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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
在那个零零后还算稀有物种的年代，生气蓬勃的八零九零后在祖国各行各业焕发生机。
关于组里论资排辈的问题，王励勤是当之无愧的老大哥，至于马龙，许昕愿意称他一声二师兄，关键人家马龙不乐意，两个人三天两头斗嘴，斗得教练白头发滋滋往外冒，不到四十的秦志戬看上去像老了一轮，家里两个兔崽子实在是让人省不下一点心。后来也不知怎么，马龙不乐意做二师兄，许昕就沦为了“老二”，按理说排行还上去了，但当事人确实没觉得高兴，不过玩归玩，闹归闹，教练喊他也得应，一来二去组里成了二胎家庭，秦志戬又当爹又当妈，双重身份乘两个孩子，简直是四倍折磨。
大的那个脾气难摸索，还没说两句呢白眼都翻起来了，撅起来两头牛都拉不动，小的那个一天到晚晃晃悠悠没个正型，懒起来鞭子抽屁股了也不知道动两下。总而言之一句话：难上加难！
从卡塔尔回来之后秦志戬总共跟许昕说了不超过三句话，归队之后就是大会小会的开，许昕难得乖巧两天，上训没迟到，练球没偷懒，秦志戬安慰自己——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在球队大大小小的活动中，许昕最讨厌的是冬训，其次就是赛后开会，尤其是跨入新周期之后，队里要求每个教练对自己的队员负起高度责任，恨不得一言一行都记录在案，所以秦志戬手里一共有三个小本，一个记马龙，一个记许昕，还有一个记其他人，在许昕的认知里，马龙那本是荣誉书，属于他的那本则叫罄竹难书，秦志戬随手翻两页，都能给他挑出一堆的毛病。
秦志戬一去开会，许昕就忍不住跟马龙扯几句闲话，还没说几句就觉得氛围不对，扭头一看秦志戬站在他背后，手里拎着他那笔记本和保温杯，脸都快耷拉到地上。
“老二！”
“诶！”许昕立马放下球拍立正站好。
“来。”秦志戬惜字如金，朝他招了招手。
往球场外走的时候秦志戬依旧不发一言，许昕觉得腿肚子有点发软，相当的大事不妙。回到了房间把门一关，两个人四目相对，许昕装作若无其事，其实手指甲都要抠断了。
秦志戬问：“知道喊你什么事吗？”
许昕点头说知道，又摇头说好像不知道，两只眼睛眨呀眨，看得秦志戬火大。
“输完球，刚从场上下来那会儿我确实是想踹你，”秦志戬不紧不慢地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继续道：“但是现在好多了。”
许昕唯唯诺诺：“您别这么暴力行吗……”
秦志戬问：“知道为什么吗？”
许昕说，不知道。
秦志戬说：“现在我觉得抽你一顿效果说不定更好。”
许昕低头不敢说话，因为秦志戬看了书桌好几眼，桌子下面那抽屉里放着一个半成品球拍，有一面没粘胶皮，很久以前许昕开玩笑说也不知道光板和胶皮哪个打人更疼，后来秦志戬就让他亲身体验上了，答案是——都疼。至于哪个杀伤力更大，完全取决于拿拍的那位心情如何。
久而久之许昕也摸索出秦志戬的脾气，如果只是小惩大诫，顶多就是隔着裤子敲他腿根两下，只有真动怒的时候才会用光板那面抽他，每次秦志戬催他减肥他都要说：瘦了不行，挨打更疼了。
秦志戬说你就不能想办法不挨打吗，暗示他自己上点心别一天到晚摇头晃脑，结果许昕顶嘴说只要还在打球就有输的时候，气得秦志戬差点直接给他就地正法了。
回忆起以前那些事儿，许昕觉得都只能算小打小闹了，今天秦志戬脸色差得简直是更上一层楼，可想而知是在领导那儿挨了不少的训斥，至于这笔账最后要算到谁头上，答案简直是不言而喻。
秦志戬说：“明天给你请假了，你在寝室先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去练球，没想好就先不用去了。好吧？”
许昕脑袋瓜飞速运转了一下，感觉秦志戬的意思基本等于“明天在床上趴着养养屁股”，“一天不够就两天”。
就连这种高超的领悟能力，也是在日复一日的焦灼斗争中培养出的战术素养，许昕是一个特别识时务的人，秦志戬没动真格之前随便他怎么撒泼打滚，但是动起真格来他是大气都不敢喘，麻溜的就去墙根站好。
秦志戬说：“用不用我把录像翻出来，咱俩边算账边复习一下？”
许昕说不用了，我心里记得清楚着呢。
秦志戬冷笑道：“还记着呢？算你有长进。”
“吃一堑长一智嘛，我好歹也跟着您那么多年，要是这点觉悟都没有……哎呦我操你怎么……”
许昕身上还穿着运动短裤，秦志戬是直接撩起他裤腿用光板从下往上招呼的，最嫩的一小片肉唰的一下就红了。
“秦老师你轻点！”
许昕眉头一皱，嘴撅得快能挂水壶，看得秦志戬想笑。
“你小点声，”秦志戬命令他：“别嗷嗷乱叫的，让别人听见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
“我没乱叫！再说你没把我怎么样吗？我都这么大人了你还……啊……！”
秦志戬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按住许昕的腰就开始左右开弓，许昕合理怀疑这根本是教练对他泄愤，心里又急又冤，没一会眼睛就红了，额头上全是汗。
抽完了手上这支烟，秦志戬终于停下来，指了指床，示意许昕趴过去，许昕完全是敢怒不敢言，提着裤子跟小姑娘似的磨蹭过去，刚趴下就被秦志戬从后面扒了裤子，噼里啪啦几个巴掌扇下来，虽然比不上木板那么难熬，但身后那两团肉还是像被火燎过一样烧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夹紧双腿，结果立刻被秦志戬用手掰开了卡住。
秦志戬拽着他的大腿直接把他拎到自己膝盖上抽，动作熟练地像杀猪，许昕果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双手在床单上留下凄惨的两道痕迹。
“秦指导……秦老师……秦……”许昕迷迷糊糊地求饶，腰和屁股在秦志戬大腿上扭动，整个人变得像蛇一样滑溜。
秦志戬停下手，问他：“长记性没有？”
许昕拼命点头：“我下次肯定好好打！”
“少废话，滚回去反省。”秦志戬又在他屁股上抽了一巴掌。
“哦。”许昕忍不住抽噎了两下，想从秦志戬身上下来，突然又停住了。
“秦老师我裤子呢？”
秦志戬说：“你干脆就这样回去吧。”
“那不能吧……多丢人呢……”
“这时候知道丢人了，一轮游的时候没想起来丢人吗？”
“那不是场上紧张么……”
“还不滚?”
秦志戬作势要拿脚踹他，许昕不敢顶嘴，灰溜溜地捡起裤子穿好，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走了。
晚上九点多秦志戬突然收到许昕发来消息，说自己裤子破了，没法穿了。
秦志戬端着手机看了两三遍也没明白这到底什么意思，于是回他：“裤子破了找你妈，发我看什么意思？”
许昕说：我妈又不在这儿，您不能帮我补吗？
秦志戬说：你觉得呢？
许昕说：“我看以前森哥他们都会自己补衣服，为啥你不会？”
秦志戬无奈道：“实在不行你去女队找个姑娘帮忙吧，好不好？”
许昕说不行，感觉像性骚扰。
秦志戬说：“你大半夜光个屁股来我这儿就不像性骚扰了？”
这次许昕没回消息，秦志戬以为他消停了，结果十分钟之后又发来一条：“秦老师你下手太狠了。我睡不着。”
秦志戬说：“睡不着正好，反省吧。”
许昕发了个哭泣的表情包过来，再不说话了。
又过了十分钟，秦志戬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最终还是给许昕发消息：过来吧，带着你的裤子。
好在许昕没有真的光屁股过来，多少穿了条裤子，虽然短得遮不住肉，红彤彤的腿根都能看得见。
秦志戬扫了他一眼，差点没把嫌弃两个字写在脸上。
“你就帮我补补呗，回头训练还得穿呢。”许昕把手上的东西递过去，弯腰揪了揪自己的裤腿。
秦志戬一句话都不说，瞪了他两眼，最终还是屈服了，对许昕说：“我明天上后勤找个阿姨给你补，行了吗？”
许昕说：行。然后往秦志戬床上一趴，四肢张开作八爪鱼状。
秦志戬问：怎么还不走？
许昕颓废地说：“我觉得特别难过，睡不着。”
秦志戬没说话，盯着他看了一会，许昕知道他一定是在审视自己是真难过还是装可怜。
“真的很难过，”许昕说，“你今天光揍我了，都不安慰我一下，你还是我主管教练呢。”
秦志戬说：“实在不行那换个人带你吧。”表情相当冷酷。
许昕哼唧了两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我不想换。”
“不想换就忍着。”
“别人没有你好。”
“别人哪儿没有我好了？队里面哪个教练手里没点功勋？你才几岁就骄傲上了？来，看不起谁跟我说……”
许昕扭头看向秦志戬，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他们没有你了解我，也没有你那么……对我好。”
秦志戬笑了笑，问：“我对你很好吗？”
许昕立刻“嗯”了一声，然后又觉得不好意思了，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个没了壳的大寄居蟹。
秦志戬把灯关了，自己也上了床，把鸠占鹊巢的大傻子二徒弟往旁边推了推，许昕像粘了锅的煎饺一样发出嘶嘶的抽气声，一面喊疼一面哼唧，直到秦志戬从背后抱住他，捏了捏他肚子上的肉。
“这几天是瘦了？”
“没瘦……晚上没吃饭……”
“怎么了？有心事？”
许昕说：“没有。”然后眼泪就掉下来，自己偷偷抹掉了。
秦志戬说：“这几天队里人员变动挺大，陪练走了几个，又来了几个新的，你明天没事就去看他们练，有合适的咱们可以先要过来……”
许昕嗯了一声，还是掉眼泪。
秦志戬说：“没完没了了？”
许昕说：马上。
结果马上了五分钟也没止住泪。
秦志戬说：“我已经安慰过了，别不知好歹。”
许昕说：“那是因为你揍我才安慰的。我比赛输了你都没安慰我。”
秦志戬忍不住提高音量：“你比赛输了还好意思说？我不该揍你吗？”
许昕说：“那不一样。你以前都不是这样的。”
“你都二十多了，许昕。”
“我知道。”
许昕说，我知道，再打不上奥运会可以回家了。
秦志戬说：“没人提奥运会。”
“秦老师，其实当个普通人是不是也挺好的？”
“你还想当普通人？”秦志戬捏了捏许昕的手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先走着看吧，离那一步还远。”
“那您觉得我还有戏吗？”
“什么有戏吗？”
“奥运会啊。”
许昕艰难地翻了个面，面朝着秦志戬的方向，眼睛很红，但是已经不怎么湿润了。
秦志戬说：“我是你的主管教练。你说呢？”
许昕“哦”了一声，眨了眨眼。
“别闹了，赶紧睡。”秦志戬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许昕的鼻子警告他。
许昕安生了两分钟，突然又睁开眼，对秦志戬说：“我要是比赛能赢马龙，你能不能以后别揍我了？”
秦志戬眼都懒得睁，对他说：“跟马龙没关系。”
许昕说：“我认真的。我要是赢了……”
“在哪儿赢？公开赛还是奥运会？你自己想清楚了再说。”
许昕说：“那我要是奥运会赢了马龙……”
“你先在梦里赢吧。”
“我就知道你是这样！你就觉得我赢不了是不是？我……”
许昕想说“我以后赢给你看”，但是面对着秦志戬，突然又觉得心虚了。
秦志戬忽视了他的一番豪言壮语，一如既往地冷静：“你先上了奥运会再说。”
“肯定要上的。”许昕说，到时候赢给你看。
秦志戬说：打球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别人。
许昕“嗯”了一声，想了想，觉得这句话不对劲，于是又说：“有时候也是为了你。”
秦志戬说：“你爱为谁为谁，下次比赛使使劲行吗？”
许昕说好吧，等我和马龙拿冠军了你就准备升职做乒协主席吧。
秦志戬被他逗笑了，问：“我当主席你当什么？”
“我当副主席啊，继续服从您的领导！马龙也当副主席，我觉得挺好的。”
秦志戬被这一连串的溜须拍马弄得哭笑不得，捏着许昕的下巴看了看，深刻怀疑自己当年看人的眼光。
“怎么就把你给挑进来了？”
许昕说：开弓没有回头箭。
秦志戬白了他一眼，情绪已经相当安详。
这一晚，许昕并没有梦到奥运会，更没有梦到马龙，他梦到秦志戬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绣花针，在深夜给他补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