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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凌晨四点,龙文章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他按开微信,划掉AAA自由作者约稿群、B市南五环大郊区二手交易群、AAAA中介直租好房源共享的一堆消息,手指停留在昨晚十一点四十备注“烦啦”的聊天框。
烦啦:明天上午,早八,大学城校区北教学楼201,最后一排我占俩位
烦啦:你滴,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烦啦:你不是一直想见见他么?感谢小太爷吧/坏笑/
烦啦:千万别迟到啊!/炸弹//炸弹/
龙文章扔下手机,把手背盖在眼睛上。
一秒,两秒,三秒。
他叹口气,一个轱辘坐起身,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像认命,从枕头边抓过贴满花里胡哨的贴纸的电脑,解锁。
暗灰色的网页映出一张挂着两个大黑眼圈的脸。
那网页在当下看算得上颇为原始。顶部的标题“South Heaven Gate”十分醒目,而下方则是密密麻麻的直播室链接,代码、中文与英文齐飞,一行装不下就排两行,两行装不下就占一片,J人看了会沉默,强迫症看了会流泪。
滑动滚轮,龙文章眯起眼睛:
“咪咪的秘密,没上线;小羊爱你,没上线;想不想看哥哥,一小时前在线……啧,这个点果然一个样本都没有。”
他挠挠本就蓬乱的头发,打开Excel表格,在密密麻麻花花绿绿的直播间信息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标题为“时间”的第一列添加个备注:
凌晨四点,低活跃时段。未发现上线样本。
“这不废话嘛……谁家好人四点直播啊?”
龙文章写了又删,把键盘敲出一阵暴躁的噼啪声。
他脑子里不适时地蹦出自己一周前写在公众号推文中的某句话,然后摇摇头,简直想把那段记忆也一起删除。
就在这时,点点蓝色荧光于幽暗的出租屋中闪烁,“滴滴”的声音响起。
这意味着,有新人主播上线了。
“不是吧,大半夜搞首秀?别是被胁迫或者被骗了……”
遵纪守法的好市民龙文章第一时间想起跟踪报道过的一些受害者案例,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大半夜在这里看黄色网站,也属于会被网警出警的范围。
他点进去。
那是个略靠下的视角,男人一眼判断出是电脑摄像头拍摄,没有专业的直播设备。周围环境明亮,不像是黄网常用的小格子间或出租屋,背景的白墙上甚至还能隐约分辨出挂着一幅毛笔字。
龙文章眯起眼睛。
看上去没有危险,但很有意思。
屏幕上,一个人影迎着光,缓缓地挪到屏幕中间偏左位置。
这是新人主播的常见问题:右撇子在操作电脑时总会不自觉地偏右,在直播的镜像镜头下便自然偏左。
可是,在下一秒,龙文章就顾不上做技术分析了。
只见那个人坐下,被动作勾勒得分明的长腿一闪而过。熨烫整齐的白衬衫映在摄像头里,被解开了第一颗扣子,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
接着,那人不自在般往前挪挪,又按低电脑屏幕。
于是龙文章看见那因倾身而显出肌肉线条的胸,和在摄像头前一蹭而过的修长手指。
——这显然是个男人。
“是又怎么样,冷静啊冷静,专业一点,龙文章……”
他默念着,然后分屏,把Excel表格拖到最后一列。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才注意到这个新人主播的id:
风波亭。
“嚯,不至于吧,这得是何方神圣啊?岳爷爷黑粉?”
龙文章一双晶亮的黑眼睛紧紧盯住屏幕,若有尾巴大概此时已经竖了起来。 作为一个记者,他极敏锐地嗅到了猎物的味道,这意味着也许非常有趣的事情就要降临了——在B市郊区的这个平平无奇的周一凌晨。
飞快在表格中敲下新的一列,龙文章再看过去,见那一双修长的手出现在屏幕中央。
不知是不是因为第一次播,还不太放得开,“风波亭”的右手与左手交叠在衬衫第二颗扣子前,喉结轻轻滚动。
龙文章猜,那人在屏幕外定是咬着下唇,皱着眉头的。
想到这,他舔舔嘴唇,不自觉地咽口唾沫。
屏幕里,两只手攥住小小的纽扣,仿佛那人要把自己的心脏捏紧掏出来般,半晌,那手还是慢慢松了,一声喘息抑或是叹息从龙文章不甚清晰的麦克风里泄出来,旖旎地在房中绕个圈。
然后第二颗纽扣就被解开了。
接着是第三颗。
一大片肌肤裸露出来。
龙文章有些眼晕。“风波亭”直播的地方光太强,看不太出本来的肤色,但至少那肤质是极好的,不仅没有胸毛,甚至连毛孔也看不出一点,皮肤紧实地贴在肌肉上,勾勒出中间一条有些暧昧的深色阴影。
那沟壑一看就是自己锻炼出来的弧度,而非打了药抑或开了特效的人造产物。
“有点意思啊……”龙文章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出亮光。
接着,“风波亭”做了让屏幕前的男人更加惊讶的动作。
只见他拿起一截闪着金属光泽的可伸缩教鞭,拉长尖细的头部,顿了一下,然后缓缓伸进胸前大敞的衣领。
在那一刻,龙文章隔着屏幕,竟仿佛看出了那个人的心情:
大概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又像是认命,就同十几分钟前的自己一样。
然后衣领被撑开,冰冷的金属刺在肌肤上,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那人似乎是第一次这样折磨自己,显然有些不得要领,教鞭那带着小圆球的尖头在胸部的凸起处反复摩擦剐蹭,几次都戳得那具身体颤抖着一躲,却又在下一秒努力地迎上来。
很快,一点深粉色就从衬衣下透了出来,把布料撑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唔……嗯……”
一点点气音从胸腔里挤出来,蛇一般钻进龙文章的耳朵里。
他感觉自己已经是半硬了。
“啊啊……哈!”
在从已经被玩得激凸的左乳转向右边时,那根长长的棍子不慎被戳到了锁骨窝里,“风波亭”痛呼一声又强行压下去,一道明显的红痕迅速肿了起来。
那人仿佛是有些难堪地滚动下喉结,小心翼翼把教鞭压回去一些,然后尖头戳上右边的乳头,一下,两下。
他是在难堪什么呢?龙文章总觉得“风波亭”有点像个争强好胜的孩子,为了证明自己做得不差梗着脖子拿着作业本站在老师面前,却被指出了个粗心小错。 于是孩子就红了脸,可还要更努力,更努力地去做自己不一定想做的事情。
不知怎么的,龙文章今天的共情心好像格外强烈。
于是,向来遵从自己本能的男人敲上键盘,两排弹幕飞出来:
炮灰团长:做得很好,我很喜欢
炮灰团长:主播是新来的吧?加油:)
一阵“收到新消息”的提示音从屏幕那端响起,“风波亭”明显愣了一下。 下一秒,龙文章看见那个男人的脖子泛出一片红晕,慢慢爬向锁骨,爬向胸口。
那根戳在右乳上的细棍也停了。拿着细棍的手轻轻抖了一抖。
突然,屏幕暗了下去。一行提示跳出来:
“您观看的直播已结束,欢迎来别的直播间逛一逛哦~”
与此同时,一行字出现在直播间最后的聊天框中。
风波亭:谢谢。
周一早上七点五十九分,L大学北教学楼,二层走廊。
一个穿着黑色套头卫衣和破洞牛仔裤的男人没头苍蝇一般蹿来蹿去,最后还是忍不住拽住了一个同样行色匆匆的男生:
“同学,抱歉抱歉,请问201教室在哪?我死活找不到啊。”
“您转反了,201在逆时针方向,您这是顺时针。”
冰冷的宣判从眼镜男生嘴里响起,龙文章简直想仰天长叹,最后还是咬咬牙抓起被自己扔在地上的帆布袋,没命地在上课铃中跟着赶早八的人流狂奔起来。
“233,234……201,终于到了,这什么破楼……”
小心翼翼地推开侧门,龙文章猫着腰溜进去,看到最后一排的青年正向他隐秘而疯狂地招手。
“我勒个去,虞大铁血的课您也敢迟到,真行,您就把小太爷的话当耳旁风吧。”青年翻个白眼,把用来占位的书包挪开。
龙文章坐定,拿袖子擦擦汗,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你们这教室分布太不合理……等等,虞大铁血,什么虞大铁血?你们平时就这么叫他?”
孟烦了耸耸肩:“不然呢?能跟你在网上大战八百回合的人,能是什么善茬。喏,就他,人家提前半小时就来了,看看本人吧,你俩不是神交已久了么?”
“什么神交已久什么大战八百回合,没有的事……让我看看今天讲什么啊?” 龙文章一边嘟囔一边抬起头,却在下个瞬间愣在原地。
——他看到一个清俊而严肃的男人站在大屏幕前,白衬衫扣到最上面,手里摩挲着一根金属教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