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第一千零一次,我终于回想起你宣誓时,凝视我的眼睛>
0.
“你想听我讲个故事?嗯,我想想看……就从我当上苏丹的那天说起吧。”
“嘘——达玛拉殿下,这话如果被有心人听到,恐怕要被当作谋逆的证据!我们伟大的苏丹可还健在呢。”
“别打断我,奈布哈尼,你不是想听我讲故事吗,就当是个虚构的故事好了,你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不是吗?”
“好吧,我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
“你的誓言可真多啊,奈布哈尼。那我就继续了,在我当上苏丹的那一天,登基大典盛大隆重,但也无聊透顶,你明白吧,坐在台子上,和那些进奉的财宝一样,我并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区别。苏丹也只是王朝的战利品罢了。那些为争夺王位打破头的家伙若知道当上苏丹后尽是这等差事,怕是肠子都要悔青。”
“嗯……应该还是会有一些有趣的事情吧?那可是至高苏丹,整个王国都是他的,他的发言没人敢反对,他想杀谁群臣都要震颤,他想去哪里都没人能够阻止,至高苏丹应该是这个国家最自由的人。”
“哈哈,你可真是天真,奈布哈尼。不过确实发生了件趣事,有个女人呈上来一件宝物,声称要将世间最有趣的游戏献给唯一有资格开启之人——自然就是苏丹。”
“那女人漂亮吗?”
“听我说重点,这个故事的重点是那个游戏。”
“好吧,那你等会可要好好跟我讲讲她漂不漂亮。”
“那个盒子里装着一副卡牌,分为四种:杀戮、奢靡、纵欲、征服,纵欲卡代表床笫之欢,奢靡卡需要挥金如土,征服卡要深入险境,杀戮卡则需要献祭人命。每七天可以抽取一张卡牌并且完成它,否则……”
“听起来有点可怕,否则会怎样?”
“否则这游戏就没办法玩下去啦。那女人说,作为至高苏丹,我可以决定随时开始或结束游戏,可以修改规则,甚至......把卡牌转交给别人来玩。”
“哦,那听起来好像还还不错,如果觉得危险的时候,就停下来吧,我们没必要杀人的,对吧?”
“嗯哼,游戏嘛,当然要有挑战才有趣。”
“那,赢了总有奖励吧?如果没有足够诱惑的奖励,您又为什么要玩它呢?”
“那女人说,这游戏本身就是‘奖励’,‘对一个无聊的王国而言,还有什么比有趣的游戏更珍贵呢?’”
“好吧,我现在有点不喜欢她了,所以她漂亮吗?”
“但是,她还补充说,这副卡牌蕴含着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只要苏丹开启它,就可以无数次的,永久的站在牌局中。”
在这场游戏里,您不会衰老,不会死亡,时间如沙漏倒转,你的臣民永远臣服,你的财宝永远取之不尽,你的统治永世长存。无论是杀死多少人,当游戏结束,太阳升起之时,他们都会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等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重新开始一局新的游戏了。
“可是……”
听完达玛拉王子讲的故事,奈布哈尼陷入了一阵沉思,过了一会,他叹了一口气:“可是,这听上去也太寂寞了。”
奈布哈尼,你还是老样子。
未来的至高苏丹——此刻仍是达玛拉王子,他笑着摸了摸他忠诚朋友的头发,奈布哈尼的红发仿佛血一般从他的指缝中流过,他回忆起在某一世,当他亲手割下奈布哈尼的头颅时,滚烫的鲜血几乎灼伤他的指尖。
奈布哈尼,奈布哈尼。
这是我再见到你的第一千零一次。
1.
第三百一十四世。
你的骑士有心事,你心知肚明,因为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你自己。
你稍微拨弄了棋子,让这一世的剧情变得格外有趣。此刻他正在庭院门外徘徊,来来回回踱了十几圈,却始终不敢踏入。仅一墙之隔,你却仿佛能看见他纠结的模样。
你不禁回想起少年期你与他在庭院里一起练剑时的场景:那时的奈布哈尼总是如红毛猎犬般活力四射,他会从门廊一跃而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你面前,他跨出第一脚的时候就已经拔出了剑,剑锋破空直劈而下——他是整个王都最具才华、最英俊、也最勤勉的剑客,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当王储的陪练,你不允许他在你面前隐藏实力。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意气风发了,你这位只适合在战场上大放异彩的近卫对宫廷的权力斗争一窍不通,他一点都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跟任何贵族周旋上,你听闻他近日沉溺于酒色之中。
还好,即使有一大半的传召,这个胆大妄为的臣子都会找借口开脱,但你约他要练剑,他却从不缺席。
你久违地和他比试了一番,你俩都没动真格,舞剑和调情没什么两样,结束之后你兴致缺缺,但他好像很享受,意犹未尽。
你突发奇想,走到了他的面前。
“奈布哈尼,我们离开这吧。”
你说。
“好啊,等下去喝酒还是吃饭,还是去欢愉之馆?”
他还没意识到你这话的重量,你笑了,这是最有趣的地方。
于是你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离开这吧,离开这个国家。”
你看到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盯着你,试图确认你是在开玩笑还是来真的,一种无法掩饰的惊愕的情绪在他的眼中扩散,涟漪荡去之后,才得以看见他眼中清晰的明月。
他沉下目光,深深望进你的眼睛。
“您想去哪里?”他问。
“哪都行。”你握住他的手,“你会跟上来的,对吧?”
他当然没有拒绝你。
这是发生在两周之前的事情。
因为你的话,奈布哈尼像变了个人,他不再寻欢作乐,而是四处奔走筹备——筹集钱财、安排路程、四处打点,这可不像是他会干的事。要知道从前行军时,做这种的事的都是赛里曼或者哲巴尔,而奈布哈尼,他只管关心自己的佩剑锋不锋利,军服干不干净,头发漂不漂亮,当然,他依然是你最好用的一把刀,一条狗。
当你喝完第三杯茶时,他终于下定决心,你屏退了仆人,看着他神色凝重地走来——这或许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你在椅子上慵懒地调整坐姿,问他爱卿何事禀奏。
他跨越过君臣的那道无形的界限,在你耳边俯首低语:
“达玛拉,我带你离开。”
2.
第一世。
你出生了,你的哭喊声并不比奴隶的孩子响亮。
你有记忆的时候,身边有人对你说(你不记得那人是谁了,也许是你的母亲或是父亲,又或许都不是):你注定要统治这个国家,就像主宰一场游戏,等你成为了苏丹,就能决定所有人的游戏规则。
于是你为自己设下第一个游戏规则,你在纸张上涂涂画画,剪出四张卡片,你决定逐一按照卡牌规则玩下去。
那四张卡片分别是——忠贞、慷慨、牺牲、天命。
当你收服四位誓死效忠的近卫,便将"忠贞"收入盒中。
在你解放了第一座被野蛮人统治的城邦,你宣布这座城市不再有奴隶时,你完成了那张“慷慨”的卡牌。
你以身为饵,深陷敌人阵营,与你的军队里应外合,杀了敌军一个片甲不留时,那张“牺牲”的卡牌成为你勇敢的勋章。
而当你铲除王座障碍,成为统治这个王国最年轻伟大的苏丹时,你即是"天命"。
你也曾想当个英明的君主,你励精图治,花了大量的时间来学习如何和贵族们周旋,如何推行你的政策,但后来你发现这帮盘踞在你王座之上的臣子远比在战场上与你厮杀的敌人要更加可恶和难缠。
你的政令被曲解,你的律法无法推进,拨出的赈灾银两在层层盘剥中消失殆尽……他们像是一群嗜血的牛虻,而你被困在王座上,逐渐成为活着的腐尸。
一次“忠贞”需要绝对的忠诚作为祭品;一次“慷慨”必须以国库的巨额消耗为代价;一次“牺牲”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抉择;一次“天命”则需要你杀死足够多反抗你的人。
法里斯死在了帮你追查贪腐的途中,他和他的狗都被毒死了;
赛里曼在为你铲除异教徒的余孽时身陷埋伏,他临死之前,浑身布满审判的烙痕;
哲巴尔以你之名平定叛乱,最终他的头颅与叛军首领的一起,被呈上你的大殿。
而奈布哈尼——他驻守后宫,实则是你最后的屏障。在你遇袭的夜晚,他冲了出来,你们就像过去那样,背抵着背浴血奋战。天亮时,大殿内尸横遍地,奈布哈尼倒在你的身旁,他笑着亲吻你的指尖,嘴里默念着对你的誓言,身下的锦缎饮尽了鲜血。
你以雷霆之怒血洗朝堂,砍掉了无数人的脑袋,重新浇筑王座的威严。
你发现暴力与杀戮确实更为奏效,很快,你重新稳固了你的统治,整个王朝再无人敢违逆你的意志。
你享尽了世间所有的乐趣,无论是奢侈的宫廷宴会,还是征伐与探索新大陆的刺激,臣民供奉的奇珍异宝堆满国库,你可以随意奖赏或者践踏任何人只为自己取乐。
但你的内心始终空虚。
你欲壑难填,拥有的越多,就越是渴望。
你不记得自己在这个王座上究竟坐了多久,在日复一日中,无聊的空虚如附骨之疽,它在你的心脏深处生根发芽。你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也早已漠视所有谏言,将一切情感弃若敝屣。
直到有一天——你从宝库中取出那枚尘封已久的魔法戒指。
自从奈布哈尼在临死之际亲吻了他曾宣誓的戒指时,你就将这枚戒指封存了起来。
奈布哈尼,奈布哈尼……你忽然发现对他的记忆都已模糊不清,残留在脑海中的只有一抹红色的残影。
当你重新戴上戒指的刹那,虚空中,一个熟悉的声音自你耳边响起——
她问你:“要重新开始这一局游戏吗?”
3.
第二世。
一开始,你只是想要“修正”。
你选择让时间倒流,重新回到你登基的那天,高台之下,你又见到了你熟悉的最忠诚的四个近卫。他们昂首而立,像身披黄金的猎犬。恍惚间,你的眼前一闪而过他们上一世死亡的惨状——
没关系,这次你可以“修正”命运。
你在登基之后的第一道政令,就是屠杀。所有曾在上一世对你有谋逆之心的人全被处死——即使现在的他们还什么都没做,但以防后患,你是苏丹,你随便找个莫须有的罪名,就可以轻易处决他们。
你的这番举措自然令朝野震动,民心惶惶,但你既已知道结局,你嘲讽着向你谏言的臣子,用暴力和残忍的威慑来巩固你的统治。
你清晰记得奈布哈尼遇害那晚的每个细节。而这一世,由于你提前肃清隐患,当那个宿命之夜来临时,王宫静谧如常,没有刺客潜入你的王宫,你的红发近卫不会死在今夜。
你召他进入你的寝殿,你在床上等着他。
奈布哈尼似乎有些局促,你从没在他面前看到他这么丰富的表情,他紧张得眼神飘忽,始终不敢落在你的身上,他浑身僵硬,迈步子时的姿势像个铁俑,他的指尖纠结地蜷紧又松开,如此反复。
你微微抬颌,他闭眼深吸一口气,一副如赴刑场般的窘样,他放下床幔,坐到了床上,坐在了你的身边。
你在跳动的烛光中盯着他通红的耳根,他小心翼翼问你能不能自己脱衣服,你捧腹大笑,说得了吧奈布哈尼,朕可没有那么饥不择食。
奈布哈尼长舒一口气,但似乎又有点不服气,在你表明了你没有睡自己剑客意思之后,他反而大胆起来,躺在你的床上撩拨自己的头发,故意让胸口敞得更暴露一些,用矫情的语气问你:怎么?臣子的姿色陛下看不上吗?
你笑着和他打闹在一起,就像你们以前时那样。过去你还是王子,他是陪你练剑的玩伴,你们经常玩闹一天,累了就回寝宫躺在一起。
他红色的长发铺开在你的床上,他牵起你的手,亲吻你的戒指,他诉说着效忠的誓言,比情人之间的爱语还要忠贞。
你满意地看着他的眼睛,坚定了自己让游戏重来是正确的、值得的。
但在天亮之前,奈布哈尼还是用很轻的声音,试探性地问你——
为何要杀死那些无辜的人?
你在半梦半醒中,因为他的这句话而恼怒,奈布哈尼从不关心朝政,他从未对你的统治发出任何疑问,你没想过他会说出这种话。
他们何来无辜?若我不杀他们,死的就会是你。
你在心里说,当然你没告诉奈布哈尼,你只是笑着凑近,当你捧起他的脸庞,你清楚地捕捉到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恐惧。
你说:“这是朕的国家,朕要谁死,谁就得死。”
4.
第一百零一世。
你开始厌倦了。
在你的宴会上,你久违地又见到了四位近卫,看到他们的脸时你才想起来,他们似乎很久都没有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你的耳目遍布整个王国,他们的一举一动你了如指掌。
没有战争的时候,哲巴尔将军整日热衷于野外探险和挑战猛兽;法里斯带着猎犬在黑街游荡,搞什么黑街赛狗;赛里曼总是在忙一些无聊的事,比如清点各地每年进奉来的水果和珠宝贡品;而奈布哈尼,他流连妓院,成为最浪荡的风流剑客。
他们仿佛在刻意逃避你赐予的权力,在不需要战争的时候,他们只是你摆在架子上的战利品。
你看着他们在酒宴上喝得酩酊大醉,怀念着往日,说着一些尴尬的奉承之词,简直无聊透顶。
这个时候,你忽然怀念第一世——当他们为了你的荣誉,你的性命尽忠而亡的时候,他们的灵魂多么纯净,他们的忠诚多么炽烈。
你明明“修正”了命运,你拯救了他们,却也导致他们变得腐朽。
你挥了挥手,让他们滚出去,你懒得再看到这些腻烦的脸。
你突然意识到——也许,死掉的忠臣才是最好的忠臣。
你的游戏、你的王国、你的臣民都在变得索然无味,任何游戏再重复了一百次之后也会开始变得乏味,就连杀戮和鲜血也让你感受不到任何的触动。
你杀死了某个迟早会掀起叛乱的死敌一百零一次,你知道在第一百零二次重复时你仍能看到那张该死的脸。
为何会如此无趣?臣民在你的手上犹如草芥,而无论你斩草多少次,他们又会在新的一轮游戏中重生。
你开始憎恨这些无聊的草芥。
你决定换个玩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