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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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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09
Words:
7,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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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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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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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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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

【隐囚】微型葬礼

Summary:

当我停下来凝视自己,回望那条你带我走过的路时——我到达了我的终点,因为我早已义无反顾地投身于那个毁灭我、终结我的人。

Notes:

*立碑人if
*有许多非官方设定

Work Text:

 

第一片雪花落下时,卢卡斯·巴尔萨克正在被狱卒扯着通过回廊。

 

异国他乡,他昏昏沉沉地想。

 

走在前面的深眼窝小鼻子的狱卒比他高很多,步子迈得也更大,他不得不小跑起来才能勉强跟上,好让手上捆的铁链不至于把他拽倒。

 

“快些,小矮子,你是最后一个。”

 

狱卒说着口音浓重的英语,里面有几个卢卡斯不认识的词,他猜测也许是当地的方言。

 

可听得出来又什么用呢,他叹了口气,努力睁开眼去看庭院里飘下的雪花,他的家乡很少下这么大的雪,不过几步路的时间,地上已经盖了一层白色的纱。

 

送监的人在马车上就给他们发了厚重的棉衣,北风刮在脸上只留下红色的痕迹,还没等他看上几眼,卢卡斯就被带进了一栋三层高的,墙壁被漆成白色的监狱楼里。

 

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被打开又被合上,狱卒带着他踏上木头做的楼梯。卢卡斯无心观察四周,他引以为傲的好奇心已经被这半月以来在马车上的颠簸消耗殆尽。

 

直到被关进新牢房三个小时后,他才从谵妄中回过神来,有力气打量这个新的环境。

 

密不透风的铁门,白色的墙壁,半米见方的高窗,一张硬床,与之前的并没有什么两样。可见全天下的监狱都是一样的,他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不过这里面要比外边儿暖和很多,卢卡斯吸了吸鼻子,他并不知道这是哪里,只知道关押着一队囚犯的车队在离开法兰西之后一路向北,走走停停,有些人离开,又有些人加入,最终到达了这里。

 

他努力回想着地图,比利时、荷兰、德意志……不知道到了哪里。

 

或许是记忆里彩色的地图唤醒了被冰冻已久的大脑,他渐渐地开始思考,如果是荷兰就好了,风车也是科学的产物,看不见的风通过齿轮和轴承变成推动磨盘的力,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够看一眼……

 

“咚——”

 

门外传来钟声,打断了他来之不易的思考,狱卒打开铁门上的小窗,递进来一盘食物,土豆泥,半块鲱鱼,还有一小碟豆汤。

 

这就是他在这里吃的第一顿晚饭了。

 

味道说不上也说不上坏,能有一口食物裹腹已经是好事了——虽然时间不长,但他已经学会了监狱里的生存之道。

 

窗外的雪越飘越大,牢房里并没有特别温暖,但也远不到寒冷的地步。灯已经被熄灭,隐隐约约能听到狱卒们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卢卡斯躺在床上,竞然在这里感到了久违的平静。

 

半个月前法兰西的狱警挥舞着棍棒说他走运逃过了绞刑,虽然他不知道为何自己被运到了这里,也不知道明天雪会不会停,太阳会不会升起,但总之,不会坏过昨天了。

 

在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开始,卢卡斯就有了一种奇异的预感,冥冥之中有人在庇护着他,或许事情开始向好的一面发展了。

 

是你吗,妈妈,是你在庇护我吗,他在说不出口的思念里坠入睡眠,迷蒙之际又想起那位早已离开他的女士。

 

除了你,还能有谁呢,他喃喃自语,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影变成一个又一个面庞闪过,最后凝聚成那个——那个人。

 

卢卡斯在黑暗中蓦然睁开眼,入目只有昏暗的白色。念头像被撒了一地的水,他开始无法避免地又想起他和那个人的过去,想起那些幸福,快乐,愤怒,还有最无法忘记的,在知识中徜徉的满足。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离开故土,在这个北风呼啸的夜晚,卢卡斯第一次感到心里空空,一股无名的失落涌起。他那颗就算在法兰西监狱里受刑时也依旧充满着各种情绪的心脏第一次开始感到疲倦,第一次开始回想故事彻底走向不可挽回的那天。

 

外面传来雪从树枝上掉落的声音,在这个水从大地上蒸腾而起凝成雪雨,最终又落回大地的怀抱之中的瞬间,卢卡斯才突然意识到,原来从头到尾,到熊熊大火把阿尔瓦·洛伦兹的生命夺走,他也没有从他那里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并且再也没有机会得到。可以打开盖子的人已经死去,真相变成了盒子里的猫。

 

他今后的人生都要因此而受到折磨,被这个疑问压着前行,如同永远也登不上山顶到西西弗斯。

 

黑暗中卢卡斯轻轻地笑了一声,虎牙戳在干裂的嘴唇上,不知道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旁人。

 

狱卒们踩着木鞋在走廊中穿行,经过了他的门口又远去。

 

老师,这是你留给我的诅咒吗。

 

卢卡斯闭上眼睛,这时他入睡前最后一个想法。

 

——

 

日子的确在一天天变好。

 

卢卡斯在狱卒的口中得知了自己正处在荷兰某个乡下小镇旁的一所监狱里。在远离了法兰西之后,他无需再承受逼问、殴打还有电击。这里的狱卒们只是把他留在牢房里,并不与他讨论有关罪名或者刑期的一切。

 

于是他有了更多的时间来思考与回忆,虽然这个过程非常痛苦,但他还是乐意去尝试。

 

“适度的思考有助于大脑活力的保持。”他告诉倚在门边的狱卒。

 

这里的管理明显要松散很多,在法兰西的送监人离开后,狱卒们甚至会打开铁门上的小窗与犯人们闲聊。

 

远处有几个犯人和狱卒们在玩划拳,赢的犯人可以获得一口当地人用杜松子酿成的金酒。

 

他们喧闹的声音传到这边来,倚在门外的狱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我只需要保持拳头的活力就可以。”

 

这个狱卒留着棕红色的短发,卢卡斯不知道他姓什么,只知道他叫诺亚,是负责这一层楼的狱卒之一,他年纪很小,与卢卡斯能说上两句话。

 

诺亚告诉他,再过上半个来月就是圣诞节了,卢卡斯想了一下,原来他已经在监狱里度过大半年了。

 

“没什么好玩的,你知道,就是凑在一起吃饭,做弥撒,然后往袜子里塞礼物什么的。”诺亚皱了皱鼻子,他的枪插在腰带里,手里拿着酒壶。

 

“圣诞老人会来监狱吗?”卢卡斯坐在地板上,与他聊天。

 

还没等诺亚回答,隔壁的犯人大声喊:“我愿意当驯鹿,Santa,带我走吧!”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诺亚往门上踢了一脚,笑骂:“圣尼古拉斯已经离开荷兰了,来不及了。”

 

卢卡斯也低下头“吃吃”地笑了起来,没过多久又抿起嘴角。他想起上一次的圣诞节,那时他还是阿尔瓦·洛伦兹门下最风光的学生,人们叫他“小洛伦兹”。

 

那时他叫他“老师”,住在他公寓的楼下,总是在清晨推开窗,叼着面包与楼上给鸢尾花浇水的阿尔瓦打招呼。

 

阿尔瓦总是以一种微笑着的,带着怜爱的目光看他,让他有些无法描述的无措。

 

“早上好,卢卡斯,节日快乐,但是不要忘记今天的任务。”

 

“知道了,老师,节日快乐,”卢卡斯倚在阳台的围栏上抬头看向他,“今天天气真好。”

 

阿尔瓦也把早餐端了出来,搁在围栏上,远处一只黑猫从房檐上无声地跳下来,落在阿尔瓦的阳台棚子上。

 

卢卡斯看见了却没说话,他笑得眉眼弯弯,吹了一声口哨:“猫咪掉袜子里。”

 

阿尔瓦不理会他的笑话,自顾自地吃起早餐。

 

黑猫叫了两声就跑走了,之后谁都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静静地享受着难得的阳光。阿尔瓦的阳台上种了许多花,但是没有一朵肯在冬天绽放,卢卡斯开始数飘荡在空中的枝条。

 

他数的很快,吃的也很快,端着盘子打过招呼就钻回了房间,开始整理上周遗留的最后一点数据。

 

日落时分阿尔瓦敲响了他的门铃,他穿着柔软的白衬衣和普通的羊绒裤子,头发束在脑后,身上还围着围裙,带着一点油烟味。

 

“走吧,小发明家,”他笑着说,“圣诞节要来了。”

 

卢卡斯欢呼一声,汲着拖鞋就“嗒嗒”跑上楼梯,冲进阿尔瓦的公寓。他的公寓不大,也没有名画或者雕塑装饰,与他的知名度相比有些不符,但陈设大方,家具简洁实用。

 

餐厅里已经摆上了几道菜,厨房中还有香味飘出来,卢卡斯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去厨房中取出了自己的餐具,坐到餐桌旁围上餐巾。

 

餐巾下他穿的毛衣是年少时的旧物,十分暖和,食物的雾气缭绕中阿尔瓦端出一小碟牡蛎,坐在了他的对面。

 

卢卡斯在桌下的左脚踩踩右脚,腼腆地笑了起来:“老师,开瓶酒吧。”

 

阿尔瓦举起刀叉的手一顿,无奈一笑,起身去酒柜取了一瓶威士忌出来。没过多久,他便端着两杯古典酒又回到桌边。

 

卢卡斯双手接过,街道上传来隐隐约约的欢呼声和烟花绽放的声音,两个人在桌前安静地完成了圣诞弥撒,卢卡斯开始大快朵颐。

 

阿尔瓦用餐要缓慢很多,他偶尔举起酒杯,拿着刀叉如同拿着精密的仪器,帮卢卡斯剔着火鸡骨头。

 

就算是最小号的火鸡对他们两个人来说也非常大——幸亏有卢卡斯,阿尔瓦想,小孩子还在长身体,多吃一点。

 

卢卡斯手边的酒很快就见了底,他眼睛一转,阿尔瓦立即道:“只能喝一杯。”

 

卢卡斯做了个非常悲伤的表情,逗得阿尔瓦没忍住笑出声来,不过很快他又故作严肃:“撒娇也不可以。”

 

这时厨房里传来烤箱的声音,阿尔瓦离席去取了这顿晚餐的最后两块蛋糕,等他再回来时,卢卡斯的脸色通红,捂着嘴巴大口地嚼着火腿。

 

阿尔瓦转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果然已经见底,他摇摇头坐下,把蛋糕摆在卢卡斯的面前:“坏小子。”

 

卢卡斯咽下食物,面上的坨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大片地晕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含糊地讲:“你的好苦!”

 

阿尔瓦没有再给自己续杯,他知晓榜样的重要性,只是笑着给卢卡斯解释道:“你的那杯没有放苦精,还多放了橙汁和樱桃。”

 

卢卡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是重复地说自己的那杯更好喝,阿尔瓦无奈地往他盘子里送了两只牡蛎,叫他兑着柠檬汁吃下去。

 

一顿晚餐很快吃完,圣诞钟声快要响起,卢卡斯的酒劲上来,在洗完碗之后醉得不省人事,阿尔瓦归置好厨具出来后就见他睡倒在沙发上。

 

他顿了一下,又给自己续了一杯酒,坐在卢卡斯的旁边慢慢地喝起来。

 

他看着卢卡斯的面庞,上面似乎有故人的痕迹,但卢卡斯是更独特的,他确信。那双绿眼睛总是闪烁着迷人的光芒,说话像小麻雀一样吵闹。他想起与卢卡斯的第一次见面,想起卢卡斯在实验室里操作仪器的样子,想去卢卡斯与他过的上一个圣诞节,最后想起今早卢卡斯在阳台上朝他笑着挥手。

 

他想了许多,年少时的寒窗苦读,青年时的满怀壮志,这些年做过的事,这一生见过的人,一杯酒很快见底。杯子里的冰块还未化尽,安格斯杜拉苦精的味道在他的喉咙间弥漫,没有关紧的窗子缝隙里飘进外面爆发出的几声欢呼。

 

卢卡斯翻了个身,毛衣被压出一道道褶皱,阿尔瓦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放下酒杯,把他抱了起来。

 

轻得跟只猫一样,他想。

 

他抱着卢卡斯,把他安置在了自己的客房,并未把他送回家。中午他就换好了新的被褥,床头还挂了一只圣诞袜子。

 

他把卢卡斯藏进被子里,坐在他床边,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放到圣诞袜里。

 

街道上又传来欢呼声和钟声,卢卡斯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老师。

 

“睡吧,卢卡斯。”阿尔瓦坐在他的床边,温柔地说。

 

卢卡斯的眼皮掀了又掀,最后还是闭上了。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努力地说了一句:“圣诞快乐,老师。”

 

“圣诞快乐,卢卡斯。”

 

阿尔瓦给他重新盖上被子,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等鸢尾花开的那一天……等到鸢尾花开的那一天。”

 

——

 

他送了我什么来着?

 

卢卡斯靠在墙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

 

……好像是一支钢笔,不对,一枚领结?

 

诺亚和几个狱卒一起在几个小时之前就离开,监狱里的喧闹也暂时告一段落,回归平静。

 

平静容易滋生情绪,卢卡斯从回忆里走出来,面无表情地开始发呆。

 

看来真是被电坏脑子了,他撇撇嘴,躺倒在床上。墙壁是白的,天花板也是白的,外面的雪陆陆续续在下,望出去还是一片白。

 

我的脑子也是白的,卢卡斯漫无目的地想,但和他在一起时是彩色的。

 

——

 

圣诞节的前一个周,卢卡斯被诺亚带到了狱长的办公室。

 

他带着沉重的镣铐,站在狱长对面,神色有些茫然。

 

狱长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有些发福,他让诺亚出去,自己在办公桌后坐下,手里翻着一叠档案,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卢卡斯。

 

“卢卡斯·巴尔萨克?”他挑着眉头问道。

 

“是我,先生。”

 

狱长“嗯”了一声,低下头看着那摞档案,声音里带着一丝敷衍:“你是否承认你杀害了阿尔瓦·洛伦兹?”

 

卢卡斯没有答话,他开始微不可察地颤抖。站在离法兰西五百公里的土地上,身边是老旧的立式时钟和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木桌,腌鲱鱼的味道挥之不绝,小小的办公室墙皮都有些脱落,但他好像回到了那座肃穆的法庭,昔日的同窗与好友穿着黑衣带着白花坐在观众席上,黑纱遮住了他们的面庞,报社记者们的柯达相机不停地发出咔擦声,配合法官敲下的法槌,像爆炸时的轰鸣。

 

无数个人、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疯狂地回荡,不约而同地大声尖叫:“卢卡斯·巴尔萨克,你是否承认杀死了阿尔瓦·洛伦兹!”

 

“我不承认。”他喃喃自语。

 

狱长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从抽屉里取出印章,又把诺亚叫了进来。

 

“给他松开,”他对诺亚说,“走运的小子,有人给你办了保释。”后半句是对卢卡斯说的。

 

卢卡斯歪了歪头,他的耳鸣还没有完全消失,直到手上脚上突然一轻,转过头正巧看到了诺亚冲他挤了挤眼睛。

 

“……是谁?”他声音嘶哑地问道。

 

他不知道自己想获得一个什么答案——虽然他这辈子都在追求答案的路上——但当狱卒表示无可奉告时,他说不好是忐忑不安还是松了一口气。

 

“有人在外面等你,去吧,诺亚,带他去。离开了可就不要再回来了,如果再回来,我还要派诺亚去抓你,哈哈哈哈哈……”

 

卢卡斯无暇理会狱长无聊的玩笑,诺亚赔笑两声,很快就拉着他走了。

 

直到走到回廊上卢卡斯才感觉身上恢复了一点力气,他跟在诺亚身后,听他絮絮说了一些话,问他要回法兰西去还是留在荷兰。

 

“大概……我也不知道……”他敷衍地回答,“再看吧……”

 

他满心都是疑问,想知道是谁为他办了保释,亲人无一在世,好友在他锒铛入狱时也音信全无,如果不是他们,那会是谁呢。

 

卢卡斯的心底开始出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加快,眼前甚至出现大片的光晕。

 

他不敢说出那人的名字,但他的身影却没有一天不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卢卡斯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看到在积雪被扫干净的庭院尽头,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大衣,衣襟上别了一朵紫色的鸢尾,花瓣在风中摇曳,怀中抱着一件深蓝色的毛呢外套——那是他最爱的那一件。

 

他停在回廊中间,左边受过伤的眼睛开始阵阵发黑,但他不敢眨眼,眼中的血丝开始翻滚,最后凝聚在一起变成泪水。

 

泪水滴进雪里,于是所有的雪开始重新飘回天上,把那个人的身影淹没殆尽。

 

他的身体也随之飘向天空。

 

——

 

太阳照常升起。

 

卢卡斯在一间卧室里醒来,入目是普通的木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

 

有人给他换了衣服,还上了药——他看看自己身上缠的绷带。

 

他从床上坐起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想起来自己被叫到狱长的办公室,接着得知有人给自己办了保释。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激动起来,打量了一下卧室的陈设,十分普通,看不出什么,于是他掀开被子想下床,却双腿一软摔倒在地板上。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卢卡斯瘫倒在地,心跳如擂鼓,他屏起呼吸,眼睛随着被推开的木门一点点睁大。

 

门后是一位老妪,卢卡斯与她一起愣在原地。

 

“快起来,”老妪的口音与诺亚很是相似,“可怜见的。”

 

卢卡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似乎忘记了怎么说话。

 

她的年纪看着很大,满头的白发,却意外力气不小,把卢卡斯一把抓起来,安置回了床上。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给他递了一杯热水:“我叫阿妲,有人雇我照料你的生活。”

 

卢卡斯点点头,声音沙哑:“是谁?”

 

他又问出了这个问题,但这次阿妲摇摇头:“雇主说了,不能告诉你,但是他留下了这个。”

 

说完,她从桌上拿出一封信件,上面封了一枚奇怪的红色的封泥。卢卡斯颤抖着拆开了信件,一目十行地看完了。

 

阿妲没有打扰他读信,只是转身离开去准备晚餐,她哼着小调,做了一桌丰盛又清淡的饭菜。

 

她挑了一些放进盘子里,端着它们再次回到了卢卡斯的卧室。

 

他正坐在床上发呆,那封信被扔到一边,阿妲在他面前支起一张小桌,又把晚餐放到那上面。

 

“快吃吧,小伙子,”她笑着说,“马上要到圣诞节了,抓紧把身体养好,要不然连大餐都吃不了。”

 

卢卡斯下意识扯起嘴角礼貌地笑了笑,目光越过饭菜又落在那封信上,信里的邀请他无法拒绝,充满了诱惑与挑战。

 

“请让阿妲照顾阁下的起居,不必担心费用,既然都能做到为您保释,这件小事情对我们来说花费不了多少。另外,也不必担心时间,务必养好身体,耐心等待下一封邮件的到来之际。”

 

笔迹优美,信纸考究,封泥上更是散发出隐隐的香气,卢卡斯知道这背后应当是一位大人物。走一步看一步好了,他想,当务之急还是如信上所说把身体养好。

 

阿妲的厨艺很是不错,她是这片土地养育大的女人,对煮饭与烹饪非常熟练,土枪也用得不错。卢卡斯用餐时她只是坐在旁边慈祥地微笑,说他大病初愈,不能吃得太多。

 

卢卡斯不作解释,但也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于是两个人便在这里住下,卢卡斯后来才知道自己就在那座监狱旁边的小镇中,诺亚的家就在离这幢小楼五百步外。

 

圣诞节当晚,阿妲给自己开了一瓶金酒,倒在郁金香形状的杯子里,但她禁止卢卡斯饮酒,说他的身体尚未好全。

 

卢卡斯想起来什么一样,笑着说:“有橘子汁和樱桃吗?”

 

“小伙子,你当这里是大都会吗?”阿妲摇晃着手里的酒瓶,哈哈大笑,“这里只有,杜松子、杜松子……和杜松子!”

 

卢卡斯也笑起来,两个人歪倒在餐桌旁。

 

饭后卢卡斯在厨房帮阿妲收拾餐具,透过挂着彩灯的窗户看到远处一户人家的栅栏前围了几个人,他好奇地把阿妲叫过来,询问她知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阿妲手里拿着一盘饼干,瞧了两眼就回头了:“德容家的小子,去年得了肺病……上帝,看来是没熬过去。”

 

她叹了一口气,把饼干拿到外面去:“跟老洛伦兹一样的病。”

 

卢卡斯的眉头一跳,在温暖的房间里打了一个冷颤,这个熟悉的姓氏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每一条血管里。

 

声音比他的大脑反应要快:“老洛伦兹?”

 

阿妲已经走到了客厅,怕他听不清楚,于是开始喊起来:“是哇,老洛伦兹,我们镇上出的一个大学究,阿尔瓦·洛伦兹的父亲,几年前就死了!”

 

卢卡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手里的盘子掉进水盆里,溅出来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脚面。

 

这时他切实地体会到了,阿尔瓦·洛伦兹变成了笼罩在他一生中的乌云,他在乌云之下一边举起长刀恨不得与他同归于尽,又一边披着丧服,为他哀声高唱挽歌。

 

——

 

三月,德容家的小儿子的葬礼已经结束很久,他的墓碑上写了三句话,由他的姐姐和父母各题一句。

 

卢卡斯也出席了他的葬礼,他的身体在阿妲的照料下好了很多,虽然依旧瞧着非常清瘦,左眼也总是看不真切。

 

阿妲托人去最近的城里给他买了一套黑色的正装,码数不太合身,于是她找出针线给他收了腰身和裤脚,又找出一双皮鞋。

 

他们随着送葬的队伍一起出发,抬着棺材的男人们经过他们的院子,路上碰见了诺亚,卢卡斯与他交谈两句,得知监狱里又来了一批新的囚犯。

 

“他们不太安分,”诺亚皱了皱鼻子,“害我总是加班。”

 

墓园就在小镇外的不远处,占地不大,几排墓碑林立,还有许多圣母与天使的雕像。

 

德容家的长女在墓地前分给他们几颗种子,阿妲在队伍的最前头,胸前别了一朵白花。

 

卢卡斯学着诺亚的样子把花种洒在墓碑的周围,在牧师的吟唱里摘下帽子,一同为这个可怜的年轻人默哀。

 

来年春天这里将会长满鲜花,与这个早已回归上帝怀抱的年轻的灵魂一样绚丽。

 

“你知道这个墓碑是在哪里做的吗?”卢卡斯突然问。

 

诺亚想了一下,告诉他小镇里唯一一个会刻墓碑的老人住在最北面,院落里堆满了未成型的石料。

 

末了,他玩笑一般说道:“怎么了,想给你自己立了一个吗?”

 

卢卡斯低头笑了一下:“对。”

 

诺亚并没有当真,而是再次摘下帽子,挤眉弄眼地说:“为您默哀,卢卡斯·巴尔萨克先生。”

 

话还没说完,他便往前趔趄一下,卢卡斯与他一同回头,发现阿妲提着裙子站在他们身后,眉毛快要竖起来:“说什么呢,小伙子,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诺亚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卢卡斯搀起阿妲,三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还没到要人扶着走路的年纪呢!”阿妲絮絮叨叨。

 

诺亚朝卢卡斯做了个手势,脚底抹油溜走,卢卡斯挥挥手,轻声对阿妲说:“再讲讲洛伦兹的故事吧。”

 

——

 

四月,郁金香开始进入花期,离圣诞节已经过去了很久。

 

卢卡斯·巴尔萨克找出了月前的那套黑西装,把头发梳整齐,戴好领结,独自去往墓园。

 

他前往发丧,在鸢尾花盛开的时候,一厢情愿地作为阿尔瓦·洛伦兹的爱徒。

 

那座只刻了名字的墓碑非常小,没有棺木,也没有旁的任何东西,孤零零地躺在人迹罕至之处,周围是丛生的草本植物,还有许多不知名的花朵。

 

他拿了一枝从城里买来的鸢尾花,阿妲问她要去哪里,他只说要去会一个朋友,与平常时出门没有什么差别。

 

阳光很好,几个月前的大雪仿佛是一场错觉,但卢卡斯知道什么才是错觉——雪不是,雪里的那个人才是。

 

他走之前认真地整理了仪表,遵循着荷兰与法兰西的习俗。

 

没有牧师,于是他拿起圣经充当牧师。

 

没有家属,于是他披上黑衣充当家属。

 

这是一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葬礼,但是只有他出席,阿尔瓦·洛伦兹甚至连一句遗言也欠奉,肉体与灵魂都随大火与电光湮灭。

 

他知道远在法兰西一定有人给阿尔瓦举行葬礼,有最负盛名的牧师,有无数名流到访哭泣。

 

但他依旧固执地在他的家乡立起了一座墓碑,就算它简陋无比。

 

异国他乡,他想,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是。

 

卢卡斯把那朵鸢尾放在了空荡荡的墓碑前,一句话也没说,抬起头时看到了最角落里一座雕塑,年份太久,本应是圣母垂泪的大理石头颅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今天升起的太阳。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与以前站在阳台上吃早餐时一样。

 

等到第一只鸟儿落到墓碑上时他离开了。鸟儿叽叽喳喳又落到那朵鸢尾前,翅膀扫过刻着名字的地方。

 

【阿尔瓦·洛伦兹&卢卡斯·巴尔萨克】

 

 

 

 

 

 

 

小楼里阿妲在厨房里忙碌,卢卡斯换下黑衣,坐在桌前,在与新的邀请函一同寄来的新的身份证件上签下名字。

 

“卢卡·巴尔萨。于半月后抵达英格兰。”

 

 

 

 

 

 

 

与此同时,一只黑猫从那座墓碑上跳下来,一道高大又清瘦的身影缓缓离开,黑色的袍角扫过墓碑的边缘。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