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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黎明前拜读先贤的诗句,先史的苦难在辅音与元音间永恒轮回,又在纸页摩挲间簌簌抖落。
远洋的潮声捎来有关未来的消息
「你好,陌生人。」
乌尔比安阖上书本,抬头看向那片遮住视线的影子。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阿戈尔人,裹在黑漆漆的披风底下,风尘仆仆,一张面罩下看不清的脸。
陌生人有一头暗银色的长发,和一双猩红的眼睛。
他像所有迷路的人一样回头望向来的地方。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废弃广场,除了他俩之外并无别人。一阵斑斓的稜鏡光闪过男孩的脸庞,中央的穹顶有一个乌尔比安自己设计出来的模型,像一根倒挂的银色钟乳石,闪闪发亮,四个圆环以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规律转动着。
记忆在悄然复苏。
「使用多重谐波层压缩、传输语意和情绪,是很精巧的小玩具。现在正播放的是一首4/4拍的⋯⋯摇篮曲。」他原是想这么说的,但出口的话却变成了:「未成年人在无监护人书面批准的情况下离开公共养育所超过三个小时,应启动应急预案进行搜寻。」
黑发男孩不以为忤。阿戈尔的孩子都是这么一副没见过坏人的模样。他撇了一眼猎人的武器,挑衅地翘起嘴角:「非制式武器当须向当地海巡所登记材质用途即保存方式,如未经申报并持有依照《非军械武器管理法》第三十二条以非法持有论处。」
「你可以选择报警。」
「然后他们就会过来把我抓回去写悔过书,我才不。」
⋯⋯他曾经也是这么麻烦的孩子吗?猎人看着那个啪嗒啪嗒跑走背影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人的记忆像被海浪反覆拍打的礁石,会在经年累月逐渐脱去原本的模样。他的身边缺乏参照物,以至于大多数人都以为他生来如此。
乌尔比安很聪明,但他并非全知全能。谁能够猜到一个突然间出现在你面前,发色瞳色都变了的人会是未来的自己呢。但他还是凭借聪明才智猜出来了,靠捕捉言语中的细节与破绽,排除掉一切合理的解释,剩下那个不可能的选项就是最后的答案。
更何况大的那个根本没要藏。
「你就是我。」男孩自信满满地宣布道。
他的声音明亮锋锐,像一把切开光阴的刀刃,又把空间和因果耦合在了一起。
「不,是我本来是你。」大的那个纠正道,指缝间粘着男孩看不见的血迹。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不要问你知道答案的问题。」
「这是你说『我也不知道』的方式吗?这是你的口头禅吗?」
他从没想过,当自己是个孩子时会这么难对付。
「⋯⋯偏航。」
「我是阿戈尔的第一位深海猎人。」
男孩长长地「哦」了一声。
「你加入军队了吗?我以后也会像你这么高吗?你没有成为科学家或者作曲家?」
「很酷的帽子,我将来也会有一顶吗?」
他聒噪得不像话,简直让乌尔比安(大的那个)怀疑这到底还是不是他自己了。他把兴奋地撩他三角帽的男孩抓回自己面前。
「你未必要成为你看到的这副模样。」他严肃而慎重地对自己说道。
「听上去你对你的生活不太满意。」
还沉浸在情绪里的男孩这下露出了「这可有点糟糕」的表情来。阿戈尔的孩子从三岁起每年都会接受职业发展规划所的面谈,用以辅助确认志向。职业选择是非常谨慎的,一但决定就是决定了的事情,虽然也有人后面「转行」,但是那样的人通常会被认为不够了解自己,对自身的掌握并不明确。
你当然可以怪规划所的人没给你分配好,但这同样是一种对自己的不负责。
——他才不是那样的人。
于是他在自己面前乖巧地坐好,仔细地审视未来的自己。
那个他有点老了,头发灰白,眉眼郁沉,里面塞满了他无法理解的情绪。诚然乌尔比安不是一名活泼开朗的小孩儿,在养育所里也是安静乖巧的类型,但是谁能拒绝在一个完全理解包容你的人面前造次的机会呢。他伸手按住他的眼皮,在深邃的眼眶周围细细摁压,一直摸到眉中间的那块缺角。
「像这样的伤口还有很多吗?」他问。
「是的。」
「这是英雄的勋章吗?」他问。
「我不会这么说,人不该歌颂苦难。」
「让我看看你面罩下面的脸。」
乌尔比安照做了。
他突然觉得好难过。
有多少人有机会亲眼看看自己未来的模样?不是来自骨相技术的推演,而是实打实的直面,你可以和他对话,了解他的思绪,触碰他的伤痕,甚至透过眼神的偏移和齿间的震颤捕捉有关未来的蛛丝马迹。
没有人能不心动。
「我问一句话,如果你觉得不适宜,那就别告诉我。」
很少人见过乌尔比安哭,就连他自己都很少。所以当胸前的衣服被眼泪打湿,乌尔比安才惊觉,原来他哭泣起来是这样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年幼的自己从怀里抬起头,那双湛蓝眼睛对上他自己的。
「乌尔比安,赫库兰尼姆的乌尔比安向您郑重发问——未来的阿戈尔是什么模样?我们的文明⋯⋯是否还能⋯⋯像你这样的⋯⋯」
小眼泪啪哒一声落在乌尔比安的手掌上。
但是即使他语无伦次,话也没能说完,大的那个他,还是接住了他想说的。
「你会找到路的。」
「——那么,你遇到了你爱的人了吗?」
男孩仰起脸期待听到某个回答。
「很多。」
哭得发红的小脸有一瞬间僵硬。
「我们的关系,未必像多数阿戈尔人解读得那样,甚至⋯⋯难以理解。」
「⋯⋯就像⋯⋯萨科塔那样?」
「相同的血脉将我们连结,但那不是那么美好的事情。」
「他们是你的家人?」
「他们是我的猎人。」
「那、那种呢⋯⋯」密人两个字含在他的嘴里。
「如果你遇到了,我会替你感到高兴。」
「我遇到了你也看不到了。」
「你不能留下来吗?你能教会我好多事情。」
「不能。」
「那你带我走吧,我会很有用的。」
「不能。」
「别想着一定要成为我,」猎人对哭丧着脸的男孩说,「军团、科学院或者技术院,按照你自己的喜好选择。我虽自你为原点,但是你的未来不应该只有这一条出路。」他蹲下来与男孩平视:
「但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件事看似错误但非做不可,当那个时候来到,你会知道的。」
「我能做到吗?」
「会的,我就是证明。」猎人沉重的手掌按在男孩的脑袋上,「但也不要迷信未来的你说的话,因为在得到这些基础之后,你只会走得比我更远。」
走过我,推翻我。
「这是你对我的期待?」
「这是我对每一个阿戈尔的年轻人的期待。」猎人语气顿了一顿,「我们的年轻人应当站在先哲的肩膀上,永远踮脚尝试触摸星辰。」
头顶倒悬的人工装置捕捉到洋流的微妙变换,稜鏡更加剧烈地旋转起来,灯光的颜色转化得令人晕眩,五彩的光斑一道道划过男孩仰起的脸蛋。
「我该向前了。」
猎人起身,皮革护甲在动作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男孩看着他,神情比方才更认真。
「今天是我生日,也是你的。」
他说得很轻。
「生日快乐,乌尔比安,祝您幸福。」
猎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起帽檐,望了男孩一眼,然后弯下腰,把那柄沉重的船锚从地上提了起来。
「也祝福你。」
他说。
乌尔比安,祝你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