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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靖在外鬼混了四个月,终于在除夕这天回了将军府。他翻墙进自己家,心道运气不差,既没见到义父江晏,也没见到名义上的妻子陈子奚。
一年前江晏率军攻打江南,陈国为了求和将小公子送来和亲,战败国的俘虏怎配同战胜国的皇族联姻?皇帝漫不经心说听闻大将军的义子年方二八,恰巧与陈公子同龄,一道圣旨便将陈国公子赐给了江靖。江晏正愁声望太盛恐引皇帝疑心,江靖更是难以接受自己连个心上人都没有就要被迫成亲,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就算膝盖底下垫了钉板也只能跪着接旨。成亲那晚他和陈子奚在洞房大眼瞪小眼,他设想过最坏的情况,要是这位陈公子性格太烈,要在新婚夜一头撞死怎么办?但陈子奚看到他竟然先笑了,像个朋友那样拍拍他肩膀,说少将军,以后劳你多关照。
结果他也没关照对方,成婚一年见了寥寥几回,有机会就往外跑。他不讨厌陈子奚,只是不想平静地接受被安排的人生。他义父倒是死脑筋,觉得既然成亲便不能辜负妻子,为此事抓着他训了几顿。
现下都过年了,总不能不回来。
他从左侧院墙翻进来,脚一落地就觉得不对。人人都说他有个狗鼻子,他此刻便闻到空气中隐约浮动的暗香。他义父勤俭朴素,向来不爱熏香,偌大一个将军府门庭清简,走动的人也少,在他记忆中只有疏朗的阳光味。他沿着那缕香气寻找,在正厅前的天井正正撞上陈子奚。
江靖摸了摸鼻子,打招呼:“子奚哥。”
陈子奚穿着一身碧色衫子,外面笼一件白色鹤氅,怀里抱着一束半开的红梅,同他笑道:“少将军回来了。”
江靖在外面三教九流都搭得上话,但对着陈子奚只能干巴巴地寒暄:“子奚哥这花是哪来的?”
“将军命人在后院种的,我看结了花苞,折下来给将军插瓶。少将军要不要?”
“不了不了,我不爱这些。”江靖连忙摇头,“我上次回来家里还没有呢,什么时候种上的,这就开花了?”
“从江南移栽过来的,路上死了好几棵。也是运气好,将军府里这一片梅花都长得不错。”
二人又无话可说。陈子奚起个话头问:“少将军总算回来了,马上要过年,今晚留在家里吧?”
“嗯,过年嘛,总不能不回来……哈哈。”
好在侍女的声音及时解救了尴尬的江靖:“少将军回来了?”
二人同时看向她。侍女手上捧着一个手炉,道:“将军叫我来给公子送手炉……还不知道少将军回来了,我这就去通报将军。”
“哎等等。”江靖心里还是有点怵。陈子奚看他一眼,笑道:“把手炉给少将军吧。我正好要去将军那里,拿着花不方便拿手炉。”
“我替公子接着吧。”侍女要替他拿花,被他轻轻挡开:“给将军的,我自己来吧。”
此时下起小雪,细碎的雪粒洒下,将披着白色大氅的身影也模糊了。江靖怀里被塞了个暖乎乎的手炉,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又轻又暖,拿久了也不烫人,顶上还镶着一圈宝石,江靖仔细一看,不知是哪年哪月御赐上珍,难为他义父从仓库的角落里翻出来。
陈子奚去了书房,江靖鬼鬼祟祟地跟在他后面。他见对方进了屋,轻手轻脚贴在门口,好歹听听看义父现在心情如何,千万别贸然冲进去大喊江叔我回来了想我了没——迎接他的很有可能是三道无名剑气,毕竟大过年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啊!
他听见剪刀修剪花枝的声音。陈子奚在说话:“将军,年夜饭都安排好了。真的不请戏班来消遣么?”
“不喜欢热闹。”他听见他义父说。江靖在心中点头,自己小时候吵着闹着要看戏义父才请人,后来大了点不好意思闹了,家里过除夕就这么冷清。他又听见义父说:“……如果你觉得太静了,也可以请人来。家里人不多,臭小子又不在,委屈你了。”
陈子奚好像笑了一下:“我也不爱热闹——对了,将军,有件事本该一来就禀报,是我忘了,将军别生气。”
“不生气,你且说来看。”
江靖一听就知道,这是他义父心情好时才有的口吻。多谢你子奚哥,江靖默念。
“少将军回来了。我也是方才在院子里遇到。”
屋里沉默了片刻。
“臭小子回来了也不知道跟我说一声?”江叔声音沉沉的。
“嗯……怕将军罚他?”
“不该罚么?”
“少将军只是想多历练,也好为国效力。”
“什么历练,只怕是到处惹是生非。”
“少将军不是那样的人。”
“你倒是很回护他。”
江靖听到有水声,他猜是谁倒了茶。
“我跟少将军接触不多,但寥寥几面,能看出少将军是心地良善的人。何况将军教出来的孩子,怎样也不会差。”
说得好,就这么夸我。江靖微微一笑,屋里却静下来,他凑近了想听得更清楚一点,却听见义父一声大喝,清晰得就像贴着他耳朵吼道:“还要听到什么时候?进来!”
一枚扳指穿透木门重重打在他脑门上,江靖疼得哎哟一声,陪着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江叔,我回来了,想我了没?”
江晏冷笑一声。
江靖立刻一个滑跪扑过去抱住义父大腿:“江叔——!江叔我知道错了,不该在外面贪玩成天不回家让您没法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但是江叔你看在我做了不少好人好事也算在江湖上闯出了一点名头的份上,别打脸。”
还没到不惑之年的江晏:“……”
陈子奚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
江晏头疼不已,按了按眉心让义子赶紧起来:“都成家了还这么没正形。”
江靖知道江晏这是放过他了,一跃而起,向两人行了个礼,溜出书房外:“江叔子奚哥,我去换个衣服就过来!”
陈子奚含笑望着江晏,说:“将军,之前我怕少将军的衣服被蛀坏,命人收起来了,我去叫人把衣箱搬出来。”
江晏点点头:“麻烦你。”
陈子奚正要离开,听到江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回来了,你高兴么?”
陈子奚转过身看他,江晏脸色很平静。他想了想,说:“将军不是很挂念少将军么?少将军回来了,我看将军心里也觉得开心。将军高兴、少将军高兴,我就高兴。”
江晏仿佛笑了一下,陈子奚也笑笑,再次行礼告退。
晚上一家人吃了其乐融融的一顿饭。有江靖在的饭局很难不其乐融融,他打小性格乐观活泼开朗,清河地界谁不知小将军招猫逗狗的本事,如今在外游逛一年,正是有一肚子故事可说,晚上三人在暖室里吃些瓜果,喝酒谈天,江靖讲他一路上所见所闻,并不干讲,一身功夫唱念做打,江晏同陈子奚看着也有趣。江靖一向爱哄人开心,看他们笑得开怀,心里很得意,得意之余又觉得哪里不对,过会突然反应过来,江叔也就罢了,陈子奚与他同岁,但看他耍宝时那笑吟吟的样子不知怎么显得很慈爱……
守过子时,江晏催两个小辈去睡。两人出了主屋站在门口,陈子奚说:“今天下午我叫人把少将军的院子收拾出来了,少将军去睡就是。”
江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那你呢?”
陈子奚道:“我一直都住西厢房。”
西厢房跟江靖的院子各在将军府两边,中间隔着江晏的主屋。陈子奚住的地方连个正经院子都不是,想来心中还是认为自己寄人篱下,客居在此。
想到此人的确是远离故国来和亲,江靖有点同情,想说些话表示亲近,但他今夜喝了酒,此时又熬夜,难免脑子糊涂:“你睡我那屋也行,反正我平时不在。”
陈子奚愣了一下,笑笑:“多谢少将军,只是少将军总要回家,你回来了我再收拾房间搬出去么?”
“一起睡呗。”江靖说。此刻他浑然忘了面前这人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只想自己在外面行走江湖也少不得跟人挤大通铺,甚至跟新死之人挤过一具棺材……至少陈子奚身上香香的。
陈子奚愣了一下,说好。也看不出高兴的样子。
总会有这一天的。他想,自己被送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个?
江靖带着陈子奚回卧房,一进门熟悉的肌肉记忆带着身体往床上一倒。陈子奚本来在点灯,回头一看少将军扑在床上脸埋进被子里,他去搬对方,替他解了衣服,却看见江靖眨眼便睡熟了。陈子奚轻声唤道:“少将军?”
只有规律的呼吸声。
陈子奚怔了怔,起身推门出去了。
晚间下了点雪,在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云破月来,清辉一片下,整个院子都显出一种冰凉的洁净。
他仰头吐了口气,面前仿佛有人,他定神一瞧,看见江晏正在中庭里。陈子奚一愣,快步上前问道:“将军怎么在这?”
“出来走走。看月亮。”江晏说。他耳力好,听见两人对话,本该是休息的时候,却觉得清醒得很,不知怎么就出来了,还绕到义子的房门口。是想看什么呢?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此时见到陈子奚从屋里出来,他有点愕然:“你被赶出来了?”
陈子奚摇头:“少将军进屋就睡着了,我回去睡。”他摇摇头笑道,“是我想多了。”
江晏唔了一声,心底暗骂江靖这臭小子不开窍,显得他想法很下流。
“将军还不困么?”
江晏说大概困过了劲,现在反而精神了。陈子奚笑笑:“客散酒醒,正宜借月对花,不如去院子里少坐。将军不怕冷吧?”
江晏想他习武之人,难道还怕冷?倒是陈子奚……但陈子奚如此高兴,他也不愿扫他兴致。
陈子奚住的西厢房虽然没有院子,窗户却正好对着后院的亭子,江晏在这里叫人种了梅花,他一开窗便能看见。二人在亭中坐定,陈子奚跟值夜的下人吩咐几句,不多时便有人送了火炉和酒,还捧着一个匣子呈给陈子奚。陈子奚打开匣子,取出一管洞箫,笑道:“夜里积食难以克化,少吃小菜为好。但只饮酒未免无趣,我为将军吹奏一曲佐酒吧。”
江晏朝他举一举酒盏致意。
陈子奚将箫放在唇边,低回婉转的箫声如丝如缕,回转不绝,清夜听来未免凄凉,但陈子奚在花下吹箫,月光照着他瘦削的身影和如玉的手指,实在是风流蕴藉。江晏看着他垂眼的神态,慢慢喝干一盏酒。
箫声渐息。江晏轻轻抚掌,仿佛怕激烈的动作惊扰仍未散去的余音。想夸赞几句,但他平时讷于言辞,想了想只说出个:“行云流水。”陈子奚却很高兴,给自己倒了一盏酒,笑道:“将军喜欢就好。”
江晏与他碰杯,触到他冰凉的手指,心里一惊,脱下身上的大氅给他笼上。陈子奚本来夜里喝了酒,穿得不厚,这时候与江晏坐在一起,全忘了自己身上冷,猛然被罩进温暖的毛皮大氅里,衣服上还残留着江晏的体温。
他听见江晏说:“回去叫人给你熬点姜汤再睡,别着凉。”
陈子奚摇摇头,凝望着江晏,衣物上面一圈皮毛衬托着他光洁的脸,江晏看着他,恍然觉得自己不该注视名义上的儿媳这么久,把衣服脱给他穿似乎更不合适,但既给出去了,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只能低下头收敛心神,道:“我回房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陈子奚看着江晏离开的背影。酒意散去,雪的冷从脚下侵入,他此刻才感到丝丝的寒凉,但他只是拢紧大衣,深深吸了口气,静静地微笑起来,两颊烧上一种病态的殷红。
第二天陈子奚果然发起了烧。喉咙有刀子在刮,鼻腔里火烧火燎,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微微眯着眼,看见床边穿着黑色袍子的挺拔身影,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小声唤道:“将军?”
那个人影俯下身,是要摸摸他的额头么?视线越来越清晰,是江靖。江靖没碰他,很担心地说:“子奚哥,江叔去找太医了。你难不难受?我给你喂点水吧?”
他缓缓摇头,又闭上了眼。烧得太难受,睡又睡不着,醒也醒不过来,迷迷糊糊间他听到有脚步声,江靖的声音响起来:“江叔。哎哟,这不是翟院判么?”
翟煦见了礼便为陈子奚诊治。切了脉,他起身朝江晏笑笑,称:“将军、少将军,不必担心,这位……公子,是风寒化热,喝点解表清里的药便是了。”说着便开了药方叫侍女去抓药。
等着熬药的时候翟煦说可以先给他喝点姜糖水。温热辛甜的糖水喝下去,陈子奚有了点力气,人也清醒许多,见众人都围在床边,抱歉地同几人笑笑:“一点小病还劳烦翟院判跑一趟,也让将军和少将军担心了。”
翟煦连忙安慰他:“看病本就是医者天职,不管是乡间游医还是太医都一样。今日是新年头一天,这样的日子生病了,亲人着急些也正常。”
“子奚哥本来就文弱,今年可更要注意身体。”江靖笑道。
“等天气好一点我带你们出去放风筝,把病根放走。”江晏说。
服了药,翟煦说没有大碍,休息一日便能好。江晏亲自送翟煦出门,留下江靖同陈子奚说话。
江晏同翟煦各自骑马并肩而行。宽阔的官道上空无一人,满地碎琼乱玉,上下一白,百姓都在家中享受亲人团聚的温馨时刻,街上只有寒风刮过时吹动竹棚门帘等物的哗哗声。
江晏开口道:“今日有劳翟院判,来日我叫人备礼送到府上。”
“将军实在不必这么客气……”翟煦性格腼腆,连忙推辞,“治病救人是医者天职,不以疾病缓急或人身贵贱分别,这话是真心的。看将军来太医院时着急的样子,下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所幸只是风寒。对医生来说,‘虚惊一场’就是最好的事了。”
江晏不语。翟煦犹豫了片刻,又说:“只是有件事也许还是得知会将军一声。陈公子他……脉象看似正常,但如果仔细探查,丹田似乎……不对劲。”
他措辞谨慎,觑了江晏一眼,看江晏脸色殊无分别,心中已肯定了。
“那些人的手段翟院判也是知道的。”江晏只说,“请翟院判勿向人言。”
“下官明白。”翟煦叹了口气,说,“说来也真是可怜,十六岁的年纪能懂得什么?幸亏遇上了将军和少将军,跟他一起来的人……”
“翟院判。”江晏打断了他,“他不需要知道这些。”
送走翟煦,江晏返回将军府,本想再去看一眼陈子奚,走到屋外,却听到屋里活泼畅快的语笑声。江靖的声音大些,自然带着一种不灼人的热烈,间或传来温柔的笑声,是陈子奚在应和。两人年轻明朗的声音如同叶底一对黄莺,江晏驻足听了片刻,还是没有去打扰。
屋里,陈子奚又问:“你说你刚学轻功的时候,犯了错不想被将军罚,就用轻功跳上屋顶跑了,将军跟在后面追,是真的么?”
江靖回忆起童年旧事,大大哀叹一番:“当然啊,而且我江叔这人有时候忒坏,他本来几下抓到我就完了,他偏不,就跟在背后十步远的地方撵我,那天晚上我俩把整个京城的房顶都踩了一遍,最后我实在没力气了要摔下去,他一下子就赶上来拎着我领子,跟拎大鹅一样,还嘲讽我体力不足还得练!第二天他就上朝跟陛下解释昨天怎么扰民去了。”
陈子奚听得直笑,笑一阵又咳一阵。江靖伸手替他拉一拉被子,道:“子奚哥听故事听够了么?你多休息会吧,不然我怕你费了神,明儿病没好,江叔要怪我。”
“将军最疼你,怎么会怪你?”
“叔疼我么?”江靖挠了挠头,“他对我是好,但有时候也严得很。我看他很疼你。”
他转身审视一遍这间典雅的卧房,说:“江叔行伍出身,糙惯了。当年陛下念着我父亲以身殉国,江叔临危受命、弱冠之年执掌帅印,赐了他这座宅子,这么多年他也没想过装饰一下,宅子赐下时什么样就什么样……你这屋里一看就是费心思布置过的,还有江南来的瓷器。”
他拿起一只色如青玉的茶杯,道:“这是什么窑产的来着?”
“越窑。”
“对对,是这个。我江叔那人,有个碗能喝水就行,哪讲究这些。”
陈子奚只是笑。
“子奚哥你怎么讨我江叔欢心的,也教教我呗?免得我在家住不了三天就挨他训。”
陈子奚在被子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角度,懒洋洋地说:“大概是……我行刺了将军?”
江靖差点把那只名窑产的茶杯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