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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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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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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访伊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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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切没有在应该结束的时候结束,生活越平静,越显得像是偷来的。

埃迪对life goes on有了这样一波三折的理解:一个人遇到外星生物,被它搞砸全部生活,被它救了一命,被它逼迫着浪迹天涯,再被它扔回原先的寻常生活里——以它的牺牲——如此失而复得的平静生活就像是试图用一页出院证明遮住一片坟冢。因为埃迪记得自己怎样死去过,还记得自己本来想怎样一道赴死,跟那个他千方百计想要摆脱的外星生物。

那个他现在没法提及的存在。

埃迪握着一卷纸质证明走出医院大门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跟不远处的特工对上视线。对方没有任何要掩饰行迹的打算,似乎断定目前的埃迪没法拒绝任何形式的“保护”。他们就这样颇有默契地相处了一阵:埃迪装作不知道这场监视,照旧生活,租房、买摩托车、跟安妮及丹登门道歉,银行账户里悄无声息多出来的钱够他肆意生活好一阵,衣食无忧地。几个月之后,当埃迪晨起拉开窗帘,没在街角看见熟悉的黑色轿车,有些怅然若失。

“就这样吗?”他听见自己低声说。

不管之前负责监视性保护他的是哪个部门,终于完成了他们的判断:先前的外星生物已确切地不再寄生于埃迪体内。警报解除。结束。

埃迪.布洛克也是从这一天起才真正地拿到了属于他的出院证明单。无形,上面没有任何权威部门正规医院的签章,轻飘飘地从半空落下来,像张白床单那样柔软地裹住埃迪,像句道别。你自由了。

起初这一切显得没什么不同,埃迪吃饭、锻炼、散步、睡觉,银行账户里的钱似乎永远用不完,半像封口费半像抚恤金,每次从里头划出一笔钱,埃迪都有些想笑,想要跟毒液调侃:嘿,瞧瞧现在谁成了谁的寄生虫。没有谁来接住这个玩笑,在沉默的房间里,玩笑落地的瞬间埃迪才如梦方醒,觉得眼前的寻常生活原来如此怪异。

太安静了。

埃迪决定采纳安妮的建议,进行心理咨询。不到三周更换了五个咨询师。这趟心灵疗愈之旅以丹委婉拒绝再次为埃迪推荐新的心理医生告终。

得知消息的安妮怒气冲冲地上门,迎接她的是捧了两只小鸡仔在手心的埃迪。

“小鸡?”安妮挑眉。“认真的吗?”

埃迪露出他常有的表情,介于“抱歉”与“那又怎样”之间,他侧身让安妮能从门框与自己的空隙里挤进来。

安妮进门后迅速环视一周,以前女友与前律师的熟悉度、敏锐度在半分钟内完成了对埃迪现有生活的检视。出乎意料地还算不错,安妮回头看向埃迪:“可以看看你的冰箱吗?”

埃迪耸了耸肩:“你饿了吗?我先提醒你我没存什么你爱吃的东西;如果你非要看我的冰箱的话,也不是不行,但是话说在前头……”

他的后半句几乎消失在冰箱门被利落拉开的声响里,声音很低,在安妮了然的注视里显得欲盖弥彰:“……话说在前头,希望你不要多想,我只是、只是想要屯一些食物,以便……你知道的,应对世界末日之类的。”

安妮指着冰箱里排列整齐、口味周全、挤占冷藏区百分之八十空间的巧克力:“你希望我不要多想?”

“不要多想……”她笑了一下,抬手很快地按了按眉心,随即放下去。安妮的语气变得柔软,埃迪能识别这里头怜悯与同情的意味。“埃迪,”安妮说,“你诚实地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没有放弃?”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埃迪把手心的鸡仔轻轻托回小窝里,再转过头来时他还是平日里那副略显吊儿郎当的模样。

两人在客厅里对视了一阵,冰箱门因为久未合上而发出了提示音,安妮站在冰箱门映出的一小片冷色光线里,眼睛明亮,不知道是因为眼泪还是其他。她总是无法克制地因为自己提前走出了这片废墟而庆幸,然后又为了这样的庆幸而羞耻,仿佛在这件事里一直做了正确的选择才是最错误的。她与埃迪.布洛克从来都是这样的不相同。

安妮合上冰箱门,给自己倒了杯清水。她走回埃迪身旁时看见埃迪闭上了眼,似乎已经准备好了被那杯清水狠狠泼脸。但安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为什么,比起责骂或者诘问,埃迪更受不了这个。他把眼睛闭得更紧,忍不住想,要是毒液还在,此时此刻,一定会说:埃迪,我会让你哭的,就现在,安妮一定会心软!

不要哭。埃迪对自己默念。不是现在。

他们坐在沙发上,面朝并未播放任何频道的电视机,友好和睦得像刚滴血认亲的陌生亲人。

埃迪在这样的诡异祥和里,一边期待着安妮的离开,一边想要跪在她脚边诉说自己有多痛苦。痛苦是个很陌生的概念。埃迪之前熟悉的是恶作剧的心情、无所谓的心情,熟悉的是正义感、义愤、分别的不甘、大难临头、死亡靠近的紧迫,痛苦听上去是个对他来说浓度太高的词,应该属于其他更文雅、有更多的时间用来探索内心世界、追求理念梦想的人。但他确切地感受到了痛苦,无法言说,不愿承认,因此小丑似的赶走了一个又一个心理医生。但在安妮面前,埃迪有那么一瞬间希望她懂,觉得她懂,当她低头看向自己时,眼泪凝在睫毛上,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曾经离这一切如此近的人,因为她是他们中唯一的幸存者。

但埃迪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说。

不是因为那什么狗屁长官的狗屁命令,不是因为账户里封口费性质的大笔款项,不是因为他担心说出口的那刻自己会崩溃。是因为安妮已经安稳步出了这一切,而埃迪不想用与她无关的梦魇去打扰安妮。于是埃迪努力拉扯出一个笑容,试图安慰对方:“安妮,其实没关系的,我过得还不错,真的。”

“我很难相信你的鬼话。”安妮在柔软的沙发上依然坐得无比端正,像在法庭上,随时能站起来将对手驳斥得哑口无言——埃迪从前一度以为这是超能力的一种,人能在任何情形下都维持一种四平八稳的体面、镇定与冷静,后来他意识到这不是超能力,只是少数人聪明到知道怎样最好的自保。他从来学不会。安妮没有说太难听的话,或者至少稍微克制了些情绪。她告诉埃迪,自己早知道事情会走到今天这步。

“你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合适,什么是平衡……”安妮深吸了一口气,“我承认这一开始显得有趣,这也是我曾经爱上你的原因之一,我想人总是容易被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事物吸引,但是,埃迪,这一切都太过头了,你的正义、你的义愤填膺、你的不肯罢休,你那种随时会和自己看不顺眼的人或事两败俱伤的劲头。”她似乎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说出太伤人的话,但埃迪半挑眉毛的神情成功让安妮的努力在一次呼吸间烟消云散。她的食指抵在埃迪胸口,以前度爱人的身份、以幸存者的歉疚、以女祭司的一语成谶,对埃迪说:“……但你就是非要把一切都摔下去试试看。你不知道什么叫为了已经拥有的一切退让。你以为是毒液毁了你从前的生活吗?毒液没有让你被纽约扫地出门,没有让你搞砸我的工作,没有让你把报社的前途抛掷脑后去当一时的英雄,你知道吗,埃迪,我有时候觉得毒液天生就适合你,因为只有它会陪你从最高的地方把全部生活都抛下去,只为了看这一切到底是会粉碎还是会在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里凯旋。”

“哇。”埃迪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要是能听见你这么说,毒液一定开心死了。”

安妮攥紧水杯,花了很大力气忍住不把水泼到埃迪身上,她瞪大眼睛看着杯口水面随着手的轻颤而荡开波纹,然后看着自己的眼泪落进去,像小小的无人欢呼的跳水。

安妮把水杯放进厨房水槽,一言不发地拎包离开。房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埃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道别也因此戛然而止。但他保持着在门后站立的姿势,因此在两分钟后房门再度被扣响时,他能立刻拉开门,接住扑过来拥抱他的安妮。

“对不起。”安妮说。

“我知道。”埃迪说。

“真的对不起,埃迪。”安妮有些哽咽,没有抬起头。

“没事,”埃迪轻声说,“我都知道。那现在你想收回刚才的那些话吗?”他故意做出鬼脸,想要逗安妮发笑。安妮确实笑了一下,很快收住,她瞥了埃迪一眼:“收回?绝不。我们都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也是、也是,”埃迪最后一次紧紧地抱了一下安妮,松开了手臂。两人在走廊灯光里看了彼此一阵,心知肚明没有更多可以被表达、被分享的,他们之间手握着一种结束得刚刚好的“事已至此”。埃迪对安妮说,“谢谢你来看我。噢对了,以及麻烦转告丹,谢谢他帮我介绍的心理医生。”

“……不要对我生气。”埃迪最后低声说,几乎是恳求道,像老朋友那样。

安妮摆了摆手,在下楼梯前无奈地回答道:“天知道我在这件事上有多努力。”

等安妮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下,埃迪依然单手撑门,在原地发呆了一会儿,直到走廊的感应灯熄灭。在昏暗中,埃迪能很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只有他自己的,没有其他存在打扰。他让房门大打开,走廊里的风从通道另一边灌过来,涌进埃迪的房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在风里响动的床帘、摇动的盆栽叶子,好像生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原来这么适合被打扰、适合被洗劫一空,适合因一趟仓促危险的旅行而被抛在身后。安妮是对的。埃迪笑着关上房门,在自己额头上轻轻敲了两下,好了,他嘀咕道,差不多得了,别感伤个没完,以为自己是什么悲情片主角吗。

埃迪.布洛克当然不是悲情片主角,更进一步,也不是爱情片主角,如果世界上会有任何一部以他为主角的电影,名字也会是毒液的名字——埃迪知道这一切像知道怎么开一罐啤酒那样轻松,所以也像仰头把啤酒一饮而尽那样,他吞咽所有的故事情节,并把眼前的景象都理解为英雄三部曲结束后漫长的中场休息。

没什么大不了,他想,他也不是非要三百六十五天和毒液丝毫不分离。

他只是打心底里抗拒去想最后的、最后的那个结局,灯光熄灭,没有任何彩蛋,在黑暗的影院里每一排座椅都空荡着除了他这一排,观众通通离场,地毯上留着散落的爆米花,字幕滚动到最后一行写着十分感谢。埃迪不愿意去想在这个地球上如果毒液真的早他一步谢幕,自己要怎么处理后面无聊的故事,难不成真的半辈子养小鸡。埃迪只能以他一贯的姿态,不想太多,保持皮实,顺着生活的水流往下走,并在捕捉到各地疑似外星生物活动的边角新闻时跨上摩托车前往探寻。

前调查记者埃迪.布洛克,正式成为边角外星人新闻追踪者,没有经费,没有赞助,没有报纸杂志愿意刊登他连载的实地访谈——也没所谓,他把自己记载的片段就随手发在博客里,反正有安妮和丹定期留言。

第一篇访谈的内容发生在加州南部。脱离北部湾区地带,一处少雨干燥的小镇。对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梳着很时髦的发型,在意识到埃迪不是什么大报社记者也不是美貌的网络粉丝后显得意兴阑珊。“唔,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冲埃迪摆摆手,随后讲起了自己夜里在森林里露营时的经历。

一片漆黑。林中只有长风横贯而过。内心泛上些许孤寂,想起了童年时代与父亲出行时曾听他讲过……

“不好意思。”埃迪抬手打断道,“我比较赶时间,我们可以直接跳到外星人的部分吗?汤…”他低头瞄了眼笔记本,“呃、汤普森先生。”

对方翻了个白眼。“好吧。总之就是在露营的夜里,我看见树林西南侧的天空突然划过一道亮光,像是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了下去,就、就落在附近,你懂吗,那种地面的摇动。我确信是外星飞行舱已经降落地球。”

埃迪露出了然的表情。他把对方冗长、添油加醋、明显抄袭哈利波特部分场景描写的故事听完后,一面点头,一面在笔记本上写下结论:排除。航空器解体残骸坠落导致的妄想。

他礼貌地跟汤普森握手道别,并在对方追问什么时候刊登采访时选择假装没听见。

“真是个傻蛋。”埃迪戴上头盔,喃喃自语道:“如果你还在的话,一定会想吃掉这家伙的头吧……真是个傻蛋。”

第二篇访谈让埃迪从西部海岸一路追到了东边,在高楼大厦间、西装革履里,埃迪看上去像个被放错了地方的陶土人像,呆呆地坐在咖啡店里,局促等待着采访者到来。对方比约定时间晚到了二十分钟,理由是为了确认周遭有没有星际特工埋伏。埃迪知道自己该在听到这句开场白时就立刻起身离开,但某种东西让他留了下来,某种他从对方眼底读到的东西。

“埃斯特……埃斯特是吗?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他拿起笔,打开本子。坐在他对面的女士头发花白,时不时伸出颤颤巍巍的食指,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轻推。“是,”她回答道,“叫我埃斯特就好。”

埃斯特,姓氏不明,时年六十二岁,如果加上她声称自己被外星人掳走的那一年,应该是六十三岁左右,在青年时期的意外过后,没有正式的工作,目前依靠领取微薄的救助金生活。在这场会面开始不到三分钟时,埃迪就已经想好了这次访谈的题目:外星人绑架幸存者的陈述。

埃迪很快就清楚埃斯特所描述的经历,与自己试图找到毒液的目的南辕北辙,毫不相干。但他还是听了下去。或许埃斯特说的是真的,有那么一个外星人曾在她年轻时将她绑架到飞船上,朝夕相处一年后,又将她毫发无伤地送了回来,自此消失在埃斯特的生活里,除了时不时有星际特工监视之外,埃斯特此后将近四十年的人生里再无任何波澜。那场绑架,或者说那场奇遇,就像一颗星星隐没在浩渺星群里,亿万如尘埃不可计,就这样消失。当抬头看着星空时再怎样努力都无法从所有的星群里分辨出那一颗来,但对埃斯特而言,并不是要在亿万里寻出一个,而是她只遇见过那一颗,对她而言,只存在着那一颗。埃斯特把那场经历描述得很恐怖,竭力要塑造出自己死里逃生的形象,但埃迪能听出来,作为同类,这里头的些许遗憾和彷徨。如果过去真的是恐怖的,为什么会一次次地寻找愿意倾听的人来诉说,如果过去真的是她想要逃离的,为什么会在往后人生里不断为自己勾勒色彩相似的幻影,让自己觉得这一切尚未过去。埃迪看着埃斯特在讲述时发亮的眼睛与潮红的脸颊,那样近似病态的神色,他在自己脸上也曾经看见过。他看着埃斯特,思考自己未来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追逐着一场不会再有的奇遇一直到荒废全部人生——但好在他本来就没有太多东西可以用来荒废,所以只能说,这是刚刚好。

埃迪.布洛克带着他刚好适合用来荒废的人生,安静坐在埃斯特对面,听她讲完了自己全部的故事。被掳走的那一年似乎已经为她此后人生写好了注脚,她将用自己全部剩下来,来理解一生一次的庞大。就像埃迪正在做的那样。唯一的不同是埃迪比她更早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埃迪走的时候留了些钱给埃斯特。对方很感激,附在埃迪耳边叮嘱了很多如何躲开星际特工监视跟踪的秘诀以及如何做出世界上最美味的煎蛋卷。

第三篇访谈未能成型,理由明确,这次埃迪是真的找到了外星人。

他看着此前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士,费了些力气来回忆对方的名字。

“波恩博士……”他试探着开口。

“佩恩。”对方利落纠正。

“对,佩恩、佩恩博士。”埃迪露出笑容。“好久不见。自从那件事后,我就没听到过任何相关的消息了,还以为……”

佩恩博士冲他眨了眨眼:“还以为我们都死在那里了?”

她话里的“我们”语焉不详,让埃迪一瞬间有些恍惚。但佩恩博士也并没有更多的消息,在侥幸逃生后,她与埃迪一样被保密部门接管收容,直到确认无威胁后才允许她回归正常生活——而这个正常生活显然指的是二十四小时受监视的那一种。佩恩以眼神向埃迪示意了目前他们周围哪几处位置有特工在盯着他们,她有些狡黠地笑了笑:“我当然能甩开他们,但是,你知道的……要是弄出之前你和毒液的大逃亡可就麻烦了。”

“有道理。”埃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天生是惹麻烦的体质,毒液也是。不过我看你们似乎相处得挺融洽的,没有饮食习惯纠纷?”

佩恩大笑起来。“很难说啊,埃迪,确实费了些工夫来调和。但目前一切都好。”

佩恩博士与体内的共生体的确相处和谐,虽然匹配度不算顶级,但好在双方都是讲理的性格,努力配合着彼此的需求。佩恩也并不时常显露身份,不主动搅合任何麻烦事,只在必要关头暂时充任英雄,埃迪正是追着那些路人拍摄的模糊照片找到她的。

“我能问一下吗?这种共生对你来说是什么感觉。”埃迪紧握着酒杯,忍不住凑得近了一些,试图从佩恩的神色里捕捉到一些讯息。他其实不清楚自己期待着怎样的回答,是想听见佩恩说这一切都糟透了麻烦透了,还是想听见佩恩说这是一场再好不过的恩赐。埃迪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得到怎样的答案。

“埃迪,说实话,我不知道。”佩恩博士垂着眼睛,好像早在埃迪开口之前她就已经反复思考过相似的问题,以她的聪慧,以她的知识积累,本应该轻松地给出科学的答案:这一切是违背自然规律的,不合适的,危险性不稳定性极高的。但她看了眼自己如今活动自如的左手手臂,并不急于把这个答案拱手让给纯粹的科学与理性。她清楚埃迪的境遇,也明白埃迪的心情。

“这种感觉最准确的形容是——庞大。”佩恩博士沉吟片刻,继续说道,“如果说原来的生活是一个刚好足够装下一块蛋糕的方形盒子,那共生体的到来就有点像是试图继续用这个方形盒子来容纳一只恐龙。盒子一定会四分五裂,里面的蛋糕也一塌糊涂,从前局限在条框里的生活因此天翻地覆,被一只恐龙拖拽着往前走。庞大。这是我的感受。”

她让原本平放在桌沿的左手轻轻翻过来,掌心的伤疤如今隐含着紫色闪电的纹理。

“当一个人的生活里收容过那样庞大的存在时,人很难再回到只装下一枚蛋糕的处境。哪怕那个蛋糕曾经人拥有的一切、想要的一切……”佩恩看向埃迪,“我很抱歉,我知道毒液为了我们牺牲了全部。”

“呃,谢谢你,我猜?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资格替毒液向你道谢,”埃迪有些难堪,强撑着移开了视线,故作平静道:“更何况那家伙不一定死了呢,哈哈,牺牲这个词用得有点太重了。”

“太重了。”他重复道。然后把杯里剩下的酒灌进肚子里。

“嗯。”佩恩没有说别的,只是问道:“你愿意跟……她聊聊吗?”

“她?”埃迪有片刻不解,很快反应了过来:“当然,请便。我还没在不需要拼命的场合看过完整的共生体变身呢。”他自嘲道。

等佩恩博士的共生体完全显露自己时,他们身旁迅速围上来一圈全副武装的特工,共生体抬手示意他们别紧张,随后转头对埃迪扯出一个笑容:“嗨,埃迪。”

“……嗨,”埃迪不得不抬头看她,对方与毒液看起来差异很大,但大致的面部构造一致,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大大的嘴巴,一圈圈的尖牙——埃迪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曾经觉得毒液那张脸看上去有几分可爱——埃迪再度开口:“嗨,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共生体将埃迪揽进怀里,很轻地抱了一下:“谢谢你。”

“不客气。”埃迪鼻子有些发酸,他用力地回抱过去。“也谢谢你。”

在与佩恩博士道别时,双方都很有默契地没有聊埃迪接下来的计划。跟在佩恩身边的特工之一走上前来检查了埃迪的笔记本,看样子是打算撕去其中关于佩恩博士共生体的记录,但翻到最后却停顿了下来,什么也没撕,沉默着把本子还给了埃迪。

“祝你好运。”特工在埃迪肩上按了按。

埃迪笑了,挥手说:“你也是。”

第四篇访谈很简单,埃迪坐在客厅里花了一上午不到就写完了。是他的自述。嘿,说到底,他也算是外星接触亲历者,没道理不把这些写下来。毒液曾经要求过埃迪把他们的冒险经历大书特书,最好打造成举世闻名的超级英雄IP,但埃迪对此嗤之以鼻,告诉毒液要是真写出来他们就会被关进监狱里每次饭后都做十次核磁共振达到严刑拷打的效果。现在他写下来了,以微妙的不会泄密的口吻,以不会让任何人看了伤心的语气。

埃迪写的时候总是微笑着,在过去的满地狼藉里,他是坐在废墟上指着漫画书里一处笑话乐不可支的那类人。

写好之后,埃迪背着笔记本电脑骑上了自己的摩托车,沿着美西海岸开始公路旅行。他在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去发布这篇博客。他不确定当自己按下发送键后该何去何从,该怎样处理自己接下来的生活。

不被追杀的公路旅行原来如此美妙。埃迪在发给丹的短信里除了拜托他下班路上帮忙去出租屋照顾小鸡,还会附上一些风景照。而丹回以小鸡快乐进食的短视频。在所有的风景里,埃迪始终独自一人,无论是坐在海边礁石上看夕阳没入水中,还是在山林里透过层叠的林叶看见日光,或者是酒色的烟霞像一条系带柔软地牵过整片天空,埃迪在这些时刻里总是回想起佩恩博士对他说过的话,庞大。太庞大了。与共生体相伴的经历,是庞大的,眼前所有的景致,是庞大的,在湍流里不小心开枪导致的那次死亡,是庞大的,恐龙离开之后只装了一块蛋糕的生活,是庞大的。他已经不再试图区分发生过的一切究竟对他而言是好是坏,因为他明白了有些事凌驾于好与坏之上,对其的评价只有它是如何摧毁了从前的生活,以及随之而来的,它是怎样揭露崭新的、未曾设想过的生活。

埃迪背靠着摩托车,坐在公路边,打开笔记本电脑最后读了一遍自己写下来的内容。

 

这大概会是你读过最奇怪的一篇第四类接触主题的访谈。
甚至都算不上访谈,只是自述。
真假也很难评判,毕竟我现在记性不太好。
但总之,我们从这里开始讲起——
我不知道怎么定义我和他的关系。胁持?起初算是。拯救?彼此彼此。朋友?听起来很奇怪。但更多的也不用想了,因为一个人与一个外星生物的关系实在有太多不好一一解释的地方。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没有他,我不会是现在的我。
褒义及贬义。
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但除去保密协议里约定好的不能透露的部分,能讲的几乎没有几句,鸡毛蒜皮,比如关于养鸡的纠纷、关于饮食差异的争吵,以及关于是否要争取前任回到我们的生活里。快到分别的时候,也讨论过什么算是理想的生活以及未来还想做哪些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完全就是影视剧里典型的危险讯号,角色快要下场时,故意说一些引人遗憾的话,赚取观众的眼泪,但这很成功,这招管用,至少对我来说,因为我现在他妈的每个月都去看自由女神像。更别提家里冰箱囤积的巧克力。
我唯一坚守的底线就是暂时没去收集人头。
如果有警察在读,希望你理解上一句更多是采用是夸张的修辞手法,并不是对我未来计划的实际描述。
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我老是容易发笑,没有丝毫关于可能再也不会见到他的悲伤。悲伤不适合我。如果未来真有基于我们的故事拍出来的电影,悲伤也不会是基调之一,哪怕在告别的场景里。因为我们是硬汉(此处全大写)。很多东西、哪怕是沉重的东西,也在插科打诨里悄悄溜过去了,留下来的顶多是一些怀念的、回忆的镜头,在街头巷尾,识别出曾经的场景。
这样的心情不能说是痛苦,最多是寂寞。
就像另一位朋友曾形容过的那样,是庞大的存在降临之后,生活原先的盒子被撑破,无法复原,空荡荡的那种情况。你会开始想,两个世界交叠时注定碾压破碎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你的过去还是你的未来,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无论如何,我手里这个装过恐龙的盒子,现在因为只装着蛋糕而轻得过分。轻得好像手一滑就会再次摔在地上,只不过这一次没有谁来跟我一起等那个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应该是幸福的吗?在经历过一切并幸存之后。我应该是不满足的吗?在体会过被全然理解全然支持后又失去它。
这些问题高深复杂,非常难懂,如果身边有一位通晓宇宙知识的外星生物,或许会迎刃而解。
我从前很少承认他对我而言的重要性,毕竟我从前几乎不太愿意承认他存在。但现在让我开诚布公地说,我会把他形容为一切正如他所是的样子:从天而降踩碎我的蛋糕的那只恐龙,跟我一样行事莽撞不计后果的笨蛋,我还在等待着应验的万分之一的凯旋,,我的奇特的外星共生体朋友,我分享生命的存在,我的一部分。
毕竟,如果一个以人头为食的家伙为了你而终日吃巧克力与鸡来果腹,你是不是早该明白你对他而言的意义?

 

意义?埃迪把最后一个词念了一遍,有些忧虑这样写是不是略显沉重,不符合他一贯吊儿郎当的风格。哪怕是现在,他依然想尽力让这一切显得轻松一些,如同毒液对他说的那样,这只是暂时的再见。但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埃迪始终没有找到更合适的词来替代“意义”,好像它就是天然地生长在这里,哪怕是爆米花电影,哪怕是尚未结束的浅显故事,也要在结尾留这样深刻的一笔。用沉重一点的,来翘起秋千另一头的欢声笑语,然后闭上眼睛,等待那句再见把暂时走到尾端。再有新的开始。

埃迪想到这里已经有些头疼。

他按下发送键,把电脑合上。

周遭暮色四合,公路在旷野里延展,远近没有车声与人声,天地间似乎只有埃迪与他的摩托车停靠在此时此刻里。在风临近时,埃迪伸开手臂。长风透过他的指缝,透过他在风里晃动的衬衫与外套,也透过他的头发。他记得毒液曾经说的美好生活里就包含这一项,平静地享受清风拂过头发。埃迪闭着眼睛,什么也没有想,没有悲伤,没有怀念,没有侥幸,没有愧疚,冥冥中命运的天平此时慈悯地为他停顿刹那,不需要多夺取什么,也并不再额外施予。埃迪.布洛克与他所拥有的一切,庞大的空洞、盒子蛋糕一样的生活,摩托车,皮夹克,在旷野的风里一齐被梳理,他明白自己如此贴近教义里描述过的伊甸,不是因为皈依,也不是因为妄想,而是因为他被透彻地理解过、爱过,当伊甸降临,人坐在所有被碾碎与重造里,会有那样的一刻把伊甸误以为是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