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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归来的夏油杰仿佛穿越到了平行时空。
怪异从踏入校门的瞬间开始显现。迎面同正要外出的后辈对视上时,他温和地笑了笑,谁知对方竟露出了受到惊吓的表情。夏油杰还没来得及询问更多,灰原便低下头,匆匆打了声招呼与他错肩而过,被追逐着一般逃出了校门。
夏油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慌乱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手上的任务报告。是不是有什么任务细节被遗忘了,实则自己此刻正深陷于某个咒灵构筑的幻境之中?一时理不清头绪。
去校长办公室上交任务报告,再把新收集到的咒灵留案存档。离开前夜蛾叫住了他,表情复杂地欲言又止,夏油杰耐心等了一会儿,得到了耐人寻味的:以后,麻烦你了。
又不是第一次出任务,这句叮嘱可真是前言不搭后语。
回教职工宿舍需要路过训练场,学生们正在自习,五条悟却不在一旁指导,这是新一重的“不同寻常”。
打从双双成为高专教师以来,一年级便由他们共同负责。考虑到两位特级涉外的时间太多,上层在分配任务时有意将他们的任务时间错开,若是夏油杰被安排了较长时间的外出任务,五条悟便负责留校任教,反之亦然。如此,一年级们才不至沦落为名义上有老师实际上却无人管教的小羊羔。
几乎每届一年级都听说过两位老师的传奇故事,他们在学生时代合作打破的校规记录也被津津乐道。不过,大多只是听说而已,在两位特级的身份转换为教师的时代,反而很少有人能看到他们同时出现了。
唯一能例证这些传闻的,只剩下五条悟三五不时挂在嘴边的“你们夏油老师”这句话。
路过的夏油杰在没发现五条悟时改变主意,他走到训练场边,拍拍手。正用体术打得不可开交的熊猫和真希停下动作,看到他后高兴地齐叫一声:“夏油老师!”
打完了一场在等候区喝水的狗卷也转过了头。
他们自觉来到夏油杰面前集合。夏油杰看一眼汗津津的学生们,随手召唤出一个咒灵给他们吹起凉风,三人发出舒爽的呼气声。
夏油杰问:“今天不是自习课程吧,指导老师呢?”
熊猫撇撇嘴:“不知道。上午上课到一半,五条老师就被叫走了,现在都没回来。”
“也不是紧急任务。”真希说,“看着像是因为别的事情,我们刚刚还猜了半天。”
夏油杰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好奇涌上心头,却被他若无其事地压了下去。他挨个揉一记脑袋,让他们继续刚才的训练,决定了新的目的地。
刚走远几步,就听见三人在后面小声抱怨,怪他这样乱揉别人脑袋,老把人当小孩子。夏油杰心下失笑,又莫名感慨自己似乎真是上了年纪。
如果是没有成为咒术师的夏油杰,他的二十七岁会是怎样的?心态上会更年轻一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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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到校医室的时机十分不错,硝子正忙里偷闲地依着窗沿吞云吐雾。
鲜有人知,在同窗之外,两人还在高专时期当过短暂的烟友。但夏油杰对烟依赖性不强,最开始吸烟,是出于某种优等生的叛逆。之前没法光明正大做的“坏事”,上了高专后都想试试。因为五条悟的狗鼻子灵得吓人,夏油杰抽烟的频率远远不及硝子。每回抽了烟去见他,都要再三确保自己衣服上的烟味散干净了,再嚼一块口香糖。
十七岁时的某一天,夏油杰突然戒烟了,原因不明。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自己的缘故,他不喜欢,杰就不抽了。实际上不仅是他,每个人都这么想。
在“戒断”这件事上,夏油杰比硝子有毅力得多。说不吸就再也不吸了。倒是硝子,一百次念叨说要戒烟,却一百零一次复吸。
医生在烟霭后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不错嘛,没有让我增加不必要的工作量。”
这次任务也是无伤归来的夏油杰叹了口气:“之前你还说,这次一定会戒烟成功的。”
“我每次都这么说。”医生纤细的手指灵巧地弹了弹烟灰,“除了你根本没人当真。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总要有一个人相信才行,不被任何人相信的言语可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何况,你每次说的时候都是认真的。”
“谁知道呢……”硝子撅起嘴吐出一个烟圈。即使脸上勾出了笑弧,身上也有挥之不去的颓丧感,“来干什么?你不是没受伤吗。”
“就不能是单纯来找老同学叙旧吗?”
“你和我?”硝子嘴角浅淡的笑弧变得愈发微妙起来,“这句话可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
所谓第三人,在他们两人的谈话中是有清晰指代的。夏油杰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两腿交叠却背脊挺直,显得端庄极了,不怪乎每届一年级总被他欺骗,觉得他是个正经又正派的老师,尤其还有五条悟这个同行的衬托。
他问:“怎么回事?每个人都怪怪的。”
“你发现了。”
“太明显了。明显得让我怀疑,到底是你们不擅长说谎,还是故意露出一些劣拙的马脚。”
“那还真是抱歉,希望擅长说谎的夏油老师能好好指教一下。”
“硝子。”夏油杰歪了歪头,“告诉我吧?”
“告诉你也无妨。”医生穿着白大褂款款走近,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现在一无所知的样子太好玩了……不如,你直接去问五条?比起我们两个,你和他才更久没有‘叙旧’了吧。”
夏油杰仰头看她,镇定地解释道:“两个特级同出一个任务太浪费资源,我和悟的时间总是错开,才很难有机会碰面。”
医生阴阳怪气地感叹一句:“和‘挚友’越见越少也是种生长痛呢。”她耸了耸肩,“反正我不说,你自己去问本人。”
“……看我因为无知而头痛的样子,你会觉得高兴吗?”
“你在说什么啊。”硝子诧异地扬眉,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唇张出矜持的圆形,“我当然是看你们两个一起头痛的样子,才最高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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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无所获地走出校医室,夏油杰回了宿舍。接下来的一周,他将和悟换班,留校上课。
他有两个住所,任务当中需要休整的话会回宿舍,反而是上课的日子常回校外租住的公寓。
他跟硝子说自己和悟的时间对不上,并不是完全的推辞。
旧因难循,不知从何时起,他们确实没什么机会见面了。
转到教职工宿舍的两人,依旧挑选了挨着的两个房间。然而,如同书页翻开了全新篇章,昨日之事只留在前页。从此,夏油杰以无与伦比的体贴,再也没有主动敲响五条悟的房门。
悟做完任务肯定很累了,因为是最强,所以承担了难以想象的责任,不要占用他的休息时间打扰他。这是他解释给自己听的理由,光明正大、温暖人心。
五条悟倒没这自觉。他们日与夜一般错开的教师日程刚开始实行的那年,他比谁都珍惜两人能够短暂会晤的时隙。一听到隔壁夏油杰的动静,知道人回来了,就会二话不说地破门而入。他特地积攒很多游戏和漫画等杰一起看,许多事如果不是两人一起做,他就觉得趣味大减。
夏油杰当然不会拒绝他,他的大门永远纵容五条悟畅通无阻。
但打着打着游戏,夏油杰就累得睡了过去;看了没几页的漫画,他就哈欠连天。即使是五条悟,都不好意思让他再强打精神陪伴自己,只好放他去睡觉。
五条悟也可以是体贴的,真令人错愕。
乱七八糟就睡到一处的情况偶尔发生。有几次,两个人困得如出一辙,泪水涟涟,凑着脑袋打了几分钟游戏,便先后倒下了。醒来发现,一个坐在床边,靠着枕头睡得长发糟乱,一个枕在另一人的小腹,仍然睡梦香甜。
连硝子都觉得,两个人好到这程度,睡到一个房间也是早晚的事。可事实上,他们每次睡到一起,都是事出偶然。否则只要有意识,不论多晚,五条悟都会爬起来回自己的房间睡,这纯粹是一种十七年来养成的习惯,没有需要特意改正的理由。
不管别人对他们的关系有什么猜测,真相是,他们从没有越过友情的雷池。
只是关系要好的朋友罢了。因为其中一方是五条悟,才显得匪夷所思,禁不住叫人揣测起更多枝节。
是朋友就需要各自独处的空间,是朋友就不会腻歪到连睡觉都要夜夜黏在一起,是朋友才会慢慢变得疏远,却依旧维系着不断裂的羁绊。
他们就是这样的朋友,夏油杰一手促成的关系。
简单整理完空置了一周的房间,夏油杰收拾出几件衣服打算带回公寓。至于硝子说的“问询本人以解惑”一事,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别打扰了悟,他告诫自己。
作为朋友,他们曾经要好得过头了。正常朋友间的社交距离感从没有刻意思考过。有时候也搞不明白怎么朋友间会处成这种程度,夏油杰性格上是平易近人的类型,但很难交心,五条悟却用了最短的时间轻松做到了。
夏油杰痛定思痛要“矫正”两人的朋友关系后,花费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心力。他总要思考一番:相同的事情,自己对待正常朋友是什么态度?对悟又会是什么态度?琢磨完社交分寸,还要非常留心表达的方式。
被悟发现自己在疏远他的话就完蛋了,他会气得发疯的……虽然,就结果来说,他确实是在主动放弃这段珍贵的、亲密无间的情谊。
拉上手提包的拉链时,夏油杰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在并非深夜的时间听见这声响,竟感到不习惯。他手上的动作不停,把包裹整理好后放在桌边,慢慢坐到椅子上等待。
他想等悟回房间后再出去,避免两人在走廊上碰面。
挺尴尬的,他心想。纵使现在决心不去在意、不去询问,可真见了面,难保自己忍耐不住。最好的办法是避一避。悟肯定累了,不要用这些没意义的事情浪费他的时间。
他就这样静静候着,聆听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自己房间时却仍不止歇,而是径直向前,停在了夏油杰的房间门口。
夏油杰抬起头,恰在这时,房门被自外打开了。日头最烈的午后时光,拉上窗帘的屋内闷闷昏暗,远不及外面敞亮。
摘下眼罩的五条悟站在时空隧道的出口处,背负着世界上最盛大的耀眼阳光,抽象成一袭黑色的人形影子,立在他眼前。
近乎将人双目灼烧落泪的光明只存在了很短暂的刹那,实际上五条悟在门口停留的时间比一瞬更短。他毫不意外在房间里看到夏油杰。不仅夏油杰对他的脚步声敏感得犹如本能,他对杰的咒力动息也熟悉得刻印肺腑。他走进房间,瞄了一眼藏在桌边的简易行囊,漫不经心地问:“要去哪儿?”
“回一趟父母家。”夏油杰说,“很久没回去看看他们了。”
他早就能面不改色、毫无负担地当着悟的面欺骗他了。
五条悟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那也不用带那么多吧,去很久?”
“一周。”
“你还要回来上课,来回很麻烦吧。”
“没关系,现在交通很方便。”
“不太方便的。”五条悟撇了撇嘴,搓搓头发,猫一般百无聊赖的样子,“你不是在校外租了一套公寓?或者,要我接送你吗?”
夏油杰心下一紧,来不及去想悟怎么会知道公寓的事情。除了公寓,他还知道别的吗?心中杂乱,面上却依旧镇静:“太麻烦悟了,不用的。而且悟马上也要出任务了吧。”
“嗯?不用啊,这个月除了特殊的紧急事态都不会叫我了,我会留在学校。”
这还真是没预料到,夏油杰愣了愣,反应过来:“安排了别的特级顶替你?悟留校的话,那就是我了吧。”他笑了笑,很无奈的样子,“看来确实不巧,这次回不去了。”
五条悟意味不明地瞅着他:“你还真是体贴。不过抱歉啦,这次把九十九强制召回了,她会顶替我们,杰也要跟我一起留校。”
“我们都不出任务的话,不就浪费了吗……”
五条悟歪着脑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叫浪费。听从调派至今,已经够给他们面子了。我不是他们用得趁手的武器,你也不是。他们从来都没有资格左右我,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你也必须和我一起。”
夏油杰怔怔地仰视着他,笑起来:“说得是,悟是有底气这样说话的。那我就沾你的光了。”
被拍了马屁的人不见什么喜色,五条悟走上前,和他离得近了,或许,有点太近了。
夏油杰被轻轻捻住了下巴。这是个超乎朋友范畴的亲密动作,但他不动声色。
没人比他更清楚,倘若他表露异常,才会将自己推到无路可退的境地。
无数次暧昧都是因着他若无其事的态度而消弭于无形。
五条悟在感情的事情上出乎意料的单纯,夏油杰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所以,夏油杰笃定,只要自己管好自己,将一切暗恋的苗头藏匿得无影无踪,悟就绝无可能醒悟这份友谊的其他发展。他做得多成功,十年了,他们还是朋友。他了解悟,或者,容他自大一些地说,他是世界上最了解悟的人。见多识广的五条家神子,却从没见识过“爱”之诅咒,旁人也根本不会与这位天资聪颖、有神般自我中心心性的最强,谈论凡人心事。
他像一只温顺的小鸟,抬头的样子乖得迷惑人心,问道:“悟在看什么?”
五条悟扑哧一声笑了,蓝天褪去阴翳,他再没有丝毫迷茫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呀,我在看,我未来妻子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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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夏油杰冲进校医室,连散乱的头发都来不及整理。
硝子刚写完病历报告。她慢慢阖上笔盖,比了个请坐稍后的手势,接着整理起堆叠在一旁的文档们。在夏油杰的急切、甚至慌乱的衬托下,更显得她不急不慢、优雅从容。
“硝子!”夏油杰催促她。
硝子啧一声:“急什么,你有的是时间吧。”
他现在根本没心情和硝子玩谜语游戏,单刀直入地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是都知道了?就是这么一回事。”硝子说,“一周后会举行你和五条的婚礼。我也在应邀参加婚礼的贵宾名单上。哎呀,真不想去,但是不去的话会被他杀掉吧。”
这件事从头说来,并没有什么新意。血脉中传承着珍贵咒术的御三家,每任家主都会被家族早早相看宗妇,延绵血脉,更何况是得到了六眼传承的五条家主。能再次迎来珍贵神子的诞生,也得感谢百年前的先代六眼于十五岁时便早早结亲,诞下了少主。
时间转换至当今,五条家有耐心等五条悟二十七岁才操持起宗妇的相看一事,称得上是少见的通情达理了。五条悟也因为这层缘故,避无可避地回了几趟本家。
结果如何,夏油杰刻意不去打听,但每次都是风声未起,便消弭于无声。大概悟还没有挑到满意的人选。
夏油杰每次意识到悟非任务时的外出是去了五条家相亲,都有种说不上来的卑劣快乐。
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件事:五条悟喜欢夏油杰。
连悟自己,都不知道。
然而他不动声色,下定了决心。直到两人连朋友都做不成的那一天,自己便依循十年前就该踏上的路途,静候慷慨赴死的结局。没成想先等来了自己要和悟结婚的消息。这太荒唐了:五条家怎么能接受一个男人成为神子之妻?从里到外,从灵魂到肉体,他没有任何资格去幻想这件事,哪怕连做梦,他都不敢。
“我不允许这件事发生。”夏油杰对硝子说。
俄顷前,他险些被五条悟吻死在床上。这会儿,他的衣衫凌乱地坐在医务室,向来整齐半扎的长发松散地披着,一望皆知的狼狈与不设防。他面色苍白,眼底在短短的半日光景间晕开深浓青黑。和毫无血色的脸颊不同,唇上被撕咬后留下的破口处渗出血珠,为他的嘴唇着色刺眼的鲜红。
硝子搞不明白这两个人的事情,十年前到现在,从没搞明白过。
医生皱起眉,看着被抽干力气后显得无比虚弱的病人,不解地问:“你不是喜欢那家伙吗?”
“我喜欢悟。”夏油杰近乎冷漠地说,“但我没有资格,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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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9月
县,市(旧村)
沉沦进漫长的苦夏后,夏油杰便对非咒术师朝自己施放的好意无所适从起来。小到去便利店时,收银员友善的笑容;大到祓除咒灵后,委托人诚心诚意的致谢。从前应对自如,甚至颇有成就感和使命感的场景,现在全都成了噎在喉口的横骨。
所以,面对这次任务中虚伪又招待不周的村民时,他久违地感到轻松自在。符合认知的发展令人舒适。在心中天平剧烈摇摆的谵妄时刻,无须比较、无须选择、无须理智,放任自己沉浸在偏见中,反而比时刻自省要痛快多了。
这个任务并不棘手,但夏油杰贪图这个村子的不友善氛围,故意选了最花时间的方案,耗费了整整五天。临走前,村长们挂着热络得过分,以至于矫揉造作的笑容假面,将他一再感谢。夏油杰本来不想跟他们客套太久,却在命运的安排下,看到了关在笼中的双胞胎们。
如果人也会质变,那么质变生成时,人该是无比清醒的。至少夏油杰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放出咒灵,瞬息间屠光了所有村民。他打开笼子,蹲下身,对女孩们伸出手,却不急于得到回应。直到两只伤痕累累的小手迟疑许久后,慢慢在他掌心交叠。
一个既非冲动犯罪,也不惧怕追捕的罪人,是并不着急逃离犯罪现场的。他耐心安抚这两个瘦弱的小女孩,倾听她们闷在自己肩膀处的哭声。等两人情绪稍稍平复后,他向她们解释了一下当前的情况,告诉了她们有关咒术师的事情。女孩们的神色随着他温和平稳的陈述,渐渐褪去卑怯和不安,变得坚韧刚毅。夏油杰在两颗小脑袋上分别揉了揉,留了些时间给她们收拾想带走的东西。
靠着门框边抽烟边等待的当口,他心中发誓,这会是自己的最后一根烟。他将肩负两个稚弱的生命,身为合格的监护人,他不应给她们带去不好的影响。
夹在指尖的烟举在眼前,他端详着细长白蛇在火星中缓慢蜕皮的过程,死皮般的烟灰簌簌坠落,白雾飘扬着消散的,昭示虚无的新生。
苦夏时节,他却不合时宜地共情了卖火柴的小女孩。
他出现幻觉,看见了悟。
“愣着干什么。”五条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夏油杰产生了心脏麻痹的错觉,他呆滞地扭过脸,看到悟正皱着眉头,不赞同地瞪视自己手上的烟。
“臭死了,不许抽。”他凶巴巴地说着,抬手便夺过夏油杰没抽完的烟丢到地上,嫌弃地踩在脚底。做完这件最最要紧的事,他才将被屠光的村子四望了一遭,问:“怎么回事?全杀掉了吗?”
夏油杰没有说话。
五条悟随之沉默,六眼望过,一点悬念也无。他蹭了蹭鞋底,把讨厌的香烟撇开,伸手搭上夏油杰的侧脸,拇指轻轻拂过他的鼻梁和腮颊,替他擦拭血迹,小声说:“不是都叫咒灵杀的吗,怎么自己还会弄脏?”
夏油杰垂下眼,同样轻轻地说:“悟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五条悟轻慢地哼了一声:“我正要说呢。当初不许我杀光,自己却可以这么做。杰这个大骗子,以后不要听你的话了。”
“悟,我把他们都杀了。”夏油杰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却酝酿这一种扭曲的疯狂,“112个人,每个人的惨叫声我都记得。杀了他们,我很开心。我觉得很轻松、很舒服。”
“我当然知道啦。”五条悟瞪了他一眼,“那时候我要是也能杀光,应该跟你现在的心情一样。可恶,回去之后我后悔了好几天呢,都怪杰当时拦着我。”
“对咒术师来说,这是错误的。”夏油杰说,“所以,我不再是咒术师了。”
“你确实大错特错,竟敢骗我。罚你今天陪我通宵打游戏,还要给悟大人买便利店里最贵的巧克力赔罪。”
“悟。”夏油杰站直了,端正地望向他,“我不再是咒术师了。”
五条悟后知后觉了他的言下之意。他眨巴眨巴眼睛,歪歪脑袋:“现在就叛逃吗?好歹先回去一趟拿点东西吧,我的游戏还没通关呢。”
“我会叛逃,但不是悟。当然,悟现在要杀了我,也是可以的。”
“开什么玩笑,肯定要一起啦!我又为什么要杀了杰?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把杰杀掉我和谁一起玩啊!放心,你不过是骗了我一次,我这么宽宏大量,只要你好好赔罪,我当然会原谅你啦。”
“……”
“……”
不对,不对,全都不对!夏油杰揉了揉刺痛的额角,还没来得及说下去,余光瞥见双胞胎朝他跑来的身影,在看见悟时,倏忽顿止。
五条悟不带感情地瞥了她们一眼,如同掠过了脚边的两只蚂蚁。他眼里只有夏油杰,他意识到好友这会儿的情绪十分不对劲了,以为他是担心即将开始的叛逃生活。
杰就是容易多想。他们两个可是最强,不管高专那边派谁来都没办法阻止他们,真不知道杰在乱担心什么。
对于即将开始的叛逃(出游)生活,五条悟甚至挺期待的。高专早就呆腻了,他想和杰去别的地方玩。
叽叽喳喳地畅想了一通两人的快乐叛逃生活后,他才发现杰根本没在认真听。
就这么担心嘛?杰真是脆弱。这样想时,他没有一丝半点的抱怨或鄙夷。为自己所承认同为“最强”的挚友,表现出了不完美也不坚强的软弱,竟让他感到说不出的兴奋与快活。
看看,看看,是谁现在慌张得不行,需要悟大人的救助?整天说教正论,自己却没有完全做到嘛。这个可怜的小骗子,被自己发现了表里不一的地方,正在紧张呢。
他甚至错觉自己因此遏制了夏油杰的咽喉,而这控制感让他无比愉悦。
他爱怜地摸摸夏油杰的鬓边、脸颊、耳垂,最后手搭在夏油杰的肩上。顺着他怔然了许久的目光,神子将视线纡尊降贵地落到了那两只蚂蚁身上。
五条悟问:“是因为她们?”
夏油杰没有回答他,默默朝双胞胎那儿走去。
五条悟搭在他肩上的手顺势滑落下来,他看着杰走到双胞胎身边,看着双胞胎以一种无比依恋的姿态抱住杰的腿,躲在他身后,警惕地睇着自己,仿佛他会把杰从她们身边抢走。
搞什么啊?!五条悟生气了。
他刚刚结束一个任务,为了早点见到杰,一边试验着还不熟练的瞬移一边赶过来,却显得自己像个突兀的客人,让主人家无所适从了。
“你想带上她们两个一起叛逃?”他拧着眉问,“我陪你还不够吗?”
“是我,不是悟。”夏油杰仍是重复这句话,“叛逃的只有……”
五条悟烦躁地打断他:“没有你或者我,只有我们!”
夏油杰垂下眼,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五条悟被这个表情打败,顿时觉得自己什么脾气都不想发,什么狠话都不想说了。
他走过去,把夏油杰揽到怀里,低声问:“你其实不想叛逃,是不是?”
夏油杰说不出话,咬牙忍耐即将脱口的呜咽用了他全部力气。被悟看到了最不堪的样子,被悟接纳了不堪的自己,他羞愧得无地自容,他背叛了他们的“最强”,他太弱了。
他是腐烂了没错,可他不想让悟也一起。然而事情发展脱离了轨道,他在最不巧的时机被悟撞破了自己的狼狈挣扎。
夏油杰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现在决绝叛逃,悟一定会不假思索地跟从。
这难道不可笑吗?既想悟听自己的安排,又不喜欢悟只被自己的意见左右;希望悟继续当咒术师,自己却背离了曾经的信仰;梦想继承了自己大义的悟制裁身为坏人的自己,却不愿让悟变为同一阵营的坏人救世主。
“那就不叛逃,我们回高专。”五条悟说。
夏油杰几乎是把话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挤出来的:“回、不去……了。”
“可以回去。”五条悟无比冷静且肯定地说,“相信我,我有办法。我们一起回高专,你今晚要通宵陪我打游戏,好吗?”说完,他顿了顿,借着埋在夏油杰肩窝的便利姿势,俯视依靠在他脚边的双胞胎,“如果你想带上她们,也可以。听话好吗?我们回高专,杰听我的话。”
他一边拍抚夏油杰的背,一边不断轻柔絮语着“不怕,乖哦,听话”之类的词。夏油杰在他的怀抱中渐渐止住了颤抖。五条悟一直耐心抱着他安抚,直到夏油杰的情绪逐渐平复,才慢慢松开拥抱。
他捧着夏油杰的脸,像捧一支被大雨凌虐后花瓣狼藉的玫瑰花。
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心脏好软好软,胸口好烫好烫,呼吸好轻好轻。
他在保护一朵受伤的小花、救助一只断了翅膀的小鸟、安抚一个不再是“最强”的夏油杰。可他却如此开心,甚至亢奋。
他掌握了杰的弱点,他又在守护杰的弱点。
可怜的小鸟,如果生活在自己的鸟笼里,就不会再受苦了。拿他怎么办呀?真想他永远这样脆弱,又舍不得他因脆弱无力而感到伤心难过。
这复杂的感情让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十七年的人生中,他从没用这种语调说过话,矫揉造作得令人头皮发麻,可是,实在没法用哪怕再强硬一点的语气去惊吓这只小鸟了。
“听话,杰。”五条悟说,“乖乖的好吗?听话,我们这就回去了。”
他把人留下了,代价是浪费了十年光阴,才正见爱之诅咒种在自己身上的魔种。
**
夏油杰没能在医务室弄清楚所有事情,他坐没一会儿,就察觉了突兀出现的人息。拿握纸杯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温水从杯口溢出来,流过他的虎口、指节。
硝子隔着桌子坐在他对面,打火机的刮擦声响后,苦涩的香气袅袅散开。她提高音量招呼外面的人:“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
沉默过头,五条悟探头进来,笑嘻嘻地说:“哎呀,不是怕打扰你们嘛。老同学可是有很多话能聊的!”
“你又一次提醒了我,和你们当同学真是我人生的至暗污点之一。”硝子叼着烟,“你们干嘛,吵架啦?吵架出去吵,别来烦我。”
五条悟拖着一把凳子挪到夏油杰身边,大大咧咧地坐下,手臂嚣张抻开,搭在了夏油杰的椅背上:“没有吵架啦,是杰有点婚前恐惧症,来找你这个医生做心理咨询。”
硝子冷笑,叼在唇边的烟扬了扬:“心理咨询不在本人业务范围内。”
“可以从今天起试试看。”五条悟歪着脑袋,“不然杰可怎么办啊。”
“他的事不是一向由你负责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杰现在比较信任你啊,我不过是告个白,他都能直接跑掉来找你。”
硝子的目光扫过头颅低垂的夏油杰,一时不知该吐槽“你们竟然现在才告白”还是“什么告白法能亲个嘴亲得那么惨烈”。
她一向不耐烦掺和这两个人的事,但是以现在情形来看,他们是铁了心要拖她下水。
一个是出于逃避,一个大概是出于……“你选错妒忌对象了吧,白痴。”
硝子翻了个白眼,“你放心,我对你们讨厌得很平等,不存在任何偏心。你要是有办法,现在就把人带走,用骗的哄的甚至是暴力都行,我但凡多管一下你们的闲事,就让我永远戒不了烟。”
五条悟挠了挠脸:“呃,可是你本来就戒不掉啊。”
这只是一种修辞手法,五条家不教国文的吗?硝子又想翻白眼了。
“何况我没办法把杰带走。”五条悟接着说,“强制抓走了也还会再跑,除非彻底关起来。”
“哦,是你的话,做出这种事情我并不意外。”
“怎么会,你把我想成什么人啦?好好的又没做错事,怎么能把杰像犯人一样关起来呢,那杰不就很可怜了吗!”五条悟振振有词,“要尊重自己的妻子才行!硝子连这都不懂,难怪只能一个人。”
“……滚出我的办公室。”
“不要,除非你帮杰做心理咨询。”
“你在威胁我么,杀了你哦。”
“哈哈哈,做不到的事情不能吓唬到人的,只能算是笑话啦。”
硝子忍无可忍地站起来,指着夏油杰说:“你,是现在就乖乖和我玩你问我答满足一下旁边那个人,还是马上带着他滚出我的地盘。”
夏油杰缓缓抬头,像是这才从思考者雕像的状态苏醒过来。他看了看濒临极限的硝子,扭过脸来,轻轻地说:“走吧,悟。”
五条悟很明显地笑了一下,带着胜者的悠然自得,他朝硝子挥了挥手。
好可恶啊,好气人啊,好想杀了他啊……硝子咬着烟嘴,隔着朦胧的烟霭冷冷凝视他。
夏油杰从椅子上站起身。明明是悟和硝子大吵一架,他却才像那个被挫败得直不起腰的人。他既没有看悟,也没有看硝子,只低哑地说了声“抱歉”,走了出去。
五条悟跟在他身后,临消失前也丢下了一句简短而有力的“抱歉”。
他们并肩走出校医室,回宿舍的路上,夏油杰慢慢地说:“你别惹她了。”
“我也不想啊。”五条悟耸耸肩,“但她不赶你走的话,你就一直躲在她那里。你觉得她能保护你?”他笑起来,抬手勾住夏油杰,两人勾肩搭背地行走在校园里,“杰的弱点只有我知道,那是我和杰的秘密,被别人发现了的话,我就会非常生气哦。”
夏油杰余光瞥了他一眼:“悟在威胁我?”
五条悟呵呵笑了:“我是在提醒你。”
“……这就结婚的话,也太快了。悟不想先体验一下婚前恋爱的过程吗?”
“都谈了十年恋爱,现在该结婚了。”
夏油杰抿着嘴:“明明今天才听到悟的告白,什么时候谈了十年?”
“那还不是怪你。”五条悟搭在他肩上的手摸上夏油杰的喉颈,拇指刮擦着颈间脆弱的小核,“骗子,我之前气得都想杀了你。”
“我十年前就说过了,悟想杀的话,随时都可以。”
“哈哈,我也是骗你的哦,我才不会杀了杰。”五条悟干脆挂到了他身上,夏油杰背着这个巨大的人肉毯子放慢了速度。他听见五条悟在自己耳边轻柔地说,“我最喜欢杰了……我只喜欢你。我只想要你做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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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硝子那儿被抓回来后,夏油杰第一次踏足五条老师的房间。
他在入口处手足无措,门后的光景在此刻一览无遗,轻易得仿佛玩笑。
小象戴了太久的锁链,即使长大了也挣脱不了束缚;夏油杰在门口停下脚步,画地为牢。他克制了十年不主动靠近悟,现在将要走进悟的领地,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恐慌。
但他只来得及迟疑一秒,因为五条悟在开门的瞬间便不容反抗地拽着他踏了进去。
然后他们接吻。五条悟把他摁在门后,继续了刚才被夏油杰的落荒而逃打断的亲吻。他的手很大,掌着夏油杰后脑勺时叫人不能动弹,无从躲避,能做的只有微微仰着头被很放肆地亲。
夏油杰的手被困在两人紧贴的身躯之间,徒劳地揪紧了五条悟的肩膀。
他们亲了很久,从将昏至星照,紧贴的唇瓣终于舍得分开。房里没有开灯,门后的角落昏暗隐蔽,他们躲在广阔世界的犄角旮旯,额贴着额,怔怔凝望彼此。
夏油杰急急喘息了好几下,才觉混沌的大脑恢复了稍许清明。但他很快又呼吸着五条悟吞吐出的热气昏眩了。
他颤巍巍的目光在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转悠了一圈,从睫毛长密的眼,到高挺的鼻梁,最后是润泽饱满、仿若果冻的嘴唇。真的很软,刚才亲的时候,他差点被甜晕了。
非常软,却非常可怕,能把他亲得缺氧无力,头脑空白。
他被悟迷得失魂落魄的模样大概很可笑,抱着他的人和他磨蹭着鼻尖,轻轻地笑了。夏油杰羞窘极了,感觉自己正在燃烧——太明显了,真的太明显了,因为不喜欢悟所以不能和悟结婚的借口,还不用说就被戳破了。他喜欢悟,实在太明显了,只是被抱着亲一亲,他就像个中了强直反射的青蛙,除了死在原地予取予求,什么都想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五条悟掌在他后脑的手爱怜地揉了揉,把长发揉得更加凌乱,接着下移到脖子,微微收紧指节,握着后颈煽情无限地上下抚捏。
“你怎么忍心呢?”晦暗中,五条悟喑哑絮语,“这么长的时间里,你怎么能忍得住不来亲亲我呢?”
夏油杰被逼问得吞咽了一下。
“我只是亲你一下都不行了。”五条悟低下头埋到他颈间,软着声音撒娇,“为什么过去十年里,你一下都不来亲我呢?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吗?”
他知道。
正是因为比谁都更早知道这件事,他才在这十年间,自大地认为掌握了先机和主动权的人是自己。
“悟……”在这种氛围下,要说出这句话很艰难,但他还是说出来了,“结婚的事情,再想一想吧。”
“嗯?为什么?”五条悟捏着他后颈的手握紧了,脸却依旧埋在他的肩窝,“你不愿意?”
他像是在问询意见,可夏油杰知道,如果自己说出拒绝的答案,结果一定不会是被欣然采纳。他迟滞地转了转眼珠子,因长时间接吻而缺氧的大脑难以思考。在这紧要关头,他向来游刃有余的狡猾言辞,竟然一句都组织不了。
他磕磕巴巴地说:“因、因为……”
“因为?”
“因为、因为我……”夏油杰脱口而出,“我有些,害怕。”
五条悟抬起头,望着他,挑了挑眉。
夏油杰这才意识到自己神志不清下说了句多蠢的话,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脑袋圆下去。他说:“我……婚前、恐惧症。”
五条悟咬着下唇,扑哧一声,如花绽放般笑了。
他一手打开室内灯,另一手牵着夏油杰走到屋里。床边铺了望之便价值不菲的羊毛地毯,游戏机和几包未拆封的巧克力散落其上。五条悟坐到地上,把眼罩从口袋里掏出来随手一丢,仰头看着直愣愣站立的夏油杰,勾一勾人家的小指,又拍拍自己的大腿示意。
夏油杰看了他一会儿,僵硬地蹲下,继而顺着牵引的力道倾身,斜躺着被悟抱到了怀中。
“杰是笨蛋吧。”五条悟心情很好地亲亲他额头,“哪有人因为婚前恐惧症就不结婚的。别怕,结婚前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唔,结婚后也不会离开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从现在开始。”
夏油杰在他怀中逐渐镇静下来,他抬手揽在五条悟的肩上,脑袋也轻轻靠上去,一个无比依恋的姿态:“悟怎么突然想要结婚了?”
“当然要和喜欢的人结婚啦,这样就能一辈子在一起了。”五条悟振振有词地说,又补充了一句,“因为会幸福的。”
“从你嘴里听到幸福这个词,有点奇怪……”
“哈哈,被发现了。其实我也不懂什么叫幸福。可是大家不都在追求这样东西么?”五条悟昂着脑袋,自我肯定地点点头,白发软蓬蓬地随这个动作荡悠了几下,“我虽然不知道幸福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的人生不能没有杰。”
夏油杰:“……”
“我说我需要你,你没听错。”五条悟失笑地看了眼半张脸躲在自己怀里的人,“干嘛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啊,虽然很可爱啦。”这么说完,他又低头和夏油杰接吻了。这次亲了五分钟?十分钟?结束之后两个人莫名其妙躺在了地上,手脚缠在一起,像两团滚作了一团的毛线球。
“我很需要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但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他们额头贴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嘴唇依着嘴唇。
五条悟静静地看着他,“他们要给我安排结婚对象,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把他们都杀掉让他们闭嘴,而是你。原来我想和你结婚,我想拥有你,永远和你在一起。”他说话时总是若有似无地亲到夏油杰,怎么这么会撒娇,真是要人命了,“我就发现,我真的喜欢杰好久了。”
夏油杰扯了扯嘴角:“可是,悟。就算结婚了也不能保证会永远在一起。”
“诶,不行吗?”他近乎天真地说,“结婚了就是要永远在一起的啊。”
这样的相处,这样的对话模式,让夏油杰仿佛回到了他们的学生时代。那时候他们亲密无间,那时候他们对身边的人是彼此一事无比确信,那时候五条悟常常说一些莫名自信却没常识的话被自己纠正,那时候,他能以一颗干净的心灵,纯洁地爱怜悟。
“结婚了能离婚,结婚了能渐渐觉得彼此很陌生,结婚了才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另一个人的存在。”夏油杰说,“婚姻关系,在法律层面,保护的只是财产和经济利益。从来没有哪一种婚姻能从情感层面确保两个人永远不分开。”
“哦,是嘛。”五条悟的反应出人意料的冷淡,“那不重要,我可以把它变成这样的关系,我可是最强,什么都能做到。”
“杰也很强。”他眨巴眨巴眼,意有所指地说,“如果你妨碍我的话会有点难办。所以你要配合我。”
夏油杰无言以对。
“你收养的双胞胎,你在教师以外经营的另一个身份,你在学校里悄悄做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五条悟抱紧了他,“我知道杰的所有弱点。但别担心,我会保护杰的弱点。”他说着说着,仿若呢喃,“谁让我喜欢杰呢,比全世界的人加在一起,都更喜欢……”
夏油杰颤抖着闭上眼,迎接又一个吻。
他知道,他知道悟喜欢自己胜于整个世界。
而这正是他绝不能让悟喜欢自己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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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天起,夏油杰住到了五条悟的房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习惯。他们虽然要好,但确实没有真正同居过。彼此的房间陈设也截然不同,充分体现了各人取向。五条悟不止一次吐槽过夏油杰的房间舒适度不够的问题,好像屋主人除了睡觉以外,完全不考虑在房间里干其他任何事情。
五条悟的房间则相反,十年间大改了好几次。
有他自己折腾的,也有使唤五条家仆从改装的。他还明目张胆地霸占了隔壁的空宿舍,打通墙壁后获得了两倍宽敞的空间,反正高专多得是房间。夜蛾顶多废话几句,又不会真让他把墙砌回去。
比起夏油杰,他的房间看起来才更像是家——或者说,巢穴——而非单纯的睡觉之所。
他有一张非常舒适的大床,昂贵的服饰被不珍惜地随手一丢,十年间陆续搜罗的游戏机、漫画和影碟塞满了置物架。
计划外的婚前同居不是出于夏油杰本愿。但那天之后,他们不管干什么都在一起,就连给学生上课也结伴而行,真应验了五条悟那句话:现在起再也不分开。
夏油杰在台上讲课,五条悟就坐在教室后面时不时捉弄一下专心听讲的学生们,课后还要取笑一番夏油老师,原话是“这三个家伙在你上课时可乖巧多了”。
下了课,他们一起吃饭,再一起回宿舍。夏油杰提过要去隔壁拿东西,被五条悟一句不咸不淡的“用我的就好,我的就是杰的”给堵了回去。
两人心照不宣:夏油杰根本没有非拿不可的东西。
他们睡在一张床后,睡衣也惨遭废弃,光溜溜的两个人肌肤相贴地睡在一起。可别误会,他们并没有做多余的事,五条悟的理由是:“都迟了十年,再迟几天也无所谓啦,我要把它留到和杰的新婚之夜。”
这让夏油杰对即将到来的婚礼更加心情复杂。
距离婚礼还有三天时,他们去一个颇有情调的酒店吃了昂贵的烛光晚餐,随后便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压马路。
当了教师后,他们许久不曾拥有这样的悠闲时光。对忙碌的咒术师来说,任务之外的时间,总是仓促的休息并等待下一个任务。而现在,五条悟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把这些时间全部浪费挥霍掉。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终究有什么不一样了。
过去,他们连看到街边坏掉的路灯都要与对方兴致勃地分享,现在却总是说着说着,便没来由地沉默了。
然而,两人各怀心事地看着不同方向时,尽管气氛沉默,却并不尴尬。
怎么会尴尬呢,他们认识了十几年,又刻骨铭心地喜欢对方,只要待在一起,无论如何都是快乐的。
喜欢除了是心情,还是一段无人能够插足的青葱岁月。人生的一半时间里,他们看似走得远了,却没有一刻不在看着对方。那样的凝望已不再是单纯的在乎,而是把对方整个儿烙印进了自己的灵魂里。
眼睛会看错,气息会消失,但一个灵魂熟悉另一个灵魂,宿命一般,诅咒一般。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夏油杰停下了脚步。五条悟插着兜走远两步后也停下来,侧身懒洋洋地昂起下巴,像是询问。
夏油杰指了指便利店:“我给硝子买包烟赔罪,上次我们惹她生气了。”
五条悟歪了歪脑袋:“行,一起去吧。买多少比较好?”他说着,就要踏进店门。
然后被拉住了。
双眼被覆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显得十分冷酷。
但夏油杰面不改色:“我去就好。”
五条悟唇线平直,漆黑的眼罩像骷髅头的空洞阴影。
“我还想给悟买一件礼物。”他边说,由拽着五条悟手臂的姿势自然变为拉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两下,“是秘密。”他微笑着说,“所以我一个人去买。”
五条悟唇角勾起一个小小的笑弧。
夏油杰害羞似的搓了搓耳垂,又用拇指不经意擦过唇角。
那顿浪漫的烛光晚餐,他们可不仅仅只是吃了饭。无人的角落,接吻也无所顾忌。仔细看看就能发现,夏油杰的唇色比平时红润得多。他是那种气色不显,天生没什么血色的人,眉毛和唇色都很淡,或许正因如此,才会深刻地留下被爱滋润过的所有鲜艳。
他在勾引悟,劣拙却明目张胆地。
“你就在外面等我。”他又接着说,“当然,我还希望你可以别看我买了什么,这样就没有惊喜的感觉了。”
五条悟松开他的手,退离门边,点点头。
没几分钟人就出来了,五条悟转过头,不言不语,想表达的意思却很明确。夏油杰先给他展示了一下给硝子买的烟,证明自己确实干了正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
五条悟皱了皱鼻子,隔着眼罩瞪视手上的巧克力:“这就是惊喜?”
“意想不到的才是惊喜。”始作俑者却笑眯眯的,“悟绝对没想到我只是简单地买了巧克力给你吧——是不是很惊喜?”
“……”五条悟无语地撕开包装,一手抓住夏油杰牵在手里,另一手拿着巧克力大口吃了起来,咬断的声音又脆又响,入口即软化的东西被他吃得嘎吱嘎吱,像恶犬在啃骨头。
他们手牵着手慢悠悠晃回教职工宿舍,各自洗漱完坐在一起打游戏,五条悟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摘下眼罩后,样子和高专时候几乎没有区别,仿若昨日重现。
夏油杰陪他玩了一会儿后去了盥洗室,静悄悄的,听不见动静。直到五条悟自己通关了游戏,等得不耐烦把棒棒糖梗丢掉,起身过去。
刚走几步,门开了。
夏油杰光着脚,长发披散着,掩得一张骨相分明的英俊脸庞苍白又诡艳。
他看着五条悟,不知道在里面鼓捣了什么,一双细挑的、狐狸般的眼睛竟然是微微湿润、眼眶通红的。
他两手背在身后,踱着又轻、又稳的步子,朝五条悟走来。
贴近得只有半臂距离时,他把背后的手拿到两人前面,揭晓了谜底。
两包未拆封的安全套。
他说:“买的是店里有的最大号,应该能用吧。这算惊喜么?你喜欢么?”
五条悟倏忽笑了,点点头:“我很喜欢。”
夏油杰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将两人最后的距离也缩短,紧紧贴成了一个人,一边昂首亲吻悟的下巴和耳垂,一边拉着悟的手摸到自己身后。
没想到,五条悟的手尽管顺从地放了上去,却并没有动作。
夏油杰自我又沉醉地吻了他须臾,才迟钝地发现五条悟的不配合。他尾音软软扬起地一句“嗯”声,咬着悟棉花糖一样美味的下唇含混地问:“不喜欢吗?这个惊喜。”
“喜欢。”五条悟用另一只手顺着他的长发,声音同样轻软地回答道,“但不是现在。”
“……”
“说过要留到新婚之夜的。”他顺着嶙峋的脊骨向下,覆在柔软的地方狠狠捏住,手上青筋突显,夏油杰痛得嘶声,腿软地依偎到他怀里。
“别着急嘛。”他说,“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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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一天,夏油杰第一次来到五条家。
他设想中的反对剧情全都没出现,好像他们要结婚这事真是一桩人人称颂的美满姻缘。最离谱的是,刚一踏进五条家大门,就有人迎上来恭敬而谦卑地叫了一声:家主大人,家主夫人。
夏油杰面皮一抽,好险没露出个失态的表情。
五条悟却对这个称呼接受良好。这也难怪,仆下会这么叫,肯定是遵从了他的指示。
打发了几个人之后,五条悟牵着他的手沿着长廊向里走。
回廊上挂满了风铃,微风抚过,轻响着朝他们行注目礼。路上夏油杰问他,能不能让大家别那么叫他,听着太奇怪了。五条悟的反应是笑瞥他一眼:“杰真古板,只是一个称呼罢了。你是我的妻子,这么叫有什么问题?尽快适应这个身份吧。”
他被带着参观了悟的房间,虽然上高专后基本空置了,但浓厚的“五条悟气息”依旧残留。许多漫画和游戏整齐收纳在价值不菲的柜子上,这其中有不少是绝版珍藏款;一张又大又舒服的床;以及许多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看过一遍后,他们各自去洗漱。夏油杰先回来,拽着和服袖子有些不自在。他不太穿和服,仅有的几次还是小时候跟父母去逛夏日祭的时候。都这个时代了,如果不是特别喜欢或场合特殊,一般人也没有穿和服的习惯。正别扭着,五条悟回来了,也穿了和服。
夏油杰看愣了。
五条悟走到他面前,沐浴后清爽的气息随着距离的缩短很有存在感地扑了满脸,夏油杰被眼前放大的漂亮脸蛋一惊才回过神,闪躲着目光不敢看他:“从来没见过悟穿和服的样子。”
“我也是。”五条悟说,“从没有见过杰穿和服。”
夏油杰拢了拢垂在胸前的长发,还没干透:“应该很奇怪吧……”
“非常好看,我好喜欢。”他说,“更期待明天杰穿白无垢的样子了。”
悟才好看。夏油杰心想,好看得我怕再多看一眼,就会觉得难过。
“真要穿白无垢啊……”
“你不想?”
“……会很奇怪吧。”
“可是我想看,穿给我看。”
“……”
“要配合我哦。”五条悟笑着说,“这可是‘我们’的婚礼。”
没讲几句话就又接吻了。这件事永远不会腻,任何目光交汇的间隙,总能不知不觉亲到一起去。等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时,和服已经乱得不能看了。
五条悟的衣襟敞开,露出半边霜雪般白皙的肩膀,夏油杰被烫到似的把手从他的胸膛上拿下来,侧身躺着,无颜面对被自己的色心大发搞得衣衫半褪的悟。
他在内心挣扎做着自我检讨,衣服落了一半的人却根本没有要收整衣衫的想法,黏糊糊地挨过去揽住了背对自己的人。
夏油杰也没好到哪儿去,腰带失去踪影,下摆一角被夹在蚌一般紧合的大腿根部,膝弯上方有两个沁红的手印。
在床上无所事事地虚度了半晌光阴,还是夏油杰觉得不妥,挣开悟的怀抱坐起来,扶额暗恼自己一沾上悟就诸事忘尽的鬼迷心窍。
五条悟看着他微微弓起的月牙般的脊背,保持着适才拥抱在一起的侧躺姿势,拽了拽夏油杰的袖子。
夏油杰回头看他,呼吸尚且不稳。
五条悟睁着猫儿眼,皱皱鼻子。
他的骨相实在俊美标致,刀削斧凿,仿佛雕塑大师呕心沥血之作。
可他不是雕像,他是个活生生的人,自生别样的皮肉覆在骨上:柔软而微膨的脸颊肉,饱满的额头,让他显出矛盾的幼态,长不成大人的丘比特。
“一起躺着。”五条悟说。
夏油杰险些被蛊惑,险些。
他捋一捋头发:“总不能躺一下午。”
五条悟眨巴眨巴眼睛,又露出那种他独特的天真情态:“为什么不可以。”
夏油杰说:“……悟带我到处逛一逛吧。”
“婚礼完了也能逛,又不是只住一天。”
“我需要时间提前适应……”他握住悟的手,“而且我想看看悟以前生活的地方。”
五条悟呼了口气,翻身坐起,枕在他肩上蹭蹭:“好吧,那逛完回来你要亲我才行。”
哪需要等逛完再亲,他们随时都能亲到一起去。这样想着,夏油杰温柔地说:“好。”
把变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整理完,两人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路遇的仆从躬身行礼,第三次被称呼为“夫人”时,夏油杰已经心平气和地听之受之,人的适应性真是可怕。
作为御三家之一,五条家在五条悟出生后成为三家魁首,这样历史悠久的家族,其本家是毫无疑问的标准日式宅邸。
幻美绝伦的池泉回游式庭院不论四时地招展静美,狭窄的溪流淙淙流淌,溪水清澈见底,行路两旁丛生茂密的绿植,它们各有其名,绿得迥异,却相得益彰。
夏油杰被五条悟牵着,非常细心地观赏眼前美景,从蓊郁的绿丛,到溪流延伸的远方,最后,他遥望庭院模糊不清的边界感叹:“好大,根本看不到外面。”
“外面是山。”五条悟说,“五条家的坟地。”
“这里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夏油杰笑眯眯地说道,“悟小时候会在院子里玩什么?按你的性格,肯定有试过偷溜出去吧?”
“试过两次,一出去就遇到了暗杀的人,虽然完全碰不到我,但还是觉得很烦,就再也懒得出去了。后来到了上高专的年纪——”五条悟朝他微笑,“就总是和杰在一起了。”
他们在院子里消磨了一些时间,躺在绿荫下休憩时,有仆下四处探望,看清他们的身影后迈着碎步近前,请悟大人去一趟静室。关于明天的婚礼有细节要商议。
五条悟把人呼退,拉着夏油杰要他起来,草地上的人却不为所动。他拿了一片绿叶盖着眼睛,薄薄的唇一张一合:悟自己去吧,我还想再待一会儿。你结束了来找我。
他的样子实在惬意得不行,五条悟弯腰点点他的鼻尖,笑着骂他是大懒虫,自己去了。
悟的气息彻底消失后,夏油杰敏捷地撑身起来。在便利店递出了消息,五条家的格局也大致摸透了,机会只有一次。
想要偷偷传递消息,必须瞒过对自己的咒力十分熟悉的悟。他上次任务中收集到一个咒灵,这会儿正好派上大用场。循着溪流的方向一路前行,果然找到了庭院的围墙。他蹲下身,从指尖冒出的黑雾化为一只黑色蚯蚓,手指触地,蚯蚓便钻进土壤,不见了踪迹。
五条悟去的时间比想象中要久,夏油杰独自在草地上迷迷糊糊地小睡了片刻,醒来依旧没把人等回。这难得的自由独处竟然令人不适,他呆坐片刻,突然福灵心至。
他起身环视一圈,将行色匆匆伪装成从容不迫,重回围墙边。回头望了望,倘若悟这时出现,该用什么说辞解释自己的举动。会突然出现吗?像之前的几次一样?以为自己快要成功时,发现只是悟的蓄意玩弄。他凝神思考,理智和冲动在博弈,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不觉。
在停滞了且短暂且漫长的瞬息后,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需要承认的是,大部分时候,他还是比较迷信自己的周全计划胜过偶然的灵感冲动的,这点和悟截然不同。他放弃了刚才的想法,没有再回看此处。
从庭院回到房间,无所事事地翻一翻悟的书柜,竟然发现了伊藤润二的珍藏版漫画,他拿出来翻阅,时光由此流逝得飞快。到了晚饭的时候,五条悟回来了,他换了一身和服,脸上挂着招摇的笑容。夏油杰循着他进门的脚步声抬头,瞧见他的笑时愣了,却被这显而易见的快乐所感染,也展露了笑容。
五条悟从背后抱住他,侧头枕在他的肩上,一边的脸颊肉像溢出的奶油般堆挤,夏油杰忍不住就想吻他。心念闪烁的同时,五条悟心有灵犀地将唇递了过来。
晚上又睡在同一张床上,这次除了接吻还做了更多,已经没法靠得更近了,只差最后一步。之前五条悟只肯接吻,大概觉得明天就是新婚夜,今晚才有些放纵了吧。
确信悟睡着后,夏油杰闭着眼等待。冰凉甚至刺骨的冷静将他拽出了浓情蜜意的甜梦,他感受着悟的体温,却觉得自己像一具渐渐凉透的尸体。他静静地呼吸,聆听外面的风吹草动。
他从深夜等到清晨,什么都没有等到。
他一夜无眠,在晨光中惘然起身,心脏渐渐沉落到脚底。五条悟也跟着醒来了,在他额头印下轻柔的早安吻,非常高兴地宣布:从今天起,杰就正式成为我的妻子了。
随后发生的一切皆若梦幻,夏油杰根本不记得自己都做了些什么。等到有人要帮他穿戴白无垢时,他猛然惊醒,将人一把推开,慌不择路地朝外跑去。
他跑到大门前,换好新郎服饰的五条悟抱臂站着,早已等候多时。除了他还有别的人,双胞胎低着头默默立在他身侧,夏油杰错愕地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她们昨天来的,我就顺便招待了一下,邀请她们参加今天的婚礼。”五条悟说,戴着高专时一样款式的墨镜,身为新郎,手上却拿着由新娘佩戴的末广,扇子被他拿在手里翻来翻去地把玩,“不管怎么说都是杰的养女,自己的养父要结婚了,这么重大的人生事件,肯定想要参与其中。”
“话说你们都长这么大了,乖呀乖。”他摸摸女孩们的脑袋,“也到就读高专的年纪了吧?杰入了我的籍,你们也算是五条家的人了。真好呀——我们是幸福的一家四口。”
“夏油大人……”双胞胎面色苍白地看着夏油杰,什么都没说,却说完了一切。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把她们放了,我会乖乖举行婚礼的。”
“那可不行,杰很狡猾,我现在不相信你是个乖孩子了。”他用的竟然是老师说教学生的口吻,“而且,对杰来说她们是很重要的人。”他撇着嘴啧了一声,“当然要见证你和我的婚礼啦。”他挥了挥手,“把她们带下去做准备吧,参加婚宴要穿得好看点才行。”
把这则小插曲解决完,他走过来想牵夏油杰的手,被避开。
夏油杰低着头,声音像是从地底飘上来的:“被你发现了……昨天就是去处理这件事吧。”
五条悟被拒绝了也不生气,回答道:“婚礼必须万无一失。”
“我不能和悟结婚。”
“不可以。”
“……为什么。”他抬起头,真实地感到疑惑,“为什么非得结婚不可?”
五条悟淡淡地说:“为了确认我和杰有毫无争议也不容怀疑的同一立场。”
“即使没有这层关系,我们也……”
“不能没有这层关系,这不仅是我们的婚礼,更是要向所有人展示的‘契约’。”五条悟答道,“我说过,我知道杰的所有弱点,但我会保护杰的弱点,这个关系比单纯的挚友身份要方便多了。现在想来,当初任务结束直接去找你而不是等你回来,真是个正确的选择。你无须愧疚于自己影响了我,让我发现了原来还有叛逃这个选择。”
他说着,笑了起来,有些讥讽的:“不过杰可真难搞。自己想叛逃,却不愿意我和你一起,为此甚至可以忍耐十年,成为‘夏油老师’。
“明明已经对普通人厌恶至极,却继续扮演了这么久的咒术师,杰果然很厉害。
“你应该早就设想好了自己身为诅咒师的‘结局’,毕竟你就是喜欢万事都做周全的计划。在你的剧本里,你希望我是那个惩罚你的人——除了我,没人有能力做到这一点,而且你只甘心情愿死在我手里。你要我用你曾经影响我的‘夏油杰的大义’,打败新的‘夏油杰的大义’。你想要一场注定的失败,因为失败是另一种胜利。”
“那为什么不让我得偿所愿呢?”夏油杰抬起头,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激荡的情绪几乎掏空了他的心力,他像鬼一样苍白,每一个吐字都飘忽得如同深渊梦境,“悟知道我很痛苦,为什么不成全我,按照我的剧本让我解脱呢。”
“因为我喜欢杰,我深深地爱着杰,我需要你。”说着这样的言辞,五条悟的神色却异常冷酷,“我拒绝你安排的结局。我要你成为我的妻子——我要你知道,从我目睹你颠覆自己的大义起,我就不再以你为善恶指针了。我没有继承你的大义,没有责任配合你的表演。我有我自己想要的剧情。”
夏油杰露出快哭的表情,可怜极了,摇摇欲坠得仿佛即将碎裂的陶瓷花瓶。
五条悟却不再被蛊惑而觉心软,正相反,他感到痛快。
自从明白夏油杰的想法,他没有一刻不在生气,杰将他哄骗于股掌间,他真想杀了他。可他会有这样的心情,正因为他深深爱他。这恶毒的诅咒叫他除了生气,更是后怕。他浪费了十年,尽管明白得晚了一些,却很及时。
“哭什么哭。”他恶狠狠地说,“省点力气留着晚上哭吧。”
夏油杰被他拽着,踉踉跄跄朝里走,变成一支只被五条悟牵绳的风筝。
他清楚地意识到:在早就决定选择大义而放弃悟的十年后,他将拥有悟了。为了得到悟,他会失去很多很多,或许是十年来努力谋划的一切。
他失了魂,提线木偶般被摆弄着穿戴白无垢。五条悟在一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非常平静地告诉他:“这是我替你安排的结局。不管想什么都很痛苦,不管做什么选择都会后悔的话,就什么都不要再思考,放弃其他所有选择。你是我的妻子——只思考着这件事获得幸福吧,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