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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人生多歧路
Collections:
COD女性向集合
Stats:
Published:
2025-05-19
Words:
19,899
Chapters:
1/1
Comments:
102
Kudos:
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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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Hits:
6,784

【Graves】误入歧途

Summary:

首先,毕业生请警惕校招陷阱和有毒的公司文化
其次,给Graves当狗居然也要排队,真是闻所未闻

Notes:

是小老板520活动接龙,小红书请Silly老师代发
存在一定的操纵情节嗯嗯嗯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你从没想过能在这里捞到一份工作:想想吧,你在一个商科生多到烂大街的时代,最擅长的事情是动用自己的巧手和CTRL C+V炮制展示幻灯片和漂亮报告。美国的招聘季残酷到令人难以想象,你的肤色和口音没有带来任何优势,秋季作为招聘季最火热的两个月已经过去,你当然没有找到一份工作,连兼职都没有。今天你只是陪朋友过来,而后意外在一个角落看到了一个你从来没见过的公司。

大概是小公司,也只有小公司会在这个十月尾声时间点出现在招聘会的角落里,真正的大公司的招聘团队此时早就在九月结束以前完成了目标打道回府,只剩下最后两个小喽啰在摊位上处理你们这样的后进生的简历,以防公司需要几个备份方案。话虽如此,一个你没见过的公司还是让你产生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想法。来都来了,你想,从包里抽出一份简历走了过去。

你的朋友正忙着对她排队的那家公司的HR露出热情灿烂的美式笑容,对你报以鄙视的鼻音:不能怪她,你被她三催四请从厨房抓来壮胆,踏入会场之前你还在垂死挣扎,说你根本没兴趣找工作,再不去超市就赶不上黄标,做派比大家闺秀出门子还要矜贵,谁能想到你居然还是带了简历过来。

工贼,她挤出两个字。

你眨眨眼,示意她看仔细看那家公司的摊位。这下她的表情从蔑视变成了了然。校医院有套,她溜进队伍之前对你表达祝福,你只来得及竖起手指表示OK。你当然早就从校医院一楼和新生大礼包里拿了超过十二只安全套,虽然没有用武之地,但你安慰自己这好歹回了点学费。

是的,促使你做出这个举动的原因还有另外一个:这家公司的HR,长得真帅啊,脏金色的头发、漂亮热情的眼睛、诚挚的笑容不谈,他的身材也相当之好,不光是他,连带另外坐在摊位后的两人都是一副肩宽腿长、盘正条顺的衣架子模样。

好好好,这很好,反正捞不到工作,近距离看看帅哥也不错,还能顺便练练口语。你其实没穿相对正式的衣服,看起来也不像是来认真求职的——你的包甚至是一个软绵绵的大帆布袋,除了简历以外,里面还放着等会要吃的贝果和奶油奶酪。不过原本的湖边野餐计划不提也罢,在美色的诱惑下,你恬不知耻地堆出一个笑容,这个渴望的表情在当下很容易被人理解为对工作的渴望。

帅哥对着你微微一笑,仿佛你们两个身处咖啡厅,你是他等了十五分钟的约会对象,你大受鼓舞,勇敢地递出了简历。

“商科生?”他开始翻阅你的简历,其实也没多少好看的,里面的几项成就更是水中之水,他看着你,“本科时期你选修过合同法,是吗?”

……什么,好像……居然……有戏?

你精神大震,立刻在接下来的谈话里很着痕迹地提到自己除了合同法以外,也选修了国际商务、会计、金融和运筹等内容。你没有把它们写进简历里,因为你在这几门课里成绩最多只是B+,会影响你研究生成绩单上完美的全A。当然,这不重要,都不重要,商科的经历给你的最关键的能力就是胡编乱造,从市场调查圆了同组划水同学的假造数据,到毕业项目展示上力挽狂澜回答台下观众的全部提问,你的身体里有一个饱受磨难的老灵魂,你觉得你强得可怕。

出门在外,身份还不是自己给的。你侃侃而谈、舌灿莲花,瞬间给自己打造了一个热情开朗而丝毫不存在文化隔阂的标准美式好学生形象,就连你自己都产生了“他不雇我就是他的损失”这一恐怖的错觉。大概是他笑得实在真诚。

帅哥听得很认真,不住点头。你心里对他再度好感大增,你甚至抽空看了看他胸前的名牌。Shadow 0-1,想不到美国工牌也有花名文化,真是令人感受到一股温暖的压迫感。你抽空瞄了瞄另外两位完全不开口的帅哥,果然,他们的名牌上也没有名字,一个是3-3,一个是4-6。你猜测这和公司里的层级有关,但又觉得公司的大老板——哪怕是小公司——会闲得无聊跑来这里亲自面试,因此你无视了这个red flag,继续吹嘘了下去。

“你是一名很出色的学生,综合评定分数很高,GPA也不差。你选择了地方学院,我猜测你是想要在附近地区找一份工作?”0-1发问。

你点点头。“我不否认学费和奖学金是一个很关键的因素,但与此同时,地方学院的强系在临近地区也有很强的认证度,”;没钱啊,谁不想念名校;“更何况,经过多方面考察以后,我认为这里的校园文化比较适合我的性格,”;没钱啊,谁不想去有海外游学项目的名校;“更何况,我认为这个地区的发展潜力还要在开发项目正式启动之后。”你满脸堆笑,虚伪得就像当初对着移民官说你没有任何移民倾向。

“我认为你目前呈现出的特点已经足够胜任文员。”帅哥比了个手势,“不过我们是个PMC公司,比较敏感,你可能也不会在其中提升到非常高的专业水平,在这个前提下,我们期待的是相对长期的合同,不知道在未来你是否会介意这一点呢?”

你完全不介意,你就怕它不够长期。说实话,你现在的唯一问题是PMC公司这个词。PMC是什么的缩写?Management company of P? P指的是什么?项目Project? 投资组合Portfolio?真要问出来就是笑话了,你当然也不可能问他,毕竟他抛出一个简写就是默认你很懂行,如果你真的发问,恐怕你的简历上当场会多出一个大傻子的隐形备注,只等着你屁股离开凳子,这张承载着你学术垃圾和痛苦浓缩的印刷制品就会被丢进垃圾桶。

你谨慎地点点头:“我认为任何工作都不可能一成不变,相信我总是可以学到什么的。”

“我欣赏你的态度。”他又对你一笑,人长得好看真是不得了,随便看人都像是卖弄风情,你几乎以为他对你真的有那么点意思。他把你的简历放在手边,双手的手指搭在一起,蓝眼睛凝思而柔和地看着你:“那么,我或许可以开始预先警告环节?”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应当的甜美。

你嗯嗯点头,心里还在惦记长期合同指的是几年。

“首先,由于我们公司的特殊性质,你可能会接触到很多合同和协议,因为公司有一些海外项目时刻需要跟进,你可能需要加班。”他轻描淡写地补充,“当然,针对超出工时的情况,我们有相应的补贴,按照加班时长梯度计算,和工资一起打到卡上,绝不拖欠。”

“合同上会有相应条款。”他说。

天真的洋鬼子,你管这叫警告?你在证券公司实习过,每天干到凌晨两点,全部福利是正式职工不想喝的牛奶,当初家里找关系得到这个实习还倒搭不少。你听得简直想笑,现实中你也微微笑了起来。

“我不会说我喜欢加班,那太虚伪了,但我毕竟是一个东亚人,”你做了一个微妙的怪脸,“众所周知,我们不休息。”

虽说福利健全,但哪有公司不喜欢牛马?帅哥又问了点问题,你按照刻板印象和对资本家的了解一一解答。是的,我还是单身,我认为人在三十五岁之前应当专注于提升自我;如果薪资支持和移民计划允许,我倾向于在本地购置房产;如果工作需要,年假倒挂完全没问题。帅哥看你的表情越来越柔和,他又拿起你的简历翻看,而你违心又真诚地暗示了你可以为公司——老板——大家的事业——随便什么东西去当牛做马而不会有任何怨言。

“关于住房……”他沉吟了一下,“培训一个月,提供宿舍,第一年你需要住在公司的宿舍里,第二年开始公司会提供住房补贴,HR部门会根据级别提供相关住所备选。”

包吃住、出差餐补规格极高、公司包人身保险和医疗保险、工伤申请走特殊通道。你看他的眼神也格外柔和,完全没思考投资组合管理公司为什么会需要人身保险和工伤特殊通道。不过也正常,你本科的学姐在审计实习的时候因为追猪失败反被猪追而不幸摔断腿骨,无独有偶,她男朋友去药厂查看进货源的时候被越狱的蜈蚣给咬了,两人互相搀扶的坚强身影好长一段时间都是一道风景线,不管你信不信,金融行业有时候也会充满朴实的血泪。而这家公司起码包医疗保险,帅哥还不经意地提到,如果医疗保险搞不定天价账单,你可以走内部流程,签一份委托书,公司的法务会出面帮你搞定。

公司的法务。这称呼也太过……金光闪烁了。这就是狗仗人势狐假虎威的感觉吗?真的很爽,谢谢。

虽然仔细想来似乎还是哪里不对,但……但你努力了这么多年,苍天若有情,总该掉个馅饼给你了,而这,就是它给你的惊喜盒子。

完全无视了惊喜盒子的存在只是为了通往后续商品,你此时只为自己可能获得一张通往拥有高薪计算方式的职位而感到欣喜。

帅哥抽出一张纸,合同,神圣的合同。“HR会负责跟进你的移民计划,如果一切进展顺利,会在第一个合同期到达一半时启动。如果根据现有条件很难达成,好吧,公司会考虑把你分派到其他国家的分公司。这是我们的合同草案,你可以先看看。”他的身影在你眼中散发出万丈光芒。你点头如捣蒜地接过合同,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逐条查看起来。

福利制度、年假、出差补贴、住房补贴、配发工作所需的手机和终端设备、提供带薪培训……这合同简直完美得不真实。你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它的竞业条款非常严苛,还额外规定了员工合同到期后不得流入某些公司,此外还有多项内部规定,从泄露数据到泄露同僚长相、姓名不一而足。不知道怎么的,这些苛刻的条款反而让你对这家公司产生了深刻的信任感,就好像吃苦才能获得成功一样,遵循这些规定就能获得优越的福利制度是一个非常合理的逻辑。

“你可以慢慢看,”他说,“我们不赶时间。”

呵呵,你们不赶时间,但是机会不等人,你看了看这小子的金发碧眼和他卖相极佳的条件,不无嫉妒地想,或许他的机会总能停下来等等他。对你来说,当然是越早签订合同越好,你对他们并无信心,也没办法保证他们不会在最后一刻不会转签一个符合要求的当地居民。

你只是点点头:“我认为上面的条款非常合理。”快和我签快和我签快和我签!你的眼神热情地表达着。

0-1轻笑一声:“你真的很满意,不是吗?看起来你愿意为了这份合同付出很多东西?”他晃晃手里的笔,做了一个签字的手势,明显是在取笑你。

当然!我愿意为了它杀人!

你郑重点头:“我愿意给制定合同的人当狗。”

他看着你,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笑了。“当狗?”他拖长声音,“You mean puppy-or a real dog who doesn’t mind to bite?”

你的表情一僵,意识到你刚刚因为忙着二次查看条款而把玩笑话和心里话说反了。“呃。”你战术性地停顿了一下,“我猜,狗就是……狗,吧。”

真是好一句正确的废话,你注意到3-3和4-6交换了一个眼神,只觉得自己好像破了一个洞的气球,所有虚张声势的勇气和自信都顺着你的天灵盖喷涌而出。呵呵,耳洞是应该打在太阳穴吗,回去就打一个吧。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双语戏弄大文盲。你觉得这工作八成又要告吹了,为了维持最后的体面,你神情恍惚地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

“那将是我的荣幸。”0-1还在微笑,他的声音现在很低,罪恶得像是一条柔滑到不必要的丝绸。你来不及思考到底有什么好荣幸的,他已经向你伸出手:“Philip Graves,欢迎加入暗影家庭。”

你稀里糊涂地和他握了手,找了份草稿初步签订了一个预培训条约,他给你拟的职位名称是合同管理员,按照一般推测,也许属于后勤或者HR部门。但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有些惴惴不安,或许是因为他作为老板实在是太过友善亲和,又或许是他提到的“家庭”让你有一种微妙的不适感,硬要说的话,那三个看不到名字的身份标识牌也给人以纯粹器物化的感觉。

错觉吧,大概,你躺倒在床上,把那张珍贵的签字合同从包里拿出来。惶恐的幸福淹没了你。

 

操啊,你的预感是对的。

半个月以内操办完了毕业、抓换签证、搬家、入职的你在成功加入新公司的第一天发出一声惨叫。无声的,当然,鉴于公司提供的住宿是如此……团结。

他妈的,当初没说培训宿舍是混合住宿多人间啊,你提着你的电饭锅、怀里抱着豆浆机,手里拖着一个大包,看着这个四人间,里面的人友好地和你打了招呼,你看到他们的名牌,仍然没有名字。你抽搐着嘴角,试图回一个微笑,但三个舍友只有一个女性的事实还是让你深深地郁卒起来。死吧,金发碧眼男,你这么骗人是要遭报应的。又过了五分钟,你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呆滞地被科普了暗影新人的轮宿制度:为了迅速增进同事之间的感情、加快所有人熟悉对方的速度,培训期间宿舍一律男女混住,期间禁止一切不正当关系,转正后公司内部谈恋爱和结婚麻烦和老板申请等待批准。

好一个集合了初夜权、古拉格、封建后宫与当代传销的一体化机器。

所以他当时说的暗影家庭果然就是那个家庭的意思吧,曼森家族之类的。那个如同青旅一样的公共厨房给你带来了新的痛苦,你只好把自己的厨房小器材收到床底。啊啊白人饭,终究还是逃不过,我恨全世界。

你换好黑色的新制服,不无意外地在上面发现了自己的编号名牌。9-3,微妙的数字,难道这不是级别,而是入职顺序排列?一直到晚上的所谓迎新晚会,你都还在思考为什么你的新公司如此特立独行,然后同事们的自我介绍大大地震撼了你。

种种疑似前雇佣兵、退役军人、警校肄业生的背景描述也就算了;为什么会有人在自我介绍环节把能够配置炸弹这种隐私告诉大家啊?不怕有人报警吗?你不要命啦小伙子?以及,为什么还有人三十米速射可以16秒打空整个弹夹,什么又叫做擅长水陆作战和夜间跳伞?你瞠目结舌,意识到自己对于PMC的定义可能从一开始就出了什么偏差,而你一惊一乍的表情和毫无训练痕迹的姿态在一票面目冷峻的职业人士里显得如此废柴。你注意到所有人都在看你,而所有人也意识到了你知道他们在看你,真是噩梦一样的现实。

终于轮到你了,有幸和飞利浦电器同名的大墓碑男士笑得和蔼可亲,他首次开口向大家介绍了你的身份:罕见的校招生,绩点很高,即将出任战略合同审计员。没有行军成绩、服役记录和速射成绩,在这一瞬间,你为你浅薄的人生感到羞愧。

然后你开口了:“嗯,大家好,就像Graves说的那样,我很擅长考试。”

死寂。一片死寂。就好像寂静岭忽然降临到了这里,此时此刻的现在,寂静岭是暗影公司给自己取的新名字。你直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但你来不及思考那到底来源于你格格不入的身份,还是你对他的称呼——房间里有几个人在你说出他的姓氏之后看向了他,还有人看向了你。

你背后冷汗直冒,某种熟悉的被班主任拉到讲台上讲话的恐惧感控制住了你。“我的意思是,呃,Philip.”是职场文化差异吗?或许称呼名字会好一点?你干巴巴的解释并没有让气氛缓和起来,你的新同事们仍然看着你,用一种你觉得有些糟糕的方式。你忽然想到他的代号。0-1在暗影的序列代码里到底指的是什么呢?不管是什么,这个数字都有着其特别的含义,其他人显然都知道,只有你不清楚。

“当然,我相信我可以把很多考核交给你,” Graves仍然笑容满面,但他的表情却微妙地不同了,和招聘会时他对你展露出的富有亲和力的友好相比,他现在的表情更加冷酷,他的嘴唇仍然是勾起的,但那双眼睛完全没在笑,在他的眉骨下方闪着狼一样的光,他拍了拍手,“来吧,暗影们,欢迎新同事。”

当天晚上你学到了两个新知识。第一,除了投资组合管理公司的缩写是PMC以外,还可以是私人武装公司;第二,当场拍板敲定你入职的盘正条顺的爱笑HR正是公司大老板本人,内部花名Commander或长官,不是Graves,当然更不是你第二次选择的Philip.天啊,这和开会投屏投出嘟嘴自拍照有什么区别,你想死。

新人培训简直惨绝人寰,你是后勤文职人员,不需要和他们一样跑跳爬行、被队友抱摔或者抱摔队友,但你过得也很糟糕。或许是因为后勤急需牛马,在他有空的时候, Graves亲自给你补课,内容从大量繁杂的武器数据、内部补充渠道、申请流程到伤员抚恤金和甲乙方合同签订的细则。你明白过来他那天为什么问你有没有突击应对考试和大量新信息的经验,你恨你回答了有,也恨你没有文化,不知道先谷歌清楚再签订那张合同。话是这么说,你猜你也玩不过Graves,因为显然,他只是通过了不到两小时的小聊天,就知道要如何拿捏你。

你痛并快乐地度过了培训,并在培训当中熟悉了你所接触过的所有9级人员,你的同期们。当然,也是你的家人们。这说法来自Graves,听说他本人参过军,这培训方针倒是相当集体主义,可惜你对集体主义过敏,因此,你只是点着头,机械地答了是。Graves看着你,他总是能轻易看透你:“我猜这说法不是你的好球区,不喜欢家人那一套?对吧,姑娘?”

你们两个短暂地对视,你率先移开目光。“抱歉,指挥官。”你说,“我会注意。”

“啊,啊,不,姑娘,”他扯了扯领带,向后靠在他的办公椅上,“这不是我的意思。”忽略掉他先前死命往你脑子里灌输一些恐怖的知识的话,他轻轻摊手的样子还是挺迷人的。在给你补课的时候他会摘下喉麦,但淡蓝色的衬衫无法掩盖那个设备留下的痕迹,他卷起的袖筒恰到好处,露出结实的小臂和明显的血管。空调有点冷,你的眼睛在他淡金色的汗毛上面粘了一下,然后滑开。

“我们是家人。而家人,总是荣辱与共的。”他把手放在两侧扶手上,膝盖微微分开,胸膛和腹部以一种欢迎而放松的肢体语言面向你。你看着他,几乎有些迷惑,而他只是带着神秘的笑容宣布道:“你的奖金根据每次你审核批准的合同浮动,暗影们成功,你的奖金是他们奖金总额的3%。”

PMC,私人武装公司,接近违法的灰色地带,那些死亡率、危险的缩写和内部资料忽然被打破了。他今天已经告诉了你暗影的标准津贴和奖金是多少,而那些数字累加的3%……你一直是守法良民,但那个数字或许已经足够让你考虑违法犯罪了。你本能地吞咽,眨眼,调整姿势看着他。

他的笑容比任何时刻都要诱惑:“你会喜欢这个家的,9-3.”

中东、战争、伤亡赔偿、你知道子弹可以把人的肢体打出棉花一样的碎絮吗,姑娘?有那么一会儿,他的声音在你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就像那杯正在他手边凝结水珠的咖啡。

他再次向你伸出右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和上一次不同,这一次你是了然的,你伸出右手和他交握,冷汗绵密地蹭在他温热稳定的手掌上。“是的,指挥官。”你说,“我已经开始喜欢了。”

Graves轻笑一声,好像有什么神秘的思维阴暗地从那对浅色的眼睛里翻转,他松开你手掌的速度比必要的长了那么一点。“啊,别和我那么客气,你是我亲自招揽的家人,9-3.”他说,“其他影子不在的时候,叫我Philip.”

 

暗影公司严禁一切不正当交往和正当交往,除非你向Graves本人亲自打报告。

“然后指挥官或许会把negative刻在你的墓碑上,鉴于你的岗位直接对他负责,他可能会给你涂个漆什么的。”和你八卦的暗影8-2这么告诉你。你竖起双手表示自己上学不早恋毕业不晚恋上岸不分手下海不虐恋,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在你身上。抛开性欲和原始吸引欲不谈,你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在PMC公司建立人际关系的必要性。你是初始设定就会知道很多或许按照你的级别不该被你知道的信息的文职成员,同时又在担任大老板的狗腿子,哪会有人不要命地和你走得太近,这点基础职场哲学你还是有的。

你只是好奇而已,真的,在工作的三个月内,你敏锐地发现影子们非常合情合理而人情通达地在这条规定下走出了一条新的路径。Work husband/wife,多有特色的好东西,可见这里禁止乱搞,但是所有人都一致认为偶尔调调情总是可以的,你从那些交换的咖啡、手指过久的停留和微妙的眼神交换里发现了这一点,并愉快地期待一个属于你的腰细腿长大兵的出现。

为了和更多的潜在Work husband打好关系,入职以来你积极地对所有人微笑,看不清脸没关系,身材好看的、声音好听的、手指手臂结实有力的统统笑容加倍。头一个月,你等待着;第二个月,你等待着;到了第三个月,你还是无人问津,别说是调情了,看起来你的同事们根本不想和你有太多接触。你终于绝望了。

或许我没有吸引力,又或许是老板狗腿子这个身份就是调情绝缘器,你想着,愤恨地把你老板的咖啡墩到他的桌子上。他对你的粗鲁行为报以甜蜜的微笑。去死吧,金发碧眼男,祝你约不到炮,你仗着昨天加班到深夜的怨气在心里诅咒他,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抱歉,指挥官,杯子太烫。”

“Philip.我要的是冰咖啡。”同样加班到今天四点的大老板抬起头,熬夜对他的外貌并无任何损伤,只是让他稍显憔悴,还是令人同情、心生怜爱的那种。

你立刻改口:“抱歉,指挥官,口误,杯子太滑。”

“甜心,冰都还没开始化呢。Philip.”

“好的指挥官,是我失误了。”你顶着他哀怨的目光收起托盘,“我也要开始在对话的开头和结尾加上我的名字吗?”

“甜心,别让我重复自己,你知道我不喜欢那样做。”他的手按在你托盘上,托盘里残留的水珠落到你的手指上,像是燃烧的火炭一样带来一种奇妙的冰一样的触感。他看着你,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正确称呼。”

“Philip.”你脑子被那两滴水珠烧得发麻,条件反射地说道。

“好姑娘,现在去工作吧。”他恢复了平时的做派,微笑起来。

你嗯了一声,平静地把托盘放回它该在的地方,回到和他仅有一墙之隔的秘书间里,翻开了今天的第一份文件。你看了大概三行左右,某种你觉得根本就是虚荣和自恋的部位在你脑子里猛然一跳,大叫:他在跟我调情!!!

不不不清醒一点,大老板不需要跟你调情,他想和你上床的话大可直接开口,就像上周他大方地和客户表示他想要原定价格的150%一样,那对他来说又不是多难开口的东西。再说,再说——可是他冲着我笑欸——哪有人会找自己的大老板当Work husband的——可是他让我叫他的名字——醒醒!他甚至还叫你9-3呢!

这个如同华府9527的数字立刻给你的脑子泼了一盆冷水,你把全部心思放回合同上,在一片朦胧当中给三个任务的合同批了同意,又大笔一挥签了一份Graves事先告诉过你他需要你先通过预审的合同。

今天Graves仍然加班,你下班时告诉他那份合同已经递交上去,他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你,好像在等待你必然的结语。

“那么,明天再见,”你犹豫了绝对不止一秒钟,那是已经超过了社交礼仪的时长,“……Philip.”

“明天见,我的甜心9-3。”他被你的慎重给逗笑了,照例挥手之后送你一个wink,“祝你好梦。”

你带着碰碰乱跳的心回到了宿舍。

 

你要过生日了,8-2和另外几个和你经常一起吃饭聊天的暗影都微妙地暗示你可以把你想要的东西加到购物车里。“有一次指挥官完成了一个大单子,心情很好,我的生日在那之后,你猜怎么的?”她摘下头套之后是个看起来永远似笑非笑的红发姑娘,她的一条腿翘在你的扶手边上,对你比了一个粗鲁的手势,“boom,我想要的所有东西都神秘出现在我的铺位上,活像仙女教母显灵,只不过咱们的仙女教母戴喉麦、穿战术背心。”

听起来可真是一个许愿的好机会,这不就是一直以来大家都会做梦的那种“当你有了钱你会买什么你绝对不会用工资买的东西?”的现实时刻吗,你想到你一直想要的包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往你的购物车里面加点什么是好。

“有什么预算上限吗?”你小心翼翼地提问。说实话,固然你觉得Graves不会因为你狮子大开口地往里面加五个奢侈品包就把你拎到讲台上骂得狗血淋头,但多年的谨慎经验还是让你问出了这个问题。

8-2白了你一眼:“又不是你的钱,哪怕你加一栋别墅,他不买也就算了——你还担心指挥官会被你的愿望列表给穷死?”

哦,对哦,他不想买的话不买就是了。你放下心来,按照价格梯度排列,往购物车里放了四个不同价格的包,考虑到你的入职年限和其他暗影不可同日而语,为了避免Graves觉得这些礼物的性价比不够高,用来打发你有点浪费,你还贴心地放了一张500刀的购物卡进去。

当然,哪怕他什么都不送也没关系,你有额外津贴和奖金就已经十分满足了。话虽如此,你知道他是肯定会有所表示的。这是工作以来你观察得到的结论,你知道他会巩固“暗影家庭”之间的联系,以一种他所擅长的鼓舞人心的方式,就像他让你在私下里叫他Philip一样,是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操纵。你在为了获取谈判信息而找资料时,意外看了某次战前会议的录像以后确认了这一点。Graves在你面前向来友善狡猾、充满诱惑,但在和暗影们对话时,他会用更粗野的词汇和极其容易被识别到的肢体信号,就连他的表情也不一样了,和大老板Graves不同,指挥官Graves是……危险的、冷酷的、时刻计算的。

他叫你9-3,他对你笑,他让你叫他Philip,是因为他相信这能操纵你。你提醒自己最后一次,手指颤巍巍地向下滑动。你的购物车里堆了很多杂七杂八的小垃圾和买了浪费不买惦记的东西,你反复看了几遍,一样也没删除。就让它放着吧,你想着,也许他根本不会看你的购物车来给你制造惊喜,请上帝保佑,如果他懒得看,那就让他给你一叠美金吧。

生日当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已经住到公司所提供的高级公寓里,Graves本人的套间甚至和你在同一层。这又是一个大老板对你另眼相看的事实,也是你所能捕捉到的暧昧的暗示,但暗示再暧昧也没办法脱离暗示的范畴。早上你特地晚了十分钟出门,这使得你能在Graves之后进办公室,和他在茶水间打个照面。他道早安,和平时一模一样,指使你干活的样子也和平时没什么差别。大概是8-2帮你构建的期望过高,到下班时你有点阴沉,吃了一顿沙拉碗外卖来庆祝宝贵的生日以后,更是沮丧得想哭。

什么甜心好姑娘,平时说的好听,现在看出你在他心里就只是9-3,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是,你还不至于为此而哭,但你的确感受到某种不应当的痛苦在身体里沉淀,它像是被冰凉的雨水浸透的衣物,又湿又沉重地堵在某个地方,让你眼睛发疼。你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因为你的老板在你生日当天不仅没有按照公司惯例送你礼物,还在他绝对知道这是你生日的时候对此视若无睹。你看着电视上鲜艳的色块动来动去,汤姆追逐着杰瑞,又被小老鼠捉弄得团团转,小猫离开了家。你叹了口气,把胸口发疼的感觉咽下去,打开购物网站,准备自己去买一个东西当生日礼物。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了。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虽然严格来说Graves并没有以任何一种形式打过你的巴掌,对你进行服从性测试,但当你对着电子眼看到Graves时,还是忍不住涌现了厌憎的情绪。“请稍等,指挥官。”你并没有发现自己对他的称呼退了回去,“我得收拾一下。”

把外卖袋草草收拾到厨房,又大概转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不合适的东西摆在表面上以后你才打开门。Graves换了一身衣服,领口开了两颗扣子,手里提两只主题鲜明购物袋。“亲爱的,请原谅我。”他对你微笑,那副表情好像笃定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我准备了惊喜,但我不想在上班的时候给你。”

“……为什么?”你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你在努力让它软化,但很难成功。你很委屈,而你想对他发脾气,这让你觉得更糟糕了——Philip Graves对你的影响比你所以为的还要大,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出现在你门口,稍微把声音放软那么一点,你就从心里开始动摇,甚至想要想责怪亲人或男友那样责怪他。

“抱歉,”你说,“……只是有点生气,老板,你连生日快乐都没说,我差点以为我不是你的好员工。”你也露出微笑,只是有点僵硬:“那么——我假设您到这里来是为了告诉我,我的每一次加班都被您看在眼里。”

“甜心,在生我的气?”他为了配合你的身高,居然弯腰迁就你,不止如此,他的声音被他控制在一个格外柔和的声调,“我当然知道,每次你都会在我需要你的时候留下来。” Graves已经靠的太近,你甚至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他的手握的地方也不太合适,只是现在你们谁都没有停止对视的意愿。

“生日快乐,我的姑娘。这是我想非工作时间对你说的。”他保持着抬起你下巴的姿势,对你吐出这句话,“而不是……生日快乐,我的暗影。”

“你知道这两者的区别,不是吗?”

 

第二天你从床上起来的时候浑身酸痛,Graves给你做了早饭,允许你晚半个小时到岗。更正一下,你的老板的确在和你调情,但他不打算只当你的Work husband。你们开始上床,稳定地,他在床上并不总是颐指气使,甚至很愿意提供服务。他也让你兑现了“我要给合同制定人当狗”的诺言,以一种让你在清醒的时刻羞于回忆的方式,不过这不影响他在工作场合还是只叫你9-3。你之前有多讨厌这个数字编号,现在就觉得它有多迷人,Graves念它的时候像是床上在叫你甜心,他用你们两个心知肚明的秘密语气叫你的工作代号,在所有人面前和你调情。

没人觉得意外。大老板和士兵一起抛洒生命共同冲锋,他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保证他的暗影们平安回家,而9-3是罕见的完全文职人员,她得不到战场上的保护,指挥官当然会保证她能从另外的方面获得优待。Graves向来注意保持和员工的私人联系,无论你相信与否,暗影家庭紧密地以这种方式团结在他身边。你以为你在给Graves当狗,但没想到他是这样宽容博爱的主人,整个公司的员工都是他忠诚的好狗狗,只需要他一声令下就会为他冲锋陷阵。当狗居然也要排队,真是闻所未闻,你一边腹诽他过于了解自己的魅力,一边又一次主动留下加班。

“9-3,你知道你不必这样做。” Graves没有劝你回家休息的意思,他给你拿来了昂贵的外卖和咖啡,他请客,当然。在视觉死角里他捏了捏你的手,让这一切变得值得。你觉得你的心脏被整个泡在蜂蜜里面,每一次在胸膛里跳动都会散发出一阵令你恐慌的甜美。

这是真的吗?你的手指在键盘上近似本能地飞舞时你想着你和Graves,大家的指挥官,你的Philip,近似于苦闷的愉悦感让你的脑子轻飘飘的。大量数据流入流出,人员档案的建立和机密合同的录入审核在长时间的工作下成了你的第二本能,你额外花了两个小时结束今天的工作。Graves还在看他的一份表格,他是个好老板,多数时间里,他不会比加班员工更早下班。

“再见,Philip.”你路过的时候和他道别。

“再见,9-3,”他冲你眨眼,“今天别太早睡。”

你们上床之后如果他晚点想来拜访,他会这么和你说,如果他有事,他会祝你晚安好梦。你已经很习惯他在后半夜敲门,从缝隙里迫不及待地挤进来,捧着你的脸叫你甜心。

“Boss, you really enjoy bossing me around.”你口吻轻佻得不像是和上司对话,“现在已经十一点了。”

“我让你住在总部楼上是有理由的。” Graves对你微笑,你几乎能嗅到他的皮肤在沐浴以后所散发的湿润的、肉欲的芬芳,“别太早睡,9-3,需要我重复一下不听指令的后果么?”

你再也无法控制职业面具,回给他一个过分甜美的微笑。

 

……见鬼。见鬼见鬼见鬼。

能从Graves的糖衣炮弹温柔陷阱当中醒来实在是一个意外,一个你不应该知道的意外。那还要怪你自己,你从小就对军队不感兴趣,所以你对军队、武器和更多信息都一无所知,加入PMC以后你也没有打算对它们燃起爱火,而当初给你做入职培训的根本就是Graves本人,这导致你对一部分东西的了解是被粉饰过的。发现这一点实属偶然,已经在另一个城市就职的朋友约你看电影,你们两个在各自的城市买了时间相近的电影票,一边看一边在聊天软件上吐槽。

怎么不是动作片是文艺片,你吐槽,而且还是战争人性文艺片。

主角帅,她回,他脱了,看那个屁股。

电影在一个半小时之后进入深沉的思考节奏,无非是战争对人的异化和人对战争的升华。朋友在聊天框里源源不断地发来消息,而你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聊天上了。你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只觉得手脚渐渐地冰凉下来。电影里使用了一种制式武器,它的型号是Graves在床上握着你的手给你讲的。“宝贝儿,我知道你要看订货单,但小伙子们真的急用。”他说这话的时候亲你的肩头,另一只手在干让你战栗的坏事,他偶尔会这样混淆公私界线,但随着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所谓的公私界线原本就没有那么分明。你没有多思考,就答应下来给他签字。

他说那是手枪,可容纳12发的弹夹,前线部队的新尝试。

电影里它是一款需要花费半个小时的争吵篇幅来讨论是否应当对敌人使用的违禁武器。

你根本没打算去查资料,这类电影不会在这种细节上作假,若这是正常的手枪,Graves也没必要挨到床上才开始做戏。你坐在那里,好像那个武器打中的人是你一样,电影散场灯光亮起来,你挥动四肢走到卫生间里,朋友给你打了电话来,你本想接起来告诉她你没事,但你没接电话,而是栽倒在马桶边上,吐了出来。

 

你从来没想过失恋、心碎、被老板玩弄、可能因战争罪上法庭以及不能辞职否则会被暗杀这几件大事会同时发生在你的人生里,但这件超级浓缩的惊天狗屎就是发生了,就像你在大学招聘会被一个基本都在违法乱纪的PMC公司给招去,还被公司大老板亲自灌了一脑袋只会害死你的错误信息一样是不可能事件。

你不能以这个状态回去工作,Graves会杀了你。你知道他做得出来。但他现在不在公司,而是在某个穷乡僻壤里发战争财,你还可以给自己争取时间。你也的确那样做了。

Graves落地以后很快就来慰问住院的你。急性胃肠炎,还好你是真的因为是在压力的作用下硬把自己给折腾出病的,而且病的很重,否则你绝对无法如此平静,他也绝对会看出破绽。你躺在床上,冰冷的液体从吊针里输到你的血管当中,异物一样的外来物和你的血融为一体,冰得你小臂发疼。Graves花了点时间和医生问你的状况,你躺在那里,隔着玻璃百叶窗看他的侧脸,他若有所觉,回过头给你一个不用担心的表情。你忽然一阵厌倦。

你当然早就签署了公司法务部门的授权协议,而你的内部治疗方案也是这家医院制定的,用膝盖想也知道Graves和他们关系匪浅,无论是从哪个角度,你都玩不过他。在工作三年的情况下,他和他的暗影公司更是牢牢控制住了你的关系网。

你又想到你在公司楼上的住所,生日之前同事们暗示你的‘指挥官什么都知道’,又是一阵恶心。他当然会通过网络监控所有人的手机,你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想明白?你为什么是那样的一个傻瓜,他能看到你的购物网站后台信息,而你在那个时候最纠结的是他能不能领会你购物车里一根按摩棒所代表的成人暗示。他领会了,你们上床了,你为此欣喜若狂。太荒谬了,连你自己都觉得可笑——入职的时候每一份合同你都看了三遍,还找了朋友帮你一起审核,生怕这是一家皮包公司或是披着公司皮的宗教传销,但你没想到问题不在那里。

欢迎加入暗影家庭,狗屎的暗影家庭,他毫不迟疑地利用了你,而你甚至感谢他,甚至喜欢他,希望能更进一步、更进一步。现在你们的生命的确以一种不公平的形式联系在一起,Graves握着你的绞索,踏着你的垫脚石,而你还在茫然无知地冲他微笑。天知道他每次敲你的门、叫你甜心宝贝儿操你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他会在心里发笑吗?还是会觉得你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可怜?

你的职位现在是合同审核员和高级后勤特助,你为他工作三年多,这三年里你签了多少合同?和他睡了多少次?收了他多少礼物?他哄骗你行了多少次方便?最重要的是,哪怕是他没有刻意欺骗你的时候,那些东西又真的是正确的吗?你所审核的抚恤金、补助金乃至于报销,又都是真的吗?

你是个该死的普通人,你对他们的世界一点都不了解。

Graves推门走进来,他还穿着战术背心,想必来得相当匆忙,因为他手上甚至没有慰问品。三年时间里所建立起来的一切发挥了作用,你看到他的身影,反射性地觉得安心又委屈,就像孩子见到家长、宠物见到主人。但你的痛苦和委屈恰恰是他制造给你的,就像黑水集团被审判的员工一样,他对你好,因为你是他选中的替身。你张了张嘴,泪水先于言语流出身体。

“宝贝,你感觉怎么样?”他走过来,附身查看你的表情。Graves皱着眉毛,他的拇指压在你的脸颊上,替你擦干净泪水。他总会用这种表情看他受伤的暗影,他的好狗狗们,现在他用这种表情看你,你却感觉不到当初的甜蜜。“你哪里难受?”他凑在你脸边上,握着你没在输液的那只手贴在他脸上,“你的手很冷。”

他在安慰你,几乎没有意义地告诉你医生说没关系,急性胃肠炎很快会好起来,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情,又问你有什么想买的,他会买给你做出院礼物。妈的,长得帅也就算了,还这么会演,你在他找来热水袋给你加热输液瓶的时候又哭了,而且哭得很惨。和你输得一样惨。Graves一只手举着热水袋,好笑地用另一只手给你擦完眼泪擦鼻涕,你毫不客气地把鼻涕都挤在他拿着的纸巾上。

你喜欢他的时候恨不得高潮都摆出一副优雅美丽的表情,你真是个蠢货,你说给他当狗却没想到他真的拿你当狗用,可是狗都不用替人上军事法庭,他居然这么对你,你的鼻涕和眼泪都带着理直气壮的仇恨。Graves帮你擦了起码半个小时的脸,他的耐心倒是很好,热水袋在两只手之间交换,直到你的点滴结束他才捏你的脸。

“都说了不会有大问题的。”他笑,“想我了?”

当然想,白天黑夜的想,想这个烂人什么时候被人炸死,又想Graves最好别被人炸死,否则你作为合同上的连带责任人肯定第一个上法庭。你哽咽着点点头,在他凑过来亲你的时候狠狠咬他的舌头和嘴唇。能咬死是最好,你恶狠狠地想。Graves的嘴唇被你咬破了,连喝水都疼得嘶嘶吸气,但他倒是笑得宽容。

“是我错了,你生病的时候我不在——别气了,得到消息以后我立刻就过来了,甜心,连任务后的例会都没开。”他张开手给你看他袖口的污渍和手掌上残留的黑灰色痕迹,你知道那东西很难被肥皂洗掉,“你男人已经两天没睡觉了,你还要用眼泪伤我的心吗?宝贝,你再哭下去,我会心碎而死。”

“那你去死。”你还在抽抽搭搭。

Graves的表情沉了下来。“这是你应该对我说话的态度?”他刚才对你有多柔情万分,当下就有多阴沉可怖,他掐住你的脸颊,强迫你看着他。“宝贝儿,我再说一遍,你生病了,感觉很差,我允许你撒娇,但你最好别无理取闹,我们都知道我当时身在巴拿马没法回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警告:“你知道你是一个成年人,你应该在我照顾你之前照顾好自己,对吧?”他的眼睛下面有着不太明显的阴影,他说他已经两天没睡了,你忽然想到他刚刚提着热水袋在你的床边上站了半个小时,举起手帮你焐热点滴瓶,只因为你说你输液的那只手很冷。

有时候他对你实在是很好,但他对你又实在很坏。如果他对你再好一点,你可能会心甘情愿为他去死,如果他提过未来,说过爱你,上法庭和挨枪子也是你们不光彩爱情里的光荣和正义,是啊,你知道你会为他这么做的,但他从没提过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或许他没办法对你更好了,Graves愿意给你买那个昂贵到有点没有礼貌的联名款玩偶,也愿意扶着你去厕所呕吐,一点都不觉得恶心地安慰你,他愿意为你做很多暗影公司大老板不应当做的事情,但他不愿意更进一步地骗你。

你恨他骗你,也恨他不愿意更进一步地骗你。

“对不起。”你说,“我不知道……”你的手指本能地抓住他的战术背心,“你受伤了吗?你还好吗?”

Graves 叹了一口气。“抱歉,宝贝,我太凶了。”他亲亲你的侧脸,“我实在有点累了,原谅我。”

他的战后总结推迟了几个小时,就定在下午,Graves没有回家,而是在你的陪护床上睡了。其实你已经可以起身活动,也睡了一整夜,但他拒绝睡在你的床上。“别冒傻气,”他倒下之前嘟囔着,“什么样的男人要女人让病床给自己?”他很快就睡着了。

大老板从来不叫你买单,去好餐厅就餐时会负责给你拉开椅子,快餐店点单则由他负责拿起被油脂浸透的外卖袋。他当然不会让你把病床让给他睡,那和打他的脸没区别。

是啊,他就是这样的男人,但什么样的男人要女人替自己上军事法庭?

你看着他的面孔,他眼睛下面的一圈暗沉,他因为干燥而泛白起皮的嘴唇,然后是他缓慢起伏的胸膛。你们刚在一起的头半年他从来不和你过夜,但他会陪在你身边,等你睡着了再离开。你当时觉得惶恐而甜蜜,后来你知道他尽量避免在陌生人身边睡觉。你是暗影9-3,他亲自挑选的替罪羊,他当然没必要习惯你的存在,但后来他为什么又会和你一起过夜了呢?

你看着他出神。如果你现在伸出手卡住他的脖子,他会死吗?不,更大的可能,他会在几秒之内做出反应,扭住你的手臂,然后你就完了。战略合同审计员的身份不能让你知道太多现场信息,但你可以推测,从同事们的零星言语和某些合同的涂改状况,你可以推测出其他公司的卧底是如何消失的。Graves要杀一个人实在太简单了,他也太过于习惯这样做了,但你,你真的能做到吗?哪怕你这么恨他,哪怕你在灰色地带工作,但你甚至都没见过死人,从某种角度来说Graves把你保护得实在是很好——你的思绪在你的身体里混乱地左右冲突,精神压力下你的头疼得极其剧烈,你爬下床去厕所呕吐,吐出来的都是发苦的酸臭液体。Graves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就像安慰宿醉的你一样,他蹲在你身后轻轻揉着你的后背。

他亲你的发顶,你在这个瞬间哭得更凶。“对不起、对不起……”你抽噎着,你不是在对他说,而是在对你自己说。关于你如何爱一个不应当的人,关于你如何泥足深陷地因为这样一个吻而打算毁了自己的人生。

“别犯傻为了这点小事道歉。”Graves用睡意朦胧的声音说,他当然对发生在你小小颅骨里面的痛苦冲突一无所知,“来吧,好姑娘,我们回床上去。”

你站起来的时候他对你微笑,那表情既不属于大老板Graves,也不是指挥官Graves应有的表情。他看你的样子就好像他天生就应该这么看你,一个疲惫的男人看着他的爱人。“你会好起来的,我保证。”他说。

你不知道你是怎么看着他的。或许在肉体和精神的痛苦当中你们都泄露了过多不应当属于你们的东西。“我相信你。”你听到自己说。

 

Graves接到了大单子,从他的兴奋和战栗当中你可以猜到,但你不敢什么兴趣。说实话,他所接到的每一个大单子都是在向你的坟墓添砖加瓦,但面对他送你的礼物,你还是很给面子地笑了一下。

“我宠坏你了吗,甜心?几年前你还会因为收到礼物踮起脚亲我的脸,现在你就只是笑一笑就算过去了?”他赤着上身,锁骨上还留着你刚刚留下的齿痕。Graves 单膝跪在你腿间,把那个袋子又往你这里递了递。“打开看看。”他催促道。

袋子里面是盒子,盒子里面又是袋子,拆开所有东西就像一场漫长的前戏,一支包静静躺在里面。黑色皮、没有Logo,大概是定制的。你有些不确定这东西为什么会被送给你,Graves送人礼物向来追求双方心知肚明的价值,他也从来没送过你超出你理解范围和搜索引擎知识范围的东西。你提起它,出乎意料的重,沉甸甸地坠着你的手。包的形状很锋利,它虽然看上去很贵,但却不适合出现在任何正式场合,你的指头划过每一个有意设计为锐角的形状,仔细感受着皮的质感。Graves在你摸到一半的时候把你压到床上。

“我还没打开呢。”你半真半假地抱怨,把包放回盒子里。

Graves的脸已经埋到你的颈子里啃咬。“等会儿看。”他含混地说,手已经在摸索他刚刚留下的痕迹,“你会喜欢的。”

大单子很重要,大老板要去墨西哥亲自押镖,Graves离开之前除了抓紧时间和你搞最后一发还交代了你很多事情。他叫8-2留下和你住在一起,你不知道这是保护还是监视,但这真的不是很重要。你和暗影公司已经绑定太深,而你和Philip的私人关系……这么说吧,哪怕你现在有他引诱误导你的所有证据,你也绝无可能在法庭上脱身,他送给你的贵重礼物帮你奠定了帮凶兼情妇的身份,换你坐陪审席你也会投有罪。如果你到时候运气好加上律师给力的话,捞个30年监禁算是对你的人道主义关怀。也因此你并不在乎这个包,你剩下的人生里又有几个正式场合可以出席呢?总不可能背着这个去监狱的圣诞晚会吧?

Graves说他会一直赢,你很愿意相信,因为逻辑上来讲只要他一直赢,你就也有好日子过,可是你不是真的会被这种美好未来冲昏头脑的小女孩,这个世界上又有谁能保证自己可以一直赢下去呢?恐怖的是他不一定能常胜,你却已经一败涂地。

他离开以后你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把那个包踢到衣帽间里去。去死吧,你诅咒道,又呸呸呸三声向老天表示你童言无忌。虽然这岁数也不算是童,但你真诚地希望你的诅咒没被什么路过的好心存在听去。Graves实在是很坏,你想着,在衣帽间里蹲下来环抱住膝盖,而你真的很喜欢Graves。

 

你早该知道老天对你有一种扭曲的幽默感。毕业的时候你祈祷有个工作,它给你一个该死的PMC;你希望你和Graves之间有上那么一段,它给你全体验装的Graves和他最甜蜜关怀的谎言;好吧,你好不容易发泄两句想让他去死,结果这次老天真听进去了。

Graves在鬼知道什么地方被鬼知道什么人给炸飞了,消息传回来第一个小时里暗影们启动了紧急预案,你发现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后路,假身份、假护照、接应人和安全屋都已经准备停当,Graves对他的影子们是真的没话说。你,只有你,暗影9-3,既没有这样的经验、也没有这样的觉悟。你考虑过,也真的努力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从友商那里搞来一套身份,防他的,但事情真的发生时你只觉得手脚冰凉。

你有你的名字,这行字符跟着你长大,在你的毕业证书、医疗保险和驾驶证上留下痕迹,在你亲人朋友的呼唤声当中有了意义,还有你的人生,你努力至今拼搏到的人生和未来,你要抛弃它吗?但若是你不抛弃它的话,你就要让它代表另一种耻辱,在PMC里犯下战争罪的耻辱。你得跑,你得让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个人死去,让你的全部努力就此封存埋葬。几年前发现真相以后你做了一些努力,你设法转了钱回家,你学着同事们的样子准备了现金和金条,你给自己备好后路,但你没有学会他们冷酷坚硬的作风。

8-2来找你的时候你还在茫然无措地收拾你的东西。住在公司楼上极大缩短了你浪费在路上的时间,然后这点时间被你成倍浪费。你盘桓在你所建立起来的小小的巢穴里,每一样东西好像都能代表你,每一样东西又都无法诠释你,你有一只紧急时刻专用的小袋子,真假身份护照都在里面,底部压了三千美金和一把枪。紧急胃肠炎出院以后Graves亲自教你射击,然后给了你这把编号不在公司财产记录表里的枪。

“你没必要学近战,亲爱的。”你还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有多不以为然,多轻慢自信,“难道我还能让你上场吗?别这么小看你男人。”

Your man.

他这么说。他老是这么说。就好像他是认真的一样。

门被推开的时候你转身,举起那把枪,指向来人。8-2举起了手,她的手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她现在看起来又是和你一起聊八卦的Annie了。“冷静,”她慢慢地、小心地说,“指挥官已经安排好了。9-3,宝贝儿?”她迟疑片刻叫了你的本名,“别怕,会没事的。”

你很想相信Philip和Annie,但你不相信暗影0-1和他所倚重的暗影8-2。你摇了摇头。“不,离开这里,否则我就开枪。”你说,你觉得你的心前所未有的坚硬,也许你早就在不知不觉之间被打磨成这个样子,误入歧途到最后就是这样,世界上并不存在什么悬崖勒马。

“出去,没必要完成最后的命令,”你说,“你肯定也有准备,Graves已经死了,赶紧跑吧。”

红发姑娘看着你,她的脸上又有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气。你忽然很想知道每一次你想表现得和他们一样冷酷时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你忍住了问她的冲动。你忽然想起她和你说Graves送她生日礼物的样子,她在圣诞节把礼物放到你座位上的样子,还有她裹着绷带跟你说这都是小伤的样子。暗影大家庭,真好笑,你讨厌这种东西和这套逻辑,但你真的——真的没办法控制感情。谎话说一千遍会变成真话,陌生人相处一千天会变成家人,这一切真是鬼扯,你讨厌的这一套东西反过来控制了你。

她开始谨慎地后退,你摸索着从那个小包底下抽出一个东西丢过去。小金条的声音被地毯吞没,静静停在她的靴子边上。“……带上这个。”你说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喉咙哽得厉害,“快点,我真的会开枪。”

8-2看了你一眼,然后冲你摇头的是Annie。“你这样不行的,”她把那根小金条收到战术裤的小夹层里,“但是祝你好运,甜心。”

她迅速而安静地离开了,带着她的指挥官的安排。你不知道Graves原本的安排是什么,到底是灭口的一颗子弹还是看在多年情分上的一个假身份和一条退路,但你也没兴趣去直面他的残酷。你忽然明白为什么你总会想起你最痛苦的时期,你发现了他的计划,而Graves风尘仆仆、两天没睡,站在你床边给你加热的点滴瓶——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自称“你男人”,因为你在那之后你痛哭流涕地接受了你的命运:被爱情的滚石追杀成渣。

不,或许你没有完全接受你的命运,你只是接受了你被他毁掉,却没接受他彻底把你毁掉。没关系,冷静下来,你蹲在一堆形同废物的奢侈品当中深呼吸,你已经做到很多,这一次你同样可以做到。

你努力不去怀念他递给你礼品袋时看你的蓝眼睛。

你只是结束了自己没有意义的行李打包,提起你的紧急包裹,匆匆离开了这里。

 

出于一种奇怪的坚持,你的新身份也有一套完备的学历信息,这东西就好像是你的第五肢体一样,没有文凭你就觉得低人一等,哪怕你自己也知道你根本不可能在改名换姓的逃亡路上找一份工作,而制作这些证据链要花掉不少钱。

你在阳光明媚的海边租了一套带院子的小房子,远离政治和经济中心的小国平静到不可思议,光是你带来的三千美金就足够挥霍好一阵子,你根本无需动用银行里的储备金。甜美多汁的水果、滋味丰沛的自酿啤酒、新鲜肥美的海鱼……你几乎就要沉浸在美味的食物当中了。也许你真的需要放松,从你开始上学,你就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向下一阶段出发,紧巴巴地把研究生对付毕业以后你没有任何间隙地入职暗影,迎来了薪酬充沛危机四伏的六年。你厌倦了继续向下一个阶段冲刺前进。

Graves为人不行,但他给买命钱可真是毫不含糊,哪怕经过几次洗白服务,你银行卡里的余额还是非常可观,更不用说你从他那里学来的一身本领,哪怕现在把你扔到前线,你也能立刻给自己找一份工作,区别只在于究竟是上岸黑色行业或者下海色情服务业。Graves床上床下都教会你很多。

不对,怎么又想起这个烂人,你往嘴里塞了一口冰淇淋,试图用进食打断自己的思维。距离你从暗影老巢狼狈逃离已经过了半年,你的职位实在是太关键了,还好你逃得及时,而且你在工作的过程当中有意销毁了相当多对你不利的证据并放出了另外一些模糊的东西,让几家和暗影有过合作的公司或组织不得不通过公关和其他手段来进行处理。手段粗糙,但胜在简单粗暴,如果Graves仍在的话或许他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你又想到这个人了。

自从生活平静下来,你就总是想到这个人,他已经死了,听说尸骨无存,对这一行当来说他活的已经相当够本,但你的私心里总是忍不住为他规划一个更好、更平静的死亡,或者是更恶劣、更恢弘的那一种。他的确不太适合盖着毛毯在平静的午后永远合上双眼,他适合……适合什么呢?

其实你也不知道。Graves是一个你看到他就没办法预想他死状的人,因为他会贪婪地从你身上攫取他想要的东西,又会慷慨地给你他能给的东西,一个死物不会如此贪婪,而他无时无刻都生机勃勃地想要从外界掠夺些什么。他怎么会死呢?那样的人——用那样的热情毁了那么多人的Philip怎么会死呢?

你又吃了一口冰淇淋,你为自己仍然爱着他而感到痛苦,你为自己仍在痛苦而感到痛苦。这份感情时时刻刻在你的身体里撕扯着你,蚕食着你,作为Graves遗留下来的东西,它和Graves一样贪婪,见不得你好过,却又在很多个你无法安睡的夜晚漫上来,用绵密如同泡沫一样的甜蜜回忆告诉你Graves也许喜欢过你。

是的,你会用喜欢这个词,而不是爱。

爱对你们两个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从你在他的办公室握住他手掌的时候开始就是如此,Graves不是好人,你就是了吗?你的奖金是拿命拼搏的暗影们的奖金总额的3%,这是Graves精算给你的买命钱,你当时对这笔钱的本质和肮脏程度一知半解,但你接受了下来,从那一瞬间开始你只能在暗影这架战车上前进。

或许早在Graves拿着礼品袋出现在你门口以前他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从本质上你们没有太多区别,都是一样的贪婪而冷酷,因此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说到爱时这一切就太虚假,经不住任何一点瑕疵,所以你们喜欢对方这件事要排在你爱他之前。

啊,你又想到他了,冰淇淋还剩下最后一口,牢固地钉在盒子的角落里,你用勺子把它挖出来放进嘴里。你对他的喜欢是香芋混合眼泪口味。

 

小镇生活让你变得迟钝了一些,神经紧绷地生活了三年以后倦怠感和急需休息的需求在这座松弛愉快的小院子里彻底反弹,但你还是记得安装好多角度监控而且随身携带自己的手枪。聊以自慰罢了,你在暗影总是有后援的,不是Graves本人就是你的好同事们,你学的这点功夫只够平常防身,不够应付行家。

被某种本能的危机预感惊醒以后你打开手机,果然发现所有的监控屏幕一片漆黑,不是被遮挡了,就是干脆被人切断了电源。有人进来了。你不知道他们要什么,是你的命还是你所掌握的那些信息,你只是握紧手枪坐在床上,手脚发冷的同时后背和腋下疯狂地流汗。顾不得什么别的东西了,你在心里疯狂诅咒过于松懈的自己,而前来找你的人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你的门前。对方甚至打开了走廊的灯,让你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走动的影子有一道停留在那里,另外几道从这个人身后散开,去向厨房和后院。

不止一个人,你可以冲对方开枪,但这没有意义,你其实也可以冲自己开枪,那你的挣扎就是一场笑话了。所以你握着枪,把床边的灯也打开了。

“我们可以谈谈。”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定而胜券在握。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想Graves和他谈判时该死的腔调。“我们可以谈,”你重复道,“不论你想要的是什么。”你的手机就在边上,你打开看了一眼,信号满格,对方压根没有去费心思切断你的联系手段。也是,这里的警察根本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来保护一个遭遇入室抢劫的外国游客,而你也不可能打通任何一个能证明你是“你”的地方的电话。

门外传来模糊的交谈声,压得很低,让你一阵烦躁。你深呼吸,右手持枪,左手垫在下面保持稳定,你从坐姿转为跪姿,核心发力,力求开枪时能稳定身形开出两枪。谈话声消失了,对方敲了门,三下。

“请进。”你在思考对方是不是先礼后兵,但反正你也没有办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只好洒脱一点。门把手向下旋转,然后门缓慢地开了,他们进来时应该开了窗,空气当中有一股新鲜的花的味道,还有一股来自武器和雇佣兵的熟悉味道。你的胃因为这种诡异的熟悉感而下坠扭曲,在这一瞬间你又想到很多事情,比如说你的钱没花完、早知道昨天就吃那个皮皮虾了谁知道以后都没得吃,门和墙壁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你忽然想到最后一次见面Graves单膝跪在你旁边对你说,打开看看,你会喜欢的。

你们两个第一次上床他送的也是包,你当场打开看了,里面是一根你加到购物车里的按摩棒。你当时惊讶多过欣喜,所以你大概是笑了一下,试图化解被戳穿花招的尴尬。大概是因为有这样让你觉得蹩脚的前科,哪怕Graves那时候显得很希望你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你也没当场打开。你本来想等他回来再打开看看他送了你什么。就像昨天你没吃的皮皮虾一样,没机会了。你可能要死了。在这里,用一个假名字,以一个和暗影公司高级战术合同审查员无关的身份平凡无奇地死在这个夜里,就像暗影公司的老板死在爆炸里一样可笑而随机。

他会送你什么呢?指挥官在接了大单子以后心情会非常好,他挥挥手指,像仙女教母一样变出8-2想要的东西,那时候他也接到了一个大单子,然后暗影公司的仙女教母挥挥手,在那个包里放了他觉得你会喜欢的东西。早知道你就打开看看了。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的时候你意识到你哭了,生死关头你总是有点没用,毕竟你当守法公民的年头远远高于你为虎作伥的经验。你努力眨去泪水的时候门开了。你看到两张熟悉的脸,你枪口对着的那张脏金色头发,眼睛热情漂亮,笑容真挚,他背后有个红发姑娘,她在对你翻白眼。

“早说了指挥官安排好了。”8-2对你做了口型。她的脸在Philip身后一闪而过,他关上了门你也知道她绝对在说接下来那一句“你这样不行的”。

你的手不听使唤,它没有半点颤抖地指着阔别已久的Graves,他无视了这柄凶器,对你露出一个你很熟悉的笑,森白而可怖的狼笑。“我的好姑娘,”他向你走过来,把沉重的金属从你僵冷的手指当中抽出来,关闭保险,让它掉落在地板上,“很高兴看到你一个人睡在床上。”

他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傲慢:“你知道,你男人喜欢你对他忠诚。”

他又在说这种话,就好像他是认真的,而你总是假装听不见,就好像你不是认真的。

你慢慢跪坐到床上,觉得一切都荒谬到像一场喜剧或是某个人的临终幻想。Graves随意地走到房间角落,打开你的衣柜。他从夹层里翻出你的紧急包裹,对你携带的现金数量嗤之以鼻,然后他跪下,把手往里伸,又掏出了什么东西。

一个昂贵而不适合出现在所有正式场合的包,黑色漆皮,没有Logo。这东西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对你的审判。

“你打开了吗?”他问,这一次他仍然单膝跪地,但不是在你的床上,而是在你的地板上。

“没有。”你说,“我不想看死人的礼物。”

“那就打开看看吧,我的甜心。”他走过来把包放在你的手前面,“你会喜欢的。”

包很重,好皮都是如此,你无法从重量推测出里面放了什么,大概是什么很轻的东西。如果打开发现是一张支票就好笑了,你一点点打开拉链,在湿热地带放了半年以后它有点卡。内衬毛酥酥的,你摸到夹层里有个东西。

金属制品、很小、圆弧边角。

你知道你手指当中的是什么东西了,Graves曾在军队当中服役,他秉持传统,打造了一个集合了军队-集体主义并行的公司,他当然也会秉持另一个传统,把狗牌送给他心爱的女孩。

真他妈的操蛋,哪有人这么给的,你没有把手从那个夹层里抽出来,他的狗牌就像通往天堂的钥匙,让你触电一样浑身颤抖痛哭流涕。Graves就在你面前看着你哭,你不想让他太得意,所以你自己找到纸抽擦脸。

Graves坐下了,你低着头,把脑袋埋在膝盖之间,不想看他的脸。

一只手出现在你有限的视野里。“来吗?”他问。

你握住他:“还是暗影大家庭那一套?我不会上当第二次。”

“这次规模小一点。”

“多小?”

“两个人。”

“……那好吧。”

“不过你打算找工作吗,甜心?你想休息多久?你当初说可以接受年假倒挂。”

“……真的吗?现在?天啊……”

“欢迎加入暗影大家庭。”

“我要丢了那块牌子。”

“你不会的,你会好好戴在胸口。”

“为什么我会那么做?”

“因为你男人喜欢那样。”

“我男人是个烂人。”

“啊-啊,亲爱的,这我不否认。”

“去[ ]吧。”

“亲爱的,你其实可以把那个死字说出来的。还有,我也爱你。”

“没人跟你说后半句。”

“那就是我听错了。我爱你。”

Notes:

注:

两个人某种意义上都被无法控制的爱情冲昏了头脑,但又太小心胆怯,关键节点恰好是“你”发现Graves一直在骗你的时刻,你在痛苦的挣扎后试图说服自己,而Graves做了他绝对不会做的事情:他没有休整自己的状态也没有去进行暗影的例会,又累又困地来医院看你。这举动很有分量,也是你犹豫的原因之一,因为那个瞬间你们都不太像你们自己。

后面送包和迟迟不打开看的原因也是有的,一个人因为不敢直接把真心和盘托出所以定制了一个保护盒,另一个人因为害怕打开包装盒以后看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没有打开。你担心他放的是支票一类的东西,在你拿命去填这段感情的前提下这会让你痛苦失望,他没催你是因为他也担心你的反应不尽如人意因为你对礼物的反应不像从前那样热情。

然后就是逃跑片段,这里很好理解,你跑回去想再打包一点让你能稳定下来的东西,或者是找到一些安全感和能支撑你走向下一段的东西,但是最终你带上了一个没什么用甚至没办法出手的包。带它的原因也是因为Graves送你的最后一个东西还在里面,你还没准备好打开,这时候你害怕打开以后是一件有分量的东西,你会自责你当时没有当他的面打开,所以你虽然带走它,却没有触碰它,如果他不出现的话可能一辈子也准备不好。Graves也是看到它才终于确定你会跟着他走,对他来说你打不打开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知道你爱他,但你还不知道他爱你,所以他会让你打开看。

后台解说大概就是这样,两个人在自己的立场上都以为自己能算到结果,但最终还是被命运乱流带到这里的故事,生活的确充满随机,谁知道随机抓取的替罪羊会是让你捧出一颗心的爱人呢。

(^^)

520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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