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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图第一次的死亡,来自于一场毫不讲道理的刺杀。
但他甚至是松了一口气的——头顶的那柄剑还没悬挂多久就落下来了,没有无辜的人殒命于他的苏丹卡,他也没有做错任何的事,只是可怜梅姬要为此伤心了。
“你脖子上顶的是脑袋吗!?”
女术士简直不敢相信一个人可以蠢到这个份上,怎么会有人手握着苏丹给予的权力、手握着苏丹卡,仅仅掰断了三张后就送走了自己!?阿尔图听到了她的谩骂——随后,他被女术士复活了。
看不清面容的女术士告诉他一个免费的秘密:那名刺客是你刚赎出来的哲瓦德派来的,你应该拿起刀回赠他。
阿尔图小小的反抗了她一次——重来的第一次,阿尔图锻炼了体魄,购买了些武器,但这些不是为了杀掉哲瓦德,而是为了在刺客的袭击下活下来。
尽管并不想杀死谁,但他很珍惜“重来一次”的机会,在苏丹的处刑日即将到来的前一天,阿尔图杀死了一名等死的奴隶。
用别人的性命换来自己七天的余生。
即使他只是个奴隶,阿尔图仍旧会唾弃自己。
梅姬在上一世提到了逃跑,他因恐惧阻止梅姬继续说了下去,这次他做了不一样的决定——攒一些家当,待时机成熟时便带着重要的人逃跑罢。
虽然艰难,但游戏还是要继续下去。或许有一点前世的经验帮助,至少能有惊无险地掰断到手的每一张卡。
对他来说重要的人也变多了。
本就一直跟随自己的法拉杰,近乎盲目崇拜着他的法拉杰。
鲁梅拉,阿尔图将她视作自己的女儿,连梅姬也说若他们夭折的孩子健康长大了,也会像她一般聪明漂亮。
法图娜和扎齐伊,未亡人和她洁白纯真的孩子。
阿迪莱,坚韧又勇敢的女战士,虽然……虽然阿尔图觉得她有时候和妻子走得过于近了,但也没有资格说什么。
折断苏丹卡总要有些代价的,而那时常让梅姬不太满意,如果阿迪莱可以让梅姬开心个一时半刻,他也乐意于此。
哲巴尔,一个因为一张征服卡而同阿尔图产生友谊的有趣男人。
消除误会,冰释前嫌的支持者盖斯。
阿尔图的善念放过了哲瓦德,让他意外的是,哲瓦德的女儿娶走了快脚。阿尔图看着这对幸福的新人难免有些羡慕,他们的生活里只有彼此,没有七日更迭的沙漏悬在头顶,更不会因这荒唐的游戏而产生隔阂。
以及,在阿尔图绝望之时找到了中国的麦娜尔。
阿尔图在当天就立刻向梅姬分享了这个好消息,他们可以逃去中国。
……
他的善行、他的正义获得了回报——弱者为他保守秘密,吏官习惯性地服从于他,教会为他遮掩行踪,告密者将不得好死。
能带走的人着实有限,他不得不违背本心放弃了一部分人,和七位同行者一起踏上了流亡之旅。
还有张没掰掉的苏丹卡。
女术士追上了他,要他立刻执行掉那张“纵欲”,同自己欢愉一场。
“你自己,或者你的同伴。”
阿尔图犹豫了——在此之前每一张“纵欲”都是他和梅姬想法设法掰断的,他不想背叛自己的妻子,更不想同这个邪恶的女人来一场欢愉。
抱着一点逃避、抱着一点侥幸、甚至抱着一点施恩图报,他选了盖斯,让这位被他救赎过的,重新拿回爵位的正直男人同女术士欢爱一场。
阿尔图以为盖斯会生气,甚至想好了辩解的说辞——因为盖斯是那个没结婚的人,可他没有,他太信任阿尔图了,又或许他不想欠对方什么,干脆利落的同意了。
他甚至没问为什么。
不再是落难贵族的盖斯带着一些窘迫把衣服理好,走向女术士的脚步比阿尔图想象得要坚定从容。
然后,他被女术士抽走了灵魂,彻底沦为了一个玩具。
一张!只是岩石等级的纵欲!却要了盖斯的命!阿尔图千算万算,没想到后果是这样的——当真没想到吗?
不论如何,此时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在悲痛中踏上了逃亡的路。
去中国的路是如此遥远,梅姬在海上生了病,阿尔图抱着高烧的她、抱着冰冷的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她永眠于漂泊的船上了——在熬过最艰难的日子后,在黎明触手可及前。
他哭了很久,可梅姬再也不会来安慰崩溃的丈夫了。
再也不会有人边拍着他边说“我的爱”。
梅姬只能进行海葬,下葬她的当天,阿尔图做了一个梦。
纯净之神亲自投来了一道火焰,祂问阿尔图,凡人啊,你可愿弥补遗憾?
阿尔图给他了肯定的答复。
他又回到了抽到第一张苏丹卡的那一天。
从王宫中回到了家中,阿尔图扑进梅姬的怀里大哭,后者只当他是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灾厄落泪。
她说,我的爱,不要难过,你会活下来的,我们都会。
展现这神迹一般的力量后,那在灵魂中引导他的星辰又恢复了黯淡疲惫的状态,这样直接干涉凡尘的神迹也许不会再现,但阿尔图知道,祂在看着自己,也在期待着自己。
第二次重生,阿尔图不再想着逃亡,他只想老老实实地把那二十八张苏丹卡全部折完,以此获得解脱和自由。
和上次一样,阿尔图用十枚金币为盖斯换取了苏丹的宽恕。盖斯始终困惑于这位大臣在牢狱中见到自己时频频道歉的举动——好像害他被关进去的那个人是他一样。
经历过一遍的事是如此得心应手,他借着与盖斯共同调查的机会,顺势折断了一张银色的征服卡。
最终,他依然如前世那般,将爵位交还给了盖斯的家族。
文书送到对方手上那瞬间,阿尔图松了一口气,也许他完成了他的赎罪。
为了能全部折完这些卡片,无法避免的,他还是背叛了梅姬,同其他人进行了“纵欲”。
梅姬得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的包容和理解,她的爱,都在这沉默之中了。
更避免不了的是,为了解决掉杀戮卡,阿尔图的手上沾了无辜者的血,他杀了他的政敌奈费勒,他在青金时大殿中对他的同僚发起了决斗,他杀了来投奔他的盗贼,而他们的面容总在午夜浮现在油灯晕影里,浮现在阿尔图的梦里。
好在至少有那么一张卡用得坦然——他对侮辱小圆的贵族用了“杀戮”。获得了妻子的笑容,以及她亲手做的一顿丰盛晚餐:点缀蜂蜜的无花果,乳酪盘,烤鱼,还有特意用陶罐煨了整晚的扁豆汤,全是阿尔图爱吃的东西。
梅姬带着一点调皮的笑容,“猜猜看我还准备了什么?”
阿尔图眨眨眼,问她,“也许是一个亲吻?”
“猜错了,”梅姬变出一个酒罐,“是石榴酒呢。”
与这顿晚餐一同的,阿尔图还吃下了名为“家”的救赎。
他帮夏玛继承了父亲的领地。
虽然苏丹觉得让一个妓女当领主非常荒唐有趣,但难得的……阿尔图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件正确的事。
这个不被爱的人终于有了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许她——或者是他和阿尔图之间有点别的什么情愫,但阿尔图无意提及,她也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了然地笑了笑,一如既往地妥帖温和。
“命运还真是奇怪呢,阿尔图。”
阿尔图心情复杂地应和了一声。
“请收下吧。”
夏玛送他了一个小小的,金猫雕像,“它很可爱,也很有趣,是不是?这是我的秘密还未被发现之前,母亲送给我的小玩意儿。这么多年来,它一直陪伴着我——我以为那是爱呢!”
“现在,我不需要它提醒了。我得到了更多、更多更多的、真正的爱。”
阿尔图心想,可我却背叛了我的爱。
那东西有点烫手,但他还是愿意收下这个小东西,或许这也代表了彼此彻底两清了。
他送上了自己真心的祝福,“你会成为一个好领主的。”
重来第二遭塑造了一些傲慢和自大,阿尔图忙着去解决手里的苏丹卡,昼夜斡旋,彻底忘记了扎齐伊来找他的这回事。
等回过神来他从落泪的妻子口中得知,扎齐伊杀了自己的母亲随后自戕了。
他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在恸哭间隙生出可怖的想法:若早知这对母子要殒命,何不用那张卡片成全?至少能省却少年弑母时的罪孽,又或许至少能省却他的一桩麻烦……
法尔达克迎娶了他的女儿鲁梅拉,可那鲁莽的年轻人竟带着鲁梅拉,带着他和梅姬的小鸢尾花离开了!
也许他们注定不会有孩子,不论是亲生子,还是养子。
阿尔图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难过一些,他只能安慰自己,鲁梅拉留在这儿,也许某一天也会被牵扯进苏丹的游戏中,离开倒也是桩幸事。
她不会在绞刑架下长大。
“不要再流泪了,阿尔图。”
阿尔图哭着问她:“是我对她还不够好吗?对他还不够好吗?他们甚至不肯来道别。”
梅姬温和的指尖梳过他蜷曲的鬓发,捧起他的脸,用绢帕拭去那些滚烫的泪。动作间珍珠耳坠在轻晃,折射出星星点点光晕:“我的爱,你给的从来不是太少,而是太多。”
“他们只是不希望成为你的负担,你知道的。”
他把脸埋进妻子缀满星纹的裙褶,吸走了所有破碎的呜咽,“我后悔了……他配不上她,他教坏了她。”
二十八张卡片折完了,阿尔图去领取苏丹的奖赏。
“你真的完成了所有游戏啊,真不错,我的爱卿。”苏丹懒洋洋地说,他挥挥手,女术士会意地把匣子奉给了他,“作为奖励,我来给你一个天大的恩赐吧。”
苏丹一手拎着匣子的底部,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了地板上……阿尔图错愕地发现,所有的卡牌都恢复原状了——每一张!他费尽心力、戕害他人、苛待自己才折掉的苏丹卡现在都完好无损……每一张!每一张!
“恩赐是……”苏丹的声音缠绕着恶意,他笑着说:“由你来选个新玩具吧。”
阿尔图楞在原地。
“看你的表情,我的爱卿,你被吓了一跳吗?你该不会以为游戏这就结束了吧?”
苏丹随手拿起一张卡片拍了拍他的脸:“多慷慨的恩赐啊。”
选仇敌?也许下一个黎明就会迎来复仇。选爱人?一个又一个七日的时限将碾碎他们的脊梁。
他天真的以为折完全部的卡片就是解脱,苏丹满意地看到他的臣子在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痛苦。
最后,他的臣子窝囊地选择了自己。
意料之中不是么,苏丹快乐地大笑。
阿尔图前几天找到了《雨之子》的下卷,这是梅姬一直心心念念的书,本想在今天之后为了庆祝自由读给她听——在苏丹卡带来的永恒暗夜下,偷一束属于凡人的星光,然后他们会有一个温暖而激情的夜。
“……雨神终将溺死在自己的慈悲里。”*
他还是给梅姬读了那本书,妻子倚在他身旁,结束后,阿尔图为她亲手泡了杯茶。
梅姬喝下了茶,很快就睡过去了。
阿尔图做了和扎齐伊同样的事,他杀了自己的妻子,随后自戕。
苏丹卡已为他积攒了太多不可消解的仇敌了,如果他一走了之,以苏丹的恶趣味,肯定会选一个和他不对付的人——又或者是被他伤害过的人,留在世间的梅姬会成为第一个牺牲品,不得善终。
纯净之神再度光临,问出了相同的问题:凡人啊,你可愿弥补遗憾?
还是一模一样的,阿尔图给了祂肯定的答复。
似乎祂也拥有了一点点好奇,又或者是一丝怜悯:你可以回到开口阻止苏丹之前。
只要没阻止,说不定苏丹的目光不会放在这个可怜的凡人身上。
阿尔图苦笑道:不管他选择谁,也许对我而言都是灾难的。
权力,那是一种让人欲罢不能的东西,同样是被它折磨,还是握在自己手里为好。
况且他有种预感——就算他不曾开口,苏丹还是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游戏里没写过《雨之子》的具体内容,这句是作者编的,别被误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