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梁义石的房间其实比他想得要整洁一些。
尘封的时间被打开,一年又一年,山上总有新来的弟子。旧的弟子成长、下山历练,新的弟子住进曾经的房间里,跟在大师兄大师姐后头的小萝卜头换了一批又一批,甚至领头的大师兄大师姐也是轮换的,把头也要交替。旧的叶子从枝头掉下去,新的叶子从枝条上抽芽,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然而,然而。
三百个奔赴中渡桥的弟子的房间被保留了很长一段时间,成为某种不被提起,隐秘不宣的怀念。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因此,江湖门派总不允许门下弟子卷入朝廷纷争中。但又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天下大事,怎能坐视不管,只在桃花源中,装作看不见?因此有王清叛逃,有三百天泉弟子前去支援。虽是明面上逐出门派,萧天云作了新把头,那些房间却是一直留着,直到不得不将这些房间清理出来。
师门内传信,梁义石的房间内存着两封信,一封给杨山青,一封给莫秋雁。发现这两封信后,收拾的弟子应该就没再动,因此大概只有浮灰被清理,而大部分物品都仍留在原位。
叠好的被子,凌乱的桌面,只空出中间的一块,细细看来,东西却是分门别类堆在一起。奔波一路风尘仆仆,他在椅子上小心坐下,两封信,穿越几年的光阴,仍躺在桌子上。莫秋雁忍不住幻想,梁义石还在时坐在这里写对天下事的理解、给师弟师妹们刻木雕、给友人写信,窗前的积雪终年不化,那时的梅花开放了吗?他不敢再想,竟有些怯怯。给他的那封信糊了口,他拆开往袋里看了一眼,就又把信放回去了。
明天再看罢。他躺在床上这样想,包裹他的只有陈旧的气息,木头老去,灰尘乱舞,没有给他留下一点熟悉的味道,却产生一种近乎贴近的错觉。少年的爱还未出口就已付之流水,别时容易见时难。年少要离别下山,梁师兄哄他山下有许多好玩的、好吃的,秋雁要成为大侠,千金散尽,仗义疏财。可是梁师兄怎么知道的?梁师兄下山闯荡,不知怎么的回到山上,一身好武艺只做一个山门的大师兄。那天梁师兄送着他下山,一别竟是永远,时局动荡,二人通信不是那么频繁,最后一次就是死讯。眼下,只能躺在旧人的房间里,任凭莫须有的气息包裹着他,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在师门一连留了三日,他才打开那封信,粗略扫了一遍,不敢细看,饮尽一碗茶水之后,才如饥似渴地将自己的部分一一读来。阅毕,他将那略有些发脆的纸张收入怀中,与心口只隔一层布料,给杨山青的那封信收入行李。当天下午,他就启程,预备下山。
大师姐泠红问他:“不再多留几日吗?”
莫秋雁说,梁师兄托我办事,故人遗愿,要尽快去做。
泠红笑一笑说:“粱义石要办的事,那你留得还算久了。”
她大概以为自己早早看了那封信,只是还缠绵在粱义石的房间,却不想他是一拖再拖,今早才读完。粱义石要他将自己在山上习武时用的陌刀并那封信给杨山青送去。门派弟子习武,皆有自己的那一把,粱义石的这把,刀柄处刻了小小的“义石”二字。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也想过去中渡桥看一看,寻得一星半点的痕迹。可战争结束,尸体就地埋了或者火烧,兵器则要回收,谁又能见伤心事伤心地,而逃避是更为稳妥的选择。粱义石将自己的陌刀丢在山门,只为给杨山青一个交代。
但他不必给莫秋雁一个交代。
02
楚霏注意到这个天泉弟子好几天了。
开封城中,九流门势力盘踞错杂,遍布四处,地下更是他们的地盘,有什么消息,都知道得很快。同门告诉他,有人最近来寻杨山青的消息,他冷笑一声,心想倒要看看是谁。巧的是此人打听消息打听到鬼市来了,他又恰好是鬼市的驻守弟子,行事方便,上下连通,轻而易举摸到人后面跟着。
打听消息么,来鬼市很正常,鬼市里人人须带面具,那人一身霜寒天泉,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是个天泉弟子。一时间,便想起杨山青常常和他提起的那个天泉来,竟是怒火攻心,火冒三丈,心里嘲讽:杨山青啊杨山青,你笃定他去中渡桥之战,可人死怎么能复生?这一次,是你猜错。
一种告诉他的冲动,漫上他的唇舌,翻涌起无比甘美的快意。楚霏跟着他转了几圈,眼见着人要离去,便追到门口。却不想这人一个回身掐住他的手腕:“不知阁下一路跟着我是要做甚?”
这死人,掐得他生疼。楚霏面上却是回转出一个笑意:“爷不是要打探消息么?我知道。”他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补上一句,“是那狂澜弟子吧。”
鬼火明灭,水在石砖上拍出小小的涛声,那站在水边三更天的弟子还执着鱼竿说着些“六道轮回”“菩提”之类的话语,身后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对话声突然变都得很远很远。面前这天泉弟子一瞬不错地盯了他一会,手上渐渐松了,略略点了一点头:“换个地方说。”
于是便换到这人下榻的客店里来,他点了几道菜一坛酒招待楚霏,楚霏也不客气,坐下就吃。出了鬼市,便摘了面具,也就渐渐发现不对出来。杨山青说,粱义石是个爱笑的,眼前人却端正持重,面无表情时嘴角有些下垂,显得严肃不好招惹。年龄也不像,太年轻,粱义石与杨山青是同辈,而杨山青又比他大了十岁。
简单吃了些,肚内有些食物,楚霏便摆筷开口:“爷要找的人名杨山青,狂澜弟子,若算到如今,应是三十二岁,对是不对?”
见人不回他,只皱着眉头,楚霏点了一根手指在他眉心,说:“爷别光顾着皱眉,倒是回答我呀。”他顺着蹙两道眉毛隆起形成的凹陷滑动,“郎君总是皱眉,这里可是要长皱纹的。”
这天泉弟子向后仰去,叫他的手脱离了额头,仍皱着眉,自我介绍道:“在下莫秋雁,天泉弟子,确乎是要寻杨兄弟。”
楚霏以一种鼓励的笑容望着他,蛇吐出信子,嘶嘶作响。
“我有一师兄名粱义石,受他所托,给杨师兄带了东西。”
楚霏已经到了一种要控制嘴角的地步,他听到自己张嘴轻轻说:“好呀,我告诉你。”
他盯着莫秋雁的表情,隆起的眉毛,黑色的眼睛,略微下垂的嘴角,十分轻快地,终于把那句话吐了出来:“杨山青死了!今年三月,高平之战,他就死在那里。”
然而,莫秋雁此时终于发现了点什么,一把抓过他的手:“你前几天,是不是偷了我的钱袋?”
03
杨山青的尸体无处可寻,人一旦身死,与世间的联系就只剩下记忆。遗物也是一种记忆,却不好得,楚霏领着莫秋雁到杨山青坟前,说:“只是衣冠冢,他的尸体我找不到。”
三百天泉弟子奔赴中渡桥,天下皆知,门内也留下各人的衣冠冢。但为什么没有单独给粱义石立坟?他突然问自己。心头一跳,浮现出的答案再一次把他刺痛:是他不够格。莫秋雁不说话,解了铁锹,一铲一铲挖开坟边的土。
他带来的陌刀有着经年使用的痕迹,缠带陈旧,也有划痕,却无一丝血迹,刀刃闪着漂亮的寒芒,想是这段时间一直精心养护。楚霏看着他将陌刀平放在那个土坑里,比人还要长:“不浪费吗?”
莫秋雁正忙,没听到,回了他一个“嗯?”。
楚霏问:“粱义石也死了,对吗?”
莫秋雁回:“中渡桥。”
二人陷入沉默,莫秋雁从包裹里掏出那封信,擦了随身的燧石,将火引到纸上去。火舌迅速攀上了那张纸,边缘翻卷、焦黑、甚至融化,火焰积极地向上烧去,杨山青的名字被吞没,黑色的残屑飘散。莫秋雁手一松,燃烧的一团便轻飘飘落在泥土上。
“你打开看过吗?”
“没有。”
“你不好奇吗?”
“......好奇。”
好奇却不看,太诚实的人反而无趣,克己复礼的人更是无聊。火焰渐渐熄灭了,夜幕初垂,霞光消散,一切都被笼在朦胧的蓝色里,然而,一切却又都看得挺清楚,都有自己的轮廓。照亮莫秋雁侧脸的光源熄灭,也只是看不清他脸上的细节,柔和成模糊的一团。
在一片宁静中,莫秋雁问他:“你为什么要摸走我的钱袋?”
好搞笑的问题,楚霏“噗嗤”一声:“莫大侠,你转移话题的手段真的很烂。这还要理由吗?”
莫秋雁回:“做事之前,总需要理由。”
楚霏便问:“这世上没有不需理由就去做的事吗?”
莫秋雁说:“你若是无钱,就是要摸来吃饭;若是有钱,要么是要戏弄我,要么是已形成那样的习惯。无论怎样,都要满足你的心,这都是理由。”
楚霏只说了三个字:“中渡桥。”
莫秋雁不说话了,暮色像潮水,迅速吞灭了他二人。远处点灯,闪起一片细碎的光点。所有的所有,都模糊在黑色之中。楚霏点了带来的灯笼,他的脸被照亮,似妖亦幻,上挑的眼角,浅色的瞳孔,美得如同夜间唤你名字的美人蛇。常说日暮的时刻,金黄色的光吞没天地,橘红色的太阳沉沉,人便迷失在一片金光中,再也无法回来。可是现在,在黑暗的墓园里,只有建筑的边缘反着微光,天地之间,只余一盏灯笼的光亮,好似被诱哄一般,莫秋雁开口,声音轻轻的,如同飘浮:“我想把粱义石的名字也刻在碑上,可以么?”
“可以呀,”楚霏也轻轻地笑,“这也是一件没有理由的事情。”
“不过,我想山青应当会很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