
阿信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抱起满纸袋的食材跟上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对方右手吸引——那只手始终保持着微妙的姿势,若有似无地贴着腰间,像是在随时警惕着。搞什么嘛,和电影里的杀手似的,总不能身上真的带了枪吧……!
阿信把乱糟糟的念头甩出脑子,跟在温先生身后穿过无灯幽暗的林荫步道,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夜色中。他们踏上台阶敲了敲门,厚重的橡木大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隙。一阵阴冷的风从门缝中钻出,吹动阿信的女仆裙摆。
庄园主是个有些年纪的男人,身材高大也并不瘦弱,但看上去不太健康。那张蜡黄的脸从黑暗中浮现,浑浊的眼珠转动,最终死死锁定在温先生身上。
“你是谁?”他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门轴。
“清洁服务,预约好……”温先生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我没叫过什么清洁工。”庄园主马上打断了温先生,说着就要关门。
就在这时,阿信突然从温先生身后探出头来,“主人!会不会是管家先生安排的?就是面试我那位戴金丝眼镜的先生?”他歪着头,脸上是天真无邪的表情,“我记得他提过要找人来做定期养护……是不是应该问问他?”
庄园主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了,“他请假回老家探亲了。”男人的目光始终黏在温先生手中的工具箱上,眼中闪过难以捉摸的情绪。
温先生从容地抽出文件夹展开在庄园主面前,“这是三年定期养护的合同,这里有管家的亲笔签名。约定的时间打扫时间是三天,合同里写了打扫期间可以住在宅邸里。”阿信从后面踮起脚尖偷瞄他们手上的合同书,一阵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从温先生的身上飘来,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
庄园主盯着合同看了许久,最终不情不愿地让开身子,“……两天搞定走人。”
大门被缓缓拉开,阿信抱着纸袋老实地跟在温先生身后进门。刚走没两步,脚下就猝不及防被厚实的波斯地毯绊了一下。“啊!”他惊呼一声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怀里纸袋里的番茄洋葱又一次滚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四散开来。
他连忙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这时一双修长的手突然出现在视线里。温先生不知何时已经蹲下身来,正轻轻拾起一颗滚到他脚边的番茄递给他。
“谢、谢谢……”阿信结结巴巴地道谢,抬头时对上了温先生那双灰眸。月光从窗外斜射进来,他的睫毛在眼眸中投下阴影,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深不可测。阿信慌忙低头继续捡拾,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温先生的手,即使隔着手套还是让他像触电般缩回了手。
“小心点。”温先生的声音很轻,却让阿信的心跳漏了半拍。就在这时,阿信后颈突然泛起一阵寒意,他抬头望去,庄园主阴鸷的目光正如毒蛇般缠绕在他们身上。
坏了坏了,主人生气了……!!早知道不买这种圆圆的菜了!阿信马上加快手上捡拾的节奏,等他终于捡完散落一地的蔬菜,三人彻底才步入富丽堂皇的会客厅。
水晶吊灯洒下柔和光芒,在精致的家具和黄金装饰表面缓缓流淌。
他终于能把沉甸甸的纸袋放在茶几上,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臂,左右张望了一下,突然眼睛一亮,雀跃地举起手,女仆裙的荷叶边随着动作欢快地摆动,“那我来泡茶吧!我在咖啡店打过工,店长说我的拉花很有艺术感!泡茶一定也没问题的!”他眨着眼睛,努力摆出专业女仆的架势。
庄园主嘴角抽动了一下,手指突然按住茶壶,“不必了。”他的目光在温先生身上短暂停留后,挤出一个令人不适的微笑,“我的大吉岭……需要特殊冲泡方式。我自己来。”说着不容反对地转身拿着茶壶离开了客厅。
“诶——”阿信失望地拖长声调,撅着嘴重重坐进旁边的古董椅里,他左看看右看看,又完全把准备晚餐的事忘到了脑后。等温先生也坐下后便晃荡着双腿转向对方,兴致勃勃地发问,“说起来温先生平时喜欢喝茶吗?我以前打工的店里有一款奶茶,配方可是我独创的……”
过了大约一刻钟,庄园主端着茶盘缓步归来,客厅里却早已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然后要在奶泡上画小熊耳朵,店长说我画得特别可爱!”他眉飞色舞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凑得离温先生太近,已经快从椅子上滑下来,“温先生你喜欢加焦糖还是蜂蜜?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诀……”
温先生端坐在古董扶手椅里,修长的手指交叠放在膝上。虽然依旧保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微微倾斜的身姿和偶尔轻点的下巴,都显示出他确实有在认真听阿信天南海北地瞎扯。
“你的茶。”庄园主把骨瓷茶杯重重放在温先生面前,虽然带着假笑但是脸色阴沉地吓人。深红的茶汤在杯中危险地晃荡,几乎要溢出杯沿。
“呃……我去准备晚餐!”阿信正说的开心,突然意识到主人的存在,这会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弹簧般跳起来。
可他急匆匆站起来经过温先生身边时突然踩到了裙摆,“哎呀!”他整个人扑向前方,手肘恰好撞翻温先生刚拿起的茶杯,深色的茶渍立刻在温先生笔挺的西裤上洇开一片。
“对不起对不起!”阿信手忙脚乱地用围裙去擦,却在起身时又不小心带倒了桌上的水晶花瓶。清脆的碎裂声中,玫瑰花枝和水晶碎片散落一地。
庄园主的脸色难看得要命,温先生却突然伸手捉住了阿信的手腕。他的拇指正好按在他的动脉上,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捏疼他,又让他瞬间动弹不得。
“没关系。”温先生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阿信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通过相触的皮肤传递过去,“我自己来。”
“那……我、我去拿拖把!”阿信红着脸跳开,逃跑时又差点撞翻一把椅子,手忙脚乱的样子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等阿信终于收拾完满地狼藉,窗外已是浓重的夜色。当时钟的指针缓缓指向七点,晚餐才勉强摆上了餐桌。
餐桌上烛光摇曳,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阿信端上来的炖菜泛着诡异的蓝绿色,牛排焦黑得像块木炭,浓汤表面漂浮着可疑的黑色颗粒。
烛光下,这些“佳肴”显得更加惨不忍睹。
“请用!我很努力做了!”阿信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期待夸奖。
庄园主用叉子戳了戳那块“牛排”,金属与焦炭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温先生面不改色地舀了一勺浓汤,从汤底舀起来一堆黑色的残渣。
“啊!”阿信捂住嘴,“我可能……煮得有点久……”他不好意思地绞着围裙边,偷偷瞥了眼温先生的表情。
温先生没什么表情,看上去见怪不怪,庄园主则是太阳穴突突直跳,“你之前说在餐馆工作?”
“是洗碗工啦~”阿信吐了吐舌头,“偶尔帮忙看火,但总是被骂……”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过是主人你说其他佣人都回老家休假了,所以只能靠我了啊!”说着又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完全没注意到庄园主抽搐的嘴角。
简单对付了两口后,夜色已深。庄园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转向温先生,“明天早上就开始打扫,尽快干完走人。”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温先生点头应下,阿信本想趁机多和他聊聊天,但他也没再继续用餐了,用手帕擦了擦嘴就请阿信带他回房。
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走廊投下斑斓的光斑。阿信提着老式煤油灯走在前面,跳动的火苗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墙上,女仆裙的轮廓在光影中摇曳。温先生沉默地跟在后面,金属工具箱在黑暗中偶尔反射出冷光。
“这间是房间是什么?”温先生路过一扇雕花门前的时候随口问道。
“诶?”阿信转过身,“我也不清楚……”他歪着头想了想,“管家先生只告诉过我几个常用房间的位置……毕竟我才来工作没多久。”
温先生点点头没继续问了,他们穿过一间间紧闭的房门,走了好一会才终于来到客房门前。客房的门把也手镀着金,在月光下闪着微光。阿信推开门的瞬间,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米白色的雕花墙面衬着古老的油画,胡桃木家具搭配和大厅类似的水晶灯,波斯地毯上是一张宽大的四柱床,床柱上缠绕着深红色的丝绸帷幔,枕头和被子柔软得像是云朵。
他羡慕地摸了摸床柱和被子,“比我的储物间好多了!”说着差点就想要坐在床边上,又及时刹住脚步,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温先生。
温先生对他的举动没什么反应,将工具箱轻轻放在床边,转身对阿信不动声色地下了逐客令,“谢谢带路,晚安。”
“温先生叫我阿信就好啦~”阿信蹦跳着走到门口,突然又转回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个金属箱子,“那个……温先生的工具箱里都是专业打扫工具吗?明天能不能借我打扫的时候用用?我保证会很小心的!”
“专业设备。”温先生不动声色地挡在箱子前,“日常打扫用不到这些。”他的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好吧……”阿信的肩膀垮了下来,“那么晚安啦,温先生。”他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温先生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阿信的身影穿过庭院,直到完全消失在黑暗中,才拉上了窗帘。
—————
午夜时分的庄园被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着,只有老式座钟的齿轮声在走廊回荡。温先生无声地推开房门来到走廊。在走廊尽头,一个身影正站在一扇橡木门前。黑色为主的女仆裙几乎整个要埋没进黑暗里,阿信试着掰动一扇门的把手开门不成,又准备去下一扇门。
温先生向前走了两步,皮鞋底和走廊地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阿信的身体瞬间绷紧,像只受惊的猫,缓缓回头。
“温、温先生?”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您怎么……”
“去洗手间。”温先生站在阴影里,西装外套已经脱下,他换了条黑色的西裤,黑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可疑的浅色疤痕。他的目光扫过阿信身后紧闭的房门,“你在做什么?”
阿信绞着围裙边,脚步不自觉地往墙边挪了挪,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我……我睡不着。”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可怜,“这个宅子好大,我想熟悉一下环境,但是……”他突然扑过来抓住温先生的手臂,“好多门都锁着!然后我想起来管家先生说过这宅子闹鬼!他说有个女仆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如果真的出现幽灵的话……”
温先生没有立刻抽回手臂,但肌肉明显绷紧了。阿信能感觉到手下皮肤传来的温度,以及对方身上那股特殊的气味,像是某种化学药剂的味道,又像是消毒水混合着其他什么。
“晚上别在宅子里乱走。”温先生终于轻轻抽回手臂,傍晚时的温和消失了,他的语气冷淡得近乎危险,比起建议反而更像是一种警告。
“哦……哦、好……”阿信缩了缩脖子,应了声后看温先生的背影自顾自地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小气鬼!还没说要他陪着呢!只会冷着脸凶人!
阿信对着早已空荡荡的走廊做了个鬼脸,挥舞着拳头隔空捶打了半天。说来也怪,这一通发泄后,刚才的恐惧感反倒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便气鼓鼓地转身离开了。
-2-
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洒进来,已然天光大亮,阿信却才跌跌撞撞往厨房小跑去。他睡眼惺忪地揉着压出印子的脸颊,一边嘟囔着“靠北,这束腹会不会太紧了……”,一边手忙脚乱和女仆装背后的蝴蝶结缠斗。
完了完了,起晚了……他昨晚明明调好了闹钟,可今早却还是睡过了头。
他在心里小声嘀咕着,祈祷主人和客人都还没起床,小心翼翼地推开厨房门,定睛看去的时候猛地僵在原地。庄园主正拿着一份报纸坐在餐桌前,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阿信一阵心慌,道歉的话刚到嘴边,一阵诱人的香气却从灶台方向飘来。煎蛋的焦香混合着新鲜蔬菜的清甜弥漫在空气里,他下意识转头,视线越过宽敞的厨房,落在料理台前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温先生背对着他,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手腕轻转,菜刀在砧板上敲击出利落的节奏,生菜转眼间化作一堆均匀的细丝。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切菜,而是在优雅地演奏某种乐器。
“哇……”阿信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轻叹,随即意识到失态,慌忙捂住嘴巴。
可惜已经晚了。
温先生闻声回头,眉头微蹙,目光在他凌乱的衣着上短暂停留,随后淡淡道,“过来帮忙。”
“来、来了!”阿信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接过递来的菜刀。他偷偷瞄了一眼温先生的侧脸,对方正专注地处理食材,睫毛在晨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的弧度透着几分冷峻。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温先生再次抬眼,他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抓起一颗番茄,在温先生的指导下开始切块。
刀刃与砧板相触,阿信的手指忽然变得异常灵活,温先生还没说什么,番茄就在他手下化作薄如蝉翼的片状,整齐地排列在案板上。温先生自己手中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后低声道,“你的刀工不错。”
“啊?”阿信手一抖,刀锋“唰”地划过指尖。“好痛!”他疼得眼眶泛红,瞬间冒出了泪花,看着鲜红的血珠从伤口渗出,一时不知所措。
温先生没想到他这么不经夸,无奈地轻叹一声,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他握住阿信的手腕,用手帕缠住指尖的伤口,指腹不经意擦过阿信拇指根部的薄茧。
“笨手笨脚的。”庄园主在餐桌那头冷冷开口,声音里带着讥诮,“这就是管家精挑细选的女仆?”
阿信缩了缩脖子默默挨骂,任由温先生为他包扎,耳朵不知何时已经烧得通红。
阿信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盘煎蛋卷放在鎏银餐碟中央,嫩黄的蛋卷上点缀着翠绿的芦笋尖,香气蒸腾而起,他把精心准备的蔬菜煎蛋卷端上了桌。庄园主却在这时放下了手中的骨瓷茶杯,收起了手上正在看的报纸。“我就不吃早餐了,”他敲了敲桌面,“午饭时再叫我。”
阿信正在摆放银质餐叉餐刀的手指猛地收紧。大清早像监工似的杵在厨房,害我切伤手指又挨骂,结果连叉子都不碰一下!他在心里吐槽,面上却低眉顺眼地将刀叉重新收起来。银器碰撞的细微声响里,庄园主这样反常的举动让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突然闪过——等等,他该不会是在防着温先生吧,比如……下毒?
这个猜测让阿信后背窜起凉意。他偷眼看向身侧,温先生正不疾不徐地将餐巾铺在膝头,修长的手指在雪白亚麻布的衬托下格外好看。这幅淡定的模样反而让他忽然想笑,自己是话本看多了吧?真要下毒还会做的如此明显吗?说到底哪里会有那么多杀手?这自我解嘲让他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
庄园主阴鸷的目光扫过他们,阴恻恻地开口,“温先生,既然有女仆在了,您应该专注于自己的……专业工作,而不是当厨师。”他在“专业”二字上微妙地停顿,眼神钉在温先生脸上,“希望您效率能像合同上保证的那样。”
“当然。”温先生微笑着点头。
直到庄园主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阿信才泄愤般摔进椅子,他故意把椅子拖得吱呀作响,气鼓鼓地往盘子里堆食物。
他昨晚的气还没消呢,装什么深沉!阿信戳着盘里的煎蛋卷,余光瞥见温先生慢条斯理切食物的模样更是一股无名火起——自己在这想这想那的,这人倒像个真正的贵族般气定神闲。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只有银器偶尔碰撞的轻响。阿信恶狠狠地嚼着食物,时不时偷瞄温先生一眼,期待他能说点什么。可对方只是专注地用餐,连眼神都没分给他半个。
“我等会去工作了。”温先生突然开口,阿信立刻竖起耳朵,叉子悬在半空。“你知道其他房间的钥匙在哪吗?”
期待瞬间落空。阿信泄愤似的将叉子狠狠戳进蛋卷里,“我只知道管家先生腰间有一大串……”他没好气地回答,又不甘心地补充道,“要不要我帮你问问主人?”说完还故意眨眨眼。
“不用了,谢谢。”温先生若有所思地望向庄园主离开的走廊,一口回绝了这个建议。一顿早餐差不多结束,温先生从餐桌下取出那个黑色工具箱,对着他点了点头后离开了。
阿信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拐角,才三两口扒完剩下的早餐。“哼!”他用力推开椅子站起来,开始叮叮当当地收拾餐具。
—————
虽然温先生是清洁工,但正如庄园主强调的那样——“各司其职”,阿信依然要完成例行的日常打扫。拂去吊灯上积攒的灰尘,擦拭长廊两侧的画框,修剪温室里过分茂盛的玫瑰枝条。从厨房的灶台到玻璃花房,这座庄园的每个角落都有着他忙碌的身影。
而今天最难的一关,才刚刚开始。
他地推开庄园主卧室的门,一股潮湿的气息猛然涌出——霉味混着刺鼻的香水味,像无形的浪潮拍打在他的脸上。阿信下意识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踏入这个鲜少进入的房间。
阳光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阻挡在外,落在积灰的梳妆台上。他小心翼翼地用羽毛掸子拂过台面,忽然从斑驳的镜面里瞥见一道高大的阴影——庄园主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那双凹陷浑浊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后背,仿佛要在他单薄的脊背上烧出两个洞来。
“主人……”阿信被吓了一跳,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庄园主只是点头,视线却还是一直落在他身上,“那个……我弄坏什么了吗?”
庄园主咧开嘴,嘴角扭曲地向上扯动,露出几颗泛黄的犬齿,“……没什么,只是想起这座宅子之前的女仆们。”他指了指床头柜上一张泛黄的照片,里面是穿着和他一样的传统制服的女仆团队,“她们每个也都像你一样可爱,只可惜……她们都回老家了,不然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阿信只觉得寒毛倒立,心慌意乱地应了一声,假装认真擦拭台面,余光突然捕捉到相框下旁露出一角的一张纸。他装作整理相框边缘的灰尘,手指不经意地拂过相框底部,视线快速扫过,看见那是一张货运单——“明日9:00,货车,特殊货物”。
在他即将看清收货地址时,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掌“啪”地拍在单据上。
“然后,明天有批古董要运走……”庄园主死死压住了那张纸,对他露出假笑,“需要麻烦你今天晚上帮忙打包了。”
“……好、好的!”阿信点头如捣蒜,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他低着头倒退着往门口一步步挪动告退,关门前看到庄园主正直勾勾盯着他,嘴角还挂着那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所幸他很快忘记了方才的不快,重新投入女仆的日常工作中。当正午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满餐厅,阿信也差不多准备好了今天的午餐。
今天的牛排总算没有煎成焦炭,金棕色的表面还泛着诱人的油光。他正得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突然觉得餐桌上似乎缺了点什么。
“对了,红酒!”他拍了下手,想到以前看的话本里说贵族都是红酒配牛排。努力回忆了一下酒窖的位置,便兴冲冲地在餐桌上布上了水晶酒杯,哼着小曲往酒窖走去。
酒窖的位置在宅邸的地下,平时鲜有人来。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陈年的霉味混杂着某种刺鼻香料味扑面而来。阿信皱起鼻子,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臭让他想起小时候在菜场打工的日子。
灯光昏暗,他小心地走进去,正想哼点什么歌给自己壮胆,却发现酒窖的角落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黑的温先生正在俯身查看一个橡木桶,手中不知拿着什么试剂一样的东西。
“哇啊!”阿信吓了一跳,“温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男人从容地把试剂收入西装内袋,拿起一旁的清洁剂回头看他,“我迷路了,这庄园比想象中复杂。可以带我出去吗?”
这也太理所当然了吧!明明都看到他手里的可疑物品了!
“是、是哦……等我拿一瓶午餐用的酒就带你出去哦。”不管内心怎么吐槽,阿信还是装作没看见那些可疑的工具,走向酒架。他看不太懂架子上这些一瓶瓶的酒有什么区别,干脆直接随便摸了一瓶顺眼的拿了起来。
“那我们就回……”
“谁准你来这里的?!”黑暗中一只手猛地钳住了阿信拿着酒的手腕,阿信吃痛松了手,酒瓶“砰”砸在地上,暗红的液体像血一样漫开。
庄园主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酒窖里,面孔在烛光下泛着青灰,那双浑浊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主、主人?!我、我只是……”阿信吓了一大跳,说话的时候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哭腔。
话音未落,一个挺拔的身影已经挡在他面前。温先生突然插入两人之间,不动声色地隔开那道压迫的视线,“抱歉,我的错。是我请女仆帮忙为午餐选一瓶酒,他才带我来这里的。”他挡在阿信身前,虽然他的身高比阿信矮上几分,却异常可靠安心。
庄园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温先生手中的清洁剂上。“滚出去。”他嘶哑地说,“酒窖不需要打扫。”
温先生点头称是,抓着阿信的手腕带着他离开。快酒窖时阿信才敢抬头有望向温先生,恰好看见温先生站在最后一阶楼梯上驻足回望,若有所思地凝望着酒窖深处某个被阴影吞噬的角落。
—————
今天的午餐也吃得格外压抑。
庄园主阴沉着脸来到餐桌前,几乎只吃了一些简单的提前准备好的面包之类的东西,在吃饭的过程中更是时不时恶狠狠盯着阿信的方向。阿信站在餐桌旁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待命,内心感觉自己已经被主人千刀万剐了几百遍。
早知这里的庄园主如此难伺候,就算是为了丰厚的报酬他也……好吧,他还是会来上班的。
收拾完午餐残局,阿信愁眉苦脸地拎着水桶和抹布前往储物室。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透尘埃,在储物间投下斑驳的光柱。这间主储物室连通着数个小隔间,其中大多数房间都上了锁——虽然透着古怪,倒也省了他不少打扫的力气。
“吱呀——”推开门时,阿信又一次撞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温先生正拿着清洁剂,在角落里专注地擦拭着什么。
“哈、哈喽,温先生,好巧,你也在这里打扫哦。”阿信局促地捏着抹布,“……刚刚在酒窖的事情,谢谢你。”他鼓起勇气补充道,“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事情你尽管和我说哦。”
“不用。”温先生头也不抬,手中的动作丝毫未停,“我处理完就走。”
阿信讪讪地拧干抹布,开始擦拭积灰的台面。沉默片刻后,他又忍不住开口,“温先生,这里……真的需要这么专业的清洁吗?”他歪着头打量那些普通的浮灰,“看起来都很平常啊。”
温先生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拿起手边那瓶没有任何标签、看上去是自己调配的清洁剂,轻轻晃了晃,“有些污渍很特殊。”他的目光扫过墙角一处不起眼的暗色痕迹,“比如这个,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水渍,其实是……”
“是什么?”阿信好奇地凑近。
“其实是水渍。”
什么无聊的冷笑话!阿信刚想发作,却在抬眼看到温先生严肃的表情时缩了缩脖子噤了声。虽然嘴上说着无聊的笑话,但是温先生的表情分明是在阻止他继续问下去。
阿信咬了咬嘴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对了,主人今天说……明天会有货运车来运古董。”他装作不经意地说,“好奇怪哦,这座庄园里这么多古董需要用大货车来装吗?”
“作为女仆,你不清楚?”温先生回头看他。
“因为很多房门都是上锁的嘛……”阿信的声音越来越小。
储物间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阿信不安地绞着抹布,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那个……温先生在这栋宅子里,有见到其他佣人吗?”他压低声音,“我总觉得……这么大的房子只有我们三个人,好可怕。”
温先生停下手中的工作,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没有。虽然有很多上锁的房间……”他的目光停留阿信身后那扇紧锁的门上,“但我想,里面应该都是空的。”
阿信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突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温先生身边靠了靠。
“我、我还是先把这边擦完吧……”阿信干笑两声,刻意避开那扇紧闭的小门,加快速度擦拭起附近的柜子。温先生已经收拾好清洁工具,朝他微微颔首,“这里处理好了,我去二楼了。”他的目光在阿信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要是有什么事情你再找我吧。”
“知道啦知道啦,我才是这家的女仆诶!温先生快去忙你的吧~”阿信强打精神挥了挥抹布,目送温先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
独自一人的储物间显得更加阴森。阿信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给自己壮胆,手下动作越来越快。刚才温先生擦过的墙面还留着些未干的水迹,但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痕迹。他宽慰自己总归是哪个仆人不小心把什么难搞的油渍或者酒渍弄在了墙上,不然总不能真的是血迹吧。
当最后一处灰尘被擦净时,窗外已被暮色笼罩。阿信满意地环视焕然一新的储物室,拎起水桶准备离开。
——
突如其来的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一切。阿信僵在原地,耳边只剩下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他颤抖着摸向墙壁,指尖触到冰凉的开关,反复按动却毫无反应。
“停电了?”他小声嘀咕,窗外连一丝月光都没有,整座庄园仿佛被扔进了墨水瓶里。远处隐约传来“吱呀”一声,像是某扇门被风吹开的声音。
阿信咽了咽口水,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慌乱地退到门后阴影里,小心地探出头,直到看清那个提着工具箱的熟悉轮廓。“温先生!”他像受惊的小鹿般扑过去,却在即将碰到对方的瞬间又一次被自己的裙摆绊住,整个人向前栽去。
温先生单手稳稳扶住他的肩膀,才让他免得和地板亲密接触。“断电了。”他声音平静,“应该是保险丝断了,你知道备用手电筒在哪里吗?”。
“嗯……”阿信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攥住温先生的袖口,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我怕黑……”他声音发颤,“拿手电筒的时候……您能一直陪着我吗?”温先生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回到储藏室内,阿信笨拙地翻找着,不时碰倒瓶瓶罐罐。黑暗像有实质般压迫着他的胸腔,要不是身后传来温先生均匀的呼吸声,他几乎要被自己雷鸣般的心跳震聋。为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忍不住开口。
“说起来……温先生是为什么会做这行的……就、清洁工什么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如果真如他所猜,温先生是某个冷血杀手,这个问题无疑是在自寻死路。
储物间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错。就在阿信绞尽脑汁想要补救时,温先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一开始是因为,我妈病了。”他的声音很轻,“需要一种特效药,这份工作来钱快。”阿信翻找手电筒的动作顿住了。他听见温先生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里藏着某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只要她能好受些,”温先生的声音听上去很无可奈何,“再肮脏的工作我也愿意做。”
手电筒的光束亮起,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光路。阿信从箱子里拿出手电筒后转身,光线正好照在温先生的侧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阿信再熟悉不过的黑暗。阿信猛地低下头,让刘海遮住自己动摇的表情。这一刻,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愿意载他一程、为他包扎伤口、在庄园主面前帮他解围的男人,确实是个来取人性命的杀手。
“走吧。”温先生接过手电筒,光束扫过走廊的墙纸。他侧身让出通道,“我送你回房间。”
阿信却没有动。他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手指紧紧攥着围裙的荷叶边,指节都泛了白。
“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闸门,阿信突然发现那些从未对人言说的往事,此刻竟如此自然地流淌而出,“被丢在福利院门口那天……好像也是个黑得看不见星星的晚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后来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做过。洗碗工、送货员、便利店店员……但总是做不长。”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试图驱散突然笼罩下来的阴霾,“我太笨了,不是打碎盘子就是弄坏物件,每个雇主最后都会叫我滚蛋。”
温先生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阿信微微发抖的手指上。忽然,他低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按住阿信的手,“可我觉得还好。”
阿信愕然抬头,正对上温先生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灰色眼眸,此刻竟泛着他从未见过的柔和笑意。
“至少,”温先生松开手,指了指餐厅的方向,“你第二次煎的牛排就很不错啊。而且擦餐具的时候连上面细节的雕花纹路都擦的很干净,起码证明你很用心和努力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顿了顿,“做到这种程度的人,不该总被骂笨。”
阿信张了张嘴,忽然觉得鼻腔发酸——他从未想过,这些连他自己都不在意的细节,竟被人如此清晰地记在心上。
“我不回房间……”阿信突然抓住温先生的衣袖,抽了抽鼻子继续说道,“说什么其他人都回老家了……都是骗人的对不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气音,“他是不是把他们都……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了?”
温先生沉默了一瞬。夜风穿过走廊,他忽然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摸了摸阿信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听着,”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我现在要去主人房。”
手电筒的光束在墙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温先生直视着阿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可能会有危险。你要跟我一起吗?”
—————
夜风裹挟着寒意从走廊尽头灌进来,阿信不自觉地往温先生身后缩了缩。房主的卧室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房间里空荡荡的,床铺整齐得像是从未有人睡过。
“人刚走不久。”温先生摸了一下床铺后说道,他开始在房间里翻找,手指轻敲着桌面,在某处空洞的异响时突然停顿。打开抽屉向上摸去,内部果然有一个隐秘的夹层,温先生从中勾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在手电的灯光下泛着光,钥匙齿异常复杂。
阿信突然抓住温先生的衣袖,“等等!下午在酒窖……我收拾碎酒瓶的时候,好像有看到……”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墙角的酒架后面,有个很奇怪的锁孔……”
温先生了然地点头,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向酒窖走去。
酒窖比记忆中更加阴冷。阿信举着手电筒的手不住发抖,晃动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驳的砖墙上。温先生单膝跪地,手指拂过那个隐蔽在橡木桶后的锁孔,将钥匙插入。
“咔嗒”
随着钥匙转动,整面酒架突然向内倾斜,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甬道。浓烈的香水味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腥臭扑面而来,阿信胃部一阵痉挛,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撞上一个空的橡木桶。
温先生却已经迈步向前,“要跟来吗?”他的声音很轻,转眼就被黑暗吞噬。阿信用力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指尖抓紧了裙摆,迈步跟了上去。
手电光线扫过黑暗的密室,照亮了其中横七竖八堆叠的尸体——
石质的地面上卷着一块满是鲜血的华贵的波斯地毯,一旁一位穿着睡袍的贵妇仰面躺着,保养得宜的双手保持着挣扎的姿势,脖颈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角落里,戴着金丝眼镜的管家蜷缩成一团,匕首深深没入胸口,镜片后的眼睛还凝固着惊恐。数个年轻女仆相互依偎着,像是睡着了,如果忽略她们被血浸透的围裙,和地上早已干涸的大片黑红。
死亡的气息浓得化不开。尽管密室的干燥延缓了腐败,但那股甜腻香水也掩盖不住的腐臭,还是让阿信的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花。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庄园主要急着处理这些“古董货物”。
“角落里的是管家先生……!那现在庄园里的那个……”
“咔哒”
不等阿信说完,他们身后传来清晰的机关声。整面酒架突然开始移动,将暗门死死封住。几乎同时,天花板的通风口传来“嗤”的放气声,淡绿色烟雾开始在密室弥漫——
温先生抬头看着逐渐弥漫的绿色气体,到还是很冷静的模样,“毒雾吗?现任房主先生还蛮能文能武的,怪不得能杀掉那么多人。”
“现在还说这个?!”阿信死死拽住温先生的胳膊,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手臂肌肉里,“他一定是发现你是来杀他的杀手了!现在要灭口!”他的声音在毒气中变得尖锐,“你的箱子里!开锁的东西!或者枪!随便什么都行!快拿出来啊!”
温先生眉头紧锁,似乎被阿信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更加晕眩,但还是蹲下来放下了工具箱。随着“啪”的卡扣弹开声,箱内物品在手电的灯光下暴露无遗。阿信屏住呼吸,手电光柱死死钉在箱内——
没有寒光凛冽的刀刃,没有精巧复杂的开锁器具,没有冰冷致命的枪支。
只有一排排贴着化学标签的瓶瓶罐罐的清洁溶剂、叠放整齐的抛光布,以及形状各异的……刷子和吸尘器。
阿信的表情凝固了。
“你说什么?”温先生忙着把箱子里的清洁剂一股脑拿出来放到地上,“什么杀手?你中毒产生幻觉了?”
就在这时,通风口传来“嘶嘶”的声响,绿色气体突然加剧喷涌。温先生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猛地甩了甩头,似乎想驱散眩晕感,不再理会阿信莫名其妙的呓语,迅速翻动工具箱底层,拆开最底层的隔板。
一个厚重的、带有滤毒罐的军用级防毒面具被他掏了出来。
“就一个。”他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沉重,却毫不犹豫地将面具扣在阿信脸上,冰凉的橡胶边缘贴合上皮肤,“别怕,深呼吸。三分钟轮换一次,你先用。”
透过逐渐模糊的目镜,阿信眼睁睁看着温先生的脸变得苍白,唇色染上骇人的青紫。他们用肩膀撞击厚重的暗门,沉闷的撞击声在毒雾中回荡;用刷柄抠进门缝试图撬动机关,直到工具断开……所有挣扎都在暗门纹丝不动的沉默里化为徒劳。绿雾翻涌着吞没最后一点希望。
几次轮换之后,温先生终于踉跄着靠住墙壁。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指死死攥住胸口布料,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正艰难地对抗着逐渐模糊的意识。阿信拼命想缩短佩戴时间,可温先生却总是强硬地按住他的后颈,将珍贵的呼吸时间又延长几秒、再几秒。
阿信跪坐在温先生身旁,颤抖的手指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温先生……温先生!”他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脸上的防毒面具,“你再戴一会儿,就一会儿……”
一只滚烫的手突然攥住他的手腕。温先生的手指因为缺氧而微微发抖,力道却不容抗拒。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本来就,和你没关系……好好戴着。”
阿信突然被钉在原地。透过起雾的目镜,他看见对方瞳孔里映出自己惊慌的脸。
这个和他认识不过四十八小时的男人;这个总冷着张脸,却会帮他包扎伤口的怪人;这个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名字,说不定连姓都是编的的陌生人,此刻正用残存的力气,把最后一口干净空气塞进他肺里。在这么多年辗转挣扎的岁月里,雇主向他递过肮脏的钞票,同伴向他许过虚伪的诺言,却从未有人像这样,把活着的资格当成礼物硬塞进他的手中。
温先生的手慢慢滑落,在即将垂下的瞬间被阿信紧紧握住。
-3-
毒雾中寒芒乍现,一把匕首划开浓稠的绿雾从阿信的背后直刺而来。
“小心!”
温先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将阿信推向一旁,自己却来不及闪避。锋利的刀尖划过他格挡的手臂,鲜血四溅,顿时浸透了衬衫的袖口。
“跑……!”温先生按住伤口,声音因剧痛而嘶哑。他踉跄着挡在阿信面前,试图阻拦面前的杀人魔,却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撕裂的脆响。
“……真不想让你知道。”原本瑟瑟发抖跪坐在他身旁的阿信,此刻竟果断把女仆裙的裙摆撕开一道利落的裂口。他闪身上前,右腿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半弧,皮鞋尖精准击中庄园主的手腕。
“砰!”
匕首应声砸落,在石质地面上擦出一串火星。阿信轻盈落地,熟练地摆出格斗的架势。他回头对目瞪口呆的温先生眨了眨眼,把摘下来的防毒面具压在对方脸上,视线飘向了一旁。
“那个……其实我在马戏团也打过工?”
庄园主捂着手腕后退,阿信没了防毒面具反而更灵活,掀起层层叠叠的女仆裙摆,利落地从大腿上的皮质刀套中抽出匕首。刀刃在手电的光线中闪烁的暗纹,赫然刻着一个被划了一道的无限标记。
“你是【公司】的人?!”庄园主面容扭曲地迅速俯身捡起匕首,声音里混杂着恐惧与疯狂。话音未落,阿信已旋身欺近挥刀。匕首在黑暗中划出两道交错冷光,金属相撞的瞬间迸发出刺目火花——
“锵!”
庄园主格挡开阿信的匕首,刀刃擦着阿信的脸颊掠过,削断几缕飞扬的发丝。女仆装的荷叶边在激烈动作中翻卷,阿信借势矮身,一个扫腿攻向对下盘,却对方被后跳避开。
“去死吧!”庄园主突然变招,刀尖直刺心窝。
阿信险险侧身,刀尖划破肩头布料,在肩头留下一道血痕。他吃痛闷哼,却趁机扣住房主手腕,一记头槌重重撞上对方鼻梁。
温先生从怔愣回神,强撑着支起身子,抓准机会抓起消毒喷雾猛地扔出,银瓶在空中划出抛物线——
“接着!”
阿信精准地接住喷雾,消毒液喷入庄园主双目,在庄园主惨叫的刹那,他的匕首已经没入对方咽喉。他单膝压住比自己还庞大一些的抽搐的躯体,反手又补一刀贯穿心口,动作干净利落。
“收工~”阿信甩了甩满手血珠,扯开勒得他喘不过气的束腰,“这破裙子……”转身时却僵在了原地。
温先生靠在墙边,戴着防毒面具的苍白脸上泛着不自然的青灰。被划伤的手臂无力地垂着,鲜血在地上积成一小洼。他的呼吸又重又急,额头上凝着细小的汗珠,却还强撑着想要站起来。所幸庄园主闯入时破坏了密室结构,让部分毒气泄漏了出去。但温先生的状况依然糟糕,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别动!”阿信突然慌了神,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小心地架住他。温先生的身体烫得吓人,隔着衬衫都能感受到不正常的热度。阿信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在对方袖口留下几道血指印。
“白痴……”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谁让你挡刀的……”
阿信几乎是半搂半抱着温先生跌跌撞撞地冲出酒窖。他小心翼翼地把人安置在沙发上,染血的裙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暗痕。
“别乱动。”他利落地撕开温先生染血的袖口,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镊子夹着酒精棉球按压时,能清晰地感受到温先生因为疼痛瞬间绷紧的手臂肌肉。
“其实你根本不用……”阿信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嘀嘀咕咕的抱怨,手上的动作却异常轻柔,“那种程度的毒气对我根本没用,你给自己戴防毒面具就好了。”
包扎完毕,他并没有立刻起身。反而伏得更低,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温尚翊的手背。他的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明明都中毒了还要逞强当英雄。要是这刀再偏一寸……”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后半句“我现在就该给你收尸了”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傻得要命……谁要你保护了。”
仿佛被自己泄露的情绪烫到,阿信猛地直起身,逃也似的快步走到落地窗前。云层散尽,冰冷的月光泼洒进来,将他单薄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也彻底洗去了那些精心伪装的、属于“笨拙女仆”的天真烂漫。他背对着沙发上的温尚翊,肩线绷得笔直。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然沉了下去,像淬了冰的刀刃,平稳、清晰,不带一丝起伏。
“我一周前以女仆身份潜入,任务目标是清除现庄园占有者。”他语速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份标准报告,“目标身份是半月前入室抢劫、杀害原主人全家并冒名顶替的凶犯。庄园内部已排查,未发现同伙。原定于明晚执行清除,因目标提前触发陷阱,行动被迫变更。”
他抬起眼,看向沙发上沉默的温先生,“原房主的侄女向【公司】下了委托要求清除他,我接了单。”
夜风吹动他残破的裙摆,阿信低头,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本来以为你也是同行……说什么普通清洁工,还拿着那种奇怪的箱子,借口烂死了。”
尾音消散在寂静里。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几乎变成了唇齿间的呢喃,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甸甸的落寞。
“结果……你还真就是个清洁工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阿信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转身走回沙发前。他没有再居高临下,而是屈膝蹲了下来,仰起脸。月光落进他眼底,那些冰冷的锋芒瞬间褪去,只余下一片湿润的茫然——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会在走廊上被黑暗吓得手足无措的冒失女仆。
“温先生……”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柔软,“大概是哪里出了错,才把你卷进来。趁着天还没亮,快走吧。”他注视着温先生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小心,“忘掉今晚的一切。就当……你从没来过这座庄园,从来没有遇到过我。”
染血的裙摆布料在他指间被无意识地攥紧,揉皱成一团。
【公司】的铁律在他的脑海中冰冷回响,目击者必须处理干净。按照章程,此刻他该做的,是干净利落地了结面前这个男人的性命。
可目光触及那张失血苍白的脸——温先生教他切菜时低垂的专注眉眼,为他包扎伤口时微蹙的眉头,还有刚才在密室里,明明自己都快支撑不住了,却还固执地把防毒面具按在他脸上时,指尖传来的温度……这些碎片般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垂下头不愿再看,更不愿意识到、自己下不了手了。
如果……如果他们的世界注定永无交集,那么至少,让他为这份不合时宜的温柔,留下一道小小的门。
放他走。
放他逃回那个浸透阳光的、平凡的世界里去。
温先生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渐渐软化,最后竟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他耸了耸肩,慢条斯理地俯身,捡起被阿信甩在一旁的工具箱。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他熟练地再一次打开底层暗格,从里面抽出一个折叠得方正整齐的黑色防水袋。
阿信听到声响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温先生手腕一抖,黑色袋子应声展开,坚韧的防水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袋子上,一个被利落刀痕划穿的无限符号赫然在目——和阿信匕首上的标记如出一辙,正是【公司】的标记。
“【公司】的……裹尸袋?”阿信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武器。
温尚翊没有回答,只是已经站直了身体。短暂的休息似乎让他恢复了不少力气,行动间虽仍有疲态,却已相当自如。他拎起工具箱径直往酒窖方向走去。阿信怔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上。
暗门再次开启时,残留的毒雾已经稀薄得近乎透明,手电的光束斜斜切入,照亮温先生的半张脸。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温尚翊,同事和客户也会叫我怪兽。确实是专业的清洁工。”他一边说,一边戴上橡胶手套,“只不过……也接一些特殊的清洁案子。”他指了指袋子上的logo,“这是客户提供的,我需要按照名单全部回收所有人,把现场彻底打扫干净,才算任务结束。……之前还在奇怪,为什么那些房间里都只有血迹,却没有该有的东西,现在看来——应该都在这儿了。”
阿信脸上的落寞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被震惊冲刷,最终凝固成一种近乎眩目的惊喜。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没能吐出半个字。
温尚翊却已蹲下身,动作精准而高效地开始清点地上的尸体,仿佛在核对一份寻常的货物清单。他甚至没有抬头,“既然你也是【公司】的人,搭把手?早点干完早点收工。”
“你……”阿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看到我杀人……不害怕吗?”
温尚翊清点的动作顿住了。他困惑地转过头,眉头蹙起一个无奈的弧度,“怕什么?”他的目光扫过阿信沾血的衣角,又落回自己手套上刚蹭到的暗红痕迹,语气里带上点货真价实的烦恼,“怕你把血溅得到处都是,害我多花力气擦吗?”他啧了一声,“那确实够呛。我还想赶在天亮前交差呢。”
阿信先是一愣,随即毫无预兆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清亮、短促,像冰层乍裂,冲破了所有压抑的阴霾。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欢快地鼓噪着、雀跃着——原来他们一直就站在同一个深渊的边缘,只是隔着不同的面具相望。
温尚翊似乎被他的笑声感染,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即低下头,已经利落地开始了地毯的初步清洁,消毒水那熟悉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迅速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他头也不抬,反手精准地将一副备用的橡胶手套抛向阿信的方向。
“别发呆了。”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天亮前,这些垃圾都得打包运走。”
月光透过酒窖的小窗,将两个忙碌的身影投在斑驳的砖墙上。这些天一切的血腥与阴谋,此刻都化作了最寻常的工作日常。
在此起彼伏的裹尸袋拉链声和消毒水气味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阿信这才知道,温尚翊是【公司】后勤部长期合作的特殊清洁代理商,专门负责那些“需要彻底抹去痕迹”的善后现场。
“难怪你的工具箱里……”阿信蹲在地上,手里的抹布机械地来回蹭着一块顽固的血渍,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横陈的裹尸袋,看向正利索地给最后一具尸体封袋的温尚翊,“我就说嘛!谁家正经清洁工往箱子里塞防毒面具?”
温尚翊“唰啦”一声拉紧拉链,确认封口无误,这才掀了下眼皮,但没搭理他,“后勤部那边可没少抱怨,说你们行动组动静太大。”他顿了顿,补充道,“上个月歌剧院那单,血差点溅到二楼贵宾包厢里,还好在被查到之前擦掉了,不然事情就麻烦了。”
“那能怪我吗?!”阿信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手里的抹布都忘了动,“我又不能控制目标的血喷到哪里!而且是那个目标突然挣扎……”
他愤愤地反驳,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睛微微睁大,“等等……那次收尾也是你?”温尚翊没应声,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算是默认了。他低头在裹尸袋标签上写下编号,马克笔在袋子表面划出沙沙的声响。
“……好吧,”阿信摸摸鼻子,气势瞬间软了下来,视线飘向别处,“那次……算我欠你一次。”他立刻又挺直腰板,试图找回场子,“不过我们也算互不相欠!你刚来那天,目标端给你那杯茶……”他意味深长地拖长音,“绝对有掺东西啦。要不是我撞翻——”
“所以,”温尚翊突然直起身,精准地截断他的话头。他摘下一边沾血的手套,目光锐利地锁住阿信,慢悠悠地问“你当时扑过来好心帮我擦裤子……”他故意停顿,看着阿信瞬间僵住的表情,眼神里似笑非笑,“其实是想摸清楚我身上有没有藏家伙,对吧?”
“……”阿信的视线立刻像受惊的飞鸟,慌乱地到处乱窜,就是不肯落在温尚翊脸上。
温尚翊似乎觉得他这反应很有趣,正要再开口,目光却倏地凝在阿信脸颊靠近耳根的位置。他皱了皱眉,像是发现了什么碍眼的瑕疵,伸手探入西装内袋,掏出一条纯白手帕。
“别动。”
阿信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就突然接近,单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温尚翊的手指微凉,皮肤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两人的距离近得他几乎能看清对方的睫毛,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混着消毒水的气味。
“沾到血了。”温尚翊简短地解释,呼吸扫过阿信的耳尖。
阿信感觉自己的耳朵突然烧了起来。他慌乱地别过脸,假装突然热爱擦地板起来,“知、知道了!你专心核对你的尸体去!”
温尚翊没有戳破他的窘迫,只是将那方染血的手帕仔细折好,重新放回口袋。阿信似乎看见他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最后一具尸体被妥善安置在后备箱时,晨光已经爬上了车窗。阿信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望着那辆经过黑色的SUV,“难怪你开这么大的车。”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繁琐又染血的女仆装,换上简单的白T恤配工装裤,看起来像个刚毕业初出茅庐的大学生。
温尚翊靠在车门边,摘下橡胶手套仔细封存在生物危害袋里,稳妥地处理掉最后一丝细节,“需要我送你一程吗?”此刻的他们衣冠楚楚,任谁都想不到几小时前,一个是手起刀落的杀手,一个是处理尸体的清洁专家。
“我才不要和尸体坐一车嘞!”阿信掏出手机晃了晃,“不过……交换下联系方式?”他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说不定以后还有合作机会。”
温尚翊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接过他的手机,慢条斯理地输入号码,手机屏幕映着他含笑的嘴角,“帮你收拾现场吗?我报价可不低。时薪五千起的。”
“这么贵?”阿信夸张地瞪大眼睛,“看在我们这么有缘的份上……”
话音未落,温尚翊突然倾身逼近。消毒水的气息将阿信笼罩,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或者……”他的嗓音里带着戏谑,“你穿上那套女仆装来抵债?”
“你!”阿信一把抢回手机,又把温尚翊的拍在他胸口,“流氓!想得美!”他转身就走,却掩饰不住烧得通红的耳尖和脸颊。
温尚翊看着那个气呼呼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低头看了眼手机——联系人“陈信宏”后面,还有个龇牙咧嘴的鬼脸emoji。他笑着摇摇头,将手机放进内袋,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庄园在晨光中渐渐远去,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不过他的西装口袋里,正静静躺着一枚精致的纽扣,是从某件女仆装上掉落的纪念品。
-后记-
【人生有限公司】行动组办公室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捶桌声。
“所以到底是谁想出来这次任务要穿女仆装的?!”陈信宏的拳头砸在办公桌上,震得玛莎的马克杯原地蹦跳三下,“这破衣服勒得我内脏移位!打架的时候差点腰椎间盘突出!”
玛莎闪电般抬起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以免水翻了惨遭祸害,翻了个惊天大白眼,“靠北哦谁会知道,我还以为你终于决定遵从内心从今天开始当女人嘞!再说你哪来的衣服,自己网购的吼?”
“放屁!是和任务简报一起发下来的伪装服!”阿信气得把ipad拍在桌上,电子文件里赫然是裙摆展开的维多利亚女仆装示意图,“而且不知道是后勤部哪个混蛋联系的外包公司,目标还没搞定先让清洁工上门了!我们累死累活出任务,他们拿了钱都外包给其他人干活,连时间都核对不清楚!”
刚进门的石头噗嗤笑喷了咖啡,“这不是上个月樱花妹女仆咖啡厅暗杀任务的装备吗?”他戳开自己手机调出档案,“你看目标背景资料这边——痴迷女仆cosplay黑道组长。”
办公室死寂三秒。阿信颤抖着拎起那条满是血的女仆裙,从裙摆口袋里掉出张皱皱巴巴的粉红色名牌:【萌萌哒~主人今日特供:血腥玛丽鸡尾酒】,背后写着:女仆咖啡厅任务物料②
“噗——顺便一提陈信宏你完蛋了。”玛莎笑喷之后马上幸灾乐祸地晃起手机,“老板把你这次的任务总结发到公司大群了,说你做得很好要让你给大家做一个分享,主题是论如何用女仆装让目标放下戒心。”
玛莎的爆笑和石头的呛咳声中,陈信宏绝望地哀嚎一声,把女仆裙狠狠砸在办公室的玻璃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