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只需要三天时间。”Valjean说。
“你指望我相信你,给你三天时间?”Javert说,“我可了解像你这样的人了,我恶心的是你拿个孩子来当借口。不过,这一点也不让我惊讶,一——点——也不,市长——24601。”
Valjean抓住了这个口误,机会来了。“Javert,”他说,“我曾失信于你吗?”
“向来如此。”Javert吐了口唾沫。
“从未如此。”Valjean说,“从未如此,Javert。如果你不给我这三天时间,我就自己争取。我要亲眼见证这事得到公正的处理,别以为我会袖手旁观。”
“你想用一个孩子的命运来耍花招,用公正作为你逃脱的借口。”
“只要三天,然后我便随你处置。”Valjean说。
“你是觉得我疯了吗?”Javert说,抽出他的佩剑,“就为这个,我要跟着你去孟费郿。你可以去做你那号称非做不可的事情,然后你就会意识到,‘公正’并不是骗子拿来耍滑头的花牌。”
“好吧。”Valjean说。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小孩的话。”Javert把话说完,脸色很难看。
“就三天,”Valjean说,“我们一起去孟费郿,确认她的人身安全。我会给那附近的一户人家写信——他们会收留她的。”
“但首先,从这一刻开始,你就不再是‘市长先生’了,”Javert说,“你是24601。”他从大衣里拿出了手铐。
Valjean摇摇头:“我可不觉得他们看见我戴着手铐还会把孩子交给我。”
“哦,”Javert说,“你是想偷偷从我身边溜走。”
“不是的,警探先生,”Valjean说着,掏出钱包递给Javert,“拿着,这是我所有的钱,可作为我信用的保证。没有它我跑不远。”
“你如果是想贿赂我——”Javert啐道,一把将钱包推开。他俩怒视着对方。
“除非你打算骑马载我去孟费郿,”Valjean说,“不然我们得雇辆马车。”
Javert皱眉:“我们会找辆马车的,我保证一直盯着你。”
“那个孩子名叫Cosette,她寄宿在一对旅店老板夫妇那里,”Valjean说,“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情况了。”
“我还从没来过法国这半边呢。”沿着乡间道路前行时,Valjean好奇地说——他们坐在一辆驿马车里,Javert面对着他,手枪放在膝盖上。“你来过吗,警探先生?”
“我知道你那套把戏,”Javert说,“你是在打探这一带我熟不熟,这样就可以做好逃跑的准备了。”
Valjean叹气,无奈地摊开手掌:“我是在试着找话聊,先生。走这一趟路程可不短。”
Javert皱着眉头无视了他,望向窗外。
“我知道你有话想说,”Valjean怀着希望说道——虽然心里并没什么把握,“我还是市长的时候,你起码会允许我同你聊上两句。”
这话,严格说来,确实没错。他和Javert曾聊起天气(“天气有点阴霾啊,Javert。”“不至于阴霾到连贼人都辨不出来,市长先生。”),聊起辛勤劳作带来的尊严(“您的人民丰衣足食。”“自己动手,自有尊严。”),以及他们共同的信仰(“全仰仗上帝相助,一如既往。”“自助者天助之,市长先生。”)。他有种感觉:在他们共事的过程中,Javert一直对他发善心的举动忿忿不平——说忿忿不平也许不太恰当,该换个形容词。
“喔,”Javert说,“可眼下你已经不是市长了啊。”
在一片沉默中,他们看着蜿蜒的道路从车窗外闪过。
Valjean还是想努力一下:“以前你在执勤的时候总是滴水不漏,——在我这个市长面前,”他说,“但我总难免感觉到,你认为我——在做慈善这方面——喜欢做些无用功。”
Javert点头,似乎也认可了之前那段“漫漫长路不适宜全程缄默”的争论:“穷人将永远与我们同在。”
“但凡为我的名,接待一个像这小孩子的,就是接待我。”
“魔鬼也会引证圣经来替自己辩护哩。(注1)”Javert说,在挑战面前涨起了好胜心。
“但主难道没有说过吗,‘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这些事你们既作在我这弟兄中一个最小的身上,就是作在我身上了’?”
Javert皱眉:“就让死者埋葬他们的死者吧。”
“那孩子还活着呢。”Valjean说。他已经惯于随口吟诵经文,但在胸前划十字时却甚少深思其意。Javert对这些经文熟读成诵深信不疑并不令他惊讶——这人毕竟有那么多根深蒂固的忌讳。
“人因为义人的名接待义人,必得义人所得的赏赐。”Javert说。
“主也要与税吏和娼妓打交道的。”
“人怀原罪而生,”Javert说,“而主穿行于罪人中却不受其浸染。”在说这句话时,他改变了自己的姿态。Valjean想,他在经过城镇中最阴晦的角落和监狱里最黑暗的走廊时,一定不断地用这话告诫着自己。
“就像个探长一样。”
Javert抿紧了嘴唇:“反正不会像个偷偷摸摸的囚犯一样。”他将双臂环抱在身前。
“曾有贼人在主身旁死去,”Valjean说,这是他最早熟记于心的故事之一,“但这贼人忏悔了,而主是慈悲的,对他说,我的兄弟,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
Javert脸上露出了个扭曲的笑容:“别妄自揣测主。”
Valjean摇了摇头:“我怎么敢。”
“你确实敢,”Javert说,“你总是这个样子,市长先生。那些受你恩惠的人们承担了你的污点,若人们称家主为鬼王,对他的家人更该怎样呢?”他因为高声朗诵经文而满面红光,“所以不要怕他们。因为掩盖的事,没有不露出来的。隐藏的事,没有不被人知道的。”
Valjean点头,再次摊开了双手:“你们耳中所听的,要在房上宣扬出来。”他背完了这一段,“我知道,Javert,在上帝面前没有秘密可言。”
“你相当熟悉这几句嘛。”Javert说,语调里有种吝啬的赞赏意味。Valjean知道熟记《圣经》算是Javert会赞赏的那种成就,尽管由他听起来这称赞可真别扭。他瞥了一眼Javert,从座位上微微向前倾身,顺从地垂下眼神。他们的目光不经意地相遇了,他迅速地移开了视线。
“就是你们的头发,也一一被数过了。”在一阵停顿后,Javert接着念道,继续了先前的背诵。
Valjean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他手腕上的印记。“我不怎么喜欢那一段。”他不情愿地说。
“我觉得这段很让人踏实啊。”
“那是自然。”Valjean说。
“监狱里的老鸟应该学学《诗篇》。”Javert说。Valjean诧异地发现Javert也没打算结束这番对话,而且还……乐在其中?他不敢这么揣测。
“我要向山举目。我的帮助从何而来?”他起了个头。
Javert摇头:“因为我知道我的过犯,我的罪常在我面前。”
Valjean点头:“那也曾为我带来慰藉,”他说,“求你用牛膝草洁净我,我就干净,求你洗涤我,我就比雪更白。求你使我得听欢喜快乐的声音,使你所压伤的骨头,可以踊跃。”
Javert看着他。“你们这些犯人都一个样,”他干巴巴地说,“说些好听话让人相信。”
“求你掩面不看我的罪,”Valjean继续背诵着,“涂抹我一切的罪孽,”他迟疑了一下,“求——”
“求你为我造清洁的心,神啊,使我里面重新有正直的灵。”Javert接着念道。这祈祷词从他嘴里念出来,听上去很奇妙。
“不要丢弃我,使我离开你的面。不要从我收回你的圣灵。”Valjean跟了下去,“求你使我仍得救恩之乐,赐我乐意的灵扶持我。”
Javert好像不怎么乐意让他一个人独自背完《诗篇》。于是他们开始一起朗诵。
“我就把你的道指教有过犯的人。罪人必归顺你。”Javert的记诵准确而清晰,就像他想要确保上帝能听到这些词句一样。这是他性格中的另一面。“主啊,求你使我嘴唇张开,我的口便传扬赞美你的话。”
“你本不喜爱祭物。若喜爱,我就献上。燔祭你也不喜悦。神所要的祭,就是忧伤的灵。神啊,忧伤痛悔的心,你必不轻看。”
“阿门。”Valjean习惯性地说道。
“阿门。”Javert遵从自己的习惯,也这么说道。他俩再次审视着彼此。
沉默笼罩了他们。与Javert有共同点还真挺诡异的。他从没想到能从警探先生那儿看到这些东西:Javert是缜密的,Javert是虔诚的,Javert似乎——没保留什么娱乐的方式。而更奇怪的是,Valjean发现自己还相当享受这一路争论的过程。他阖上了双眼。
“睡觉的,醒醒。”Javert说。他们到了孟费郿。如果Valjean不是还因为旅行而有点晕头转向,他可能会怀疑Javert这话是在跟他开玩笑。
“你一直警醒着吗,警探先生?”Valjean问。
Javert没有回答。“那娼妓的孩子在哪里?”他问。
是Valjean率先发现了那孩子。她在小城郊区的树林里战战兢兢地走着,拖着一只几乎与她人一样大的水桶。于是他开口招呼她,并向她问路。
“快走,”Javert说,“市长先生有空发发善心,你可没那闲工夫。”
但那小姑娘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令他想起了Fantine,所以他便去问她叫什么名字。“Cosette。”她说。
Valjean朝她鞠了一躬:“小小姐。”
“这就是你说的那女孩?”Javert问。
“你住在哪里?”Valjean问她。
Cosette告诉了他。Valjean向她自我介绍一番,随即想要介绍Javert,但Javert摇头拒绝了。
Valjean拾起那只水桶,随她走向住处。Javert跟在后面,步履谨慎,眼神警醒。
Valjean在他们刚踏过门槛时就发现,Thenardier夫妇,正是Javert最厌恶的那种人。
“这地方简直是臭气熏天,”Javert低声说,“你说他们的金牛犊(注2)放在哪儿呢?”
Valjean大笑,而Javert呢,看起来对自己的话引发了这样的反应可不怎么开心。在这一刻,他们仿佛又成了市长先生和部下。但这一刻转瞬即逝。Valjean去跟店老板夫妇谈判,警探先生则警惕地站在门内侧——Javert在注视着他,他可以感觉到。
“你已经解除了他们养孩子的重担,”Javert说,“那么我们现在就该赶紧去那个你打算寄养她的地方,然后呢,就送你回去蹲大牢。”
“我知道,Javert。”Valjean说。
“现在晓得你的诡计落空了吧。”
Valjean低头对着小女孩微笑,她也回给他一个笑脸,不肯松开他的手——起码他们之中有一个人愿意相信他。Cosette走得很慢,弄得Javert很不耐烦。有好几次,她停下了脚步,呆呆地望着某间商店的橱窗,那里面最显眼的位置上放着一个洋娃娃。
“警探先生,借一步说话。”Valjean一旦搞明白状况之后便开口道:“捂住耳朵,Cosette。”他转向Javert:“如果我没弄错的话,离我们要送她去的地方已经不太远了。”
“所以?”
Valjean冲小姑娘偏了偏头,Javert看了一眼,她满眼渴望地着那扇橱窗。
“我的钱还够用,”Valjean说,“我想给她买那个娃娃。”
“你是想溜进商店,然后甩掉我们两个。”Javert说。
“我想给她个惊喜,”Valjean说,“但如果她看到我去买,这就不是惊喜啦。”
Javert摇摇头:“你觉得我会信你?”
“好吧,”Valjean屈服了,“那就不惊喜吧。不过我还是想去买。”
他能从Javert的眼神里看出来,这并不是警探先生预想中的回答。在Javert把那另一种回答的可能压下去、归到那个整整齐齐贴着“放长线钓大鱼的骗子把戏”标签的卷宗或者类似的愤世嫉俗的玩意儿里之后,点了个头:“你先进去。”
于是Valjean不再让Cosette蒙着她的耳朵,并牵着她走进店里去:“好,Cosette,闭上眼睛。”
Cosette闭上了双眼:“要多久呢?”
Valjean讨价还价一番,付了钱,店家还给了包装盒。他看了Javert一眼,Javert露出了个仿佛在说“像他这样的男人,对娃娃要装什么盒子这种问题可完全没话好说”的表情,这让Valjean觉得相当好笑——考虑到眼下的情况,也许他不该觉得这件事这么好笑。
“现在睁开眼睛。”他说,倾身到她的眼前。
看到那个娃娃时,Cosette立刻瞪大了双眼,然后她先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随即又搂紧了娃娃。直到此刻,Valjean才为他从来没有过一个孩子而感到遗憾。
“哼。”Javert在他背后出了一声。
Cosette想要同时搂紧Valjean和娃娃,而他发现更简单的方式是把她和娃娃都扛在肩上坐着。
“小孩子真好骗。”Javert说。
Valjean翻了个白眼。
“你很适合扮演糖心老爹嘛,”他们一边走,Javert一边咕哝着,“换个不那么熟悉你的人可能还真信了你这是真情实意呢,24601。”
但此时有个小孩儿骑在他脖子上,Valjean觉得这个他原本没打算抗议的称呼听起来刺耳多了。
“请你别在她面前那样叫我,”他说,“就剩一天了,可能还不到一天,在那之后你想那么叫我都随便你。”
“我会的。”Javert说,不过再没用过那个称呼。
这一路比他们所想得要长,而且天黑了下来。
“想来他们可能已经吃过饭了,”Valjean说,“想来他们可能没有东西给她吃。”
“冷静。”Javert说。
到了那幢房子,Valjean敲了门,向门房告知了他的来意。他在离开Fantine的病床时已为此寄出了一封信。这会儿他看了看Cosette,在他眼里这孩子真是漂亮可爱极了,但为了第一印象他觉得得给她洗洗脸,便伸手翻找起手帕来。
“你在找什么?”瞧见他徒劳地翻着衣袋,Javert问道。
“我的手帕,”Valjean说,“我不知道放哪儿去了——要给她擦擦脸。”
Javert在他自己的大衣里翻了一通,拿出了一条干干净净的雪白手帕。
“不许偷啊。”他说。
Valjean不知道这话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真不想把它弄脏。”他说。
“船泊于港湾实为安全,却不合造船时的初衷。” Javert说。Valjean努力擦着Cosette脸上的污迹,不过干擦擦不掉,因此他用舌头润湿了手帕——他本没想到在这么做的时候瞥一眼Javert,也不觉得Javert有意要在这时候看他——把手帕弄得足够湿润之后,他尽可能地擦干净了Cosette的脸。
“瞧,”他说,“你现在真的像个小公主啦,Cosette。”
Cosette朝他微笑,让他心里的什么东西化开了一点儿。
“准备来见你的新爸爸和新妈妈喽。”Valjean说。
Cosette的表情垮了一下:“你不会做我的爸爸吗?”她问。
“虽然我也希望如此,Cosette,”Valjean说,“但我不能。”
他听到门后面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然后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的脑袋伸了出来。“这是怎么回事,Madeleine先生?”这男人问道,“一个小孩?”
“我在信上告诉了你她的事情,我会付她的赡养费。”Valjean开口说,“保证她衣食无忧。”
“我们可没办法多养一个小孩。”男人说。
“你也曾怜悯那些年幼无辜的孩子,”Valjean将Cosette的双肩拢在掌下,“Cosette是个好姑娘。她不会惹麻烦的,算我求你帮帮这个忙。”
“我没听错吧?”男人说。
他冲着Cosette皱起了眉头。而Valjean想把那份轻蔑照着他的脸啐回去。他能感觉到Javert正看着他。
“我可不欠你什么。”男人说着,甩上了门。
Valjean把Cosette圈进他的怀抱。“走吧,Cosette,”他说,“他们可不怎么亲切,对吧?”
“嗯。”
“那个老混蛋,”Javert说,“他是因为你才保住了房子。”
Javert居然还记得这事儿——Valjean差点惊讶得在雪里绊了一跤。“在他求我帮忙的时候,他说他家里还有孩子要养,说其中一个是他从街上捡回来的,说她体弱多病,说她得看医生,说他的同情心正是他致命的弱点——”他几乎要因为震怒而步履蹒跚。Cosette在一旁紧张出声,他这才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跟你说过的,他是个赌棍,还是个大骗子。”Javert说。
“我是个蠢货。”Valjean说,他太生自己的气了,以至于都忘记了因为Javert说对了一回而感到沮丧。Javert对他们同胞一如既往的不信任已被证明是一如既往的正确。
“我以前告诉过你很多次了,”Javert说,“我是对的。”
如果不是手上还抱着孩子,Valjean可能会为了他话里的自得而揍他一拳。他转而回过身,停下脚步,这样Cosette和他便是一同注视着警探先生了。他敢说Cosette也不喜欢Javert的语气。
“你,还有你那盲目的同情心。”Javert说,不过语气略有改变。也许是为小姑娘注视他的眼神而感到惭愧。
“我是个蠢货。”Valjean说。
“你会被谎言耍得团团转还真是不同寻常啊。”Javert说。
“可能是因为我并不像你想像得那么常撒谎,”Valjean说,“否则面对谎言我不会如此可悲地愚蠢。”他把Cosette换到另一边的肩膀。
“接下来我们应该去哪里试试,市——24——”Javert问,“Valjean?”
“我有个主意。”
“他们欠我人情,”Valjean边走边解释道,小姑娘和他们一起步行。Cosette跟不上Javert惯常的步幅,因此警探走的很不耐烦。“他们人很好。我花的钱不会白费。虽然我因为有其他选择而没给他们写信,但——”他含糊地比划了一下。
Javert点点头。
“你慢点儿,”Valjean跟他说,“她走不了你那么快。”
他不晓得是他的错觉,还是Javert真的慢了下来。
在新的这一家人这里,即使他摸出钱包,做母亲的还是在他面前摆出一张苦瓜脸,缩了回去。
当他们离开那幢房子时,Cosette已经筋疲力尽了,她的脚步沉重起来。Valejan抱起了她,跟Javert说:“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
“你没别的寄养家庭备选了?”
“还有一家,”Valjean说,“但他们隔老远了。而且我觉得这孩子肯定饿了。”
“是啊是啊,”Cosette积极响应,“这孩子饿了噢。”
Valjean没打算看Javert——他也不觉得Javert打算看他——但他们的目光本能地在Cosette头顶上相遇了,他把笑意憋了回去。Javert扯了扯嘴角。
“这孩子饿了。”他说。
“是啊,我们必须让她吃点东西,”Valjean说,“是吧,Cosette?”
Cosette积极点头。
于是他们进了间小酒馆坐下——Cosette个儿太矮够不着桌子,便爬上了Valjean的膝盖。
“三天啊。”Javert警告他,隔着桌子冲他皱起了眉头。
“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Valjean说。Cosette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盘子里所有的东西,显然是饿坏了,让Valjean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在她吃干净第二个盘子之后朝他微笑的时候,他感觉到内心一阵异样的刺痛。
“嗯,甜点要吃什么?”他问。
Javert瞪着他——他可从没给Valjean留下他是那种喜欢甜食的类型的印象。
“甜点?”Cosette问,“甜点?我还有肚子吃甜点呢,爸爸!”
“他不是你爸爸,”Javert说,这时酒馆老板端着块馅饼走了进来,“他是一个我要送回监狱去的犯人。”
“警探先生,”Valjean恳求道,“我觉得这真的不是重点。”
Javert耸耸肩:“这是事实,”他说,垂下目光注视着Cosette,“他触犯了法律,所以他得付出代价。”
“法律?”Cosette问。
“不用说,Thenardiar夫妇忘了教给她什么是法律,”Javert语气很挫败地说,“想来也是。你对于法律是一无所知喽,孩子?”
Cosette皱了皱眉头。“法律?”她问,努力给自己腾出点儿空间来塞下那个馅饼。
“还有上帝的法则?”Javert问,“他们没教过你什么是上帝的法则?”
Valjean举起双手。“警探先生,”他说,“让孩子安静吃完她的馅饼吧。”
“这小孩必须了解法律的意义,”Javert说,“法律将人与野兽区别开来。法律让卑贱的欲望不再支配我们的人生。法律区分是非黑白。法律令我们远离罪恶渊薮。”他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Cosette冲着他睁大了眼睛,但她什么也没说。
“Javert。”Valjean说。
“你可知道《十诫》?”Javert问,“我是耶和华你的神,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
Cosette放下了叉子,然后把馅饼朝他推了过去。
“你看吧?”Valjean说,在看着她的时候,他又有了那种异常揪心的感觉。他从不知道爱会诞生得这样突然,“她以为你是想吃她的馅饼呢。Cosette是对的,这不该是晚餐桌上的话题。”
Cosette对他微笑,他也回以笑容。Javert酸溜溜地望着他们。“三天。”他说。
“我知道。”Valjean说,但内心微微地沉下去了一点。
“我们应该在这儿留宿。”Valjean说。Cosette靠在餐桌旁睡着了。
“我是个傻瓜。”Javert忽然开口道。他注视着那块馅饼。“我是个傻瓜,才会试图证明你是在骗我,局里不会理解的。”
“你只是在尽你的职责。”
Javert在桌旁对他皱起眉头:“这不是我的职责。”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你的职责,”Valjean说,想起来他还拿着那块手帕,“给你。”他说。Javert似乎为此吃了一惊。
“留着吧,”Javert说,“我现在不想要它了。”
“手帕泊于港湾实为安全,却不合造手帕时的初衷,Javert。”Valjean说,尽可能地让自己不要微笑起来。
Javert并没有接过去。
“我要是留着,你会说是我偷的。”Valjean努力了一把。
“我才不会。”Javert说,他好像异常地不舒服。Valjean怀疑他是不是也想起了在他脑海中潜伏着的同一个情景——他的嘴唇轻触Javert浆洗硬挺的手帕,而Javert惊讶的眼神望着他——他们俩都没有再看向彼此。
“那我就留着了。”Valjean说。
“我们是不是得给这小姑娘找张床?”Javert问,“小孩子不该像醉汉一样靠着桌子睡着。”
“是不好。”Valjean表示同意。换作Javert以外的任何一个人,他都可能以为这话说出来是在担心孩子。他抱起小女孩,然后他们起身去给她寻找床铺。
“你准备睡哪里?”Valjean问。
“保护以色列的,也不打盹,也不睡觉。”
这回Valjean真笑出声了,然而Javert并没有看他一眼。Valjean想,他可能是对的,这就是Javert奇怪的开玩笑的方式。
没有床,不过有一张沙发和两把椅子,被Javert征用了。Cosette睡在了沙发上,Valjean给她盖上了他的大衣。他在一把椅子上安顿下来,Javert占了另外一把。
“晚安,警探先生。”他说。
Javert眉头紧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