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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京都大学光学工程系三年级的优秀学生,松本稔设想自己的实习地点可能会是在某家国际知名的影像公司,可能会是被小林导师推荐进入学校的研究所,而艺术展从来不在他设想范围内。但人生就是充满了各种意外,当时小林老师只说有一个很棒的工作机会,需要在东京待3个月,他也没有多加考虑就答应了,他只是觉得小林老师说很棒的工作,那一定就很棒,他最尊敬的老师难道还会骗他不成?
看松本毫不犹豫地答应后,小林老师当着他的面打了一个电话,对电话那头说,松本是我手上最踏实勤奋的学生,能力也很突出,这孩子就交给你了。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松本模模糊糊听到对方说着没问题,请放心,我会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看待的。
就是这句话,让松本一直以为电话那边是一位像小林老师那样慈眉善目的小老头,他就抱着这样的心态,背着背包,拎着行李,按照老师给的地址,第二天坐新干线来到位于深川区的一家美术馆前,给名片上写着叫“三井寿”的人打了电话。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背心和深色牛仔裤,外面随意套了一件格子衬衣的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来到门口冲着他挥手:
“松本同学吗?这边!”
他赶忙跑了过去,冲着对方一阵鞠躬寒暄,来人很热情地帮他接过行李,说走吧我们先去现场,又接连问路上累不累?住的地方找好没有?东京有没有熟悉的人?要是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松本一一回应,说不累,他有一个高中时候的好友就在东京读书,打算去住他那里。松本跟着这人身旁,偷偷打量着,这位热情的接待者看上去比自己大一些,可能26、7岁的样子,他猜应该是三井先生的助理。助理先生长得很好看,明明是和松本差不多的服饰搭配,却让松本觉得又清爽又亮眼。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工作的第一天,就遇到上帅气热情的同事,这让松本原来有些忐忑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不少。
好好干啊,松本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你一定可以。
松本记不得自己下了几个楼梯,绕了几个展厅,终于来到了一块较大的室内空间。正中间立着一块LED屏幕,地上堆着一大堆电源线。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人模样的人走来走去地忙碌着。屏幕前,一位头顶有些稀疏的中年人,正静静坐着盯着屏幕看,脸上带着一点神秘的微笑。
那一定就是三井先生了,松本想,他记得小林老师说,三井先生是一位很有才华的艺术家,果然,艺术家的表情都让人难以捉摸。
松本没有犹豫,对着带他来的那位助理低声说“我先去打个招呼”,不等人回应就小步跑到中年人面前,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礼致意。
“三井先生您好,我是小林老师推荐的学生松本稔,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谢谢三井先生给我这次难得的工作机会,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说完松本深深鞠躬,却一直没有听到中年人的回应。过了好一会,松本都感觉自己的腰弯得有点痛了,他才觉得不太对劲。于是他悄悄抬眼看了看,刚才那位坐着的人已经不见了,而带他进来的那位助理正站在他面前,竖着两道眉毛,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三井先生人呢?”松本直起身,走到助理面前小心翼翼地问到:“怎么突然就不见了?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他生气了吗?”
助理交叠着双手,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点玩味的表情:“三井先生?你是说,三井寿?”
“对啊,”松本连忙点头,“我没有做什么失礼的事情吧?他去哪儿了?人怎么不见了?”
助理盯着松本稔的脸认认真真看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而且笑得很大声,松本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过了好一会,看着松本好像越来越迷惑了,那人才停下来,对松本说道:
“如果你是问刚才你对着鞠躬的那位,他是美术馆的安全巡视员山下先生,刚才只是在这儿休息,这会儿应该是去其他展厅了。你刚一鞠躬,就把他吓了一跳,我还从来没见过山下先生跑得这么快。”
看着松本越来越合不拢的嘴巴,助理倒是笑得越来越灿烂。松本看着他的脸,听到他说:
“…如果你问的是三井寿去哪儿了,他倒是没有走远,正站在你面前。”
那人这才伸出一只手,笑着对松本说:“不好意思啊松本同学,三井先生还没那么老。”
松本彻底愣住了,这人这么年轻,这么好看,怎么会是三井先生?
这样的人,怎么能叫自己“孩子”呢?
松本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后来有一次,三井先生骑在他身上,把自己送上高潮后倒向他,在他耳边轻喘着说“做得好,我就知道小稔这孩子一定很棒”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了,把三井先生的腰死死固定住,开始不管不顾地大力顶弄。三井先生高潮之后的身体那么敏感,又那么脆弱,没一会就被他操弄得流出了眼泪,嘶哑着求饶,不断地喊着小稔轻一点,轻一点,要被弄坏了。他却像没听见一样,一点也不像平日里最懂事最体贴的好学生,紧皱着眉咬着牙,一言不发地把所有力气都用在那一点,到最后干脆起身换了个姿势,把三井先生压着,自己彻底掌握了主动权,狠狠地冲刺了十几下。身下的人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他射在三井先生身体深处之后也一直不肯退出,只是把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年长者抱着一而再再而三地亲吻,分开后用一种温柔又无比认真的口吻说道:
“别再叫我孩子了,三井先生。”
松本搞错的事情有点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三井刚过完33岁的生日没几天,所以他比三井先生小了整整12岁。对此,三井总爱说“我读大学的时候,松本同学才刚上小学一年级吧?不是孩子是什么?”第一次听这话的松本没法反驳,自从知道他眼中的“助理”才是给他这个实习工作的老板本人后,他羞愧地不得了,低着头红着脸为自己辩白,说三井先生看上去很年轻,和他一起走到大学校园里都毫无违和感。三井听了哈哈大笑,说好啊,等这个展搞完,就和松本同学一起去学校逛逛。松本连连点头,说好,一定。
那是三井给松本的第一个承诺吧,可惜松本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三井先生的随口一说。
三井先生的随口一说又有很多。
最开始,他们之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工作——那个让松本一头雾水的艺术展。从三井先生口中松本得知,他们正在做的这个展,是这家美术馆今年最重要的一个大展,以一位国际知名的音乐人为主题,包括三井在内的几位装置艺术家,希望利用现代化的媒体手段来呈现音乐家的艺术世界。大展一共分为7个部分,三井会负责其中三个重要的装置,都需要用到LED屏幕,松本就是来配合搞定光电技术的部分。对松本来说,技术实现并不算困难,短短几天后他就领悟到,实际上他的工作就是把三井先生有些抽象的画面要求,通过自己的思考,找到合适的实践途径,再传达给技术工人做测试,最后让三井先生看效果。每次看着三井先生眉飞色舞地对所有人讲述他的设计理念时,松本都觉得很新奇。原来那些组成LED屏幕的小灯珠,还能做出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来。对他来讲,一切都是很新奇的体验。跟三井先生这样的艺术家工作很有趣,也很辛苦,松本喜欢观察投入工作中的三井认真思考的样子,有时候那双好看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就会出现很多绝妙的点子。大部分时间工人们会偷偷抱怨三井先生很难搞,而他会绞尽脑汁利用他所学到的知识,想尽各种办法来实现三井的奇思妙想,做出精妙设计的时候三井先生会拍着他的肩膀大笑着说:“对啊!就是这样!小稔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松本开始会有些害羞,后来却发现自己越来越渴望三井先生的奖励。不过是短短的一句话、几个字,都可以让他开心很久。三井先生每天都工作到很晚,其他人下班后,三井先生还会在展厅里面静静坐着,第N次地开始播放需要展示的音乐。松本会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等着,等了很久三井转过头,看到他还在的时候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笑着问他“怎么还不走?”
“再等等吧,”松本很认真地说:“万一三井先生还有什么想法想马上看看效果呢?”
这个时候三井会笑得仰过头,说这孩子可真实在,然后拉着松本给他做各种各样的光电效果实验,看着三井冲着那些光线发出各种惊叹,眼神里的光比LED的小灯珠还耀眼。松本会在心里默默地说,三井先生,现在谁才是小孩啊?
沉迷于工作的松本每天都很晚才回到朋友家,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累,甚至有些开心,只可惜和他同住的朋友不这么想。在连着五天松本都晚上11点半之后才回家之后,第六个晚上,朋友坐在客厅等着他,看他进屋后既是关心也是指责地问道:“阿稔,工作每天都要这么晚吗?”
松本连声道歉,朋友却依然皱着眉,虽然没有明说,但松本听出来了,朋友后悔让松本住进来了。他低头思考了一会,小声说到我休息的时候就去找房子,不好意思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
二十出头,正是自尊心最强的年龄。到了休息那天,松本一大早就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给朋友留了字条,再次感谢朋友的帮助后,拿着自己的东西出门去找住的地方。一开始他的目标很简单,找个离美术馆近的、能睡觉的地方就好,反正他醒着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美术馆。可他远远低估了在大城市里短期租房的难度和自己的经济实力,美术馆旁确实有很多不错的住宅,但并不欢迎松本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学生。松本就这样带着他的两个包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到了晚上依然一无所获。天黑的时候他已经很累了,很饿,却又吃不下什么东西,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想着现在晚上也不太冷,去公园的长椅上将就一晚上也不是不行,等明天再试试?反正自己是不会再回朋友那里了。公园……美术馆旁边好像就有个公园?
等松本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美术馆大门对面。他站在斑马线边上,两眼无神地望着马路对面那个造型奇特的建筑,绿灯亮起他也没发觉,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他惊觉有人在斑马线的那一边对他挥手。
那个人依然穿着松松垮垮的背心和深色牛仔裤,外面随意套着一件衬衣,跟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三井先生!松本也赶紧挥手,正想跨步到马路对面的时候,斑马线红灯已经亮起了。他突然有些慌乱,三井先生会不会跟他打了招呼就走了?冲动之下他差点闯了红灯,又被马路上狂按喇叭的汽车吓得缩了回去。一直看着他的三井也吓了一跳,隔着马路对他大喊“别着急!等着你!”松本疯狂点头,不知为什么,看到三井之后他就有想流泪的冲动。
而他也确实也红了眼睛,等到绿灯再次亮起,松本两三步跑到三井面前,只是开口叫了一声“三井先生”,后面就再也说不出来了。三井很自然地帮他接过背包,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对他说:“怎么这个时候背着行李来这儿了?不会是被人赶出家门了吧?”
明明就是自己无能为力却还不肯降低自尊的年轻人倔强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三井看着松本这幅模样就笑了起来,他推着松本边走边说:“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你这孩子!今天过得这么糟的吗?算了算了,还没吃东西吧?我先带你去吃点好吃的,肚子填饱了再慢慢说,你喜欢烤肉还是中华料理…”
三井先生的安慰并不算温柔,但松本焦虑了一天的情绪就这样慢慢被抚慰好了。他跟着三井去吃了烤牛舌,一边吃一边讲述了他这几天的遭遇,三井听完依然在笑,说刚才在路口看到你的表情,以为是奥特曼突袭东京湾了,结果就是这么一点小事。松本有些不好意思,说可对我来说这不是什么小事,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准备去公园的长椅上睡一晚。三井说好啊,一会带你去垃圾箱翻一翻,找找有没有废弃的纸板,那个盖在身上暖和一点。
三井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松本愣住了,竟然有点分不清三井先生是在真的建议还是在开玩笑。看到松本疑惑的脸三井乐得快喷饭,用手去捏了捏松本已经僵硬的脸:
“当然是开玩笑的!小林先生可是把你托付给我的!我还答应他要像照顾自己孩子那样照顾你呢!怎么可能让你睡公园?”
说完他示意松本把盘子里的牛舌吃光:“先吃东西,一会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这么容易的吗?这就是成熟的大人吗?让自己苦恼了一天的事情就这么被三井先生轻描淡写地解决掉了?松本一边嚼,一边偷偷回味三井先生的话,等他吃完的时候,看到三井也喝光了杯中的啤酒,脸上的笑意还没消失。三井也一直看着他,那个眼神就好像他是一个什么很有趣的玩具。松本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问出了口:
“三井先生,是已经有小孩了吗?”
“噗”最后一口啤酒被三井浪费掉了,还被呛得两颊通红,松本想给三井拍拍背,可又不太敢,只能手忙脚乱地递上纸巾。三井擦了擦自己的嘴角,有些奇怪地问松本:“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松本也窘迫起来,心想这件事果然还是太私密了,自己怎么能对老板说出这么无理的话,赶紧红着脸道歉:“我不是想打听三井的私事,只是三井先生总是说要像照顾自己的孩子那样照顾我,我有点好奇……”
“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三井用爽朗的笑声打断了松本的自责,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开始翻找着什么:“我确实有个孩子,只不过很可惜,那孩子还不会叫爸爸。”
说完三井就把手机递到松本面前,看到照片,松本原来沉下去的心又浮了上来。
三井给他看的是一只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的——毛绒绒的小狗,一只憨态可掬的金毛犬。
“可爱吧?我养了好几年了,这就是我唯一的孩子。”三井也对着松本露出了笑脸,松本明明没有喝酒,却像醉了一般产生了一种幻觉,眼前的人和手机里的狗,笑起来简直一模一样。
所以,我也是小狗吗?松本晕乎乎地想,一只差点在公园流浪的小狗,一只被三井先生捡到的小狗。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最后松本被三井捡回到了距离美术馆不远的一处一户建。一楼是三井的一处工作坊,到处都摆放已完成和未完成的陶塑和油画,一张很大的木桌上还有很多颜料和纸张,松本进屋的时候差点踢到一个罐子,三井毫不在意,说那些都是垃圾,碎掉了也无所谓,可松本用手去扶正的时候,觉得那明明是个很好看的陶塑。
“走吧,去看看你睡的地方。”三井没多做介绍,直接把松本带到了二楼。
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与其说是卧室,更像是个书房,里面摆着一张长椅和一张小小的单人床,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排书架。松本一眼扫过去,全是各种画册。
“我工作到很累不想回家的时候,就会在这里休息。”三井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夜风吹了进来,松本只觉得心旷神怡,他听到三井继续说着:“最近我的工作都在美术馆,没人会来这儿,你就安心住下吧。虽然小了一点,但东西都很齐,被子床单我好像睡过一两次,没来及换新的,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那天晚上三井离开的时候,松本就站在窗口,一直看着三井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等到收拾好东西,洗好澡,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的时候,他听到了窗外传来了阵阵雨声,这声音听上去美妙无比。
下雨了,空气有点凉,松本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想到刚才三井先生说这是睡过的被子,他就情不自禁地把头埋在被子了,深吸了一口。
他又想起了三井先生给他看的那张小狗的照片,突然心生羡慕。
小金毛应该等到它的主人了吧?
而松本有些想念三井先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