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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少东家第不知道多少次被田师傅踹个优美的狗啃泥,在檀香味的下一脚踹过来之前,少东家猛地翻了个身,抬起胳膊撕心裂肺地冲金刚怒目的田师傅喊道:“田叔!别打了!”
田英下脚迟疑了一点,最终踹在少东家肩上的一脚还是把人完整翻了个面。
——这个小年轻连我空手都打不过,我没对他显露真实身份,他怎么知道我是谁?
田英皱起了眉,并没有把面具摘下来,就这样隔着面具注视着这位奇怪的少年人。
“田叔!英叔!谢谢你!我替清河的父老乡亲和我全家谢谢你……”少东家捂着发痛的肩膀挣扎着坐起来,也不知道这几脚怎么踢的,明明疼得要命,但是完全没伤筋动骨。
见田英不说话,少东家那停不住的嘴又开始了:“哎呦……田叔你踢我踢得好疼……”
田英背着手:“功夫太差。”
“田叔你终于跟我说第二句话了!”
少东家像块胶皮糖一样见人就黏,刚黏过来就被田英一掌推了出去。
“你为什么非得打我,我不就是没来过,随便逛逛嘛?”
田英往少东家的方向走了两步,高大的阴影投到少东家头上,少东家警觉地往后蹭了两尺。
“你管,特意打败春秋别馆和菩提苦海的高手,先后取到两块佛光玉,再爬上塔顶、打开密道叫随便逛逛?”
“反正没说是谁家,我也不是私闯民宅,何况又没上锁……”
田英用禅杖戳了下地面,整块土地都为之一震:“这就是我家,你三番五次闯进来,怪我赶你?”
少东家又变成了嬉皮笑脸的模样:“也是哦,对不起,田叔。”
田英拿这个死孩子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深吸一口气,想着这小孩虽然顽劣不堪但是功夫不错还有用,只好耐心问道:“你从哪知道我的身份的?”
少东家盘膝坐在地上,伸手撑着下巴仰头望着这位“妙善禅师”,两眼有邪地答道:“我一个人没事干,把清河地上地下都翻了一遍,就差你家我没看过了。”
田英冷笑一声:“你倒是个人才。我再问你,你和江无浪什么关系?”
少东家的眼睛睁大了:“你认识江叔?”
“是我问你,你先回答我。”
“我是江叔和寒姨养大的——你别误会啊,他俩一点关系都没有,寒姨心里只有那个叫褚清泉的。”
“怪不得,你的武功有他的影子。”
少东家更精神了,站起来兴奋道:“是吧!”
田英抱着胸转过身,叹道:“差得十万八千里——”
二
上次田英根本没说他为什么认识江叔,就把自己打晕从佛窟里扔了出来。少东家心里暗暗较劲,又趁天气好,开机关钻进了佛窟。
现在钻佛窟已经和钻不羡仙的酒窖一样顺手了,但是田英就像所有大人一样,什么都非要瞒着。
少东家这次有备而来,新换的兵刃涂了药油,加上药水符帖费尽力气总算看到了田英的真面目,可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和影子混合打得没处还手。
“田叔!田叔!别打了,我认输!”
“哼,还得练。”
“我已经很厉害了,我是清河一带的练武奇材!”
“江无浪初到清河时只有十九岁,悬剑派我去招揽他。你和他那时候一般高,本事——”田英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差一半。”
这样激人的话在少东家耳朵里好像轻飘飘地进又滑溜溜地出去了,少东家听了只有满脸的崇拜:“江叔这么厉害啊!那江叔好像没加入悬剑吧,是不是你打不过他,他看不上你们啊?”
田英没话好说,默默把刺客用的短刀再次拔了出来。
这次少东家鼻青脸肿养了好几天的伤。
这段时间少东家和佛光顶杠上了,连附近的和尚都见了他热情打招呼,小施主又来了,小施主吃过饭没。
闪转腾挪顺着岩壁跳到洞底,田英看见他也不用多废话一句,抬手就打。
时间长了他有种感觉,田英好像故意在出招给他看,连拳带腿那几式他都能背出来了。
他以为自己会赢,但是每招架成功几次,田英出手就会越来越快,直到把他按在地上揍为止。
“不打了,不打了,我没力气了!放过我——田叔——”
“田叔,你为什么要找天不收给月神换眼睛啊?”又到了认输之后闲聊的时间,少东家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疼。
“……”田英沉默了好一阵,才支吾出个所以然来:“我欠她的。”
“你是喜欢她吧?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她?”
田英眉毛又皱了起来:“哪那么多事!”
“好吧好吧,田叔你吃菜夹火烧吗?我今天又碰见三更天的人了,他们给我个木头削的令牌,让我染上血还给他。”
田英偏头看了一眼:“扔掉吧。”
少东家摆弄着沾上菜夹火烧味的令签,若有所思:“他们虽然也是出家人吧,但是怪里怪气的……虽然说让苦得无法自拔的人解脱是好事,杀人多了也要被杀,但是——但是事情不应该这样办吧?”
“你想怎么办?”
少东家认真地合计了起来:“像天泉那样也没用,我感觉,想救每一个人,就救不了每一个人。真的要救每个人,就应该把祸患的源头除掉。”
田英好像笑了一下,“你的想法,合我胃口。”
“田叔你刚刚是不是笑了?”少东家关注的永远不是该关注的地方。
田英干咳一声,不肯回答。
“田——叔——你别不承认,和我聊天你开心吧?”
这次田英确实笑了出来,他笑的时候只有气流从鼻子里出来,一边耸着肩膀一边躲闪,好像笑得很用力。
像真的,又像装的。
“你比其他人有意思。哼,怪不得江无浪总想着回家。”
少东家抱着膝盖缩在原地想念起了江叔,田英也不再言语。
三
“这招叫‘自在无碍’,是我在做僧人的时候,在寺院里实在闷得慌,看经书解闷的时候自创的一式。”田英负手看少东家踢了一整套,“第二圈就低了,用不上劲,打花架子?”
少东家卯足了劲,又踢了一遍。
“形不成形,意不在意,接着练吧。”说罢就拂袖要离开。
“田叔等会!”少东家扯住田英的袖子,田英立马一掌劈下来,少东家急忙松手,趁田英不注意,又马上抱住了他的腿。
“流氓!谁教你这样缠人的?”田英一推推不掉少东家的脑袋,二拔拔不出自己被盘得严严实实的大腿,点穴也点不到要害,起了怒意又不好直接发作,咬牙切齿地拿少东家没办法。
他自然不知道这都是少东家从小到大缠江无浪缠无数遍练出来的。
“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田英冷漠锐利的目光与少东家水灵灵的眼睛相接触,也不自觉心软了些。
自己虽然从小颠沛流离,能当事之后就遇到明主,总比这个不知爷娘、十六岁亲历一切毁于一旦从此前路茫茫的孩子幸运一点。
“先说好,你不许反悔。”
田英扭头看向投到佛像上偏斜的光,心里盘算着时日:“什么时候你能打败我,我就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哼——你就扯吧,你永远大我十五岁,我上哪打败你。”
“我只使七成力。”
少东家一副难受的样子。
“六成。”
少东家目光躲闪。
“五成,五成你还打不过,江无浪白养你。”
“好!一言为定!”
少东家兴高采烈地跑了,田英仔细琢磨着少东家最近与他交手的身法,想来想去,总觉得自己被这小崽子给套路了。
少东家开始频繁出门,只要有号称武林高手、以武会友摆擂的地方都要去一遍。稀里糊涂在开封出生入死,在一个清晨猛然醒悟自己好像被耍了,于是愤然乘船回了神仙渡。
他握了握越发结实的拳头,自己经过一番历练有了不少长进,现在挑战田英,应该有胜算了吧?
——结果下了佛窟又被田英臭揍一顿。
田英摘下面具,目光仍然是和以前一样的冷漠:“开封好玩吗?沾了身高门大派软绵绵的习气,有什么用?”
少东家在地上翻了个身,他感觉田英……有些焦急了,而且还有些不满。
他干脆就在佛光顶住下,每天除了吃饭会下山,剩下时间就在佛窟里与田英耗着。
他觉得自己和田英待太久了,自己说话做事都一股妙善禅师的老人味儿。
四
少东家一鼓作气,终于把田英从佛窟一头逼到了另一头,田英飞来一脚被他卸势,结果力道太强,直接把田英摔到了二十多尺外。
本就经常渗水的佛窟承受了太多次打斗,今天终于再也受不了任何重量,从喀拉喀拉裂开的岩石裂缝开始,紧接着就是奔涌的水流冲破山缝,倒灌进佛窟里,刚打完一架体力不够的两个人都被冰冷的地下流水卷进了深潭。
水下光线昏暗,泥沙混着碎石和乱生的水草打着旋,少东家眼看田英要沉到底,屏息拼命地抓到了田英的脚腕。
可是自己还是功夫不到家,拉着一个大活人,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少东家呛了好几口水,正头昏脑胀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握上了他的手腕,一直拖着他在混乱的水流里穿行……
连头顶的光都越来越强了。
少东家死里逃生咳了半天,总算把呛肺里的水咳干净,眼泪都下来了。
泪眼朦胧里,他看到田英的一双赤脚,还有和本人一样棱角分明的脚腕,健壮修长的小腿,被衣物裹得分外白净的大腿——
再上面就看不到了,田英已经换上行路人常见的衣服,湿淋淋的僧衣就甩在石头上。
这是隐月山里一处极高的瀑布,常人根本攀不到这里来,从上面下来也只会被冲进山涧。
少东家直愣愣地看着田英换衣服:原来田英连逃遁到这里都计划好了?不然怎么会在这提前准备衣服?
田英注意到少东家的目光,有些僵硬又有些嫌弃地避到了一边。
“田叔。”少东家的嗓子已经咳哑了。
“田英现在死了。”田英闷声闷气答道。
“那你现在是谁?”
“南唐使节,黎中兑。”
“黎大人,你一开始就需要我当你已经死了的见证,是不是?”
“没错。”现在田英,不对,黎大人已经入了戏,连说话都比之前那个藏在佛窟里的刺客中气足了。
“我是不是溺水昏过去然后被你扔到外面,醒来的时候发现你已经消失,比现在看到你换身份好一点?”
田英没答话,一记砍到少东家后脑的手刀被截了下来。
他突然感觉手臂使不上力,紧接着全身都软了,只能瘫坐在地上,连说话都难。
少东家仍然一副无辜的样子,膝行到田英身边:“田叔,你还什么都没说呢?”
五
田英根本说不出话,用足力气也只能吐出一些气声,但是少东家俯视着浓眉大眼的田英只能干瞪眼生着气无能为力,觉得这人还是太有趣了。
一包百文钱的药粉就能让江湖豪杰束手无策,无他,唯麻麻粉耳。
赚不到钱就要被长老吊起来打的九流门弟子亏本价甩卖麻麻粉的时候说,常人中了起码要瘫软一天,练过武功的化解花半刻钟一刻钟不等。
田英这样的高手……少东家还在想怎么从他嘴里刨根问底的时候,田英突然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几个音节。
少东家低头去听,就被田英奋力一记头槌砸得眼冒金星。
“你这人怎么这样!”少东家趁人之危,用田英的湿衣服把他手脚都捆了起来。
两人就在瀑布里熏着岩洞里的凉气和潮气,四目相对瞪到太阳落山。暴烈得几近愤怒的水声震得人耳朵发痛脑袋里嗡嗡响,石洞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想要光线和温暖的本能鞭笞着两人。
少东家饿得要命,打算服软了:“我说黎大人——”
“你真的打算跟着我?”田英同时说道,阴暗的光线显得他的表情越发凶狠。
少东家瘪嘴:“不然呢?反正我在清河开封都没事干。”
“要知道,做上卧底之后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少东家摊手:“我有得可回吗?”
他想起了地下那些衣衫褴褛的无面人,普通人都可以为了收回燕北而抛却未来,自己无非是想让人世间的别离少一点,自己为什么不能?
“好——我口袋里有把钥匙,应该是清河最后一个你打不开的门了。”
少东家把钥匙从田英身上摸了出来,用手指量了量大小,嬉皮笑脸道:“你怎么知道?”
田英没回答他的问题,只管提条件:“给我解开。”
“你不许偷袭我。”
田英闭上眼,开始不耐烦了:“我要是偷袭你,你就把那房子里的秘密公之于众,让我遭全江湖追杀。”
“……对哦。”
田英活动着僵硬的关节,不紧不慢地对少东家讲了潜入契丹的整个计划。
“再过半个月,我就要随使团进入契丹境内。我还有很多小事要管,这段时间我需要你帮我。”
少东家的脑子在该动的时候是很灵光的:“你让我假扮妙善?”
田英身材削瘦,少东家在抽条的年纪,两人身量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一个多月。在我安全到达契丹都城前,你可以搅些事端,不让人怀疑妙善和黎中兑是同一人就行。”
“噢。那之后我去哪找你?”
田英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眉尾几乎冲到了天上:“你还想去找我?”
少东家一边摇晃田英一边阴阳怪气道:“求求你了悬剑元老文津馆弟子第一刺客月神旧友钦封佛子妙善禅师南唐使节黎中……”
“行行行……”
六
半个月后,黄河渡口上,一艘即将拔锚的大船在风浪里摇摇晃晃,风吹得船身嘎吱作响。
一个年轻的江湖人神色匆匆地下了马,气都没喘匀,就拉着没来得及上船的官员说要见黎中兑黎大人。
“你是谁,是他什么人啊?”
少东家急得跺脚:“特别重要的人!”
传信的差使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寻味起来,叫少东家稍等。
剃干净胡须、连乌青的眼圈都用妆遮住的黎大人穿着南唐的官服,一副弱不禁风清秀读书人的样子从船上踱下来的时候,少东家险些没认出来人是谁。
也对,江叔三十五岁还正青春,刚三十出头的田英不就应该是这样吗!
“你又来干什么?”
田英莫名地觉得少东家在这一个月里又长高了些。
少东家生怕田英跑了,抓着他的手腕低声道委屈:“你的衣服好难穿。”
“有没有正经事?没有正经事别耽误我公出。”
“见你一面不是正经事吗?江叔一声不吭走了,你现在也要走。”
田英叹了口气,想把少东家的手从手腕上扒下来,可少东家抓得异常紧,看起来倒像是两人执手泪眼依依不舍了。
“你好好做你的事,至于什么时候回来,有消息了就告诉你。”
少东家仍然不肯撒手,田英感觉这小鬼不是来探听什么、要什么保证,好像真的是来送别的。
他一没哄过小孩、二没哄过相好,绞尽脑汁之后从脖子上解下来一个玉做的哨子。
“这是我养的鹰,吹一声哨子它就会过来,替我照看好它。”
少东家把鹰哨挂到脖子上,自然就放开了手。
田英抬脚准备登船,又转过身来:“你真的要跟着我?”
少东家没有回答,只给了他一个不甘且气恼的眼神。
黄河另一头来的大风吹着渡口边行人的衣衫,田英想盯着少东家平安离开再回船舱避风,但少东家始终没走。
直到大船远离渡口,他目力再好也看不清岸上有什么人。
刚入这一行的时候,带他入门的前辈说过,做刺客最忌讳与人牵绊。这些年来除了心底抹不掉的黎蓁蓁,他一直恪守着这一条规则。
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牵绊如此害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分走了刺客最应该珍惜的专注;那个人还带着刺客性命攸关的秘密,甚至会成为威胁刺客的软肋。
但这都是他亲手给出去的。
他用袖子挡着疾风,毫无留恋地回了船舱,不去管那些人如何闲言碎语。
七
田英真的养了鹰,那只鹰头一次见到少东家还格外戒备,被少东家用小猎物贿赂几次之后,也渐渐地与他亲近了。
不过老鹰无论如何也不肯当他的面进食,少东家追着鹰追了半座山,追到鹰巢里,才发现这只鹰在育雏。
这段时间清河又多了些风声,灭佛之后不问世事的妙善禅师又出门了,而且还脾气很坏地整治了几个被流氓占据为非作歹的寺庙。
妙善过去的徒弟打上门来,拆了两座佛像,脾气很坏的妙善却闭门不出。
听闻妙善禅师再次出山,清河聚集的江湖人越来越多,少东家每天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出门透透气,他抓着发痒的头皮,感觉自己要骗不下去了。
雨后头顶一弯如洗的残月,想起田英许一个月为期的那天也是残月,少东家突然一拍手掌,兴奋地在塔顶上转了两圈,大喊好啊好啊痛快痛快。
清河又有了新的传闻:妙善禅师在夜里登上塔顶,若有所悟,手舞足蹈,于片刻间无影无踪,委僧衣袈裟于地,如同仙人羽化飞升——但佛门没有羽化一说,众僧为妙善办了圆寂法会,生前衣冠受香火供奉。
田英进了契丹之后,一路都不怎么舒坦。
契丹人骄蛮尚武,现在正值契丹南攻中原势不可挡,南唐这个前来苟合以暗算邻国的“蕞尔小国”使臣,受到了理所当然的嫌恶。
田英一样把厚礼送到各路头领的府上,虽然每天遭遇的奚落和冷脸没有变少,但是办事也没什么阻力——人的本性就是贪婪,没人不喜欢财帛和女人。
只是“南唐使节喜欢男人”这事被人恶意传了出去,他虽然割了传闲话那人的舌头,可风言风语一时止不住,旁人看他的眼神变了颜色,连住所每天都有不三不四的人来骚扰。
反正自己是来搅乱契丹政局的,留这一条路也未尝不可。他没把流言根除,也没多做解释。
万一真的有不能收拾的局面,把人杀了不就好了?
可是千算万算,他没想到这群野蛮之辈竟然一点体面都不留。
他刚在亲王府上谈过暗中瓜分朝廷势力的勾当,正起身告辞时,亲王手下的一名壮汉突然横窜出来,当着亲王和一众亲信的面抱住了他。
壮汉不由分说用带着酒肉臭气的嘴往他脸上贴,甚至开始撕他的衣服;他质问亲王什么意思,可那些人像看乐子一样哈哈大笑。
田英目光一冷,开始计算在这里大开杀戒损失会有多大:这位亲王是突破口,要是没了这个人,计划受阻不说,惹怒王庭之后布了多年的局都要毁于一旦。
他皱起眉,目光冰冷了一瞬之后又装成惊慌的模样,四处寻找把这人引到隐蔽处直接捅死的出路。
“黎大人,我这侍卫一点都不听话,可是他从你进京来就看上你了,你就成全他吧,啊?”亲王还在看热闹。
田英抽出胳膊,抡圆了扇了这壮汉一巴掌,把壮汉扇了个趔趄。
亲王的笑声戛然而止,壮汉更是恼羞成怒,径直一扑借着体重把田英压在了地上。
田英已经摸到了裹在腰带里的刀。这人要是识趣就老老实实掩护他出去,不识趣就只好让他突发急病死在当场了。
门外突然一阵喧哗,门口的卫兵身上还带着火烬就被扔了进来,紧接着一个冒冒失失的声音响起:“黎大人,黎大人!你怎么还不回家啊?”
八
田英收回了刀,靠在门后看着少东家把这群嚣张的蛮人打翻在地,淬火油燃尽还滚烫的剑顶在亲王脖子上。
“殿下,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位侍卫也不太听话,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责罚他。”田英被少东家搀扶着站起身,草草向亲王拜别就要离开。
亲王脸色分外难看,眼里全是对少东家这个武人的忌惮。
不管身后亲王府邸传出的骂声多响,马车摇摇晃晃地走起来之后,田英低声对少东家道:“多谢。”
“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少东家忙问道。
“他们也没法把我怎么样。”
田英的话说得举重若轻,但少东家看到了他眼球上刚浮出来的红血丝。
“他们也太欺负人了!什么东西——就是群畜生!”
田英闭眼叹了口气:“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嗨,使节进城又不是什么小事,打听打听就找到了呗。你那边的差使记性还挺好,只见过我一面居然认识我。噢对了——”少东家把鹰哨摘下来塞给田英:“鹰兄和老婆孩子过得好着呢,不用担心。”
田英没有接:“你继续带着吧。”
回到住处,田英也没提在亲王那边受到的亏待,只是把少东家带进卧房,关上了门。
“你受伤了,我都闻到了,我给你收拾吧。”
“没事,都是小伤,我自己来。”
田英手里握着绷带和伤药垂下眼帘,又抬眼看看少东家:“不用推,黎大人的相好是个江湖人这事早就传遍了。”
少东家一进房子就觉察到了墙另一边的视线,包括卧房的另一边也有。
看来黎大人做戏要做全套了……少东家沉下一口气,乖乖脱了上衣,背对田英坐到床上。
浸过冷水的湿布从割破和烫伤的皮肉上生硬地擦过去,少东家疼得嘶嘶叫,以前江叔和寒姨给他清理上药都是很小心的,怎么独身的男人手劲这么大?
“哎呦,叔你慢点……”
田英下手更重了,像是罚他一般:“谁是你叔?”
“大人……大人你饶了我吧,下手轻点……”
粗糙坚硬的手指蘸着伤药顺着伤口平涂,少东家能感觉到田英已经很小心了。
只是,他又感觉有些异样。
田英的手,田英的人,都是表面坚硬,其实内里很温暖的东西,他想要田英离他更近一点。既然要演黎大人的相好,干脆演得更像些?
九
少东家伸手扯着黎大人宽阔的衣袖,但田英只有一句:“胳膊抬起来,捆绷带。”
少东家举起手臂,田英的指腹按过他年轻结实的肌肉,手指短暂接触残余的热量缓缓渗到空气里,接着是温热的手掌蹭过去,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少东家不自觉咽了口水,接着就听见身后的人尴尬地干咳。
绷带最终被笨拙地打了个死结。少东家气息越发不稳,他在床上转过身,恰好和田英挤到了一处。
隔着妆粉看不到田英的脸色,但田英的目光已经开始躲闪。
不能让他躲掉!少东家身子一歪就把头埋到了田英肩上,像小时候同江叔撒娇那样哼哼唧唧:“大人,我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好累。”
“辛苦你了。等吃过晚饭,好好休息。”
“黎大人——”
“衣服穿上,北地寒冷,别着凉。”
少东家腆着脸圈住田英的胳膊:“大人,我想亲你,就一下,好不好?”
田英转过头,五官扭成了极其不可思议的模样。
“你发什么疯?”田英不敢出声,只敢对着空气做口型,甚至扬起了巴掌。
但是贴上来的少年人就把脸抬起来往他的巴掌上送,田英气得没了话,理理衣服霍然起身,把少东家晾在原地。
少东家看见他没上妆的耳朵已经通红。
田英饭吃得不踏实,文书越看越走神,见灯火渐弱起身添灯油的时候,看见少东家在他的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却也发作不起来,只能黑着脸给他盖好被子,自己在桌边将就了一宿。
契丹皇城里的眼线被田英收买了好几个,每天早上都能收到一些小道消息。他看见纸条上写着“南唐使黎与侠客某恩爱非常”这几个字,再回头看看一边吹口哨一边削木鸟的少东家,痛心疾首地揉了揉眉心。
“你要去哪?我还当你侍卫吧!我看明白了,那群人就是欺软怕硬的,楼下的差使说我来之后那些混混都不敢来了……”见田英换上外出的衣服,少东家急着问。
少东家来城里有一阵了,周围确实清净不少,年轻人精力旺盛到处路见不平,还帮这位南唐使节在契丹百姓中间赚到不少名声。
“不是正式酒局,你替我去?我也好去别处探听消息。换身体面的衣服,尽量别动手。”
田英打量着少东家,身材挺拔五官端正还一股未语先笑的劲头,应该很能讨那群贵族人物喜欢。
十
少东家日中去赴宴,过了宵禁还没见人影,田英派人去找,没过一会一身酒气的少东家自己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眼见破门而入还扑了自己满怀的少东家除了酒后神情迷乱,两眼还像点着火一般明亮而无物地焦急寻找着什么,这是又被人下手了?如果被人喂了五石散,不及时发散的话恐怕要出人命。
“你吃什么东西了?”
田英掐着少东家的脉搏,并没发现异常,只是反常地阳气上行。
“我们宰了头鹿,他们说鹿血补身体……叔你好凉快……”少东家软着声音,拼命往田英身上蹭。
田英被少东家同样兴奋得要命的东西顶住小腹,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少东家往前进两步,田英就往后退两步,直到田英被推到了茶桌旁边,再也没处可退。
田英捞起窗边的茶壶,放了一整天凉透的茶水全都浇到了少东家的头上——然后他掀开窗户,呼啸的北风冲进卧房,吹得少东家一个激灵。
少东家气喘未定,夹在两人中间的东西依旧挺着,神智清醒了一点,但不多。他把田英圈在怀里,只觉得过往所有压抑起来藏匿起来的情绪全都爆发了出来,面前的人那熬得憔悴的双眼和干裂的嘴唇也无比地可爱。
好像听见田英劝他冷静,但是一个字都没进他的脑袋。他按着田英的后脑,把那些无关紧要的话都堵了回去,无心细想为什么田英明明能拧断他的脖子,今天却几乎没有反抗。
少东家没有任何经验,田英更是做了三十年和尚,两个对那种事的了解全靠道听途说的人在床上厮磨亲吻到忍无可忍,一想到接下来的事情,根本两眼一抹黑。
少东家反复在田英身上乱拱着腰,鹿血上头只会咕哝“叔你真好”和“我好难受”,黏糊糊的体液已经蹭得到处都是。
田英从床底摸出那盒别人“贴心”塞到他床柜里、又被他恼怒地扔到床底的油膏,下定了决心——用手摆弄自己这种事简直是他人生前三十年里想都没想过、听见一耳朵都要嫌恶得洗耳朵的,但是现在……他拿这个少年人没办法。
田英也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对少东家并非对黎蓁蓁那种倾慕和怜惜,他的耐心、他的教导,全都像是为了另一个自己,少东家就是他自己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或许应该叫做惺惺相惜,或者只是寂寞了太多年,恰好被这个少年人拨动了沉寂的……
不管是人欲、爱欲,还是在他眼中看到完整自己的愿望。
他可以忍耐的事情有很多,被少东家撞进来的那点痛比不上他受过的伤。只是苦行多年,他才发现行乐竟然比吃苦更难忍耐。
还好自己习武不辍,经得住喝鹿血的年轻人折腾。
十一
一大早少东家不情不愿地洗过冷水澡,蔫蔫地回到卧房,发现田英正坐在床边看着他。
“大人,我……”
“坐过来。”田英平静地说道。
少东家谨慎地坐到田英旁边,离他半尺远。
“年轻人不能喝鹿血,鹿肉也不能多吃,他们世代游牧为生,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们不光是故意,还是冲着我来的。”
“对不起,是我——”
“不关你的事,我自愿的。”田英说道。
少东家听见这话,想到自己昨晚干的好事,脸蓦地红了。
田英在这方面格外不近人情,只硬邦邦丢来一句“做都做了,少矫情。”
“那个,你一直没问过我为什么要跟着你,你不想知道吗?”少东家夹着两腿,坐得极其端正。
“呵,我要是连你这个人都看不明白,早就该死在敌人手里。”田英冷声道。
田英清楚记得头一次把少东家踹飞之后,这个年轻人急色又怂包的德行,他见了就恼火。更不用提每次见了他的身子就忘了自己是谁——亏得契丹不像南唐那般流行美少年,不然少东家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不确定,自己把这孩子拐带到如今的境地,究竟是对是错。
正想到面红耳热处,冷不防又被少东家扑过来抱住,昨夜的伤口被扯出来阵阵隐痛,他不留情面地把少东家从身上推了下去。
“说正经的,出使和江湖打打杀杀不一样,掺和进政事里只有暗箭,没有明枪。况且在他们眼里,外族的命和虫豸没有区别。“
少东家若有所思,看着契丹人的平原上阳光渐渐升起,眼里的光芒闪动几下,又渐渐沉了下来。
“以后这样的暗算只会多不会少,你还打算继续跟着我?”
少东家正要张口就来,就被田英捏住了嘴唇。
“事关你的性命和前程,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我还能找人送你回去。你要是决定跟我走,以后再也没有自己的人生了。”田英声音转沉:“下场可能和月神一样。”
“那,你的人生是谁的?”少东家不解。
隔墙有耳,田英靠在少东家耳边,呓语道:
“天既生我,命归苍生。”
田英低眉垂眼,曾经杀意十足的眼中尽是悲悯,真如菩萨一般。
少东家低头思索片刻,抬头对田英道:“我觉得,我的人生是我的。”
田英释然,“我今天就去找中间人,以后不要提认识过我。”
“不,不是——“少东家攀着田英肩膀,一样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也是苍生,苍生的命运,应该让苍生来负。”
田英愣了一下,接着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我学佛多少年,觉悟竟然还不如你了。”
少东家出神地望着田英,“黎大人”每日梳妆施粉,原本阴鸷的双眼被画得柔和,这样一笑更让他心思飘了起来。
上次看见他笑是在佛窟里说自己有趣,那是戴着妙善面具的田英在笑,是一个身份在笑;但这次是“田英”背后,那个真正的田英在笑。
人笑着多好啊,少东家心想。
他没忍住又亲了亲这位菩萨,菩萨竟也没有躲开。
十二
妙善禅师已经圆寂一年,曾在清河开封仗剑行侠的少侠逐渐被人遗忘,只有些故人的念叨,让少东家在北境的寒风里猛地打喷嚏。
一大早田英就开始在住所里打转,把每样东西都检查了一遍;从床底掏出个空盒,旋开才想起是当初那盒油膏。
“你在找什么啊大人?”少东家揣着两个热腾腾的饼从窗户翻进来,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
“马脚。”田英回答。
少东家跟随田英卧底这么久,也弄明白了怎么回事,只管从厨房端来个炭盆,浇上火油之后引上了火。
一年来这间房子里所有的文书、信件、令牌等等证据,包括不应该属于“黎中兑”的衣物,都被烧了个净。
“小时候江叔不让我玩火,说玩火尿床。但是长大之后我好喜欢玩火,火是好东西啊。”少东家拨着火烬,把最后一点焦灰搅碎。
“火的确是好东西。”田英似乎在盘算什么。
少东家感觉到了——田英最近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原本每天从外面行走应酬回来都拉着黑脸,现在碰见蛮不讲理的也懒得挂怀了。
这一年来“南唐使节”费心经营,可契丹南下的计划被频繁阻拦,主张征战的贵族恨得牙根痒痒,契丹王庭的暗流已经奔涌到即将爆发的关头,只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引爆这桶炸药。
最近耽搁许久的南征终于又组织了起来,他们计划着穷兵黩武来换契丹十年的丰腴,但南征的主将莫名其妙地病了,那群贵族又斗得不可开交。
——这就是田英在等的机会。
“回去之后,你还跟我一道?”田英突然问。
“怎么,大师不肯渡我了吗?”
“赶路,一个人是一个人的赶法,两个人是两个人的赶法。”
少东家又开始往田英身上赖:“大人你还不清楚我嘛……年纪轻轻没什么江湖经验,自己出门还不走两步就被歹人害了……”
田英点头:“嗯,你去找两具差不多的尸体来,反正烧焦之后不好辨认。”
“今天就?”少东家没想到这么急。
“迟则生变。”
“整座房子你都要烧了吗?”
“可能要波及整条街。”
“我跟街坊说一声吧……他们生活也不容易。”
田英不满地“啧”了一声,“你想害死谁?”
“要不明天开集之后呢?起码人都在外面,不会死人。”
田英望了少东家好一会,垂眸道:“行吧,小施主心系苍生,慈悲心肠。”
听说南唐使节居住的驿馆在节庆那天被大火焚尽,使节与侍卫都被烧死在楼中。与南唐使私下来往甚密的贵族本就气头不顺,恼羞成怒公然对政敌拔刀,一场混战后死伤甚多,挑事的被砍头挖心,契丹的政局跟着乱了好一阵,南征也再次耽搁。
消息传到开封,在樊楼里寻欢作乐的贵人只是哈哈一笑,又说起最近发生在江南的事:
有名的“南烛公子”连连遭到追杀,可他不管躲到哪,那两个身手奇佳的刺客都像影子一样尾随着他,已经把公子吓出病来了。
而那两个刺客,据说一个身手比在清风驿杀人的田英还要好,另一个出手神似江无浪,可江无浪明明在清河,江无浪养大的小孩又早早埋骨在不羡仙……
江无浪听见动静,在竹隐居的房顶上睁开眼睛,就看到两个戴着草笠牵着马的人从竹林绕了出来,其中一个喊着“江叔江叔”两步蹿上了房顶,另一个摘了斗笠,冲江无浪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