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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季度开始前，敖丙接到了申教授的电话，说自己受太乙教授所托，想拜托敖丙帮忙申请内推，有个太乙门下的学生想来他们公司实习。
申教授和太乙教授以前是同门，太乙门下的学生，四舍五入也是他的师弟。昔日导师托付他照顾一个暑假来实习的师弟，这种事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可难得申教授磕磕绊绊开一次口，敖丙觉得自己也应该多拿出点诚意来。于是他思忖片刻，说公司附近租房挺贵的，如果师弟不介意的话可以让他来我家住，反正我一个人住，家里有空房间。
申请内推的时候敖丙看过师弟的简历，师弟叫李哪吒，照片上那张英气狂放的帅脸格外瞩目，当然比起帅脸更瞩目的是他的漂亮履历。不出所料地，哪吒很快就通过了面试，岗位分属在自己负责的小组下。敖丙跟太乙教授通过电话，约了本周六和哪吒见面谈实习的事，结果这件事却在各种机缘巧合下告吹了。
敖丙觉得这件事应该怪商场的打折面包。周五晚上人群中的气氛格外躁动，出了办公室楼下便是商场，敖丙一头扎进人山人海的茂腾人气中，感觉自己流失的生命力稍稍找回了几缕。面包店八点以后全部商品八折，敖丙买了一袋吐司留着当第二天的早饭，支着耳朵听到一旁的女孩子在和朋友讨论哪个甜点最好吃，又默默挑了几个刚刚她们提过的小蛋糕包了起来。他在APP上搜索到的附近人气最旺的餐厅里解决了晚饭——其实也就那样，但店家说好评送小菜，结果小菜也很一般。出了门他看到有小孩闹着家长要吃冰淇淋，于是自己也买了一个冰淇淋小口小口地舔，在商场里慢慢逛了起来。
地下一层的表演舞台上摇滚乐震天响，敖丙对这种重金属噪音污染向来敬而远之，奈何今天舞台周遭围了一大群人，挡住了敖丙的去路。他抬头向舞台看去，便理解是什么让他们这样移不开眼了。
台上的主唱气质实在出挑。他一头乌黑光亮的卷发松松拢在耳后扎了个半马尾，身形高挑挺拔，黑色无袖背心恰到好处地裹住腹肌起伏的轮廓，拨弄贝斯的手臂线条匀称，青筋凸起，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就连敖丙路过，也没忍住驻足多看了一会儿。
真是一场恶狠狠的摇滚，主唱唱得相当卖力，看起来要吃了话筒，有得是力气和感情。简陋的舞台打光并没有让这位摇滚明星失了光彩，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鼻梁上、颧骨间，整张脸骨相优越。他的长眉斜飞，眉骨上一颗眉钉闪闪发光，更添几分狂气，一双丹凤眼透着凌厉精明，嘴角的银色唇环衬得嘴唇饱满性感，面无表情时好似一脸凶相，眉目舒展时又是明艳勾人的神采飞扬。即使是化了很浓艳的烟熏妆，那双英气狂放的眉眼也似曾相识，敖丙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把面前这张摇滚歌手的脸和简历上李哪吒的脸堪堪对上。
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精力充沛。
晚上十点，演出谢了幕，商场也即将歇业。敖丙刚上电梯，李哪吒就急火火跑过来扒电梯门，肩上背着贝斯，妆还没卸，光洁的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敖丙帮他按了开门键，李哪吒跟他点头示意。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两人站在一块，并不说话。敖丙悄悄用余光瞄着李哪吒，发现他的耳尖红红的，刚刚大概真的跑得很急。在这个距离下敖丙才注意到他的耳骨上也穿了一排耳骨钉，这也太多钉子了，他整个人看着像个带刺的仙人掌，假如所有钉子都换成铁制的，这张漂亮的脸会粘在磁吸门上挪不下来吗？
“你唱得真好。你是商场请来表演的吗？”
等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敖丙没忍住跟他搭话。在商场里当rockingstar的经历并没有写在李哪吒同学的简历里，这让他不由得对这位师弟产生了几分好奇心。
“也不算。我喜欢唱歌，自己找过来的。”李哪吒转过头与敖丙对视，双眼明亮如星，眼神十足的热切，让人有些招架不住，敖丙不由得稍稍移开视线。今天晚上来来往往驻足观看演出的人很多，但站在这里听完全程的也就只有他一个，李哪吒应该是老早就注意到了他，所以对自己的忠实听众格外好脸色。
看来他是来当地下偶像的，指在商场B1层表演的偶像。和李哪吒一起演出的还有一群穿着艾莎公主裙的小女孩，中场休息时她们从哪吒的身边快乐地跑过，个子还没有他的腰高。
敖丙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敖丙没有窥探别人私生活的意图，心想毕竟这算是人家的个人爱好，在这种非正式场合里亮明工作伙伴身份还是很尴尬的。等到明天他们见面，要不要认出自己的主动权就可以交回给李哪吒，他不问，敖丙便不说；他一提，敖丙就惊讶。
谁知出了电梯后，李哪吒不知为什么非要和他并肩走，走还不说话，平白尴尬。明明稍微步速错开，前后分开走，就可以避免进一步社交，任何一个成年人都有能力和自觉去避免这种尴尬，他这师弟却显得很轴。
敖丙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你有什么事吗？”
“加个微信呗。”李哪吒把二维码界面递过来，略显局促地摸摸鼻子，露出一个灿烂傻气的笑，“下次我有演出，希望你有空来捧场。”
好嘛，这是地下偶像找粉丝私联来了。
敖丙扫了哪吒的二维码，犹豫再三，没有在验证消息那一栏打下自己的名字。
“你为什么在这里表演？”
“这里人多，有很多人夸我唱得好。保洁阿姨下了班都不着急催我走，等着我收拾完才关灯。”哪吒的表情有些显而易见的骄傲。
也就是这个年龄的大学生还那样在意几句虚空的夸奖，稍微现实点的成年人付出任何劳动都会计价收费。
“那你表演一次出场费多少？”
“一小时二十，今天表演了俩小时。”
听了感觉真可怜。敖丙心想保洁阿姨开的工资可比他多，还交五险一金，对他好可能也是看他可怜。
“从这里到你学校打车多少钱？”敖丙看了一眼手表，这个点回去已经没有地铁了。
“五十。”
天杀的资本家，连小孩打车回去的路费都不报销。
“那我送你回学校吧。”敖丙有那么一瞬和保洁阿姨共了情，心中涌起一股助力大学生圆梦的冲动。
但哪吒显然没发现自己被人可怜了。哪吒看了看敖丙停在门口的车，心想这位听众似乎有些过界了，初次见面就邀请人上他的车，什么都不图只为大老远送他回学校，难道不是看上了他过人的音乐才华？那就只能是看上了……
“你觉得我会为省下十块钱出卖美色？”哪吒神情坦荡，张口就是语出惊人，给敖丙差点噎了一个跟头。
敖丙一阵无语，心想如果说自己没想图谋他的美色会不会伤害他的自尊心，可不说的话这年轻人也实在太想入非非，于是只好说，“打工得到40，坐我的车立省50，其实你是赚了90好吗？”
哪吒掰着手指算了算，没算明白，于是坐上了敖丙的车。
周五的晚上堵车严重得很，第三次堵在路上不动的时候，就已经过了封寝的时间了。敖丙把车停在了路边，哪吒眉峰一挑，敖丙怕他又说出什么图谋美色之类的话把人呛死，赶紧抢先说，“这个时间，你应该回不了宿舍了。”
“我知道。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
“真的吗？你什么专业？”
“工商管理。我是申教授带的学生。”
“这么说咱们还算师兄弟……”
“是啊，不然我为什么带你回学校？”
“我以为你看我长得好看。”
敖丙认真打量了他几眼，“确实是好看的。”
哪吒嘴欠了一路，这会儿倒是不说话了。
“那你把我放在这儿吧，今天谢谢你了。”哪吒顾左右而言他，“我自己找个网吧通宵，明天早上就有地铁了，我自己回去。”
那怎么行？要是让申教授和太乙教授知道自己都接到哪吒了，却还放任他去网吧通宵，简直枉费尊师开一回口托他照顾师弟。
“你要不去我家住？我家有空客房。”
敖丙想的是反正你下周一也是要来入职，客房早就收拾好了就等你入住，早两天晚两天都一样。但可能是夜深了敖丙实在有些困倦，他忘了哪吒还不认识自己，于是这话落在哪吒耳朵里，就变成了好长的燕国地图。
什么师不师兄客不客房的，你就是看上了我的美色。哪吒看着敖丙看似清澈无辜的眉眼直皱眉，心想这人看着一副冰清玉洁的小龙女模样，没想到是这么性急的，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可是这人脸蛋好看，身材又好，实在惹人喜欢，自己到底要不要从了他呢？
犹豫再三过后，哪吒说，那你等一下，然后掏出手机给人打了电话。
敖丙没想到他会打给谁——如果他想到了当时就会阻止，可他只是看着哪吒接通电话，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老师，明天和敖丙师兄见面的时间可不可以改到下午？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有要紧事。”
“都跟人约好了你发什么神经！你到底有什么要紧事？”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听不真切，但依然可以辨认出，这是太乙教授的声音。
到这一步敖丙算是反应过来了——如果这还没反应过来那就是真的傻了，他欲言又止，但也很好奇哪吒到底有什么要紧事。
被陌生男人拉去一夜情这种话哪吒嗫嚅半天还是没说出口，于是小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约会。
这么要紧的事啊！
敖丙又是一阵无语，他现在只想早点回家把打折面包放冰箱里然后洗洗睡。等到哪吒挂了电话，敖丙只好向他坦白，“你好像误会了，我对你没那个心思，我对这种事也不感兴趣。”
“你为什么没那个心思？”哪吒怒目圆睁，表情十分精彩。“你刚说我长得好看！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此时敖丙的手机响了，哪吒被迫收了声。
“敖丙，李哪吒说他临时有事想下午见面，你看你这边时间方便吗？”车内很安静，这回哪吒也听清楚了，电话那边正是太乙教授的声音。“真的不好意思，我这学生粗鄙得很，请你多担待……”
敖丙本来是想体贴一下这位师弟，谁想到能闹出这么多乌龙，事到如今自然也装不下去了。他顶着哪吒的灼灼目光，硬着头皮保持体面微笑。
“老师您客气了，其实也不必再约见面时间了，我今天已经见到李哪吒同学了。没事的，我们相处很融洽，您就放心吧。”敖丙暗暗腹诽，如果他不总是一口一个出卖美色的话就更好了。
哪吒在一旁挑起眉盯着他看，欺骗无知师弟的感情，你什么用心？
回到家后敖丙大大打了个哈欠，迟来的困倦终于漫上了大脑。他看着身后的哪吒似乎好大别扭但还是亦步亦趋地进了门，就在鞋柜里找了双客用拖鞋给他，然后领着他简单参观了下房间。
这是厨房，这是卫生间，那边是客房，你就睡那里。被褥已经准备好了，卫生间里有备用的洗漱用品，你可以先拿来用。楼下有24小时便利店，还缺什么东西可以去那边买，门锁密码是0726。
“你真让我睡客房？我不管，最开始也是你让我误会的，你得对我负责。”哪吒低头去追敖丙的目光，似乎要认真和他讨个说法，奈何敖丙实在是太困了，眼睛半睁不睁，眼神都是散的。
刚还一副贞洁烈男的模样，这会儿又要人负责了，敖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轻薄他了。
那好吧。敖丙把身上的口袋都摸了个遍，似乎很遗憾一无所获，然后想了想，把刚买的打折面包塞到他手里。
“干嘛？”
“买你两个半小时，在我睡着之前都请保持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