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第一日。
最近,同学间总是在窃窃私语,说是有诱拐犯出现。
15岁的大崎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无意间偷听到的信息,把它们进行汇总。被冠以“HERO”这个名字的他,有一个小小的使命——不论是小说还是漫画里,英雄总是能够强大地保护他人的存在,所以说,我被父母取下这个名字,一定是也有着对我的期望所在。
1.据说诱拐犯身形凌乱,状似流浪汉。
2.传说诱拐犯总是穿着明亮颜色的衣服,看起来很友善的样子
3.有人说诱拐犯会问一个人放学回家的孩子要不要去吃东西,往往都是孩子们没法用零花钱能够买到的甜点
4.还听说诱拐犯总是神出鬼没,不一定总是在,也不一定总是出现
大崎看着笔记本上的铅笔字迹,双眼沉沉。就算去询问说出来这些话的人,也只能得到类似“我只知道这些了”模棱两可、支支吾吾的回答,这些信息的真假也有待商榷,但……
一定要抓住这个诱拐犯。他关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书包内,转头看向垂落的夕阳。再不回去的话,祖母会担心的。大崎抓起书包,匆匆挂在肩膀上走出教室。
“啊,大崎同学!”
大崎转过头,脚尖却没有离开自己要去的方向,只是沉默地看着叫做有明的高中部学长朝他奔跑过来,最后停在他面前,微微地喘息着。
“还好你还没走。这个,给你。”有明学长从口袋里翻出来一颗纸包裹着的方形递给他,只看外表什么都看不出来,“焦糖,甜甜的,好吃的东西。”
大崎点点头,把“焦糖”放到裤子口袋里,低声道了谢,抬腿离去。
归家的路途,在橙黄色的斜阳之下变得摇摇晃晃,只有看起来很忙碌的大人们来去匆匆,空袭之后,大家都在为重建而奔波着。大崎缓慢地走着,脚尖踩上地砖之间的缝隙。在纷纷扰扰的街道之上,有一抹赤色,悠闲地晃动着。
“啊!‘HERO’前辈发现!”
光是开口就很吵闹的声音由远及近,是同为民俗文艺部的学弟,汐留同学从街道对面疾走而来。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并不会主动和他说话,但这位同学总是见到大崎就缠上来,说很多初中生不应该知道的民俗相关的知识,偶尔也说说同学之间的八卦,调侃大崎的名字,用“HERO前辈”这样的昵称来叫他。大崎并不讨厌这个,也不讨厌他,不如说,因为汐留同学的热情,大崎才觉得学校的生活没有那般无聊。
“HERO前辈,你今天是值日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啊,我在阳台上等了你半天你没有路过,所以我跑下来了!想去学校找你!”
汐留同学松松垮垮地套着背心,白皙的手臂和肩膀裸露出来,自然而然地缠住大崎的手臂,乱糟糟的发丝磨蹭肩头,把校服衬衫揉得皱巴巴,不知道是香波还是什么的味道,总觉得有股香子兰的气味。
“嗯。”大崎没有反抗,只是应了一声。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手伸进口袋里,摸出来那块糖果递给他。
“诶?这是什么!”汐留同学立刻抢了过去,剥开糖纸把糖果丢入口中嘎吱嘎吱地嚼起来,看起来又变得兴致缺缺,“啊,是焦糖啊,吃腻了。”
“还是不要随便接别人递过来的吃的比较好。”大崎想起来诱拐犯的传闻,随口说到。
“因为是HERO前辈我才能放心吃的啦!”汐留同学扯着嗓子,好像这是什么必须要强调的事情,也许他只是想要证明他不是一个会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的笨蛋,应该是明白了大崎的意思吧。他把糖纸叠起来,紧紧捏在手里,“看到前辈回来我就安心啦,我要回去了,老师刚刚看到我跑出来还骂我了!”
“抱歉。”大崎下意识地道歉,虽然这件事和他好像没什么关系,但是毕竟汐留同学是担心他才挨骂,总觉得不道歉不行。
“觉得对不起我的话就明天来民俗部的时候再给我带好吃的吧~”汐留同学挥挥手,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大崎没能说话,被汐留同学带起的风甩在身后。他拉了拉书包肩带,继续迈上归家的路。
第二日。
“HERO前~辈~”汐留同学又一次缠了上来,细白的手臂从后面圈住他的脖颈。意外得瘦。
“昨天回去之后你被骂了吗?”大崎接下话茬。
“是啊!被骂得好惨!老师骂我吃饭时间到处乱跑还把我打一顿呢!”汐留同学在他耳朵边上笑嘻嘻地说着。
一听就是胡说的。大崎这么想,还是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啊!前辈!你真的给我带了啊!?”汐留同学一下子兴奋了起来,虽然他好像一直都这样。
他期待地看着。大崎把手摊开,手帕中包裹着三颗小番茄。
“前辈~这是午餐吃剩下的吧~?”汐留同学嘴上这么说着,还是伸手拿起来放进嘴里,果实在大崎的耳边裂开。
民俗文艺部的活动在民俗怪谈的诡异气氛中结束了,汐留同学看起来意犹未尽,回家的路上在大崎的耳边滔滔不绝,直到他的家到了,他才挥着手依依不舍地告别。
大崎又踩着夕阳的小路,身边来往的人们依然行色匆匆。
摇晃的红色,又在同一个地方。
大崎这次才仔细地看过去,原来那是个穿着红衣的男人。他坐在街角的咖啡馆里,无所事事地看着窗外,像是在用双眼吸纳过往的行人的人生,又或者……
被汐留同学的民俗怪谈充斥着的大脑,这时候才想起了它的使命。诱拐犯。在忙于生计的人们中,这个男人格格不入,还穿着明亮颜色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看起来像流浪人士,却能坐在咖啡馆里悠闲度日,难道不就是靠着诱拐孩子得到的赃款而得以品味这份闲暇吗?
大崎把这个男人的特点和笔记里的条目一一对应,越发确信。
也许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大崎这么想着,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咖啡店的玻璃外,紧紧盯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的目光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眼神忽然变了,看起来就像是发现了目标一样。
没错,就是这样。这就是大崎这几日来想象的计划,让诱拐犯把自己当成目标,自己再成功脱身把他交给警察,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但是,现在还不行。因为今天他要回去吃祖母做的甜煎饼。
于是,大崎移开视线,没有再和男人对视,转身归家。
第三日。
社团活动早早地结束,用“和别人交换了值日日期”为由,拒绝了汐留同学的归家邀请,本想尽快去找那个男人的大崎,却被有明学长叫住了,又得到了一颗焦糖,本想照旧道了谢就走,又被有明学长拉住了手腕。
“大崎同学,你不喜欢焦糖吗?”有明学长的眉毛下垂,好像很失落。
“没有。”大崎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情况,所以只能乖乖站在原地。
“前天那颗,你是不是没有吃?”有明学长紧紧地抿起嘴角。
“我给同学了。”大崎诚实地回答,不明白为什么有明学长要因为一颗糖这么紧张。
“……”有明学长沉默了一下,随后又露出微笑,“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做了你讨厌的事……这次,请一定要自己吃掉,好吗?如果吃了之后你还想要的话,可以再来找我,你知道我的班级的吧?”
大崎点点头,把焦糖的糖纸剥开,放进了口中。有明学长深深吸了口气,好像是终于放心了一样,这才松开了大崎的手臂,说:“缠着你说了这么久,真是对不起。我们一起回家吧?”
“不了。”大崎用舌头把糖果放到一侧的腮帮中,转身离去。
并非是针对有明学长,只是他今天有重要的事情,也不希望有明学长被卷入这事件之中。
大崎又一次走到这条街道上,和对街的阳台上对他打招呼的汐留同学挥手,转身进了昨天的那家咖啡店。
那个男人依旧坐在那里,笑眼盈盈地看着他坐到对面。服务生走过来,大崎闻着空气中甜点的气味,不自觉地晃着腿,却面色波澜不惊地说出“草莓蛋糕”四个字。
“不再喝点什么吗?”诱拐犯指着菜单上的蜜瓜漂浮苏打,扭头对服务生说了什么,频频发出笑声,最后以服务生羞红着脸点点头作为结束。
太轻浮了,和蜜瓜漂浮苏打上的冰淇淋一样轻浮。大崎看着和不认识的服务生都能谈笑风生的成年男人,怀着属于未成年男孩的骄傲与自尊心,这样想到。而且,用蜜瓜漂浮苏打配草莓蛋糕,怎么想都甜过头了,再怎么样,应该用茶之类的、至少是水,这种味道比较寡淡的饮品来冲淡甜味比较好吧。不过想到眼前的这个男人是流浪汉兼诱拐犯,对他的品味也没有什么期待了。
“所以,”结束点单的男人把视线投向大崎,微笑起来,“怎么了,小朋友,你是迷路了吗?”
“不是,我是来找你的。”大崎开口,语气毫不客气,一副少年老成的做派,手臂高深莫测地撑在桌上,就像是某些漫画或者电影里会出现的人那样,手掌交叠,“我想要你帮忙。”
“原来如此。”男人叠起双腿,向后靠进沙发的软垫里,“是什么事呢?”
“最近,学校附近出现了诱拐犯。”大崎目光审视一般地直直看向他。
“还有这回事啊。我最近在旅行,刚来这一周左右呢。”
“诱拐犯也是最近一周才出现的。”
“诶,原来是在怀疑我是诱拐犯!?”男人突然爆发出大笑,引得其他桌的人纷纷侧目。
“……”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他一直一直笑到好像是觉得累了,这才缓缓止住,只是嘴角的弧度分毫没变,他清清嗓,擦了一下嘴角,这才开口:“抱歉、抱歉,因为实在是太冲击了。实在没想到会被见过一面的小子这么怀疑啊!”
刚刚的服务生走过来,草莓蛋糕和双球蜜瓜漂浮苏打被放置在桌上,她对着男人又眨了眨眼,露出少女般的做派。男人又和她攀谈了几句,那位服务生才恋恋不舍地离去了,走前留下了一张带着甜味的名片。男人把多得了的款待伸手推到大崎面前,朝他挤眉弄眼。
“——我来请客。”
这是理所当然的。大崎拿起叉子,尖端深深刺入顶端的草莓内,就着奶油吃了下去。连请初中生吃甜点的魄力都没有,怎么可能能诱拐成功呢。再说,会让初中生付钱的人,已经不是“诱拐犯”,而是“诈骗犯”了吧。
“我还没有被消除嫌疑吗?”男人看着大崎,眼尾慢慢垂下来,他撑着头,看着大崎吃东西的样子,说。
大崎才把草莓咽下去,沉思了一会儿,说:“还没有。”
“那要怎么做呢,给你看我来平塚的过路费账单?”
大崎用叉子把蛋糕切下来一小块,放进嘴里。奶油碰到舌尖的瞬间就融化了,蛋糕胚蓬松又柔软,草莓果肉甜中带有着微酸,是幸福得会让大脑融化的味道。他几乎是把蛋糕含着咽下去,感觉根本没有动用牙齿,只是用唾液和舌头就把这块蛋糕吃掉了。
“你本来住在哪儿?”大崎暂时放下蛋糕叉,抬头去喝蜜瓜漂浮苏打,这个因为太甜太冰,让他的牙齿痛,所以反而热情冷却了。
“嗯?哦哦……东京。”
“家里有几口人?”
“诶,这是什么,人口普查?”
“询问您的具体情况,要是有撒谎的话很容易能看出来。”
“小子,你未来一定是想做侦探吧。”
这么说,也没错。
“好吧!我有母亲父亲和弟弟,这样就行了吧?”
“你几岁了?”
“过了今年就是21了哦。”
“那你弟弟小你几岁?”
“一岁,刚刚成年,很可爱吧。他还很喜欢画画呢。”
“他擅长的美术风格是?”
“油画。”
“你喜欢吃什么?”
“寿司?嗯~特别是金枪鱼寿司、刺身,我都喜欢。”
“讨厌的呢?”
“啊,说来,我对小麦过敏来着,光是小麦粉飞进我的鼻子里我就会窒息而亡,太惨了!”
“……为什么一个人旅游?”
“因为我没有朋友,听起来很可怜吧?”
“……”
“你可怜我和我做朋友吧,弟弟酱。”
“那么,”大崎放下蜜瓜漂浮苏打,“你叫什么名字?”
“佐清,佐、清,你会写字吗?”
“我是初中生。”
“哈哈,对不起嘛。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绯色。”
“诶,这名字也太奇怪了吧。”
听到别人名字的反应可以有很多种,但是随便评价别人名字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人。大崎嘴角一撇,转回头大口吃起漂浮苏打顶端的冰淇淋。
“你生气了吗,绯色君?”
“没有。”
“那我现在的嫌疑程度是?”
“嗯……40%。”
“还有这么多!?饶了我吧~名侦探大人~”
“还不行。”
“我想做一个清廉洁白的大哥哥啊~!”这个男人在对小孩子撒娇个什么劲呢。
“那,你再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大崎含着漂浮苏打专用的吸管,含糊地说。
“你问吧。”佐清摩拳擦掌,看起来势在必得。
有这么兴致勃勃……大崎也把吸管放下,坐直了身子。
“如果你是诱拐犯,你会怎么下手?”
“好犀利哦,绯色君。”佐清拿起冰早就融化殆尽的咖啡,借着着冲淡了的味道润润喉咙,“首先你们学校的构成是?”
“初中部和高中部的教学楼隔着中庭,从下到上以高到低的年级分布班级,不同年级不会在同一层。但是,知道这个也没什么用吧?诱拐犯似乎是在放学后出现的。”
“嗯嗯,我也只是好奇嘛,想要关心绯色君你的校园生活呀!”
“哦。那你快点说重点吧。”
“别急嘛,所谓推理本来也不是越快越好,你说是吧?”
“……”大崎接着吃起蛋糕,不想理他了。
“时至今日,被诱拐的孩子们怎么样了呢?”
“据说每个人都在放学后失踪了一夜,回家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学校了,也对那一夜的经历闭口不谈。”
“频率是?”
“一周前以来,每一天。但是,最近沉寂了五天。”
“哼~?那就是对目标的劝诱失败了吧。”佐清笑了起来,手指抚摸了一下掌心。
“或许。”
“被选为目标的人的共同特征……有这种东西吗?”
大崎从书包内拿出笔记本,翻到记录受害者的那面,递给他。
“诶,绯色君,这个难道是你画的?这也太厉害了吧!明明只是个初中生!?”
“……”不要瞧不起初中生啊。虽然这么想着,大崎还是叼着吸管咬了几下,吸管的另一端也跟着上下摇晃。
“画得太好了,信息也写得很详细,你未来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侦探的,真厉害啊,绯色君。”
佐清自顾自地感叹了一会儿,这才安静下来开始一个一个阅读比对。
“表面上看起来,好像除了都是初中生以外并没有什么共通点。”
“没错。”
“他们有没有做过同一件事呢?”
“这我不知道。”
“需要有目击者啊,对于绯色君来说太勉强了吗?”
大崎无语,又吃了一块蛋糕。佐清把笔记本又翻了翻,合上了,放置在桌子中间。
“那么,接下来我说的只是我会怎么做,绯色君,你可以当作是推理游戏来玩哦?”
“首先,我会选择目标,并且我在事件发生的那周之前,就把目标的身份确定下来的可能性比较高,依次实施。不然很难解释一开始每天消失一个人的情况。”
“我大概是能够切实接触到你们的人,同学、教职工、门口店面的老板……大概是这种角色。因为,在学校这种人口密集的周边,在作案时间只有放学后的一夜的情况下,想让一个人接着一个人消失,就算是强行拐走也是很困难的……所以我推测,这会是你们会信任的某个人的所作所为,也就是熟人作案。”
“嗯。”这些大崎也想到了,所以只是点点头。
“我会在实施作案的当天接近那个孩子,取得他的信任。就像是你刚刚也看见的那样,用‘语言’和‘笑容’来让对方放下警惕,甚至顺水推舟地被诱惑着给出好意,刚刚见面的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熟悉的人呢?”
“……”把轻浮当优势……不过这种情况也有可能吧。大崎没有反驳,只是在心里对成年人的勾心斗角冷笑,大吃了一口被附赠的“好意”,继续听着。
“我和他约好放学后在某个地方见面,和他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说到这里,绯色君,每个人被发现的地方是一样的吗?”
“在学校中庭的树下,每个人都是,听说是如同死了一般静静地躺在那,怎么叫也叫不醒。但,一旦到中午十二点,每个人就自己睁开了眼睛,从那之后就变得一言不发。”
“那么,大概是在某个教室里吧。具体做了什么,因为我们还没有线索,所以我的推测是这样的——”
“我向那位学生诉说好意,引导他对我倾诉,我再用言语来宽慰、安抚他,或许还会用上我的体温也说不定。”
“?”体温……或许只是在说拥抱吧。用这种讨人厌的下流的说法,真让人无语。
“绯色君,你想歪了吧~我说的当然只是拥抱了!对初中生怎么能下手啊~!”佐清又哈哈大笑起来,真的不想理他了,“咳咳,说偏题了,别生气哦绯色君,我这就继续~”
“这时候那位同学或许就会在我的怀抱里放声痛哭起来啊,我就抚摸着他的后背告诉他没关系的没问题的,然后,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你知道排解痛苦的方法是什么吗?”
大崎被他的视线陡然捉住,心脏突地一跳,沉默地和他对视着。
“那就是……前往往生。”
“……唆使自杀?”
“不,并非如此,绯色君。受害者们除了丢了魂以外,也没受到任何的伤害吧——所以说,并不是唆使自杀,而是洗脑、催眠啊,引诱某个人相信只要怎么做就会去往极乐世界,舍弃肉体,灵魂飞升……人在内心的痛苦被引出的时候,会依赖上身旁的人,相信他说的一切,这也是很正常的事……就像重病者的家人们会去佛像前上香叩拜一样……信仰,又或者是邪教,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传播开来的。”
佐清垂下双眼,他的双手手背贴合,那是一个大概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手势,宛如蝴蝶一般,振翅欲飞。
“……”大崎脊背发麻,心脏砰砰地跳动起来,分明刚刚才喝过水,现在却口干舌燥了起来,“……为什么?”
“嗯?”佐清的视线又转移回来,双手又分离开来,蝴蝶就这样破碎了,“抱歉,吓到你了吗?什么为什么?”
“……没有。”大崎喝了一口气泡消散的苏打,接着发问,“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谁知道呢?或许是邪教仪式的一环,或许只是个人的救世主情节,不管是哪边都有可能……”
“……”知道得太过于详细,反而让佐清变得洁白的形象又大打折扣。大崎拿起笔记本放回包里,跳下椅子,“我明天还会来的。”
“诶?就走了吗?再陪我一会儿嘛!哦对了,离这里不远还有我的别墅,如果你想来的话,我带你去玩啊,绯色君?”
大崎没有理会他,急匆匆地转身就走,推开咖啡店门,金属风铃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从玻璃前奔走而过,玻璃内的佐清向着这里招了招手,微笑着。
第四日。
大崎一整个早上都没有说话,沉默地从床上醒来,沉默地在餐桌前吃完早餐,沉默地出门,沉默地上课,沉默地持续到午休。他吃着学校发下来的午餐,视线看向窗外。从他的位置,能看到那家咖啡屋,店员正在把黑板告示牌搬出来。
佐清现在在做什么?大崎用吸管写下佐清二字,又用牛奶的液滴把它圈起来。他昨晚回家后在房间里翻着字典,推敲过后定下来这两字——虽然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是这两个字,但是看起来还挺像那个男人的。他这么想着,决定把佐清写作佐清。
“大崎同学!”
大崎转回头,有明学长出现在教室门口,大概是因为他的长相,窃窃私语的声音响了起来。为了不要多生事端,大崎放下午餐,走到门口,带着有明去了掩人耳目的拐角。
“你今晚放学后有时间吗?”
大崎的心跳不知为何漏了一拍,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有明学长露出了有些失望的神色,随后又笑起来,给他递了一封信,摊开另一只手的手掌,里面躺着三颗焦糖,“信,等到没人的时候再打开哦,在午餐的时候打扰你不好意思,糖就当作是赔礼。”
大崎接了下来,点点头,回教室去了。
午休与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放学的铃声响起,回家部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离开了,民俗文艺部的活动才刚刚开始。
“你们知道吗你们知道吗?据说啊,一个叫‘大江岛’的地方有一个仪式,集齐七个人的灵魂就可以去往极乐往生哦。”
“汐留君,你怎么又在说这种恶心的事啊!拜托你不要总是拿这种乱七八糟的灵异故事来开玩笑!我们是民俗文艺部,不是民俗灵异部!‘大江岛’这个地方根本不存在!连地图上都找不到!”
“嘻……嘻嘻……部长,你如果害怕的话可以塞住耳朵不听啊!谁都不会嘲笑……!”
大崎忽然伸出手,捂住了汐留同学的嘴巴,对着部长低头示意,拽着汐留同学走出去了。
“噗——哈!HERO前辈~你干什么嘛!明明就是部长胆子小的错吧,民俗民俗,在古来至今的历史之中,哪里有抛开信仰不谈的民俗啊!有了信仰就有各类祭祀、仪式,美好的、恐惧的心愿都寄宿在这些行为里,部长这个胆小鬼,讲他自己去什么旅行之类的事的时候滔滔不绝,一听到献祭之类的就开始发抖!胆小鬼!没骨气!废物武士!我最讨厌的就是他了!”他说完之后忽然又嘻嘻一笑,把脸凑到大崎面前,“但是,我最喜欢HERO前辈了哦?不论我说什么全——部——都有仔细在听,最喜欢你了!”
“嗯。”
“‘嗯’是什么啊,‘嗯’是什么意思啊,前辈?前辈前辈?刚刚那个可是告白吧!明明是对你的告白!?”
“我知道了。”
“前辈,我开始不喜欢你了!开玩笑的~前辈真有意思~”
“刚刚你说的那个‘大江岛仪式’,你可以具体和我说说吗?”
“啊!前辈你果然对这个感兴趣~所以才把我拉出来秘密约谈?我喜欢!”
“这个仪式其实也很简单哦!首先,找到七个自愿前往往生净土的人,然后大家分别在星期一到星期日依次喝下大江岛的海水,心中默念着‘愿舍肉身,前往极乐’,大家的灵魂就会在第二天飞升至九霄云外,直到第七个人也做完,再等待七天,莲华之门就会打开,大家的灵魂就会手牵手去往彼岸!”
“……这是从哪里知道的?”
“书上!据说大江岛上曾经流传过一次疫病,那时候大家为了脱离痛苦的肉体而诞生了这个仪式。但是现在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刚刚好找到了几个快死了的人大家约好一起不吃饭不喝水躺在家里死翘翘吧!”
“……确实如此。”
“前辈,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啊?”
“没什么。”大崎移开视线,汐留同学又转到他的面前,睁大的双眼紧紧盯着他。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真的真的?”
“……”
“……”
汐留同学忽然眯起眼笑了起来,嘴唇贴到大崎的耳边,张开嘴在上面咬了一口。
“好痛。”
“这是惩罚HERO前辈有秘密瞒着我,如果之后还不能告诉我的话,就不是咬一口,而是整个吃掉了哦!”
“好恐怖。”大崎面无表情地说。
汐留同学又把手臂缠了上来。
“前辈,我们一起逃走吧!”
“不好吧。”
“有什么关系~反正那个部长成天除了吹嘘自己什么也不干!”
“好吧。”
“那你跟我走。”
汐留同学牵着大崎的手,带着他往楼上走去。
打开天台的门,垂落的太阳被山缘遮蔽大部分,看起来快要落山了。是因为快要进入冬令时了吗?
汐留同学带着大崎爬上水塔的顶端,站起身,俯瞰平塚。
好高啊。大崎这么想着,垂下去的眼又开始找咖啡屋的踪影,能不能从这里看到那片摇动的红呢?
“前辈~你在看哪里呢?”汐留同学柔软的身躯靠了上来,大崎被他拽着坐在水塔上,再也看不到咖啡屋了。
“前辈,你喜欢我吗?”
“……”大崎沉默了,“朋友来说的话,喜欢。”
“那太好了,我也喜欢前辈哦!啊,我刚刚说过了~?我也是和前辈一样,是朋友的喜欢!”
“嗯,我知道了。”大崎忽然想起来口袋里的糖果,又拿了出来。
“诶……又是焦糖……”汐留同学兴致缺缺,但还是剥开糖纸吃了起来,“前辈,这些糖都是从有明学长那拿到的吧。”
“……?是的。”这两人居然认识吗?
“他也给了我好几次,我一开始还觉得很开心,后面觉得好无聊。”汐留同学的嘴唇含着糖果,“我想站在前辈这边了,因为前辈对我说了喜欢。”
“……”大崎忽然觉得世界被掀开了一角。
“前辈,你不是在调查‘那件事’吗?所以才会问我那个仪式的吧。”
“……”
“我把全部都告诉你吧。”
“有明学长的身上,不是一直会有焦糖吗?我闻到了那个味道,所以就把他拦住了,让他给我糖。这个就是一切的开始。”
“你的鼻子很敏锐呢。”
“嘻嘻!那当然啦~我的眼睛也很好哦!在那之后,有明学长就会经常和我说说话,我一开始觉得他好温柔,真是个好人,跟前辈一样,不论我说什么,他都会耐心地听着,啊!但是前辈不会安慰我!有明学长会抱着我说很多听起来很舒服的话,我在他怀里哭了好几次!”
“后来,有一次我对他说了仪式的事情。他问了我极乐净土到底是什么,我就回答他了,就是没有烦恼,没有痛苦,永恒安乐之地。他抱着我,问我,想不想和他一起去?我当时心里在想,哇,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点了点头。”
“后来,没有想到他真的做了。他把睡眠药加到水里,如同仪式说的那样,选中了七个人,前五个人已经被他洗脑成功了,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接下来,可能就该轮到我了吧……”
汐留同学说到这里,声音逐渐哽咽了起来,揪住大崎的衣服,眼泪湿漉漉地在他的肩膀上流淌。
“不要,不要,我不想死,前辈,我一直都好害怕,我不想去极乐净土了,我不想离开大家,不想离开老师,也不想离开前辈!”
“……”大崎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这口气却没有叹息出来。
“汐留同学,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嗯、嗯……嗯……”汐留同学不断地点着头,鼻子抽动着,不断地抽气,被呛到,咳嗽。
“有明学长这几天都没有来找你吧,仪式是从上周一就开始了,到现在只有五个人,剩下的两个人,迟迟没有被动手,我觉得,这是有原因的。”
“第一,学校的周末没办法让仪式像在大江岛那样连续进行。第二,有明学长,并不希望他自己去往极乐净土,他也和你一样,不想死。”
“……”
“他选中的下一个人,应该是我吧。”
“……”汐留同学的啜泣声止住了。
“我不知道你和他到底合作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你们究竟都做了什么,才能让那些同学变成那样浑浑噩噩的状态。”
“我只有一个想问的问题,怎么样能让这场仪式停止,让那些同学恢复正常。”
“……”
“汐留同学,我不会指责你和有明学长,也不会想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甚至是受害者的家属。”
“前辈……”汐留同学流着眼泪,“你会讨厌我吗?”
“不会。”
“我们还会是朋友吗?”
“会的。”
“……”汐留同学用手掌抹了抹眼睛,擦去泪水,“其实包裹焦糖的糖纸里一直被加入了小剂量的拉博纳,有明学长选定目标是在一个月前就决定好了的。大家都是没有父母在身边的,与祖父祖母居住在一起的孩子。有明学长会给他们糖果,用温柔的方法安慰他们,却又对他们诉说父母的残酷,告诉他们他们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诶嘿嘿……汐留同学,你真的很过分呢。”
有明学长从水塔下的阴影处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抬头仰望着这里。
汐留同学立刻退缩了,躲在大崎的身后,战战兢兢地发起抖来。
“大崎同学,你看了那封信了吗?”
“对不起,还没有。太忙了。”
“诶嘿、……”有明学长又干巴巴地笑了一声,眼睛里流出泪来,“就算给你好意,你也从来都不理会。我有什么选择你的理由呢。”
“……您为什么在哭呢?”
“……”有明学长沉默了,嘴角垂落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我给你的焦糖都是普通的、正常的糖果。”
“我以为我们是相似的,相似的孤独,相似的寂寞。”
“我在转校入学之前就和你见过面了,那时候你还剃着光头,大概是,你小学的时候吧。”
这样说来,有明学长似乎是今年春天才转来的转校生。
“我在去取父亲的遗物的路上,看到你在路边无助地哭泣,到处跑着,去每家店的门前叩门,请求他们给你一块糖果。”
“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我手中的谢礼里恰好有那样的一盒焦糖,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把它给你,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所以,转校过来之后看到你,我真的很高兴,一直一直,想要把糖果给你。”
那天,祖母咳血不止。我想让祖母开心起来,身体变好起来,四处寻求着药和糖果。在我绝望地在马路边上哭泣之时,叫做新木场的一位先生伸手帮助了我,他带着我去请了医生,让祖母的身体慢慢调理过来,甚至没有要求我们支付医药费……至今为止,新木场先生也在支援我的学业。
我想要成为侦探,也是因为新木场先生。
“大崎同学,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你死,也没有说过谁的父母的坏话,所谓的极乐,所谓的往生,简直太蠢了!我怎么可能会相信这些,还用这些事来……杀人……”有明学长深深地吸气,抬起手抹去了眼泪,泛红的双眼潮湿,看着我,“大崎同学……请你相信我!”
“HERO前辈!不要相信他!”汐留同学哭着在我耳边恳求着,紧紧拉住我的手。
也许所谓的侦探,所谓的英雄,就是要在这种时候判别出真相,来选择相信谁吧。
但是……我发出了从出生以来开始,最长的叹息。
我只有15岁。我没有看汐留同学,甩开了他的手,不理会他的哭喊,起身爬下了水塔,又从拿出来那封信,看也没有看,把它撕成了碎片,从天台围栏的缝隙间伸出手,让它随风飘散了。
我没有管任何人的呼唤,打开门,离去了。
第?日。
“所以说,你就这样走了?”佐清把握着方向盘,笑了起来。
“嗯。”大崎在车内舔着冰淇淋,不厌其烦地把融化的奶油卷进嘴里。
“你不管了吗?”
“不是。我会去拜访那些同学的,告诉他们这一切只是幻觉。”
“作案手法你也不想搞懂了吗?”
“就算知道了,也没意义。在这之后,他们也不会再做了吧,共犯都已经决裂了。”
“如果这是本侦探小说的话也太随便了吧。”
“这是现实。”
“说得对,有的时候现实就是会比想象来得更抽象啊~”车子停了,佐清下车,走到大崎这边,帮他拉开门,“大侦探请下车~欢迎你,绯色君。”
大崎吃掉冰淇淋最后一口,跳下了车。眼前是被鲜花围绕的西洋楼房,大崎只有远远看过几眼。
“可能会有管家在,我的母亲喜欢花,所以说常常会请人来打理各个别墅的花园,就算是无人居住的空房子,也要花园修理得漂亮。”
闲钱真多。大崎摩擦着被干燥过后的奶油粘住的手指。
“嗯,你的手很难受吗?那我们快进去吧~”佐清拿出钥匙,打开屋子。里面仍然是被打理得一尘不染,不像是无人住的空屋。
牵着大崎的手臂,领着他来到洗手间,佐清放开水,拿来配备好的肥皂,包裹住大崎的手,和他一起搓着同一块肥皂。
洗手盆里马上就被揉搓出来一盆泡泡,大崎的手被佐清捏着,根本没办法逃脱。
“不要玩了,佐清。”
“你叫我哥哥的话我就放手~”
……无聊。大崎皱起了眉头,这个人的幼稚程度远超于他这个初中生。他想了想,干脆把手掌一翻,肥皂掉了下去,他也就可以把手掌一闭,如同鱼一样滑溜溜地钻出去了。大崎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看了一眼在他身后木住了的佐清,随后一弯腰,从佐清的臂弯里溜走了,把佐清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可是,佐清一迈开腿,就凭借着身高优势把他拦腰抱了起来,脸颊贴近,乱七八糟地把头发和脸都磨蹭在一起。
“太可爱了吧,绯色君~太可爱了可爱到放不开手,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让你入我家的户籍成为我的弟弟啊!台场绯色,这个名字怎么样?也不错吧?”
“不好。”轮到大崎木着个脸,承受这个奇怪大哥哥的莫名其妙。
“你是担心祖母对不对,放心吧,我会把她安顿好的,给她买套房子住在我们隔壁,你想去见她的时候我们就去,怎么样?”
“……”
“好吧?”
“不好,我已经决定要做新木场家的孩子了。”
“诶,新木场?那是谁啊?哪来的怪大叔?绯色君,他可能是诱拐犯。”
大崎伸出手揪住佐清的头发,拳头往他的脸上挥了一下,又还是控制了力气,只是碰到了的程度。
“好痛!不要生气嘛,不要生气啦!绯色君~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头发真的不能拽……”
“……”干脆就这样秃头到成老头吧。大崎心中阴恻恻地想着,松开了手。
“好吧,既然你都有了想去的地方了,那我也没办法硬把你掳进我家啊。”
“你说的新木场家,你是要决定做他们家的养子吗?”
“没错,大概今年就会去办手续,祖母也答应了。”
“干脆我进你们家吧……新木场佐清,怎么样?”
“不要。”
“好冷酷!”
“我不要和你成为家人。”
“……”佐清一时间没说话,湿漉漉的手抱着大崎,“啊哈哈……为什么?”
“因为你太轻浮了。”
“诶?”
“我不想有个轻浮的哥哥,但是……”大崎伸出手,把佐清的脸挤在一起,“如果有个轻浮的朋友的话,或许可以,在你不着调的时候,我就揍你。”
“诶,朋友会这样吗?”
“做我的轻浮的朋友就是会被我揍。”
“毫不留情地揍我把我打到鼻青脸肿?”
“没错。”
“诶,这什么,也太好了吧!”
“你真是个怪人。”
“会随便揍朋友的大崎绯色君小弟弟你还不是一样。”
“好吧,我们是一样的怪人。”
“对吧~而且我们长得也很像,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唉,你怎么不是我弟弟呢?”
“不要再说弟弟这个词了。你自己有弟弟,想他的话就去找他不就好了,你这么有钱。”
“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烦恼啊……”
“……”和有钱的成年人没什么好说的。大崎揍了佐清一拳,自己挣扎着跳下去了。
“痛死了——绯色君你也对我温柔点吧?你要去哪里?”
我没有理会,只是抓起自己的书包,朝着花园中跑去。那朵盛开的红椿,想要用水彩的颜色记录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