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情如乱扫锦瑟弦
天福三年,这是贺然注视王清的第五年。
打自七岁没能被王清择为义子,他就一直想着,怎么才能离他的将军更进一步。
于是小瘦猴儿拼了命地习武,想入行伍。
第一次杀人,是在八岁。
那时,他怯懦、软弱,是个怂包软蛋。可是杀人的剑,他看过无数次。他见过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挥动随身的佩剑,斩落仇雠的头颅。
打那以后,他每一次把耳朵割下为军功,都会怕死魂找上门。可他更想着,军功再多些、再多些,那样,他就离王清又近了一步。
行伍间的士兵笑他,他不理;兵油子讽他,他不听。他是最好欺负的小崽子,谁都能踩他一脚。
可当这群狗娘养的畜生骂王清时,贺然生生拿牙咬断了他的喉咙。唇齿间的血肉跌落,目光仿若鹰狼狩猎,环顾他的猎物。
“疯子”是他的第一个代称。
战友相戮,本该处死,可他的凶悍最终为游奕使贺将军欣赏,拜入游奕军,为军中游走斥候。
八岁的贺然假称自己十三岁,开始了追逐王清背影的一生。
数年来,百里奔走,夜遁飞马,他甘愿去夺那最险要的情报,刀兵铁骑中突围、刀山火海里破阵,只为能入帐一刻钟不足的时间,向王清汇报军情。
他背诵着一路上诵念过无数次的情报,一种夹杂着喜悦与紧张的情绪,让他的心几乎要跳出来,目光却胆怯地,抚摸眼前熟悉的衣摆。
这些年他注视过太多次,已经可以熟稔地说出那衣摆是几色丝线,缝了多少针,绣着什么图样,用的什么布料。
见衣如见人,他多少次情怯想要靠近,只敢止步于衣衫之下,感受着王清腕边的衣袖蹭过他的鬓发,拍拍他的肩膀。宽大的掌心在他单薄的肩背留下温热的触感,能从皮肉烧到心脏,勾热他绯红的脸颊。
倏地,他听到了。
他听到王清对他说:“做得好,贺然。”
呼吸一瞬间急促起来,贺然抬起头去看那不可攀的英雄,一瞬间的对视,成了无数次午夜梦回,不敢清醒的美梦。
他的英雄,额前碎发还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恣意,有些斑白的鬓发徒增成熟的魅力。
那双眼曾温柔地注视妻子,饱含宠溺、无奈地看着他的儿子们。
如今唇角带笑,施舍他一丝温暖。
贺然深知,那是一个男人。
那是贺然不敢太过靠近,远远一看,就能让他自己展眉整日的男人。
他的英雄,他的将军。
更胆大一些,他从贺将军口中得知王清的表字。
“去瑕”。
清者,去瑕。
他念一遍,耳朵也红了,这如情人耳语的私密感,几乎要把他年轻的心脏填满。
他耻于启口这亲昵的呼唤。
只敢在心里,偷偷地,偷偷地,不时回想一下。
从耳后红到脖子。
王清将军很满意他及时送达的军情,于是赏赐他一件衣物。
漫长的岁月里,布也作钱用,甚至比那些上位者肆意铸造的货币还为百姓所认同。
贺然已经不记得自己怎么接过那件衣服的,可能碰到了王清的手背,或者彼此摩挲过衣物。
他记不得了,因为太过靠近,心跳已经要比雷声响,威风凛凛的小贺斥候什么都忘了。
回到游奕军营帐,贺然还在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手中柔顺丝滑的衣物。
游奕军中他年岁算最小的,别的要么已经成婚,要么孩子都有了。十一二岁就在军中不要命地建功立业的,不多见。
有人问过他,可是故乡有属意的姑娘,等着他回去迎娶?
彼时贺然尚未明白自己的心意,乍一听,便是怒极,赶走了哈哈大笑的战友后,方在月下慢慢咀嚼这些年。
他的脸突然红了。
原来他,不是想当王清的义子啊。
他不是没在军营里接触过断袖,军中这类事绝对不少见。哪怕在遥远的、回不去的故乡有妻子儿女,一些士兵会彼此抚慰。
生死的重量,灵魂负担不起,所以只能靠肉欲来奢求一时片刻的解脱。
是出于爱,还是单纯出于欲望,贺然分不清。他年岁尚轻,在军营里长大,对情爱之事懵懵懂懂,甚至方确认自己的心意。
但这份情,也无人可问。
贺然想,大不了这辈子都这么活,偷偷瞧几眼王清,拿余生做他的马前卒。
至于陪在王清身边,他也不是没有幻想过。
义子,他已经没有资格了;脔宠,他也没那弱风扶柳的姿色;战友,是他这辈子唯一能希冀的方式。
做一个中用的下属、当一个忠诚的斥候,偶尔能得到一两句王清的夸赞,被那双手拍一拍肩膀,就足够了。
可贺然还是太年轻,不知心动难抑,不知情天亦是恨海。
(二)望乡台前不敢言
同年,范延光反于邺。
游奕军斥候一个个以命、以口衔来密报军情,只为赶在大军之前谋一丝胜算。
何其不幸,铁骑踩断了贺然的胳膊,流矢贯穿大腿,可就算这样,他也是离大营最近的,最后一个斥候。
乱世里,人命何其轻贱,连一阵风都能杀人。
他勉强救下一个重伤的将军,那人沉声道了谢。
贺然捂着他的嘴,没让他继续说话,年轻的斥候把最后的伤药给了他,自己冲出隐匿之处。
临走前,少年对那人说:“你若今日未死,来日,还仰仗将军收殓我的遗骨。”
将军吃力地点了点头,小斥候便隐去了风沙里。
此番派出去八十七兄弟,昔日嬉笑打闹的战友,尽数让马蹄踩成肉泥。战乱里,已经看不清眉目的人,那只尚且抽搐的手,推给他密信。
贺然拜别不瞑目的眼,撑着一口气,拖着腿,背着满身的伤,爬回辕门。
举着血污的斥候令牌,他喘着气音说:“我有急报,告予将军……”
僧医、士兵、将军哄哄涌来,他分不清了。谁都来掰他的手指,去取相攥的军情,谁也没掰开。
不能给、这是他兄弟的命,不能给……
只能给将军,给王清。
脚步声切,贺然抬起头。
多好笑,他都认不清王清的面容,只记得衣摆。
少年斥候咧开一个血淋淋的笑,碎肉、血液,溢满他的口腔。
“将军……游奕军……不辱使命。”
他松开手,军报落在王清手里,带着不知道多少人的魂魄。
拿着时,千钧重;松开时,锱铢轻。
倘若灵魂也有重量,大概也就这么沉吧。
一只手摁过他受伤的腿,握住箭矢,声音急促,“军情送到节度使手里了,贺然,别睡!”
贺然强睁开血蒙住的眼。
他本以为看过一眼就足够了。
可他多想再多留一瞬,再多看一眼。
将军,倘若我今日就死在这里,是不是还能多靠近你一时片刻?
王清,王清啊……
去瑕。
这是我离你最近的时候了吧?
请允许我死在您怀里。
这样去阴曹时,我也能假装尚且有人在意,望乡台前回首,还能看到您的身影。
去瑕、去瑕……
你还记得我吗?
在叫贺然之前,那个伤痕累累,濒死的我……
意识陡然暗去,化作片片落英,生死模糊了彼此的边界,王清的呼唤被耳中血压碎,最终留下长长的、长长的死寂。
惊雷乍响,风雨摧动。
贺然惊醒在一场暴雨夜。
身旁的僧医打着瞌睡,迷蒙、呻吟的伤兵在身侧躺的横七竖八。
炬火随风动,刁斗连夜不歇。
他还在军营、他没死。
“挲陵休……”嘶哑的声音呼唤僧医,男人眨眨眼,清醒过来,咧嘴一笑:“醒了?小恩人,命挺硬啊,这都没死。”
少年人摸着自己尚且有体温的身躯,伤口处隐隐发烫、生痒。
他没死、他还活着。
心跳跃起、砸下,一起一落就是生命。
一股后知后觉的惊惧席卷了他的心神。
贺然颤抖着唇,眼泪不成行,低低地,哭得哽咽。
十一二岁的少年在生死边走过一场,为劫后余生而哭。
意识消磨前,他确实没有想过苟活,可真有不死的机会落在他手中时,他也终于能说,他怕,他不想死。
年岁太浅、太浅,禁不起生死的重量,甚至犹如魂魄轻。
等贺然哭得差不多,挲陵休给他换药。僧医的手指不知为何少了一根,看起来诡谲又骇人。
他一边缠布,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说:“王将军可天天都来看你,你来我这儿也是将军亲自抱来的。打眼一看,我还以为是小将军整日招猫逗狗让人阴了,没想到是你。要不是将军今天出征不在,指不定就能见到你醒。”
贺然瞪大眼,想说什么,却让僧医止住了。
“嘘,别吵到旁边弟兄。瞧你哭成这样,我刚都不好意思说。等将军回来,去他近前听诏吧。放心,是好事,别把伤口笑裂了。”
贺然点头,躺下时,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将军亲自把他带来,日日来看他。
将军……
贺然勾起嘴角,缩到风雨吹不到处,试图从睡梦里寻找那记不清的怀抱与身旁人。
睡去。
(三)长恨都虞非我君
未得诏、未有急报,不得靠近中军大帐,无令而近者,罪同细作。
这是军中熟背的军规。贺然如今正跪在大帐中,身披王清随身的披风,捧着崭新的令牌,脑子里回想着贺将军的训话。
什么游奕军编制已散,重组斥候需要一段时间,封赏、记功云云,这些事他没仔细听。
他只想着,原来自己也有用处,他能做最矫捷的斥候,将军想要什么,纵使千里奔袭,他也能为之送来。
贺将军说完了,接下来王清所说的话,贺然陡然一惊,或许这辈子也不会忘记。
王清说他帐前亲军本来由江晏担任,但这皮猴小子又寻那陈小大夫去四处邀战,目前无人可用,就暂调贺然担任,等游奕军编满后再回贺将军麾下任职。
何况,王清平叛有功,这次封了都虞侯,游奕军也归他所辖。
于是男人拆了身上令牌,又把一件褪色的旧披风盖在他身上。
贺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内心的百感交集,这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有机会用目光描摹王清面容与鬓发。
深邃的眉目、年过不惑但仍旧有神的双眼,带着笑的唇,衰白的鬓发与因战事急忙而杂生的胡茬。
军人的威严与江湖儿女的洒脱兼具在他身上。褪甲常服,还能见他有力的臂膀与腰身,非是少年儿郎的瘦削,也非是久食酒肉的臃肿,而是如江湖游侠儿的精壮。手指、掌心的老茧,既是早年农耕的痕迹,也是习武的证明。
贺然膝行上前,受命王清。
闭眼磕头时,他贪婪的心想要把这张脸印在脑海里。
再抬眼,王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他说:“起来吧,你暂时没有行伍,今早用过饭了没?”
贺然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没有。”
他期待着王清会说,会说他梦里都不敢想的那句话。
于是他听到了。
“紧张什么。老贺,我带小贺吃饭去了哈,蹭你一顿,你伙里饭好。”
“去去去,给我剩一口。”
对坐食馍,王清将军没架子,经常与众士兵同吃同睡,吃了一遍,游奕军的伙食算不错,最起码见些油腥。
相熟的士兵凑上来要馍,王清反手把人拍开,“没瞅见对面小孩饿得直打嗝?”
士兵讪讪收手,一抬头,竟也识得他。十二岁的少年斥候,重伤送来军情,算响当当的汉子。
众人招呼一声,拍拍小贺斥候的肩膀,权作敬佩。
贺然面上一红,吃得慢了些,想把这难得的时候拉长一些、延长片刻。
他的眼不时瞥着眼前的刁斗,又移到王清的手上,如心尖被刺了一下,急忙收回目光。
在他愣神之际,一只手覆上他的腹部。王清疑惑地凑过来,“胃不舒服?好半天怎么就吃这点。”
贺然心脏重重一跳。
靠近的男人如骄日,他如痴愚的夸父,明知直视烈日有灼眼之患,明知天地遥遥不可及,可还是去看、去追。飞蛾总爱扑火,贺然也不例外。
用命去殉片刻的温暖。
距离太近、太近。
他能闻到衣衫上的血气与酒香,能看到说话间滑动的喉结,撑起皮肉的颤动,男儿的温热向他靠近,一股灼热自他心田猛地窜起,烧得他口干舌燥。
“将军,属下……”
王清弹他额头,闷闷的笑声直往贺然耳朵里挤。
“我家那俩狗小子,一个赛一个皮,守钧打小就猫嫌狗弃,江小子小时候尚且听话,谁知道大了就上房揭瓦。一没看住就溜出去。要是他俩有你一半让我省心就好了。”
心跳又一重,近乎要停跳。
王清接下来的那句话,让贺然连呼吸都忘了。
他说:“若是你是我儿子,我不得高兴死。嗯?小贺英雄。”
比起已经抑不住的喜悦,一种没由来的酸涩翻腾。
初得时惊喜万分,思考后患得患失。
没有人比贺然更清楚,他如今能坐在王清身边,是兄弟的命堆出来的,是从江晏手里偷来的。
都会还回去,都会从他手里,像父母滑落的手一样,被不可抗的、无法撼动的人,尽数夺走。
他咽下嘴里苦涩的馍。
“将军,别打趣属下。”
王清大笑,拍拍他后背,逗弄小辈当真有趣。
只有贺然连眼眶也泛酸。
没有人知道,他多渴求那义子之位。
那是能得到王清爱护,能够在所有人注视下,堂堂正正靠近王清的身份。
遗憾。
亲军要做的事比做斥候时少了很多,或许是因为本来这个位置就是给那不着家的燕子留的,做完了杂役,甚至有的时候连杂役也没有,贺然就跟在王清的身后,看着他。
看不够。
怎么会够?
将军百忙之中会想起他那安静的小尾巴,偶尔伸出手搓两把他的脑袋,贺将军出声质疑王清是拿贺然的头发擦手上没干的墨,王清狡辩说他都是找文书代笔。
贺然坐在一边,期待王清赏赐一个眼神,赠予一寸温度。
日升、日落,贺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够离他如此之近。
将军起身较早,练武不能荒废,这时贺然会迎上去为他穿衣递刀。天泉武艺刚威迅猛,贺将军偶尔路过,停下来打量一阵,跟贺然说,因为这一招,营帐前的地都让王清拿衣服擦了,所以用不上杂役。
王清练完武回来,摸了摸下巴,唤一声:“小贺,我胡子长了?”
少年点头。
王清把人用胳膊一拐,带进营帐里,“走,给你将军刮刮。”
拎着小刀的贺然压力倍增。
他年岁小,营养不足,发育慢,还没到长胡子的岁数,哪里会剃须。
王清到底是逗他还是真的要他动手,他分不清。
于是硬着头皮靠近,手掌贴上王清的下颌,往日往自己皮肉里捅刀剜箭镞也不迟疑的手此时抖得要命。
“将军,属下不会。”
王清笑,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对面的胡凳上,头贴得更近。
“知道你不会,不过你得学着点,行伍间多半没什么人教你,以后长大了也要自己学着刮,不如我来教。你不会还想蓄胡吧?边关梳洗不便,打理起来麻烦,我不建议留。”
贺然拿着刀比画,半天不敢下手,王清就拉过他的手腕,刀刃贴着自己。
“慢慢来。我不是什么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大胆试。”
指尖情轻。
贺然任凭自己心跳急促地怦怦跳,慢慢地、慢慢地,任由冰冷的刀连通他与王清的体温。
他的心弦不时随着动作起伏震颤,连带着说不出口的、必须藏在心底情,一并乱沸。
贺然的手逐渐稳了下来。
或许是急促的呼吸太过明显、或许是爱怯的界碑已然倒塌。
他的思绪转而想着另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他对王清到底是什么感情。
刀刃熨帖地剃去稍长的胡须。
沙、沙。
是单纯的情爱吗?是下属对将军的敬畏吗?是暗恋之人的渴求吗?
贺然靠近了些,王清仰起脖子,下颌的胡茬也一并散落。
是幼子对长辈的依恋吗?是儿子对父亲的敬爱吗?
他的刀越来越稳,最终长长呼出一口气,比酸涩更为深刻的恐惧几乎让他站不稳。
“将军,好了。”
懵懂的、青涩的少年,深思了自己的情。
他发现了更为恐怖的真相、更不知如何面对王清。
少年苦涩一笑,为王清搬来铜镜,得到将军的夸赞。
“不错啊,一点刀口也没有。”
贺然点头,腼腆地笑笑,王清伸手搓乱贺然梳得规矩的发,笑得疏狂。
将军收拾衣衫便去军中检阅演练,留下贺然抱着镜子与满心的恐惧,久久地头脑空白。
贺然惊觉的情,比单纯的断袖爱恋还要让他难以启齿。
他爱王清不假,可他更把王清视作自己依赖的父亲,可以为自己引路的长辈。但这种依赖与渴求加剧了他的妄念,他卑劣的、畸异的心,也爱他的父。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觉得内心还在揪紧发酸,就又扇了一次。
无助的少年抱着镜子落泪,哭得谁也不知。
恐惧击垮了心墙,说不出口的爱更作痴妄。
他恨。
恨王清不是他的父亲、恨王清不是他的爱人。
他又不敢恨。
他厌恶自己卑鄙、轻贱、贪痴俱犯。
都是妄念,都是他妈的妄念。
再扇一次。
再一次。
心火怎止。
贺然绝望地在哭中挤出一个笑,讽自己的可笑。
他竟然方才冒出以脸上掌印向王清讨一份怜爱的欲望。
少年嗬嗬地笑起来,又不住落泪,哭得撕心裂肺。
哈哈,哈哈……他疯了。
日光流转。
夜。
夜枭啁哳,枯月残光。
王清提前让贺然烧些水,留着晚上洗个澡。
军中沐浴当真不便,哪怕是将军也只能偶尔洗上一次热水的。
少年那小身板一次性扛不动太多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次,险些没把帐前的守军眼睛给累死。
最后一次搬水,王清拎着刀回来了。
月色把他的身影照得更颀长,如同成熟、悄悄接近的黑狼,皮毛之下藏着强有力的肌肉,宽阔的肩背能扛起为家庭捕猎的重担。
黑狼沉默地走近,贺然听到了爽朗的笑:“水烧好了?厉害啊,比我那几个崽子省心多了。瞧你累成那样,都忘了你年岁小,是我不对。”
贺然好不容易止住的心弦又乱了。
王清那太阳般,从不吝啬向手下、孩童输送善意与温暖的温柔,把贺然的心搅得苦涩一片。
他深刻地知道,就算不是他,是任何一个这年岁的孩子,都能得到王清的关爱。那不是他独有的,是偷来的,王清施舍的,从江晏、王守钧指缝里溜出来的。
飞蛾就是爱扑火。
贺然迎上,把将军的刀拿去。
天泉陌刀何其沉重,贺然方一入手,险些站不稳,摇摇欲坠中,王清伸手稳稳一揽,把人接住了,任由陌刀跌落在地。
“都没我刀高,逞强什么。”
“傻小子。”
宠溺的语气,如爱语动人。贺然眼眶湿润,好险是夜里,见不清。
“是属下愚笨。”
王清笑骂:“小老头儿似的。”
“走,沐浴去。”
贺然服侍王清卸甲,指尖摩挲过带着王清体温的衣物与铁物。
水温兑好,试了试温度,王清脱下里衣。晃动的影子映出他的肩背,水面倒映出他身上的伤疤,架子一晃,搭上衣衫。
水丰,王清的手搭在桶边,指尖滴落水珠。
贺然拿着衣物去洗,幼稚的将军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帮你将军擦擦背。”
贺然心跳到了嗓子眼。
“将军,属下不能……”
天泉好铁子歪头看他,贺然捂着快跳出来的心脏,跪在王清身后,为他擦拭背部。
王清比他高壮不少,肩背的伤疤一道连着一道,勾着他的目光从肩胛滑到没入水中的腰身。男人一动,水面颤动波纹,有力的腰带动皮下的肌肉,贴到了贺然的手心。
脸红到耳后。
王清笑一声,思绪不知道飘到什么时候,轻轻说着:“我以前救过一个孩子,他跟你一样瘦。”
贺然抬眼。
“我管他叫小瘦猴,还给取了个名字来着……嘶,记不得了。那小子倔得很,让江小子打趴下了还挣扎爬起来好几次,之后我让他跟老贺走,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你也是游奕军的,老贺手底下有他吗?”
贺然眼眶一红,鼻腔里酸得要命。
“有,将军。”
“他过得怎么样,有吃饱饭吗?”
“嗯,游奕军伙食好着呢。”贺然内心软成一片。
“那我就放心了。小贺,你以后见到他多担待些,他是个好小孩。”
贺然咬着下唇,忍住眼泪。
“我会告诉他的。”
王清笑着,用力地搓搓贺然的脑袋,把那头短发搓得炸起来才罢手。
“你也是好孩子。”
贺然红着脸低下头。
他不想告诉王清他就是那小瘦猴,这样他今天就被叫了两次好孩子。
王清、将军……
他偷偷看着王清的锁骨、胸膛、腹肌,以及水下模糊的小腹、双腿。
这是他爱的男人。
他的英雄。
他的王清。
“贺然,倒水之前你也来洗洗,我先回帐了。”
王清随意擦擦身子,换上衣物,拍了拍贺然的肩膀。
将军爱怜幼子,但那是一个吃人的、等级分明的时代。他既不想让孩子担什么幸宠名头,也不想让旁人说了欺上,只得大张旗鼓沐浴一场,只为能让这孩子在之后好好洗上一回,暖暖身子。
贺然在水温尚热时就明白了。
他素来知道王清宽仁,却不承想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他不敢多说,只好把脸藏到水里。
仿佛还有王清的体温,环抱着他,爱抚、轻哄。
满是爱意。
偷来的时间弥足珍贵,爱总是与患得患失相近。
贺然想过归还的这一天会到来,却没有想过来得如此之快。
妒火的引线牵在江晏手中。
江晏回来了。
真正的帐前亲军,武艺高强的少年英雄,未尝一败的江湖新秀。
尝过靠近的滋味,贺然又怎么忍得住回到那远远看着王清的日子。那种逾越界限的满足,那种情怯的痴迷,都在江晏回营时朗声的通报里碎成了春下冰。
未得诏、未有急报,不得靠近中军大帐。这些日子的殊荣让他近乎忘记了这游奕军不可跨越的天堑,忘记了他本不是王清的亲军。
游奕军编制尚且未全,江晏已经回来了,贺然像一个被再次扔出家门的弃犬,哪儿都不是家。
可江晏随时都能去,随时都能回。
他竟然肝胆假装忘了,这本来就不是他的东西。
江晏整日与不三不四的人到处招惹武林前辈,捅出天大的篓子也不怕,一身铁骨铮铮有铜声。身伴三两好友,天泉门内师兄师弟敬爱,连王清也包庇宠溺。
他呢,他妈的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江晏是王清这烈日抚育的金乌,扶桑上的宠儿;亲生儿子王守钧,也在天泉做到了香主,与师兄弟肝胆相照,好不洒脱。
他贺然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只阴沟里上不得台面的老鼠,装死人从乱葬岗爬回来的野种,武艺差、心性差,还是个断袖。
也难怪王清不要他。
这近乎自伤的自白让贺然得以从那滔天的妒恨里回神,不知什么时候泪流满面,谁又知泪从何来。
揪紧的内心酸成一片,贺然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告诫自己不要表露出这些情绪,明日还要去贺将军那述职,去谋个位置。
枯瘦的年轻人连皮肉也没几两,浅浅的眼眶也藏不住泪。
他不能恨,他连恨都不敢恨那两人,只敢嫉妒。
出于爱屋及乌也好,出于艳羡也罢,不配就是不配。
怨不得别人。
贺然沉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却在王清珍藏的木箱子里,见到了一个漂亮的、可爱的纸鸢。
红色的飞鱼,还没送出去的礼物。
贺然捂着嘴,咬着下唇,深深呼吸。
他知道这东西从何而来,是王清拜托贺将军寻一个手巧的妇人扎的,留给回来的江晏当生辰礼物的红飞鱼。
陪着贺将军一起去的贺然还记得,孩童追闹时唱的儿歌。
"趁东风,放纸鸢;红飞鱼,眼敞敞。 小兄长,莫急慌;天边云,流无方。“
贺然喃喃念着。
江晏已经不对这幼稚的儿歌感到快乐,可贺然从未听过孩童无忧无虑的声音。
无忧洞的老鼠让明晃晃的光刺瞎了眼,只好把眼睛移到唯一暗的位置。
或许是一滴泪。
也恐污了王清珍贵的礼物。
贺然对王清的方向深深一叩首。
再拜。
(四)欲海情潮何所牵
手自腹部向上,激起一阵战栗。
贺然抬起眼,王清伏在他身上,掌心的茧子摩挲他的胸膛,内陷的乳头也如其主自卑,却在王清指尖的搓捻中慢慢挺立。
苍瘦的身躯,布满伤疤的枯肉,承受着满载爱意的抚慰,轻颤。
王清轻吻他的耳垂,喘息声暧昧低沉,带着情欲与爱意。
“贺然。”
“小瘦猴儿。”
更为私密的声音,卷入他的血脉。
“乖孩子。”
情欲如潮,卷去满地黄沙荒草,留下平整的沙地。
贺然惊醒,唇上王清的温度尚且没有在美梦中退却,腿间冰凉黏腻的触感让他慌乱不已。
他识得这是何物,也知道这是因何而来,军中寂寞难耐的男人彼此抚慰时,就会从身前泄出这些白浊。
贺然见过,见过这该死的脏污,见过那些让人作呕的情欲。
可怜的孩子急忙翻下身去清洗衣物,坐在河边听游奕军清醒造饭的鼓声,暗暗出神。
一阵风吹来,他抬头看向远处树上隐隐约约可见的红色。
贺然拾掇好衣物,爬上树木,伸手一勾,扯下一个红色的纸鸢。
断了线、丢了家,与他这没人要的弃犬如出一辙。
王清不要你、江晏不要你,不如跟我走吧。
就当,这是将军送给我的。
贺然收好纸鸢,回了行伍,又重复一日。
天福六年。
风影攒动,万里月色。
贺然纵马奔驰于林间小路,负行囊,直入襄阳。
同年,安从进反于襄阳,王清从高行周讨之。
十二月,雪重。
上月安军大败,退守城池,此时满城戒严,贺然混在襄阳城百姓堆里,随着人群哄哄而前。
他已经十天没能把信送出去了,贸然闯城不过白白送死。
少年藏好怀中的干粮。
恐怕日后襄阳将面临围城之祸,若一时半会儿无法逃出,不如想着怎么能够收集更多的信息。
三年历练,贺然抽了些条,曾经面黄肌瘦的少年长开了,远着看去,也是一个端正的少年郎。
绑好匕首与毒药,贺然躲着巡逻的士兵,数日奔袭,在心底绘制襄阳布防,落日后,撕扯衣裳布料,在无人之时,借月色绘成图纸。
如何能把信息运送出去,贺然想过水路、飞鸟。
但此时安从进防得太死,前几日连游奕军的信鹰被守城士兵射落,安从贵麾下士兵正在寻找他的下落。
思考、思考,一定有办法。
贺然带来的行囊里,有一个他想陪着自己到死的至宝。
是王清赏赐的衣衫,带着熟悉花纹的绸缎。
倘若他把城防绘制到衣衫内部,藏到尸身里衣中,或许是一种办法。但能够出城焚烧的尸身大多是重病、亟须火葬之物。纵然出城,倘若因此染上重病,灾了传信的弟兄,在营中引发瘟疫,还不如没有送出消息。
翻过城墙不可能,越过护城河也不可能……
不如去寻城墙薄弱处。
贺然抱着旧衣,盘算着方法。
隔日,战败消息传来,安从贵为焦继勋所截,襄阳城陷入围攻。
在百姓慌乱的言语间,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王清。
贺然攥紧手中的衣衫。
他想送给王清一场战功,他想对将军有用。
先登战功赏赐高,要从城池下手,寻一个换守、驻防薄弱处。
少年斥候正了正神色,混入饥民队伍里,借闹事之名,打量来镇压的士兵。
士兵来数尚足,但倘若守城日久,必有损耗。闭城不出,守城壮丁会从百姓中抓取,不如趁此机会夺一个襄阳百姓身份,日后应召直接登城。
贺然换上襄阳百姓的衣物,杀了一户人家,夺一处屋舍。
血淌过他的手,残忍的斥候没有丝毫怜悯。
他只在乎王清,这些人,都是军功。
七年五月,襄阳久攻不下,城中百姓饿死数众,士兵损耗不足,遂捕壮丁充数。
六月,城中粮食将尽,民心涣散,将士哗变。
七月,王清城下搦战,讥讽骂声响彻原野,城池闭门,无声。
八月,城中粮草已尽,易子而食屡见不鲜。
贺然仍在行伍蛰伏。
任由饥饿、杀戮、死亡席卷他的躯体,贺然没有丝毫露出破绽。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
等守城士兵麻木,等王清出征。
斥候的耐心总是很足。灰头土脸的少年士兵眼里闪烁着火光。
八月末,天星高悬,万里清皎。
擂鼓声动,寒鸦惊飞成云。
王清请战先登,率军在前,高头大马,赤红披风。
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一定要着这般显眼的颜色。
王清回答,敌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就能少死几个弟兄。
贺然一眼就认出那披风的颜色,认出两鬓斑白,胡须已长的男人。
游奕军的斥候在仓乱的人声里起身,铁甲照得他面容冷硬。少年扶着身旁悬挂的大旗,深吸气,径直折断木棍,将战旗在火堆上一燎,刹那间烈火爆燃布匹之上,在黑夜里如一抹微弱的太阳,夺目万分。
身旁士兵尚且没有回过神,就被贺然用旗杆断裂的尖刺捅穿咽喉,干净利落拔出,旗身横扫,击落数人。
战旗猎猎飞舞,在长夜里指引着唯一的方向。
贺将军看着眼前的火光,一赶战马,吼声嘶哑:“王去瑕!贺然没死!那是游奕军的旗号!”
“你带兵去南侧城墙!我抗这边!”
王清看不到城墙上少年的身躯,只能见那烈火战旗如神亲临,带来胜利的旗号。
“威武、长明,随我登城!”
赤红的披风飞速靠近着城墙,龙驹嘶啸、号角催芒,战旗已经烧尽,王清眼前暗去一瞬,可更为明亮的火急促燃起。
将军看到了,少年点燃新的战旗,迎着飞射而来的箭矢,用布料卷起、击落。
晨星、明月,借了他眼中光辉。
王清自战马上一跃,踩住城墙松动的砖土,掠过石块、箭矢、流火,如无人可挡的杀神,提着沉重的陌刀,飞上城墙。
“贺然——趴!”
少年径直往下一倒,陌刀轮圆,人头落如雨,血洒似红梅。沉重的刀身劈上敌人兵器,刀锋应声而裂,见此凶神,城上众军溃败,一时无可匹敌。
“你他妈不要命了!”王清一踹士兵,长刀往地下一砸,整个城墙都为之震颤,面前数名士兵脚步不稳,险些倒地。
贺然一笑,捡起地上散落的刀,站在王清背后,为他阻挡身后敌人。
“恭祝将军先登!”
“祝个头!回去治你!”
英雄站在少年身前,宽阔的、他打量过无数次的臂膀,能为他遮蔽所有的风雨。
嗟夫、嗟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矣!
烈火弥漫,狼烟萧萧。
贺然身中数刀,王清肩上、背上,箭镞嵌入战甲缝隙,不知刺到了何处。
此时高行周已攻破城池,守军见已大败,纷纷丢盔弃甲,求饶投降。
贺然靠着木桩休息,王清撑着刀,披风在月下舞动。
一片肃杀里,迎来日出。
停战的号角吹了又吹,连草木的根系都传唱着这次战役。
此战,大捷。
“将军……”
王清一个巴掌照着贺然脑袋就打,最后一寸距离硬是停住了。
“臭小子。”
贺然擦去面上血,嘿嘿一笑。
王清也绷不住面上严肃,破功失笑,拍拍他肩膀,“好小子。”
贺然脸上一红,王清找回当年逗小孩的快乐,遂大笑不止。
战后,王清回军述职,贺然被贺将军提溜回游奕军。
近一年没见,营里兄弟都当他死了,没想到这小子闷声干大事,硬是立下赫赫战功。一时间这个搓搓狗头,那个勾住肩膀,贺然脸上的笑多了。
王清回营,先找了挲陵休。
伤药换好,王清也懒得再穿上衣。一时间僧医抱着胳膊,王清坐在他对面,二人相对无言。
“你是说,你中了寒毒?”僧医眉头紧锁,又把脉观血,面色凝重。
王清点头。
“我与狂澜掌门是旧识,曾见过寒毒功效。这种寒毒对武功越高的人影响越大,前几日我作战时,觉得内劲不足,经脉迟缓。”
“但我不知道何时中了这毒。”
“这寒毒既然能够如此隐而不发,并且以你武功还没有察觉,想必是日积月累所得。将军,你可有什么久随身之物?”
王清一怔,从胸前解下一枚玉。
“此玉是镇关玦,乃我发妻遗物。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敢问夫人因何亡故?”
“梦傀之祸,寒毒入体,强行动武,不治而亡。”
挲陵休不语。
王清摩挲着玉石,也没有说话。
“如今你中毒不深,不如把这玉给我,我去瞧瞧这寒毒有什么特殊的。”
“有劳。”
挲陵休点点头。
“我给你开些安神方子,先休息几日养伤。熬好了我会托人送来,给个通行牌子。”
王清随手把手边亲军牌扔给挲陵休。
僧医接住,转身便走,似想起了什么,回头嘱咐:“哦对,我还摸出来你肝火足,自己抽空调理调理。这个大夫懒得帮忙。”
“滚!”王清面上一红,出言赶人。
什么肝火旺,这厮分明是跟那群兵油子一块打趣他。
人走后帘子放下,不一会儿,掀开帘子的人竟然是贺然。
“将军,药好了。”
贺然身上也裹着大大小小的布条,捧着安神药进来,突然闹了个大红脸。
王清上身未着,伤疤与绑带交错,灯下相看,模糊了冷硬的棱角,带着几分柔情。
“贺然?江晏那小子呢。”
“小将军不在,许是找孙詹将军喝酒。”
“妈的,军中忌酒一点不听。算了,小贺,你过来。”
贺然把药放在一边,跪在王清面前。
“将军有何吩咐。”
王清拿过药一饮而尽,苦得面容扭曲一瞬,强忍下苦味问:“同我说说,你是怎么登上城墙的。安从进这人用兵多疑,你既然连消息也送不出来,是怎么夺取信任的。”
贺然将自己杀了一户百姓取得户籍,乔装成襄阳本地之人,待城中围城日久兵力不足再直接应召入军的事一一说来。
他眨着眼,希望能从王清的脸上看到赞扬或者欣慰,却未曾想,将军的面色越来越冷,到最后皱起眉头,似要发怒。
“贺然!”
少年立刻跪好,额头磕在地上,重重一响。
“将军息怒……请恕属下未能早日传递军情……”
王清深吸一口气,手指点着一旁的桌案,又慢慢叹气:“不是这个。”
“贺然,你且听好了。在我麾下,有一事必不可犯。”
“请将军赐教。”
“不杀百姓,不杀无辜之人,只杀有罪之人。”
贺然跪着不语。
将军,我不是你那含着金汤匙的义子。你不知道我杀了多少人,取了多少血淋淋的军功,才有资格站到你远远的位置。
王清的声音低哑,带着某些想起往事的怅然,“乱世如此,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坚守本心,莫要为杀戮所蒙蔽双眼。倘若此前无人教你何为忠义、仁德,我来教你。”
“贺然,听命。”
“是!属下领命!”
王清取来自己的肩甲,披在贺然的肩头。他看得出来,这少年的弱点与罩门就在此处,肩甲他用得不多,不如赠予需要之人。
“此甲予汝,冀尔无忘教诲。”
“此后尔当铭记,不杀无剑之人,不斩无罪之首。尔可省得?”
“属下,至死不忘!”
王清笑,点点头。
“此战倒是我这老骨头仰仗你了。”
“将军!”贺然急忙抬头,又见王清眼中笑意,眼底的惊恐化作一片柔情。
“好孩子,下去吧。”
贺然膝行后退,带走药碗。
围帘晃动,留下王清点着桌子,疲惫地闭眼。
贺然啊……
王清认得这眼神,数年前就觉得不对。
那绝不是下属看待将军的目光。
他还小,错把仰慕当成了爱恋,错把对父亲的依赖当成了倾慕。
纵然他要倾慕一个男子,也不当是大他三十三岁的王清。
他不愿把这前途无限的孩子归于脔宠倌佞之辈,也不能让他人毁贺然前程,让这孩子以后都背负着断袖二字。
好好娶妻生子,好好有个家庭,颐养天年,膝下承欢。
不能说、不可说、都是错。
明日上书节度使……
王清用手覆上额头。
把贺然调去中军吧。
烛黯。
贺然摩挲着肩上肩甲,心跳一拍快过一拍。
他怯怯笑着。
他怯怯念着。
去瑕、去瑕。
近日都是贺然被点来送药,挲陵休也猜到了什么,故意把人往王清面前送。
贺然什么也不知道,自认为藏好心意,任劳任怨地奔走。
是夜,最后一碗安神药,碗上落了一纸诏书。
一封调任的文书轻得不能再轻,却仿佛砸在贺然的魂魄上。
贺然颤抖地接过,一句谢,哆嗦了半天才念完。
王清压下心中不忍,说了些恭贺的话,便请离了贺然。
交还亲军令牌时,贺然的手也在抖,捏了两次还没解下环扣。
这比他第一次为王清剃须时还要四肢发软,绝望席卷了他的肉体,带来无尽的酸涩。
他做错什么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连远远看着王清的机会也不饶他一点。
他已经不希冀什么义子、爱侣之位,连当个好用的狗也不配吗?
世道何其不公。
凭什么江晏就能被王清收作义子,凭什么王守钧一出生就是王清的子嗣,他就是个连王清衣摆也触不到的,没人要的东西!王清叫了这么多声“贺然”,还没想起来他是谁吗……
是我啊,我是你救下来的小瘦猴儿,是你赐我“贺然”为名,告诉我好好活下去的。
把我捡回来就这么不堪吗?我也有用啊,我能夺来军情,能杀人能救人能保护人。
哪怕把我留着饥年杀了吃肉也好啊,求求了,不要再把我丢到一边,让我到死都是无主的弃犬。
“将军……属下可以不……”
“贺然,这是节度使的命令,别让你将军难做。”
“小贺英雄,倘若日后升迁你还记得起我,就回来看看。”
王清笑得一如既往,如同一个宽仁的父,对自己不愿离家的儿子宽解祝愿。
可王清当真不知道吗?
他不知是下了多少决心,才忍心见这孩子眼底的哀绝。
可怜的孩子,我怜你,但是不能害你。
一场升迁、二人悲绝。
都强撑着笑,想着让对方看不出来。
贺然退下,走之前深深看向军帐。
不见君郎。
王清放下手中的亲军令牌,方才用力太过,竟生生捏碎了。
木茬零零散落,如同断掉的,连接二人的情丝,再回不去原样。
日后,天高海阔,离巢的鹰振翅高飞。
贺然,我送你一程。
少年捧着药碗回到了挲陵休的屋舍。僧医正研磨着药物,在月光下挑挑拣拣。
男人瞥见他回来,笑意盈盈。
“哟,怎么哭丧个脸?你心思让王去瑕知道了?”
贺然大怒,扼住挲陵休的脖子,声音含恨:“是他妈你告诉将军的?”
僧医摇摇头,道:“急什么,当然不是。我长了眼睛,自当识得你这丢了魂的样。”
“小恩人,这是被赶出去了,还是调走了呀?”
僧医在笑,笑得骇人。
“你想不想在走之前,荒唐一把?”
嘶哑的低语是惑人的狐,可贺然还是听进去了。
“用这个吧,王清什么都不会记得。他不知道我安神药开了几副,你再送去,亲军也都认得你,没有人会起疑。”
“对你有什么好处。”
僧医眯起眼,喃喃自语般说:“就当是还你当年把我从马车前里救下来的恩。”
“要不是你拉了我一把,小恩人,如今我坟头草也比你高了。”
“小恩人,不要怕,我帮你。”
“我帮你……”
挲陵休的话逐渐弱下,回过神时,贺然手里多了一个瓶子,既是春药,也是迷药。
少年抚摸着掌中冰凉的瓶身,勉强咧出一个笑。
他不敢,但是又为求而不得的渴望灼得痴愚。
反正他也要被调走了。
反正以后,不一定什么时候就死在战场上。
既然如此,那不如荒唐一把。
日后黄泉路上,也好留作怀念。
饮下药时,王清不曾疑虑。仿若是平常地饮下安神药物,对贺然说些祝贺、宽慰的话。
烛火熄灭。
月色如同流不尽的眼泪淌过大地的每一寸缝隙。
贺然褪下彼此衣物,轻轻用拇指拂过王清的面容。从眉目到胡须,从颧骨到耳后,从伤疤的这头,到心的那头。
眼记住了、心记住了,手也要仔细描摹。
心跳仍在急促地跳动,可贺然不似往日情起难抑,也不似懵懂情痴时满心甜蜜。
苦涩把他的心填满了,觉察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悦。
王清沉沉睡去,皱着眉头,一种难捱的灼热烧着他的躯体。阴茎硬起,可他的意识仍旧摆脱不了束缚。
手指抚慰着彼此,贺然坐在王清胯间,俯下身,躺在王清的胸膛上,听他的心跳。温热的体温在冰冷的夜里呼唤着魂灵,依偎在肉体上。
砰砰、砰砰。
温暖啊、心动啊、依依不舍啊。
贺然撑起身子,发狠地吻上王清的唇。
唇齿相依,舌尖粘连,带着发苦的草药香。贺然闻着男人身上的血气酒香,勾起无数的回忆。是战场上厮杀相伴的心动,是夜晚帐间低语的情怯。
王清啊,王清。
贺然低低哭着,怕惊动帐外的守卫,只剩下泣音。泪水流到嘴边,也是苦。
一滴泪,砸到王清脸颊上。
喃喃间,是少年的轻语:“将军,我心悦你,想跟你相伴一生。”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说出口,却未曾想,能当着王清的面,一字一句说来。
“去瑕,将军,王清……”
贺然吮上王清的喉结,伸出舌头,胆怯地舔舐。
“爹爹。”
情人、爱人、家人,他都求不得。
心里的酸苦要溢出来了,贺然哽咽一声,擦去眼泪,伏到王清身下,张开嘴,慢慢吞吃进硬物。
他只有今夜。
喉咙间挤进难捱的物什,贺然艰难地,强忍住干呕的本能,卖力吞咽,直到喉咙生疼。
他退出一些,又吞进去,试图服侍这分量足的孽根,让王清得几丝宽慰。
唇间水液成黏,牵着温度,贺然又去舔舐马眼,舔得舌上清液入喉。
贺然坐起,松一松后穴,把那根阴茎塞进身体,不争气的泪滴了又滴,贺然喘息一声,又急忙捂着嘴,任由异物在腹腔中凿开一方天地。
疼痛把他激得浑身一颤,两腿撑着才没有扑在王清身上。攥紧拳头,贺然又往下一寸。
他凑上前,咬住王清的发尾,吞入初次难以负担的阴茎。
月光无情地移到二人身上,照明了不堪的性事。
贺然身躯清瘦,此时小腹撑起明显的形状,随着他的起伏而移动。
军中长大的少年郎不知为何发育迟缓,也长不起肉,薄薄的皮肉禁不住操弄,贺然的喘息一声比一声重。
少年没有经验,也不知道什么技法,他的前端疲软未硬,后穴撑得生疼。懵懂的贺然以为情事就是如此,否则为何承受一方为何总是哭喘不止。
少年抬起腰身又缓慢坐下,王清皱着眉头仍在挣扎,唇齿间,几乎是铆足了气力,想要呼唤一个名姓。
贺然不敢去听。
阴茎在未经人事的后穴里进出无阻,贺然专心服侍着王清,肉体的交合带来了些许满足。
皮肉相贴,王清的呼唤声更明了。
贺然忍痛,咬着牙,还是去听。
你想喊谁都好,出现在你的梦里的,你的亡妻、你的儿子、你的战友,是谁都好。
我爱你,这就够了。
“嗬、嗬……”
“嗬、贺、然,贺……然……”
哭声抑不住。
他恨自己,恨自己贪得无厌,恨自己求欢求爱。他讨厌自己,又舍不得真的离开这能与王清片刻相欢的机会。
贺然狠狠扇自己一巴掌,唾骂着,又浪荡地动着腰。
阴茎抵到一处,贺然惊喘一声,失力坐倒,那硬物直接进到极深,小腹撑得几乎要涨满,酥麻与疼痛让未经抚慰的前端溢出水液。
从未品尝过的欢愉,最后一次的欢愉。
贺然牵着王清的手,放在自己乳肉上。如同三年前的春梦,让内陷的乳头借由他的手一点点引出来,佯装被他所爱的男人亵玩。
穴肉绞紧,又被不经意的动作蹭到敏感之处。
少年失神地呼唤:“爹爹……去瑕……”
他牵着王清的另一只手覆上自己的小腹,轻轻往下一摁,痉挛的酸爽让贺然仰着脖子,无声地高潮。
两腿下意识的合拢,又被身下的身躯阻隔,仿佛是王清苏醒,扯开他的脚踝,发狠地操他。
贺然颤着腰身,继续动作,王清无意识地喘息也重了。
月光不忍心地移走。
浓稠的精液填满贺然的内壁,少年凑上前索吻,舔吻着王清的唇,抬起腰,阴茎滑落,留不住的精液淌了他满腿。
不多时,因春药发作,阴茎又硬了起来。勉强算有经验的少年又坐了上去,晃着腰身,精液与湿滑水液随着动作发出惑人的响声。
如同把人抓入情欲的深渊,如同在贺然的体内留下王清的印迹。
夜长,却也短暂极了。
贺然整理好衣物、擦拭罢彼此的身体,深深看着王清,又落下一个吻,说了千遍、万遍爱他。
他想求什么呢?
不知道了。
永别吧,将军。
希望以后去了阴曹地府,也是我为你提灯开路。
贺然撩开衣摆,单膝落,双膝同,重重磕下三个头。
转身,负行囊,不再还。
此夜匆匆。
马踏月凉,疾走期门,相思两处枯予。
黄河汤汤,生死无问,别时鹧鸪杀杜宇。
问世间,情为何物?
不知、不解、不语。
欲海情潮何所牵?
不知、不解、不语。
(五)谁悼河边骨,死生错、因果错
开运元年,晋、辽交战,不知名密信截获契丹动向,杜重威率军鏖战,王清破阵有功,领赫赫赏赐。
开运二年,两军再战。王清成立燕北盟,广招天下有志之士共谋收复燕云失地。晋军大败契丹,王清加封点校司徒。
开运三年,会幽州、瀛洲降,杜重威率举国兵力北伐,势要平虏收地,光复大业。
这一年,是史书上抹不去血痕。
短短数载,王清已满头白发,形容枯槁,不见昔年英武。寒毒侵蚀了他的四肢百骸,终是走上亡妻的末路。
上个月,天泉师门听说他被围中渡桥,便有三百愣头小子,拖着一腔热血前来支援。
眼下大军被围,粮草将尽,若不突围,绝无胜算。
王清攥紧手中的符节,却不知怎的,想起多年前,黑夜中挥舞的赤火战旗。
子时,行营外传来嘈杂之声。
贺将军掀开营帐,请他亲自去看。王清支着桌子起身,佝偻的身躯缓缓挺直,提着一口气,步出期门。
无人自动的马车在外,似来索他性命的鬼。王清自认此生杀人无数,也自当不会落得什么善终,但绝非沦落到,任由哪些个阴间小鬼就把魂捉了去。
马车飘来诡异的馥香,王清退后一步,挥散气味,冷声喝道:“何人装神弄鬼!”
朔风无罢,死骨惊帘,露出僧人面。
“僧人?挲陵休的同门?”
身着黑红僧袍的男人笑了笑,合十双手,行一佛礼:“叛徒挲陵休已死。王将军,当此劫祸,释迦既灭,弥勒未生;火宅炼狱,逆世苦海。何不随我归入转轮王座下?”
王清抬刀便劈,四周士兵层层围堵,惘然轻松架住刀身,发手一拨,退开距离,单手挡在马车前。
“三更天夜摩天,参见将军。”
“呵,原是北面的邪魔外道。”
风吹起车帘,依稀可见其中有位白衣人。
“王将军,我此时来,是为一事相商。”
“有什么话不如去大牢里解释!左右亲军,随我捉拿贼子!”
士兵方一抬腿,却被一股花香软了腿脚,王清勉力撑着刀,没有倒下。
惘然捻着念珠,单掌成礼,“将军,请听我说。”
“挲陵休死前托我相告。夫人遗物上之寒毒,因其与长生蛊母相近,能克制蛊虫毒性。这种寒毒为中和蛊毒而生,如果不植梦傀蛊毒,百害无利。因此将军才会逐渐为寒症所侵。”
“想必将军也知道梦傀之强,不败不退、不死不生。不如我赠将军一法,可以让将军得到梦傀身,以将军勇武,加以寒毒克制,杀出中渡桥轻而易举。将军愿是不愿?”
“帮我,你要什么好处。”
“我要将军骨血。”
“怎么信你。”
佛珠滚落,惘然合掌。
“言语轻薄,何来能让将军相信之语。您不想见兄弟白白送死,何不选择赌一把呢。”
“如今您强撑着来见我,也快站不住了吧。寒毒入体,妄动真气,只会力竭而亡。”
惘然的念珠滚过一圈,微弱之声却如同佛寺钟磬,层层激荡。
“王去瑕,你没得选。”
王清闭上眼,苦笑几声,倚着刀,似卸了气力。不败的英雄老了,他说:“好,我答应你。”
僧人持佛珠的手送来一朵花。
“将军服下,便可成为梦傀。”
“辰时会有一机关木盒送到将军手中,我以玉上寒毒为将军施以解药,打开盒子,触摸镇关玦,则梦傀毒将退却。此后寒毒入体,经脉寸断,就是将军死期。”
“惘然,恭送将军。”
僧人在月下升腾而起的血雾里后退,马车无需谁人驾驭,就径直动了起来。
远去、远去,没了踪迹。
生死萦绕了王清五十三年,如今也是去黄泉下与故友亲朋相见的时节了。
梦傀之毒走过他枯竭的肉身,一种回到壮年的力勇席卷他的经脉,天泉心法运转自如,甚至比之数年前还要来得轻松。
是夜,王清率两千先锋,三百义士突围,攻破中渡桥北岸,鏖战契丹。
晨光熹微。
中军大帐外,一青年人翻身上马,怀中捧着一机关木匣,耳边回响着杜重威的一言一语。
“这盒子乃中渡桥获胜关键,贺然,你脚程快,速为都指挥使送去。”
“事成之后,自当封赏升迁。我知都指挥使有恩于你,不如就调去北面行营,王清的亲卫营?”
他嘴上谢了千遍,心里也谢了万遍。
贺然快马加鞭,用尽毕生速度,奔赴河岸。他从未觉得两大行营之间的距离原来有这么远。
马儿不慎中了拒马的绳,前腿断了,不复奔跑之能。贺然拔出长刀,一丝迟疑未有,直接刺死马匹,背好木匣,在林中飞奔。
这是贺然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能够再度帮上王清的喜悦填满他的心。
将军,我要升官了,我能调到你身边,做你堂堂正正的亲军。
将军,我回来了,我来帮你、来救你了。
一队斥候从他身边掠过,贺然与他们擦肩而过,满心都是王清得了捷报回传的畅想。
他不知道那是王清第七封请援的军报;也不知道杜重威从未想过发兵支援。
他匆匆向去处去,不知道自己带去了害死王清的木匣。
中渡桥岸,战事未歇。
辰时三刻。
通传声急了又急,“我乃中军斥候,奉节度使之命来送信物!”
王清回头。
一个青年人跌跌撞撞跑向他,眼里满是欣喜。
接过木匣,王清摩挲着图案,笑了笑,垂下眼去看那不断偷看他的人。
“你认识我?”
“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您无须记得我,但我这辈子都记得将军!”
梦傀之毒侵袭而上,王清已经迟钝地想起了这个声音究竟是谁,他更想起来了,乞儿堆里瘦瘦小小的,怯懦的小孩。
真是老糊涂,把这么乖的小孩给忘了。
他笑,数年来第一次笑得舒心。
“是你啊,贺然。”
贺然直起身子看他,眼里全是泪。
“小瘦猴儿,将军赔你个不是,一直没想起来你。乖孩子,你怎么从军了。”
“我、我自知软弱,但我想回报将军恩情……”
“傻孩子。”
王清伸出手,如同那些亲昵的少年岁月,摸了摸贺然的头。
“你帮上我了,多谢。”
贺然急忙叩首,喜到极致。
等战后,王清在亲卫营看到他,会是什么表情。会惊喜吗?会再摸摸他的头,称一次好孩子吗?
他已经能藏好妄念了,将军,我做你最好用的利刃。
告退回帐。
辰时四刻。
江晏竟走了进来,一身酒气,血渍未干,提着长剑。
“将军托我向你求取军中密信,斥候,你可有?”
贺然一愣,从身上翻了翻,却没见到什么多余的信物。他问:“中军机密已送达将军手中。小将军可是误会了?”
江晏眉头一皱,“不对。刘牧三说将军要我取来机密送予他。”
贺然心下一凉,一种没由来的恐惧让他头皮发麻。
“不好,有诈!”
江晏也意识到不对,急忙冲出帐外,向王清所在之处奔去。
贺然扔了身上的杂物,也随他一并奔去。
为什么将军要这么做?
将军,不、不会出事的。
一定不会!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将军,他要升官了。
不会的,将军怎么可能……
辰时五刻。
一柄剑,长八尺三寸,色如秋水,所过之处如秋风惊扫落叶,无人生还。
此刻这柄神兵利器,熟练地刺穿了王清的身躯。因为在身旁太久,知道盔甲的缝隙,知道王清的罩门。
一剑毙命,不复多招。
贺然的大英雄,他的将军,就这么倒下了。
青年脱力跪下,来往跑得太急,他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力竭,站不起来。
他撑在地上,嘶吼着,凄厉地诘问着,喊那个他嫉妒了十余年的名字:“江无浪!”
绝望的哀号在战场上荡了又荡。
你夺走了义子之位,夺走了王清的爱,有我得不到的红飞鱼,有我得不到的身份,现在还要杀了将军?
为什么,为什么!
我去你妈的!
贺然爬了起来,他拖着腿,仿佛是数年前衔来密报时,爬回期门。
杀意肆虐,恨意入骨。
你这畜生,我誓杀汝,我誓杀汝,我誓杀汝!
贺然与江晏打了几个回合,少年英雄又岂是他打得过的。不多时,点穴一处,贺然浑身一软,跪在地上,恶狠狠地盯着他。
目眦欲裂,把仇雠的身影烙印在魂魄里,死了也要化作厉鬼,日日啃食他的血肉。
江晏擦去血泪,拿走王清手中的镇关玦,冲出敌阵。
贺然倒在了王清尸骸之上。
现在已经没有人在乎他那点可悲的小心思了,现在,横在他与王清之间的,是可悲的,跨不过去的生死。
清泪成行,混入血里,分不清彼此。
前线溃败,契丹人围了上来。
贺然抱着王清的遗骨,不言、不语,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军阵中,一个僧人缓步走出。
“小施主,我来应约,取英雄骨血。”
贺然呆呆地看着他,黑红僧衣的男人像挲陵休,也不像他。
僧人一点他眉心,刚想挣扎的青年倒了下去,瞪大了眼,看着惘然剖开王清的尸身,取走了一截骨,一瓶血。
这伙人连全尸也不肯给将军留下吗?
贺然动不得。
他动不得。
这双眼睛只能看着王清死,看着别人肆意对待尸身。
那还留着做什么呢。
他挣扎着,艰难伸出手,抽出刀刃,在自己目上狠狠一划。
血流如注,他哭不出来的泪全都变成血淌下了。
僧人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他听不懂,但他认得里面挲陵休的名字。
他只听得见契丹人打扫战场的声音、砍下头颅的声音、尸骸跌落在地的声音。
随后,不知道过了多久,连这些声音也没了。
又过了许久。
一个人走过来,却没再靠近。
“你救过我一命,小斥候。”
“我答应过你,打扫战场时为你收殓遗骨。既然你我都还活着,敛骨之约,不如用来安葬义士。”
“你若没有去处,随我去太原吧。之后我会在太原为王将军立冢,追封太傅。”
贺然看不见他,他谁也不想看。
好在他此时看不见,也就看不到昔日战友被砍下头颅,在黄河岸边铸成京观。
血腥味飘了很远、很远,顺着黄河,流到了弱水岸底,成了万千死魂的哭声。
后来,杜重威投降,后汉高祖即位,都城太原。
是岁,王清之子守钧于本邑义化别业,招魂以葬其父。
尾声:北不可以止
王清死去的第五年。
雨夜,惊醒。
清河的将军祠有些阴冷,不是个睡觉的好地方,贺然却只觉得怅然。
他把罪人的头颅砍下,献予将军,数年来靠这信念苟活。
或许目盲真的有好处,那他就能骗自己,王清的魂魄就在身边,只是他看不见。
那些雨、那些风,或许就是王清。
哈哈。
王清死去的第十年。
贺然抚摸着因寒毒入体,不复腐朽的王清尸身,也不在乎自己身上浸染了多少毒。
他只想,王清或许是一等一的狠心人。
不然这些年,为什么不肯来见他一面。
梦也好、人也罢。
为什么不肯回还?
王清死去的第十五年。
贺然能听到王清的声音了。
雕像会说话,有些骇人听闻,但贺然确实听到了。
你听,将军在喊他好孩子呢。
他抱着王清的尸骸,依偎在那不会有心跳的怀抱里,久久安眠。
王清死去的第十六年。
贺然找到了那畜生江晏,他隐居在清河的竹林小屋。
哈,江狗。
我要你,为将军还命。
可惜那少年人并不是江晏本人,可惜,他没能为将军杀来一个安宁。
将军,不杀无剑之人,不斩无罪之首。
他记下了。
第十六年。
他知道真相的第一年。
疯子的话一定不能信。
将军,你说话啊,那个匣子是救你的对不对?
我给你送来了密信,我给你送来了能够战胜的秘诀,我给你带来了胜利……
是我吗?
不是我啊……不,不对,就是我。
哈哈哈哈,原来是我,是我害死你。
是我害死了你……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要升官儿了,我要去你的亲卫营了。
将军,难怪你不肯来见我。
原来我才该死。
哈哈,哈哈哈……
献给无头将军的首级再也没有出现在将军祠。
不羡仙也罹了一场大火,人声散绝。
有人说,某天夜里,他听到了有人在唱歌。
那人唱着招魂,在火中起舞。
他唱。
他唱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
他唱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他唱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他唱北方不可以止。
北不可以止,北不可以止!何不归、何不归!
四面招魂不得,那人竟然扑身烈火,与身边的棺椁一同葬身烈火。
等第二天他去找,什么都没了。
好像随着风,飘走了。
去哪?
没人知道。
大概是,回家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