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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已经表情复杂地盯着面前的信纸半个小时了。大才子平时落笔成章,奋笔疾书好似狂风骤雨,可现在竟是一个字也写不出。
这是要写给子由的情书。
苏轼同学对食物总是有着超乎寻常的热爱,他不仅爱吃,还爱自己做。当高中人人都饱受升学压力折磨时,他相当乐观地发出了“考砸了就去新东方,sushi(苏轼)就应该去做sushi(寿司)!”的豪言壮语,但由于自己从未跌出前十的排名差点被同学群起而攻之。那时的他还时常以买教辅的名义溜出去买吃的,频率之高,大有要把校门口书店搬空的架势,班主任也看在他成绩的份上给他的出校申请签字。高考结束后,他以非常漂亮的成绩,抱着对美食的一腔热情填报了食品科学专业,开始了与数理生化相爱相杀之旅。
但微积分和离子式也不能磨灭他对文学的热爱,在各种公式和符号的摧残下他依旧笔耕不断,并且开始代写情书。
一开始写情书只是生活所迫。家里父母虽然给了生活费,但他和弟弟从小就对名山大川,古人陈迹有浓厚的兴趣,如今终于上了大学走出眉山,那必然要到附近的人文古迹四处观摩,当地的特产小吃断然也不能错过,这自然是一笔不小的消费。他又是个从没想过存钱的,每每生活费到账就随手花完,刚入学不久便陷入了财政危机,最后不得不由弟弟苏辙出手救济。至此之后,他痛定思痛,发誓绝不再找弟弟借钱。规定了每天的生活费,多出来的就存着出游招待朋友,超过了就把自己的筷子藏起来——他当然随身携带筷子,一次微观经济学课上筷子还从书包里掉了出来,刚好落在王安石老师的脚下,四目相对时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关于他一个学食品的为什么会去上微观经济学,全是因为苏辙对金融感兴趣,他便陪弟弟一起报了微观的通识课。
也正是在这段时期,他在好友兼老乡陈慥的建议下建了一个QQ小号,开始代写情书赚外快,章惇等损友还会给他拉业务。苏轼的情书业务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甚至还有了一定的名声。
苏轼确实擅长写情书,也乐在其中。他的情感一清如水,有眷恋,有深情,他也愿意把自己的多情投入至笔端,仿佛自己也随着这些情书爱了形形色色的人。苏轼食品专业交际花的称号在这也能得到印证,如果那些用他情书的人失恋的话,苏轼还愿意出面做饭安慰他们。(但鉴于他食品加工实验酿的酒闹坏一个班人的肚子,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第一个尝试他的新料理)综上所述,苏轼的情书代写业务发展极其顺利,甚至和许多甲方结下良好友谊。
但他也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他,写一封给苏辙的情书来向苏辙告白。
苏轼受到了很大的冲击。虽然现在弟弟已经是大学生,行事往往比他这个哥哥还老成。但苏轼总是下意识觉得自己的阿同还是那个软软糯糯,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卯君,小小一只还需要自己的保护。他完全不能把子由和恋爱两个字联系在一起。光想到这个他脑壳就嗡嗡的,充斥着即将失去弟弟的危机感。随后的反应是让哥哥给弟弟写情书这是不是有点过于魔幻现实主义了。此时他只想大喊拒绝,后跟三个感叹号。
对话框那边的女生语气显得非常拘谨紧张,苏轼出于兄长对弟弟的警觉他偷偷翻进对面的QQ空间。他知道这个女孩,是子由的同班同学,一个看上去内向胆怯的女孩子,平时讲话细声细气的。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女孩居然有勇气去告白。只有讲到苏辙时女孩的语气才显得有几分生气活泼,长长的对话框不断地发来。苏轼犹豫了,他仿佛能看到讲到子由时女孩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光。况且女孩再三说如果苏轼愿意接这个单的话,她还愿意额外请他喝一个星期的奶茶。他真的不忍心让这个女孩的满心期待落空,神差鬼使地,苏轼答应下来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苏轼正苦大仇深地面对着眼前的空白信纸。虽然最后都是要打字传word,但给子由写的信,他总希望手写。
其实他也不是没给弟弟写过信,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逃课,但两个人就像是永远有讲不完的话,还会给彼此写厚厚的信。平时的他也喜欢用诸如“我见峨眉多妩媚,料峨眉见君应如是。”之类离谱但又不完全离谱的句子开弟弟的玩笑。什么阿同卯君小冯君九三郎也都胡乱地叫,肉麻的句子也不是没写过。苏辙也会拿苏轼恐高贪吃的事调侃他。但要给弟弟写这种书信还是太超前了。
在各种玩手机,以头抢桌的逃避和漫长的自我催眠心理建设后,他终于提起了笔。
但在开头写下“亲爱的子由”后,一切意外渐渐变得顺理成章起来,字也越写越流畅。
虽然很多人误解你,不了解你,但我知道子由有自己的锋芒和坚持,不管是文章还是为人。那是他们不了解你。
抗争学校早起打卡失败后,你会早上迷迷糊糊时努力收拾好自己,衣角也要整整齐齐的再去教室签到,之后回来再继续睡回笼觉。
你冬天总是穿得太薄,明明长这么高,穿风衣最合适啦。
你喜欢闲暇时安安静静晒太阳,认认真真削一个梨,阳光打在睫毛上一扇一扇的,影子也拖得长长的。
子由一直都很沉静清和,有着自己的想法,踏踏实实做每一件事。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
到最后他竟洋洋洒洒五页纸,还大有意犹未尽之感。盖上笔盖时甚至还有一些空落落的失落感,他甚至有些希望多接几笔这样的单子,再给子由写几封这样的信。
把信以word的形式打出来前,苏轼还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生怕自己写得太忘情把他们小时候的事或是只有他俩知道的事情写了进去,被子由发现端倪。到最后他坚持拒绝了女孩的奶茶和钱。这次苏轼话格外的少,结束对话时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希不希望子由因为这封情书答应女孩的告白。
苏辙同学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小就是师长眼里乖巧省心的优等生。就算是偶尔闯了祸,责任也一定是在他哥哥身上。进入大学以后,苏轼带着他过剩的热情和情感钻研化学元素,而苏辙则以他的理性去学了历史。苏家兄弟从小就喜欢跟着父亲在饭桌书房探讨历史的盛衰成败,总结经验教训。苏洵戏称这是他们苏家的家学。苏辙擅长用他冷静自持,迂回宛转的笔锋探求一个时代的社会总体风尚、文化特征。他概括整理的一些笔记在他毕业后还在代代相传造福学弟学妹们。院长司马光非常喜欢这个学生,常常让苏辙跟着他们“资治通鉴”团队一起写写论文。他平时待人处事也非常礼貌,尤为谨重,让人挑不出错处。
但就是这样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苏辙,刚开学时便写信力陈学校存在的种种不合理不公正处,甚至把矛头指向校董赵某的生活作风。这股少年锐气顿时让学校上层全认识了这位苏辙同学,也一下让他成为了学校里无人不知的风云人物——当然,以他的成绩能力成为风云人物只是时间问题。但这件事确实在学校里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以王安石为代表的一些老师和学生因为这件事对苏辙颇为不喜,认为他只是为了哗众取宠。即使是那些不喜欢苏辙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苏辙的稳重和早慧是少有的。
今天苏轼下午满课,苏辙和他在食堂吃完中饭后一个人回到了图书馆,发现自己的笔记本下压了封信,浅红色的信封上还用方正的字体附上了一首泰戈尔的小诗。苏辙并不意外,他大概已经猜到信里写了些什么。即便如此,信里的内容还是让他始料未及。
即使作者极力用与平时不同的风格写这封信,苏辙还是一眼就看出这是子瞻写的。他太熟悉子瞻的文风和措辞了。小时候一起在家里的那个小书房写作时,对方永远时是第一个读者。苏洵还会把他们写得好的文章用好纸抄好、装裱了,贴在书房的墙上。风吹来的时候纸页翻动,哗哗地响。两个小团子在风声中奶声奶气地念着:“唐棣之华,偏其反而。”
苏辙不是不知道子瞻在外面代写情书赚外快。苏轼还自以为自己隐藏地很好,但苏轼没有什么事可以瞒过苏辙,他那什么都藏不住的嘴早就暴露了端倪。苏辙只是出于维护兄长那所剩无几的尊严,看哥哥也颇乐在其中,装作不知道罢了。
永远冷静的苏子由此时拿着信,手却有些颤抖。他担心又希冀地看下去,看着子瞻把自己也塞进了信里。没有关系的,我知道你还是你,只要我们俩在一起,都没有关系的。
几天后,苏辙拿着那封情书找到了那个女孩。包含歉意又礼貌地拒绝了她,并把情书还给了她。
他独自一人回到了寝室,这个点苏轼和室友都有课,寝室里空荡荡的,也不会有人从门框上掏了钥匙,轻车熟路宛如进自家寝室一样突然闯进来。苏辙脱了鞋踩在椅子上,打开自己书桌最顶上的柜子。在拨开一些杂物后在最角落摸出一个木匣子。他把这藏得很好,饶是苏轼常常来自翻箱倒柜,动这动那也没有发现过。要是苏轼看到了,一定会觉得这匣子眼熟。那是苏轼小时候送给苏辙的生日礼物,是他带弟弟逃学去市集时趁弟弟盯着手艺人表演时悄悄买的,上面有各色花卉待开的图样。正是在百花待开的花朝节前,他家的小阿同出生了,而他也因此得到了一个弟弟。
苏辙打开匣子,里面都是些小物件,有子瞻小时候特意学了折来送给他的小兔子,有上课时传来的纸条,有旅游时特意买来送他的纪念钢笔,许多已经泛黄,显然年岁已久。苏辙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情书,这是他仿着子瞻的字迹另写的一份。他们从小一起读书,字迹本就相似,又是刻意模仿,即使是苏轼本人看到也会以为是自己的字迹。
苏辙把情书郑重地放进匣子,关上匣子,重新放回那个隐秘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