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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城坐在桌边,把橡皮筋一根根弹到办公室的另一边,大脑放空。他把回形针串成一条长链,然后拆了又重新串了一遍;他用写错的报告折成一个个纸飞机,瞄准门边的废纸篓,但是他的准头差的没眼看。杜城开始好奇,如果他把削尖的铅笔用力扔到天花板上,能不能把隔音吊顶给戳穿。
这么讲有点糟糕,但他很需要一桩谋杀案,又或者他只是需要他的男朋友。
晚上多数时候沈翊都在画画,与此同时杜城已经习得了一种神奇的第六感,他能分辨出哪些时候不该去打扰沈翊。但他是个成年人,他不羞于承认:有时候他就是很想念沈翊。这甚至不完全是出于性方面的原因,尽管他们亲密的时刻总是蚀骨融心般地美好。他只是单纯地想念对方的陪伴,想要把他们工作中那种融洽的连结也延续到双方的家里。他喜欢脱掉鞋子瘫在沈翊的沙发上,这时晓玄会趴在他的胸膛上,而沈翊则会在房间里不停地走来走去,用各种工具做着各种新奇的工作。他会削笔,揉和粘土,给画板上石膏底子。有时候他会放着音乐,花上三个小时磨颜料,有时他会在杜城的身边坐下,把腿蜷起来画速写。只有睡觉时沈翊才会真正停下来,回归到原始状态,杜城着迷地意识到,对于沈翊这么一个沉静的人,他的双手却是永不停歇。
这没什么,杜城在心里第无数次安慰自己。沈翊喜欢跟他待在一起,但也需要独处的时间——对杜城来说也一样。杜城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要健身,要阅读,要跟朋友见面,至少过去他是这样的,他试图回想起上次跟沈翊之外的人吃饭是什么时候。但这不都重要,因为沈翊有自己的生活,比起入侵他的生活,杜城更乐意保护他的私人空间。
但杜城还是想他,他已经有超过一周的时间下班后见不到沈翊,这样的日子开始让杜城觉得难受,每一次他都忍不住想,沈翊是不是厌倦了自己。他只是个警察,他做警察做得很出色,但他没有什么艺术细胞或者超群的才智,或者沈翊更有可能会喜欢一个能跟他相通的——
座机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他毫无营养的冥想。“路海洲队长找你”,接线的人跟他汇报,杜城眨眼,手指上一根橡皮筋掉到了地上。
“好,把他接进来。”
“杜队,”路海洲的声音响起来,“好久没联系。”
“是挺久,”杜城说,然后他们双双陷入沉默,两边都在思索。“路队,你找我需要什么?”
“对了,”路海洲说,“如果不麻烦的话,我在想能不能借一下沈翊?市局有桩案子需要他,我们这儿找到了一具腐尸,外形已经很难辨认,需要做脸部复原,除了沈翊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做这件事情。”
杜城一直等着这种事发生,或者类似的情况,沈翊名声越来越大,其他辖区也开始寻求他的协助。路海洲见识过沈翊的能耐,甚至还试过在杜城的眼皮底下挖墙脚。他猜这次他还得感谢路海洲提前告知,毕竟他其实可以直接去找沈翊。
“当然了,”路海洲继续说,“我们也很乐意你来帮忙,这桩案子的级别很有可能还会上调,你如果能提供不同的看法对我们也有帮助,但我猜你应该很忙。”
杜城看着自己手里一长串的回形针,“对,是很忙。”其实他只是不想亲眼看着整个市局的人迷上沈翊。而且沈翊看起来也不想跟杜城待在一起,他总是躲在他的工作室里干活,虽说这就是他的工作。
杜城脑海里响起张局的谆谆教诲,他勉强笑了笑。“感谢你好意,大家多交流合作也是好事,沈翊肯定会同意的。”
“那我直接去问沈翊,你没问题?”路海洲表现得很周到。
“当然没有。”杜城下意识地回答,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戒备,他既不是沈翊的保镖,也不是他的老爸,路海洲来问他意见是出于礼貌而非必要,如果案件紧急,他甚至有权限直接从其它区调人。
“谢谢,”路海洲最后回答,“你们帮到了很多。”
杜城特意拖了半小时,留出时间让路海洲去通知沈翊,然后再过去找他,可当他推开沈翊的门时,他已经连人带包消失了。
“沈老师刚出发去市局了。”李晗告诉他,“好像是跟——”她做了个苦脸“—— 一具被毁容的尸体有关系?”
呵,路海洲在电话里可没说尸体被毁容,只是说腐败了,不过也有可能是被毁容的腐尸,杜城好奇,除了照片之外,沈翊有亲眼见过多少无法辨认的尸体。过去沈翊面对死尸总是表现得挺体面,即使在他第一次看到凶杀现场时,他也克制地把自己的情绪留到独处时再消化。
他会没事的,杜城想,沈翊总是比别人以为的更坚强。
“那我先去吃饭了。”他告诉李晗,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杜城头一回一个人吃午饭,他边吃面条边在手机上看新闻,试图忽略掉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沈翊把他的自行车锁在市局办公楼外面,抬头看了看,这栋楼大得出奇,他想,不过这里毕竟是市局。进去后沈翊还得找人问路才知道路海洲在哪里办公,因为光是他的部门就占了好几层楼。
他轻轻在路海洲敞开的门上敲了敲,就跟他在北江面对张局一样。
路海洲正在打电话,一看到沈翊就喜笑颜开。他抬手招呼沈翊进来。“对,再去调查一下服务员,”他通知电话那头的人,“不,死者的信息还在查,我打算用画像到数据库里做匹配,大概还需要——”路海洲看向沈翊,沈翊耸了耸肩,举起一根手指,“明天就能出结果”。他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尸体是什么样的,但他以前处理类似的情况都只要一天,这次应该不会差的太远。
可能还需要加一下班,不过反正沈翊今晚也没别的安排。
路海洲拿起桌上的警章,领着沈翊离开,沈翊猜他们是在去停尸间的路上。路海洲边走边对沈翊解释:两天前几个小孩跑到垃圾场旁边的回收厂玩,结果发现了这具半掩在铝罐堆下面的尸体。“验尸官说这位张三大概四十五岁,健康状况良好。”路海洲直接用张三指代这具无名尸。他带着沈翊进了电梯往下走。“尸体的躯干有一部分被动物吃了,所以目前还看不出来死因,死亡时间大概有一个月。”
“那他的脸呢?”沈翊问。
“唔,”路海洲盯着关上的电梯门,“他的下巴应该是死后被人砍掉了,可能是为了防止我们做身份识别,不过这活他们干得挺差劲。之后尸体又腐化了一段时间,恐怕留给你施展的空间不多了,沈警官。”
沈翊出于礼貌点了点头:“我觉得没问题。”他可以测量这个男人的脖子、肩膀,然后通过这两点推测出他的下半张脸,他好奇尸体的耳朵还在不在。
路海洲看起来迟疑了一会,然后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大家都很感激杜队能让你直接过来,我们很幸运能有你帮忙。”
想到自己工作还需要杜城批准,沈翊心里几乎有点恼火,就好像自己是个外出参加活动得有父母签字的小朋友,还是说这跟某些他不了解的警局管理制度有关系。
而且近来他和杜城之间变得有点——不太对劲。沈翊形容不来,但是心里很肯定,他们现在这种还需要彼此去适应和小心经营的关系,并不能长远走下去。他们在一起只有几个月,两个人性格天差地别。他心里也知道大多数同事、甚至是好友,都觉得自己看起来太过冷静,甚至是冷漠。他虽然体贴和善,但总是很疏离,至少——至少从他改变了之后就是这样的。过去的沈翊横冲直撞、情绪外露,不拘小节,跟现在完全不同,那时候他眼里只有艺术,对别人的需求和想法都漠不关心。
奇怪的是,他直觉杜城会跟七年前的自己更来电。七年前的沈翊有点燃杜城的热情,有制服他的能力,有向他索取的勇气。杜城身上有些特别的地方,让他出人意料地顺从和依赖别人,他似乎很乐意去服从别人的指令,又或者说他出于本能地、只有确认了自己是被别人需要的时候才会放心。
沈翊确实想要杜城,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杜城长得高挑而且体格强壮,他不用特意打扮,看起来就干净利落。他平时穿着不起眼的T恤和牛仔裤,就跟穿着定制套装一样好看。沈翊记得第一次亲手脱掉杜城的衣服时,那种无法言喻的刺激和冲动,他亲吻衣服下每一片裸露出来的皮肤,两人都呼吸急促。杜城因为他的动作而绷紧的身体,杜城用力地搂着他,杜城控制不了发出的像窒息一样的声音,一切让沈翊感到一种脱轨般的占有欲。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这种感觉有时会变得如此强烈,让沈翊觉得难以承受,他只好躲起来通过画画去缓解这过载的情绪。
但他知道,只是肉体上的强烈吸引,不足以让他们的关系一直维持下去,尤其是当他需要的个人空间对杜城来说变得太多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最开始吸引别人的特点,会很快转变成让人失望的原因,所有人都觉得和艺术家谈恋爱会是一件浪漫的事情,但慢慢地,他们就会发现并且受够了对方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沈翊也不例外。
沈翊突然觉得有点讽刺,他花了太多时间去思考跟杜城有关的事情,他想起杜城的次数实在是多的数不过来,当你跟领导待在一个电梯里,你应该去想眼前的工作,但此刻他心里却在想着杜城。
他们走到停尸房时,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刚好是中午,沈翊猜验尸官或者工作人员可能去吃饭了。路海洲自己填了出入登记表,然后拉开了停尸房最底下的柜子。这位张三的脸上盖着布,路海洲看向沈翊,沈翊点头,他动手掀开了布。
过了好一会,沈翊才反应过来自己面前看到的还是个人形,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慢慢地盖过了化学试剂刺鼻的味道,有那么一瞬间,沈翊以为柜子里摆着的是一顶结满了血块的假发。他绕到柜子的另一边,凑近又看了一眼,现在他能看清这张脸上斑驳发紫的残余组织和凹陷的眼窝,一道长长的断裂面横跨在鼻梁和颧骨上,砍下这张脸的人瞄得并不准,一边的耳朵基本还在。他一边看一遍思考,下颌骨还留有一小部分,刚好是连接到下巴的那一段,这是好事。头部消失了很大一部分,但他还可以利用脖子来画像。复原嘴巴会有点麻烦,但是也不会比之前处理过的情况更困难。沈翊吞咽了一下,等待耳鸣消下去。
“你还好吗?”路海洲问,明显留意到了沈翊的情况。
“我还好,”沈翊说,“我需要一张椅子。”
他本意是指,他接下来几个小时都需要坐着画像,但路队显然是以为他要晕过去了,沈翊还没反应过来,路海洲已经把他按在一张椅子上,双手扶着他肩膀。
“好点了吗?”
沈翊抬头看他。路海洲是个长得挺帅的男人,通常沈翊看到对称标致的脸时,会花上点时间好好欣赏,但是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思考怎么用剩下的一小节下颌骨还原下巴。“谢谢,”他说,“我画像会需要点时间。”
“没事,”路海洲语气很真诚,“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
沈翊掏出他的素描本,固定在画板上,开始了他的工作。
杜城可不是靠着少管闲事当上队长的,虽然他没法在系统里直接访问到市局的档案,但他可以让蒋峰每次都帮他提一份文档出来,没过多久他就搞清楚哪些资料是他要找的。显然路海洲这段时间都在调查一个规模较小的犯罪团伙,这个团伙的运作方式还不太明确,跟本地好几家有势力的家族有联系,可能是在给他们的非法收入洗钱。但是光看这些资料,杜城搞不明白这个团伙的收入是从哪里来的,而且他看的越多就越迷惑,这里面没有赌博也没有卖淫,看起来也不涉及收取封口费、保护费或者其它任何类型的敲诈,那就只剩下涉毒——但是路海洲到现在也没能把哪个毒贩跟这个团伙拉上关系。杜城翻阅着银行流水材料,心里想,每家公司都有数目惊人的收入,可是现金流是从哪里来的?很明显路海洲也卡在这个问题上,根据现有的资料什么也查不出来,只能在这堆文件里打转。
但他想不通,为什么路海洲会觉得尸体跟这个团伙有关系。
最后杜城放弃了,决定先等沈翊的画像出来,匹配结果整个系统都能看到。如果能找到尸体的身份,就有新的调查线索,先想办法把行凶者找出来。
八点过后沈翊发来消息,说他“晚点”还要加班,问杜城能不能帮他喂晓玄。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所以杜城知道他说的“晚点”其实是指一整晚。这没什么,他不介意照顾晓玄,如果他一不小心在沈翊的床上睡着了,谁知道呢,说不定他早上起来就能见到沈翊。况且他在沈翊家一向睡得更好,他不打算细想其中原因。如果沈翊回家后要把他撵到马路上,那也是明天的问题了。
喂完乌龟和猫,杜城打开窗通风。他把晓玄抱起来四处走动,让她看看这个高度有什么她感兴趣的东西——冰箱的顶部,马路上伸到窗边的树枝。然后他看到一沓从画板上掉下来散落在地上的画稿,被风吹到了灶台和墙根间的缝隙。他无视晓玄的抗议把她放下,捡起地上的稿子,整理好准备放回到画架上,过程中他不经意看了一眼手上的画。
这画的是他,每一张都是。杜城盯着第一张,第二张,再翻到下一张——这不像沈翊用来做身份识别的画像,看起来颗粒粗糙,更有生活气息。它们柔软朦胧,全是不同视角下的杜城,跟他平时看到的那种简洁明了的画像不同。画里的他正在读书,发呆,刮胡子,把衣服拉过头顶,睡觉。他从来没有发现过沈翊在画自己,但眼前的这些画,炭笔模糊的线条和阴影饱含柔情,像给他上了一层滤镜。
杜城小心把画放回原处,然后开了一罐啤酒,忍不住用手薅自己的头发。
他能看出来两件事。第一,画画的人特意不让他知道他在画自己;第二,能画成这样,对方很明显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在意自己。
杜城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沈翊白天是骑车来的,也就是说他明天还得来市局把车骑走,现在想起来实在有点傻。但天快亮了,沈翊已经累的没法动脑。他用滴滴打了辆车,然后在回家的路上靠着车窗打盹。
偶尔杜城过来喂完猫会留下,所以沈翊看到床上的男人时并不惊讶。他把杜城给他留的灯熄掉,脱到只剩内裤,轻轻爬到杜城身边,同时试着不惊醒对方,但面对杜城那是不可能的。
“有结果吗?”杜城睡意朦胧地问。他伸出一只手圈过沈翊的腰,但动作很小心,像是不想吓跑他。沈翊试着躺下放松,虽然之前在车上睡着了,可他的神经还是紧绷着。
“其他人都下班了,”沈翊说,“只能等路队早上再看。”
杜城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声音,把脸埋到沈翊的肩膀。“你在这儿真好。”他声音很轻,沈翊几乎没听见。
他们没开口就默契地把姿势转到同一边,杜城把沈翊拉到自己的怀里,两人后背贴着前胸,杜城一只手搭在沈翊的臀上,另一边手臂塞到枕头底下,沈翊的后颈能感受到杜城的呼吸。他疑心这样能不能睡着,但又觉得踏实心安。工作带来的紧张感逐渐消失,身上的肌肉也松弛下来。他闭上眼,把自己的呼吸放慢。他觉得杜城又睡着了。
晓玄突然跳到了床上,动作狂野地舔了一会毛,然后蜷缩到沈翊两腿之间的缝隙躺下。沈翊想,自己好像被困住了,身边的两个造物把他完全围了起来。反正过几个小时他就得起床,也许他现在就应该离开,像这样他根本睡不......
好像才过去了几分钟,他先是听到杜城在卫生间里的动作,然后厨房里传来轻柔的响声。
沈翊在床上继续躺了一会,等身体慢慢清醒过来。不知为何,每次他醒来而杜城也在身边的时候,那感觉就像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杜城把头伸进卧室门里,看到沈翊醒了,他把一杯茶放在床头柜上。
“你可以搭我的车上班,”他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沈翊支着一边的胳膊肘撑起上半身,看着杜城。看着他,他毫不起眼的面容,他一贯的面无表情,事实却是有关杜城的一切都强烈唤起了沈翊的兴趣,从那个还太过年轻的警察俯在审讯室的桌上,对着他流泪、祈求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如此。“行,”沈翊说,“那太好了。”
“没问题吧?”过了好一会,杜城开口问,沈翊知道他是在问面部复原的事情。
他本想说没事,但是最后开口时,他却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能这样伤害自己的同类。”
杜城愣了一会,然后在床边坐下,“你是指杀人还是毁尸?”
“都是。”沈翊拿起茶杯,水太热了,他只好把杯子又放下。
杜城的视线越过他,盯着他头顶上的某个地方,一般他这么做的时候,就意味着他要开始说一些他没什么把握的事情。“雷队以前告诉我,当人在犯这种罪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把别人当作人看待,我知道听起来跟事实相反,因为实际上是罪犯选择了放弃人性。但做这件事的人——不管是谁砍了这个男人的脸,这个男人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同类,只是一个物件,一块砧板上的肉。”
沈翊知道他是对的,但出于某种原因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是他的脸。脸是......是一切存在的地方。所有的人性都通过脸表达,眼神,表情,情感。”还有嘴,他心想,同时看向了杜城的嘴唇,现在因为思绪抿成了一条线。当杜城放松的时候,他的嘴看起来出奇的可爱,甚至色情,还有他深色的唇峰。最近他一个人画画的时候,总是很喜欢画这个地方。
杜城没有继续和他讨论,只是向他伸出手,沈翊欣然接受,抓着他的手坐了起来,把脸埋进杜城的颈窝,呼吸着他须后水的味道。他闻起来很清新,大概是某种沈翊不认识的植物气味。“我很抱歉。”杜城说,而沈翊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我也是。”沈翊的声音很轻微。那具遗骸他盯了一天,甚至入睡后仍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那是一张脸的废墟,是一个人背弃人性最粗暴野蛮的见证。
杜城吻了他的额头,把茶杯递给他,然后他们一起准备去上班。
“这个张三的名字,”路海洲边说边在板上写。“叫田念知,四十八岁,离异,有一个女儿。他在北江生活了一辈子,是个会计。”
这次杜城也在场,他靠着后排一张桌子,听着汇报而没有动手做笔记,他不用写下来也能记住。沈翊在前面跟队长坐在一起,通常他旁边的位置都是留给杜城的,不过杜城不打算为这种事情犯傻。
“父母都已经离世,没有犯罪记录,也没有任何驾驶违章记录。前几年他进过派出所,当时派出所给他拍了一张照片,但他被拘留——,”路海洲边说边把照片贴到写字板上,“是因为醉酒闹事,当时他刚离婚没多久。”杜城眯着眼去看,这里用的不是北江分局那种炫酷的玻璃写字板,照片就贴在了沈翊的画像旁边,里头的田念知看起来还有点醉醺醺的,尽管如此,他很明显跟沈翊画像里的是同一个人。
路海洲看向沈翊:“我们要特别感谢沈翊,他特地从北江过来帮忙,”他说,“没有他,我们就没有办法找到这个线索,他完成了不可能的工作,而且只花了十六个小时。谢谢你,沈警官。”周围礼貌地响起了一阵轻柔的掌声,有人拍了拍沈翊的肩膀,他抬头快速地笑了笑,然后又缩了回去。
杜城觉得自己能猜到接下来的走向,如果沈翊能再帮他们画一张像,他们会把沈翊架到肩膀上四处巡游,可能还会给他戴上花环。
“队长,他有没有朋友,或者同事?”一个看起来很年轻、正在记笔记的警察问。
“王警官正在统计有关人员。”路海洲回答。“他没有同事,是个体户,手下也没有雇员。我现在还要——”他低头看了看记录,“还需要大家做五次调查,查他住处还有工作地点的房东和邻居、他的前妻和女儿。前妻在一家美容中心工作,女儿现在十岁。”他把笔记合上。“大家要留意那些不寻常的地方,包括他已经失联了多久,为什么周边的人没有留意到,另外我还要知道他有没有交女朋友或者男朋友。”
“沈翊和我可以去查他的家人。”杜城突然开口,路队不得不把注意力转向他,然后他点了点头,看起来很高兴。
“那太好了,凶案组现在人手不够。”
杜城起身,沈翊已经站起来直接走向大门,即使过了这么久,沈翊有时还是会忘记要等解散了才能离开。杜城对着有些惊讶的路海洲点了点头,然后从他身边溜走。
过去杜城很为自己的审讯水平自豪,直到他开始跟沈翊一起工作。沈翊总是能用很神奇的方式拉近跟受害者的距离,他在倾听的过程中不断发现关键的地方,而且总是能给女士们递上纸巾、给小朋友准备糖果。不过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配合得很好,当沈翊以关切而有所保留的态度倾听对方时,杜城会瘫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脑袋后边,琢磨对方的叙事中到底隐瞒了哪些事情。
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但这种沉默也不尴尬。杜城喝光了咖啡,把车停在前妻家对面。那是一栋狭窄破旧的小住宅楼,夹在理发店和干洗店中间。看起来她大概是没有从前夫那里拿到任何生活费,只是靠自己的收入过日子,可能还有点小孩的抚养费。
上门时杜城放慢脚步落到后面,让沈翊领头。沈翊摁了门铃,走在前面先上了楼梯。跟沈翊一起比自己来要好多了,因为他们还要向对方说明田念知的死讯。
前妻的名字叫齐婷,当杜城走到顶楼的时候,沈翊正拿着证件对她自我介绍,从齐婷的脸色来看,她大概是知道出事了。她退到一边让他们进门,脸埋到手里开始啜泣。沈翊什么也没说,只是等她冷静下来,家里没有别人,她的女儿大概还在学校。
过了一会她把眼泪擦干净,脸上的妆也花了。“是田念知出事了,是不是?”她声音颤抖着问。
“实在很抱歉。”沈翊说,杜城能听出来他这话是真心的,“你要先坐下吗?”
他们都坐了下来,沈翊掏出了纸巾。齐婷从震惊中逐渐平复,背后的故事也随之展现:她说最后见到田念知是在一个月前,这段时间她一直很担心。正常情况下他每周末早上都会来接淳华,带她去商场逛街或者去公园玩,然后再和她吃午饭。但他已经好几周没出现,电话和消息也不回。
“他是个很好的父亲。”她强调,眼泪又流了出来。“虽然我俩没法在一起了,但对我来说他是个好爸爸。”
沈翊点头安慰她:“世间的爱有很多种,人的感情也是可以很复杂的。”
杜城一边听一边观察她的住所。冰箱听起来年久失修,一个固话,卧室敞着门,里面有两张单人床,鱼缸里养着金鱼,地毯上面有一片圆形水渍,可能被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打湿了,一双滑轮鞋靠在门边,架子上放着一组哑铃,书架上摆着关于高尔夫球和泰拳的书,除此之外还有些讲二战历史、老式军用枪支、鲨鱼的书,一卷防拉伤用的运动胶布,化妆用的镜子,镜子的边缘有一圈灯,一包看起来已经吃完的虾条掉到了沙发底下,他留意到了动物的毛,但是家里没看到有宠物,最后墙上一个挂历吸引了他的目光,挂历上印刷着“田氏会计事务所”。杜城等他俩的对话停下来才开口。
“齐女士,你有给你的前夫工作过吗?”
“我有过,“她回答,看起来有点吃惊,“但没有一直干下去,我只是在每年报税截至的那段时间去帮忙,这种时候他一般忙不过来。”
“那他有财务或者法务上的麻烦吗?有没有人可能会威胁他?”
齐婷摇了摇头,“他从来不跟我讲这些事情,不好意思,一般我们只会聊淳华的事情,可现在他再也看不到淳华毕业或者结婚了......”她又哭了起来。
沈翊花了好些时间安慰她,在她平静下来后,给了她联系方式,告诉如果她还想起了什么有用的事情可以随时联系,然后又让她联系验尸官做DNA确认和遗体处理,这时杜城已经在心里把所有事情过了一遍。他们回到那辆牧马人上,杜城直接把车开到了田念知的会计事务所。沈翊发现他们不是在回分局的路上时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
会计所的店面看起来破旧萧索,放在整条街上很不起眼。门面玻璃上没有任何标识或者文字,透过脏兮兮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到处都堆满了纸张和账簿。杜城没有钥匙,但大门上有警察的封条,他直接把封条揭了。虽然这里不是犯罪现场,而且已经被警方粗略地搜查过然后封锁,但他还是给了沈翊一副手套,接着自己也戴上了一副。
办公室里没多少积尘,但却隐隐地透着一种已经很久没人来过的感觉。桌上有一台电脑,鉴于田念知对纸质办公的执着,杜城猜他们不用费多少力气就能找到密码。
沈翊递给他一本破旧的红色通讯簿,杜城翻到最后,果然发现一整页都记着各种账号密码,他把前面也大致翻了一遍,以防错过什么信息,但是没看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整个事务所已经被搜查过了,所以杜城也不打算把办公室从里到外再查一遍,沈翊直接去看办公桌,杜城开始翻堆积成山的账簿。两人安静地工作,时不时开口问对方的意见。他们跳过了午饭没吃,但是到了五点的时候,杜城放下了账本走到沈翊身边。他正趴在桌上盯着电脑显示器,杜城心想,总有一天他会近视的。他很确定沈翊现在该休息了,“该下班了,沈翊,我们今天就干到这儿吧。”
“我快看完了。”沈翊心不在蔫地咕哝,杜城可太熟悉他这副样子了,他拍了一下沈翊的肩膀。
“不行,下班啦宝贝。”杜城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亲热的昵称已经脱口而出,沈翊抬头看他,好像被吓到了,但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好吧。”最后沈翊答应,于是杜城开车带他回家。
在沈翊家的巷口,杜城停好了车,但没有熄火,他只是想确保沈翊进了家门,然后一个人回办公室继续查,他觉得账簿有蹊跷,而且他离答案很近了。
沈翊下了车,但是回过头来看着他,“你可以留下来。”
沈翊的脸上有一种杜城读不透的表情,如果非要找个词来形容,他好像是在渴望些什么。一定是自己的大脑又在胡思乱想,杜城心想,因为沈翊不需要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他只不过是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站在自己面前而已。
“我晚点会回来。”最后杜城回答,他不确定沈翊是真的想要自己留下,还是只是想表现得友好一点。
沈翊看了他一会,脑袋难以察觉地向一边倾斜,然后对他笑了,转身离开。这些天很少能看到沈翊露出这样的笑容,杜城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融化了那么点。他克制不了去看沈翊,目光随着他的背影远去。
回到田念知的办公室,杜城把自己能找到的所有退税表都摞在一边,他开始有条理地去查找这些报税记录,尽管还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他希望看到关键的地方时能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一直到九点之后,杜城终于找到了问题。
税收扣除,田念知给每一个公司算的账都有额外的扣除,数目很小,税局的人显然没有留意到,他们也并没有理由去怀疑,因为大多数都是贷款利息扣除,还有一部分是租金的扣除,而且这些公司之间完全没有联系,除了它们账务都经手同一个会计。多出的扣除也并没有大到引人注意,除非收入实在很高。但就算是这样,还是不足以解释现金流为什么会这么大。
田念知的其中一些客户看起来就是路海洲正在查的那一批,但是跟眼前的这些相比,路海洲发现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
杜城开了电脑,开始找里面的文件。过了很久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表格,里面列满了田念知用这些多出来的扣除做的各种高风险高收益的投资。杜城猜,当一个人不劳而获,大概也不会谨慎地对待这些收入,因为田念知的消费项目看起来都很冒险,他最近还贸然投资了加密货币。不过他的投资大部分都是迷你债券,更奇怪的是,他经手的这些公司似乎也都在互相投资对方。这些公司经营状况都还不错,所以债券的收益率一直挺稳定。这就像一条衔尾蛇一样,而且这种方式竟然还能运作起来。杜城的脑子飞快转着,他看得越多,事情就越清楚,田念知很明显在协助这个团伙做非法生意。
但是他收取的费用很固定,杜城看着这个乱糟糟的老旧办公室,他没有找到田念知吃回扣的记录,田念知给自己的女儿开了一个储蓄帐户,除此之外没别的发现了。很明显他是个低调的人,只是在做自己分内的工作,为什么非得把他杀了?是谁下的手?如果这些交易的背后有人在指挥,那么这个人被保护得很好,因为杜城找不到这些活动都是围绕着谁展开的,除了这个死掉的会计。难不成这只是一个内部利益分配得很合理的关系网?
已经是半夜了,杜城尽管不甘心,但还是把文档都关掉然后离开。当他开车回到沈翊家楼下的时候,窗里的灯都还亮着,沈翊又在熬夜画画。
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屋,沈翊正拿着一张画了一半的画布,好像在犹豫要把画放在哪里。看到杜城,沈翊把画朝着墙放下,直接向他走来。他的衣服和手上沾满了颜料,但是杜城没有心思去在乎。
门还没合上他们就亲在了一起,沈翊双手抓着他皮夹克的领子把他推到了门板上,晓玄在他们的脚踝边来回打转。杜城得弯下腰才能亲到沈翊,他这辈子大多数时候都得弯腰才能亲吻自己的爱人,但是亲吻沈翊不一样,跟沈翊在一起,一切都不一样——他太耀眼,杜城有时几乎不敢直视他。他抓着沈翊的臀部把他们的身体紧贴在一起,亲得忘乎所以,沈翊贴着他的双唇柔软狂热,松节油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杜城花了好大力气才把自己抽出来,“是报税表”他说。
沈翊双唇泛红,眼色幽深,“报税表怎么了?”
杜城维持着这个姿势给沈翊大概讲了一遍,沈翊认真听着,而且马上就理解了。
“那他——他敲诈了他们?还是要举报他们?”沈翊说。
“都有可能,”杜城回答,“但不管怎样他知道的都太多,于是他们就把他给解决了。我看接下来我们有做不完的审查谈话了。”杜城在办公室里找到了超过五十家公司的记录,甚至还有一些在漳州和泉州,而把这一切联系起来的就只有田念知。
“反正不是今晚。”沈翊说,向杜城仰起脸。
沈翊不停地画着杜城,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很明显这些画算是在研究杜城,但沈翊就是搞不懂要怎么把他画出来,他更不想要杜城看到自己这些无用的徒劳。因为这些画也只能算是徒劳,打底总是不对,更别提在上面继续作画,有时他只能把整张画布毁了再重新画一遍。颜色不对、构图有问题、所有地方看着都不对劲,到后来沈翊又开始在自己的旧伤口上钻牛角尖,他想不通自己怎么连一张最简单的画像都做不出来。
他沮丧得差不多要掉眼泪,但又执拗着要继续画,而杜城刚好推门走进来,看起来跟平时一样,气定神闲,坚实可靠,好像能承受住沈翊带来的一切冲击,沈翊知道如果自己跑过去跃向他,他会轻轻松松、毫不犹豫地接住自己。
此刻杜城低头看着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好像他不敢相信沈翊竟然会想要自己。第一次的时候他脸上也有着一样的表情,那天晚上沈翊骑车到杜城家,敲开他的门对他说:“我觉得有些事我们要讲清楚”。
那天晚上杜城正穿着篮球短裤在电视前边喝啤酒,他拒绝跟沈翊沟通,眼神飘忽不愿意看他,甚至还从他身边躲开。就在沈翊准备要放弃离开的时候,他想起一件总是被他习惯性忽略掉的事情:杜城是他的上级,他很有可能不敢主动迈出第一步,更别提沈翊或者其他人可能会认为他骚扰同事。他从杜城无力的手里轻轻抽掉啤酒瓶,放在厨房柜台上。这对他也不容易,但他愿意再试试。
“我觉得你喜欢我,”他以最直接的方式坦白。杜城没法再后退,因为他后面就是冰箱,一个贴着各辖区篮球赛日程的磁贴被他撞掉在地板上。
杜城还是一副躲闪的样子,但是沈翊直接拉近两人的距离,然后做了一件自从加入分局以来最冲动的事情。他吻了杜城,因为杜城永远不会主动挑明,而他厌倦了一直等待。沈翊生来就不是一个很主动的人,但一起共事的这段日子里,他们总是能读懂彼此的心思,接上对方没讲完的话,而在近十年以来的头一次,沈翊想,这可能就是他想要的关系,并且不会伤害到彼此。
杜城总是留心着沈翊,老爱跑来他的办公室烦他,冒着巨大的生命危险救过他至少三次,每周有好几天找他一起吃晚饭,有时还是跟他姐一起,而且最近他开始用一种复杂又热烈的眼神看着沈翊。
沈翊整个职业生涯都在观察别人的双眼,他知道杜城眼里的是什么,他知道他在渴望什么。
所以当他亲了杜城,杜城毫秒之间就回应了他,好像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他迎上前尽其所能去回吻,很快就把沈翊倒退着推到橱柜边,抓着大腿把他抱到台面上。杜城的下半身紧密地嵌到他的双腿间,这个角度感觉更好了,沈翊马上放弃了抵抗,当对方的唇贴上来的时候他张开了嘴,杜城捧着他脸颊的双手暖融融的,舔舐他的舌头缓慢但不柔和。他们接吻就跟他们做其它事情一样,杜城总是干练细致,这个吻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更下流,而且超出想象地完美。沈翊把双手交握在杜城的后颈,紧闭的眼帘前闪过各种色彩,全身好像从漫长枯燥的冬眠中被唤醒。
当杜城不得不停下来换气的时候,他的脸上就是那种无法相信的表情,直到现在沈翊还能看到这种表情,而他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杜城相信自己。
但今晚沈翊什么也没说,沉浸于上一张画的失败,他直接拉着杜城的手腕把他从前门带到卧室。一路上杜城蹭掉了鞋子,他们又交换了几个吻,最后沈翊躺倒在床上脱了裤子,挣扎着把缠在一起的外套和T恤拉过头顶。杜城注视着他,慢悠悠地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沈翊嫌他动作太慢,起身跪在床边,向他的下身伸出手,杜城上前一步让他解开自己的裤子,一只手轻轻的捧着他的头。
随后他爬上床压向沈翊,皮肤相接传来的温暖触觉好得简直骇人,杜城的腿插到他的双腿之间。他把脸埋进杜城的颈窝深呼吸,心想着眼前的一切怎么能这么美好又简单,这种感觉对他还过于陌生,他不知道怎么才能画出来。
沈翊睡过的人不算很多,因为那样做感觉有点愚蠢,而且也没啥意思。杜城倒是能让他忘掉一切,虽然也没有很彻底。他对着杜城脖子和肩膀中间那片地方咬了下去,听见杜城抑制住自己的叫声,于是他更狠地咬着直到对方抽气。杜城把两人翻转过来让沈翊骑在他身上,他一只手托着沈翊的腰窝,另一只手抚慰他的下身。沈翊觉得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但是他现在焦虑又兴奋,只想赶紧抛开一切烦恼,越快越好。他也伸出手套弄对方,杜城的阴茎在他手里又滑又热,向上揉到顶端时沈翊放慢了手里的动作,杜城难耐地喊着他的名字向上挺腰。
这样是不是冷酷了点?沈翊不确定,他不是故意的。但他热衷于渴望和满足、延迟与释放之间的拉扯。他喜欢逼着平时在床上很安静的杜城忍不住骂出声,而要做到这件事,他只需要把正在动作的手收回来。他俯下身来亲吻杜城,安慰他无法纾解的痛苦,杜城因为他的吻分心,手上也跟着停了下来。沈翊贴着他的双唇忍不住微笑,他换了姿势跟杜城一起面对面侧躺在床上,继续刚刚停下来的动作。
这次做的更容易了些,沈翊顺应对方加快了速度,直到杜城全身绷紧着不得已停下了他抚弄沈翊的手。他射精的时候一般不出声,于是沈翊贴近他,从他的脖子向上舔,最后停在耳垂下方吮吸那里的皮肤,杜城终于忍不住发出暗哑的叫声。沈翊突然生出一种无法言明的想要拥有一切的愿望,他收紧了自己的手指,要从眼前这个男人绞出他能得到的所有愉悦。过去他从未预见过自己能以这样的方式生活,他也没有试图寻找这种生活,如果他们两人只能走到这里、如果杜城有一天厌倦了自己,他也心满意足了。我不会不领情,沈翊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不会的。
之后杜城转过身平躺着喘气,沈翊仍恍惚着舔自己的手指,杜城看起来有点出神但是很坚定,他突然起身压倒沈翊,挪到他双腿间给他口交。杜城不经常做这事,沈翊猜这有可能是他过往异性恋人生的留下的痕迹,但他毫无预警地很擅长做这件事。杜城动作凌乱而狂热,很快沈翊双腿打着颤不停喘息,他忍不住抓着杜城的头发,快感一波又一波体内累积。就在他觉得自己要因为快感而分崩离析的前一刻,他突然想到了——深褐色,深褐的水墨在细纹纸上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成形。
当沈翊终于能动弹时,他转过头去看半趴在自己身上的杜城,他正用拇指在沈翊的身侧画着圈。“你吞下去了。”
杜城清了清喉咙,抬头对他笑了,他脸上轻快又不设防的神情让他看起来像十八岁,“怎么?不可以吗?”
沈翊感觉很好,他没打算争论这件事。他把手指插到杜城留得最长的那部分头发里梳理着。“你明天要把这些事情都报告给路队?”
“明天,”杜城附和,接着他的声音变得有点泄气,“我只是想不通......这些钱,我意思是,这么大的金额,牵涉到这么多人。黑帮也不是这样运转的,我看不出来谁是头目。”
但田念知就知道是谁,沈翊想,他知道,而他们因此把他像牲口一样杀了。
第二天早上,杜城先开到北江分局把沈翊放下,局里找到了一个目击证人需要他画像。接着他一个人来到市局,借了一台笔记本,按照市局的要求填了一大堆他最讨厌的报告。然后他找到路队,就着白开水一样的茶给对方做汇报。
路海洲听着他的叙述,脸色从淡定变成狐疑再变成激动,杜城把田念知虚报扣除的公司列成了一个清单交给他,其中大概三分之一的公司路海洲之前已经查过。他给路海洲大概讲了一下这些公司怎么从小额债券获利,再按照每月分红的方式进行分配。
“如果他们没有杀他,我们甚至还不会知道这些事。”路海洲过了好一会说,“这群傻子出昏招了。”
杜城第一次听到他骂人,但他说的没错。如果这些人没杀他,这些文件根本不会被发现,而田念知大概也只会安静地继续给他们干活,他死了倒是把事情捅了出来。
“这算是全国性的犯罪了吧?”杜城问,吹了吹手里的茶。
“这肯定是税务欺诈,”路海洲答,“偷税的处罚倒可能不会很严重,但是内幕交易就恶劣多了,而且他们还杀了个人。”
他们确实还杀了个人,“你们走访有查到什么吗?”
“没有,田念知大概失联了一个月,这段时间没人问过他下落,也没人向警方报告。”
醉酒闹事,杜城想到,“他还会喝酒吗?”
路队摇了摇头,“据说是戒酒了。杀手大概是在他上下班的路上把他带走,直接开到了垃圾场,在那里下的手。对了,验尸官说,他后背有火药残留,应该是近距离被射杀。可能是在他逃跑的时候开的枪,也有可能是被处决。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对着他的脸开枪,而是事后再毁容。”
那么下手的人不是专业的,杜城想,也许是这个团伙第一次杀人。杀手很有可能自己也紧张,大概之后审讯会更容易开口。
“我想让你和沈翊顺着这点继续查,”路海洲说,“现在这算是你的案子了,我们会提供协助,如果你想的话我就直接把案件转给你负责调查。”
杜城巴不得他这么做,他希望自己不要高兴得太明显。“我们很乐意,谢谢你。”
为了调查名单上所有公司,路海洲突然需要更多警力,现有的人员完全不够,于是几乎整个北江分局的人、还有其他辖区的一些警员都被调来协助这个案子。能让蒋峰过来一起工作挺不错的,路海洲给了一个临时的办公室,虽然里面只有一张折叠桌和几台笔记本,不过也够了。
审查谈话花了好几周,沈翊因为北江的画像工作忙得脱不开身,所以多数都是杜城一个人或者跟蒋峰一起完成的。令人灰心的是,每个公司的调查结果都是死胡同。检察院对偷税和债券的立案调查做的很快,诉讼表写出来得有一公里那么长,可他们就是查不到谁策划了这件事,或者谁有可能想杀掉这个会计。所有被调查的负责人在面对警察时,很明显都有提前做过准备,不管他们是开复印店、百货公司还是做进出口贸易。调查过程中他们一点破绽都找不出来,如果只是要罚款,大多数人甚至可以直接缴款脱身。整个调查过程都让人恼火,杜城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对蒋峰也变得不耐烦。所有审讯结束后路队把房间收了回去,于是大家各回各家。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杜城把地上散落的橡皮圈捡起来,然后在桌前坐了很久,回想这一切。他们做了这么多调查,但是什么都没变。有人从背后枪杀了田念知,还把他的脑袋砍了大半,而他们却找不到凶手。
意料之中的是,沈翊找到了突破口。
沈翊在几天后跟何溶月一起又去了齐婷家,他觉得上门做DNA采集会比把小孩带到警局里更妥当。
他留意到齐婷家里好些东西换了新。墙上多了壁挂平板电视,小孩用上了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就连齐婷之前那个破旧的手提包也换成了一个精致的皮包。他想,或许田念知除了给女儿开的储蓄帐户,还给他们留下了一笔遗产?过后他得查一下这事。
“不会疼的”,何溶月说,淳华乖乖地对她张大了嘴巴。根据资料她快11岁了,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孩。她的房间里有些hello kitty的装饰,韩国男团的海报,一个堆满了书的柜子,上面有一整套哈利波特。她还养着一只上了年纪的波斯猫,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
“我们是不是有麻烦了?”何溶月刚把拭子抽出来,淳华就问。她正忙着把拭子装起来贴标签,所以沈翊回答了她。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淳华突然紧张了起来,“因为那把枪”。
周围的一切在沈翊脑海里都停止了,他仔细观察眼前这个孩子。普通的白底蓝条校服,磨损的白色运动鞋,长发扎成马尾辫,短刘海,眼睛像她的父亲,脸色有点苍白,一张严肃的脸,一个藏着心事的女孩。
“你爸爸是猎人吗?”他问。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虽然听起来很古怪,但他实在想不出来,除了打猎一个普通市民还能用什么理由拿到枪。
但是淳华摇头,她细声说:“那不是他的枪。”
沈翊疑惑齐婷怎么会有枪,现在他们不得不搜查这间房子,再把她带回局里调查,她还会被列为嫌疑人,至少在他们对比出火药痕迹不是同一把枪之前,她都在嫌疑名单上。
他打电话叫了后援,然后跟何溶月两人尴尬地坐在齐婷家里等着,而齐婷在一边怨恨地盯着自己正在流泪的独生女。最后何溶月忍不住伸手搂住了女孩,沈翊心想,现在这个气氛对她来说也不好受。他给了淳华几颗糖,但她只是无神地接过糖,放在沙发上。不知怎地她现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成得多,或许杜城会想对她单独问话。
杜城是第一个走进门的人,面无表情,当齐婷抬头看到四个穿着战术背心的警察进了家,她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一样泄了气,到厨房从米缸里掏出一把包在塑料袋里的枪。沈翊看不出这把枪有什么特别,除了自己配的那把NRP9之外,他对枪毫无认识。蒋峰接过枪,“92式,”他带着手套从袋子里拿出枪,拆开弹匣,“18发子弹,钢芯弹,射了两发。”
“你为什么藏着这把枪?”杜城截然发问,蒋峰在旁边把枪收进证物袋。
“为了安全。”齐婷说,虽然她们住在一个挺乱的社区,但不意味着这么做就不违法了,沈翊一听就不信。
“枪哪儿来的?”
“朋友。”她模棱两可地回答。
“我就不问你有没有持枪证或者许可了,要拿到这两玩意基本不可能,你知道你有多大麻烦吗?”
她眼神飘忽就是不看他们,沈翊已经猜得到之后的审讯会有多困难。
在他们找到一个邻居来照顾她女儿后,齐婷跟着其他人坐警车离开。何溶月开车和沈翊回局里,她像往常一样寡言,沈翊用手机搜了搜,才知道92式是警用配枪,也是军用枪。路上他一直在看穿甲弹的介绍,难得没睡着。
“奇怪的一天。”何溶月熄了车。“出门做采集,结果带着谋杀嫌犯回来了。”
沈翊想起那天齐婷一看到他和杜城,立刻就知道是田念知死了。出于某些原因他不觉得齐婷是凶手,但她了解这件事,当时他应该意识到不对劲的。
“你有办法对比火药残留痕迹吗?”他问,何溶月想了想。
“应该可以,”她回答,“如果他尸体再完整一点会容易,不过我可以试试。”
进了大门,沈翊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路上差点跟在找杜城的张局撞了个满怀,她正边走边看报告。“沈翊!你跟杜城一起去负责审讯,蒋峰你拿枪去做弹道分析。”
沈翊已经猜到他会被安排跟杜城一起做审讯,所以直接答应下来。自从杜城从市局回来,他在沈翊身边变得更安静了。一般恋爱关系发展到这一步,随后而来的就是沈翊最害怕的事情,所以他尽量避开杜城,以免显得自己冷漠或孤僻。沈翊好奇的是,他们工作倒还跟以前一样合拍。跟杜城一起走进审讯室时,他突然意识到,所有人花了这么多精力去确认田念知没有交男女朋友,但没人想起来要去查齐婷的社会关系。
齐婷在审讯的压力之下表现得很敏感,但态度格外强硬。他们审了好几个小时,然后换蒋峰接班,两人离开休息。蒋峰不停用枪少了两发子弹并且近期使用过这件事缠着她提问。
沈翊在外边喝水,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他想起杜城教他怎样用安全的方式拆卸清理枪支,想起杜城从背后环抱着他教他瞄准,想起杜城胸口中弹、而自己在旁边吓得心脏快要停了,直到他想起来杜城身上有防弹衣。他不怎么喜欢枪,但这是工作需要,枪不过是另一种工具,是你在最后时刻会用的手段。
但如果齐婷,或者别的什么人,向着田念知开了一枪,为什么会少两发子弹?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有开过枪,她说。只是为了预防紧急事件,她说。现在再去检查她手上有没有发射残留物已经太晚了,他们把垃圾场搜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弹壳。要么他们今天就从齐婷身上问出来,要么这事会变成一个永远的谜。这时杜城推开门探头进来。
“准备好了吗?”沈翊把纸杯扔了,然后他们回到审讯室。蒋峰出来的时候摇着头,看起来很受挫。
他们落座后好长一段时间,杜城一言不发,只是假装在看自己做的记录。沈翊知道这是他的一种审讯手段,因为杜城七年前也用这招对付过自己,而且很有效,这种沉默会让人如坐针毡,齐婷不停在她的座位上挪动,表现得越来越烦躁。
沈翊配合着杜城的沉默,等到气氛变得难以忍受时,他稍微倾身,关切地开口。
“一个人带小孩挺不容易的吧,就算有抚养费也很难。”
齐婷警惕地瞄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沈翊摆出了惆怅的表情。
“我猜一个人打拼是挺孤单的,整天在外面跑,到了晚上才能回家休息”
“你又知道什么?”
沈翊耸肩,“我工作很忙,而且我晚上回家了只能对着自己的猫。”这话不诚实,因为他经常把坐在自己旁边的男人领回家,但是为了套话他不介意撒谎。跟对方讨论自己的生活能更快获得信任,让对方跟自己共情。
每次这一招奏效时,沈翊还是会有点惊讶。齐婷低头看着自己双手,轻声说:“只要淳华能吃得好,考到好成绩,我不在乎。”
“你离婚快十年了,”杜城开口,把她吓了一跳,“近期有没有跟别人处对象。”
“没有。”她说,但听起来很明显在撒谎。
“如果你是想要保护某个人,”沈翊温和地劝她,“那这个人他大概并不关心你的安危。”
他们又审了一个小时,杜城拿出了她已经被破解搜查过的手机,最后她开口承认:是的,她是有一个男朋友。是的,他们快定下来了。是的,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是的,有时她加班会让男朋友去家里带小孩。不,他不知道枪的事情。
但他一个人去过她家,这就是新的线索。
结束后蒋峰把她带走,她被起诉非法持有枪支,杜城坐着没动,一只手攥着记录本。沈翊在旁边等着,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这件案子对杜城的状态影响很大,他们已经为了这个案子做了数不清的调查,而这个新的线索,这个叫白英的男朋友,虽然可能跟这案子有联系,但也可能只是齐婷的另一个谎言,说不定是一个他们都不认识的人开的枪,也有可能就是齐婷干的,因为光是持枪这一项罪名就够她消受的。
这时江雪给他发了条消息,他把手机斜过来让杜城也看到屏幕上的字:“是同一把枪”。
杜城查到白英经营着一家提供各种服务的卡拉OK酒吧,叫欢唱新馆KTV。他马上记起来这个店名在田念知的客户名单上,但对白英的调查不是他做的,是路海洲属下某个人负责。杜城把当时的调查记录找出来:白英面对警方积极配合调查,除偷税之外名下生意没有其它问题,也没有可疑的地方。但他到系统里一搜,就发现负责调查的这家伙甚至懒得查一下资料,杜城暗暗记下来,日后要找路海洲投诉他的这位下属偷工减料。
因为系统里白英的犯罪记录打出来比漳洲大桥还长。青少年时期有偷窃和袭击他人的记录,后来升级到暴力袭击和敲诈勒索,因为这事他在闽西监狱待了十年,杜城知道这监狱里的服刑人员主要在造砖头,那可不是好玩的。单从档案来看,出狱后他是消停了,用家里的钱盘下一家卡拉OK,之后再也没有违法记录。现在39岁,龙岩人,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小孩。杜城上网搜了一下白英的消息,发现有一个抖音账号跟他的邮箱用户名称一模一样,于是他点了进去。
如果白英是个女人,那他会是个大美女,这对他来说是个好事,因为他发在抖音上的视频全是女装视频。杜城得承认他的嗓音非常动听,视频里他只是放着卡拉OK伴奏,唱伤感的抒情歌曲,但他穿着很合身的服装,还有一张相当精致的脸。杜城怀疑齐婷并不知道自己男朋友有这种癖好。
他无端想到沈翊藏起来的画,沈翊把他画得很帅。杜城不傻,他知道自己实际上不长这样。但为什么沈翊要画自己?是想离开自己之后能有些东西作纪念吗?
视频里的白英唱着夜来香,杜城仍在走神,这时杜倾突然开始了消息轰炸。
杜倾:阿城你已经几个礼拜没来吃饭
杜倾:你这段时间都干什么去了?????
杜倾:你还一直给沈翊安排工作!你不能老把他扣在自己身边呀!
杜倾:你们两这周日都过来吃饭,我介绍一个邻居给你认识
杜倾:她很高!而且很漂亮,还是个老师,你要是不喜欢可能沈翊会有兴趣!
杜城小声哀嚎,他还没跟杜倾讲过他和沈翊的事,所以到现在她还想着给他找对象,也大概是时候跟她坦白了。他无法想象她听了会有什么反应,因为他从来没跟男人谈过——自从他做了警察之后他就没认真谈过恋爱——虽说她身边也有很多受过教育、思想前卫的朋友,但面对自己的亲弟弟,她的心态可不一定还这么包容。而且,杜城一直等着这段关系搞砸的那一天,当然这个就更不需要她知道了。
局里的同事也不知道,事实上,他才反应过来,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和沈翊在一起。沈翊没意见吗?他会不会是因为没有公开所以不高兴了?但他们还能怎么——
现在想这些太晚了,从市局回来后,杜城发现沈翊又开始躲着自己,他们还跟以前一样工作,但沈翊要么加班到很晚,要么早到早退,等他们见面了,沈翊又不愿意看他。杜城不敢问,但感觉自己好像是被甩了,他只想要沈翊给个准话,至少在和杜倾吃饭之前他要搞清楚。
想到自己是个不怎么称职的弟弟,杜城拍了拍自己的脸,给她回复。
杜城:周日可以,我带上沈翊再拿几瓶酒,不要给我介绍邻居姐我说真的
杜倾没再回复,杜城想自己得找个时间,在周日吃饭前跟她讲清楚,给自己介绍对象不过是白费心思。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个可能很危险的嫌疑人要应付。
这不是杜城第一次出危险的任务了,但既然沈翊也要跟着一起去,他坚持每个人都要穿戴防弹背心检查好武器。
“这有点太过了吧,”蒋峰抱怨,他不爱穿防弹衣,因为太热了,“就只是抓一个人,而且我们已经有枪了。”
“我们不确定那里只有他一个人。”沈翊说,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搭扣,杜城走到他身后帮他把搭扣一个个拉上。穿上防弹衣后沈翊看起来块头更小、更脆弱,这副样子总是让杜城心里充满保护欲,不过他永远都不会对沈翊承认这件事。搭扣系好后他拍了拍沈翊的肩膀,然后出发。
到了现场,他们发现欢唱新馆KTV既是卡拉OK也是个夜店,大门紧锁,入口写着舞厅晚上十点后开放。杜城带着人绕到后面敲门,没人应答,于是他直接踹开了门,反正照着流程来没有用,如果这家伙不配合,他们就直接把人带走。
门后是一段很短的楼梯,下去后走廊两边有几个办公室。当他们找到白英时,他已经站在办公桌后面,举着一把很难看的猎枪指着门口。杜城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已经凭着肌肉记忆举起了枪。
“警察,”他说,“把枪放下。”他听到身后的蒋峰也掏出了枪,白英离他们太近了,这个距离防弹衣挡不住猎枪的冲击。
白英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灰色马甲,看起来就跟其他疲于工作的生意人没什么两样,除了手上那把正指着杜城的枪。桌上摆着一只招财猫,不协调地摆动着猫爪。“你把门踹了,”他说,“天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他没放下手里的枪。
“你在等谁上门?”杜城回击。他没法接近对方打掉猎枪,还好沈翊在后面跟着小卢,这样他做不了什么傻事,杜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整个门口。
“可能是小偷,”白英说,“谁都有可能。”
“怎么,你在监狱里结仇了?”杜城在拖延时间,同时让白英听清楚自己查过他的底细。
白英低下手里的枪,“找我干什么?我现在不犯事儿了,我什么也没做。”
杜城朝蒋峰摆头,蒋峰一手拿枪、另一只手掏出手铐,缓步上前。“我们有事要问你,比如你怎么拿到这把猎枪。”
“操你的。”白英说,然后他被脸朝下摁在桌上拷了起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小卢捡起他的枪仔细检查。
“这把枪改造过,”她说,“是半自动的。”杜城差不多也猜到了。如果查不到别的,他们就以非法持有改造枪支逮捕他。
“你和沈翊留在这里做搜查,”他告诉小卢,“我和蒋峰带他走。”他想要沈翊仔细检查这房间的每一寸,既然他能有一把改造枪,那他可能还藏了更多枪。
沈翊走到他身边,手臂擦着杜城,他们现在最多只能以这种方式触摸对方,但也够了,至少这样杜城能确认沈翊的状态没问题,或者沈翊也需要确认他的。他手臂贴了回去,然后离开。
小卢后来又找到了一些可卡因,用胶带固定在书桌的底部。刚开始沈翊没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除了一些看起来很可疑的文档,还有几个非法雇员,但当他打开了浴室里开水锅炉的盖子,发现里面有一块松动的排气口面板,而面板后面是一把斧子。
斧子的手柄很长,可能就是他们砍歪的原因,因为不好控制准头。木制斧柄和钢制的斧头,看上去有明显的清洗痕迹,但沈翊确信何溶月有办法再提取些什么出来,再跟田念知的尸体做对比。这把斧头有可能是齐婷和白英的另一个联系,也许是他们一起作案,这样会更容易。两个人更方便把人控制住带走,甚至他有可能是自愿跟着他们走的,毕竟他们都是熟人。两个人抬尸体,然后其中一个人劈了他的脸。
他把斧子拍了照发给杜城,交给同事并强调一定要送到何溶月手里,然后又回到审讯室。这是他们今天第二场审讯了,沈翊心里祈祷着能比上次顺利点。他决定这次要好好唱白脸,于是特地带了一罐汽水给白英,但白英没喝。沈翊早上七点起床上班,到现在已经快晚上七点了。他坐在审讯室里等着,一边喝自己的那罐汽水,一边给白英画速写。他长相异乎寻常地精致,甚至可以说很女性化。沈翊忍不住好奇他儿时的家庭环境,他是怎么年纪轻轻就被卷入到了混乱的社会中。
杜城带着一沓文件进来,他把检察院有关偷税和内幕交易的调查记录摊开在白英面前,然后交叉双臂倒在椅背上。他这副样子让沈翊联想到一只埋伏着准备发起突袭的老虎,“这些文件倒不是我们抓你的理由。”
“那抓我干什么?”白英的语气还带着点讥讽,有那么一刻沈翊为他感到遗憾。
“讲讲齐婷的事,你怎么跟她扯上关系的?”
白英抬起他还拷在桌上的手,做了个“谁知道”的手势,“朋友介绍认识的,她长得挺漂亮,看起来有点可怜,我就是觉得她需要开心一下。”
沈翊不用看都知道杜城现在是什么表情:不以为然。杜城把桌上的圆珠笔和一张纸划拉到他面前,“把你这朋友名字写下来。有没有见过田念知?”
“没听说过这号人”白英说。
杜城顿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一米九的身高笼罩着整个审讯桌,“再试一次,”他说,用一种虚假的柔和语气,“田念知。”
白英直视着他,“我告诉你了,我不认识他。”
“你知道齐婷离过婚吗?”
“对,我知道,”白英说,“我知道淳华有个老爸,这是他的名字吗?”
“他每周末都去齐婷家,”沈翊说,“你真的从来没见过他?”
白英不过露出了一瞬间的犹豫,杜城马上一拳砸在他面前的桌板。“我最后问一次,田念知。”
“好了行吧!我是认识那个傻逼!这又关我什么事,我没做——”
“这就是为什么,”杜城说,何溶月拿着装在证物袋里斧子进来,递给了杜城。他把斧子放到桌上,滑到白英面前,整套动作下来在沈翊眼里只能说是极具威慑性,“这关你的事,因为我们在你的店里找到了这个。在提取检测结果还没跑出来之前,我觉得你可能想再看一眼,以免你突然又想起来了。”
“我没有杀他。”白英瞪大了双眼。
杜城微笑了,“我没说是你干的。”
“操,我只是——我只是开卡拉OK的,好吧?我为什么要用一把他妈的斧头去杀人!”
“那是谁杀的?”
白英动摇了,一副悲惨的样子,“我不能说。”
沈翊能看出来杜城在努力忍着不揍他,“我手上的证据多得你下半辈子都要回监狱里继续造砖头,你想要这样吗?”
白英在椅子上缩成了一团,什么也没说。
“他们手上有你什么把柄?我们给你申请证人保护。”
一段冗长的沉默后,白英放弃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没有人知道,大家都是这样的。”
沈翊屏住了呼吸。
杜城顿住了,然后他抱臂坐了下来。
“你能描述他的长相吗?”
沈翊画像画了一整晚,现在已经接近凌晨一点,而且是周日。杜城知道他这一整天都没休息过。李晗中午给他们带了外卖,但过了这么久,沈翊肯定饿了,还很疲惫。杜城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停下来休息,他面对沈翊从来没有办法,每次他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就会忘记物理上的一切限制。
画像可以明天再做,不管白英说了什么,他们用不着大半夜的去把人抓回来。
早些时候白英向他们坦白了一切。他只见过幕后主使一次,那时他被当地一个帮派盯上了,不得不向这位大人物求助。在和他的手下见面时,他远远看到对方坐在车里。白英不知道这些人做了什么,但后来他再也没有被这个帮派打扰过。
他告诉警察,这个团伙会安排中间人去接近名单上的公司。他们似乎专门找上那些刚开业、经营状况不太好的公司,然后向老板提供投资。他每个月收到的分红对生意帮助很大,现在经营状况很不错,而且每个季度分红还会变多。
白英对其它公司的情况一无所知,这个团伙特意不让这些生意人互相得知对方的信息。他只知道这个局里还有很多像自己一样的人,而这种运作方式能一直维持,也正是因为所有人都是分散管理的。白英被告知不要问多余的问题,而他也是这样做的。没有人提出疑问,大家都只是让田念知给自己做账,然后保持低调。
但白英坚持田念知的死跟自己没关系。他不知道这把斧头为什么会出现在店里,他的确认识田念知,但他没杀人。
最后杜城决定先送沈翊回家休息,但当他穿过大厅时前往沈翊办公室时,却发现数据中心的门还开着,沈翊一个人坐在里面对着电脑,在几张照片之间滑动,画像就放电脑旁边。
“沈翊?”
他头几乎没怎么动,只是侧了一下看来人是谁,然后含糊地点头,“匹配结果有好几个人。”
杜城走到他后面,越过他肩膀去看屏幕,“你自己一个人查的?”
“李晗教过我怎么用,也没那么难。”
杜城一直觉得这项工作专业性挺强,但他也不懂什么,“结果有多少?
“三个”,沈翊听起来倒是没有气馁。他把这三个人的档案都点开,然后一个个页面展示给杜城看。两人盯着屏幕上的大头照,这三张脸看起来惊人地相似,就好像他们是亲戚,这下杜城知道为什么系统识别不了沈翊的画像了。
第一个人曾经是一场致死车祸的过错方,但他不是酒驾或者磕了药,大概只是开车时分心看手机,两人盯着他空白的犯罪记录,和他在车行里乏味的工作详情,决定跳过这个人。第二个男人在银行工作的时候窃取客户存款,这听起来比上一位离谱多了,不过他现在还在坐牢,而且还有好几年刑期,沈翊把这个人的窗口也关掉了。
永远都是最后一个,杜城心想,虽说这是因为当你找到了目标,你就不会再继续往下看。他拉过一张椅子在沈翊旁边坐下,靠着手肘凑近屏幕。
第三个人叫徐磊,他开过一个连锁典当行,不过后来把典当行卖了提前退休。系统里之所以有他的调查记录,是因为很久以前他组织打地下黑拳——他本人也是个拳击手,他还跟一个叫中天会健身的拳击馆有点关系,地点在思明区嘉莲路。杜城听说过这个拳馆,但从来没去过。沈翊继续往下看档案。
徐磊上一次被警方调查时还没结婚,跟前女友有一个儿子,住在思明一个高档小区,不清楚他现在是否还住在那儿。因为警方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非法组织拳赛,最后他被释放了。杜城潜意识里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就是想不起来。他跟田念知没有明面上的联系,不过他之后可以上门找徐磊去当面询问。
这也意味着他们还要再做一次谈话,设法从徐磊身上找到线索,想到这里杜城突然感到极其疲惫,他现在只想要躺在床上抱着沈翊。“光靠这些我们还不能带走他,我们需要更多线索。”
沈翊惊讶地看着他,“但是我们已经有一个目击证人。”
“他目击了什么?看到他坐在车里?这也算不上犯罪。”
沈翊倒在椅背上,整个人透着失望,杜城多希望自己能摸摸他。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但沈翊看起来很明显不想被打扰,问题是,杜城不想留他自己一个人待着。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轻轻的碰了下沈翊的肩膀,“走吧,该回家了,咱们犯不着周日上门抓他。”
“我还有些事要做。”沈翊含糊地说。
“你可以留到周一再做。”或许到了周一,杜城就会想起来是哪里不对劲,或许他可以到拳击馆走一趟,查一下徐磊的消息,看看能不能把他跟这堆麻烦联系起来。“现在骑车也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谢谢。”
跟这段时间遭受过的冷落相比,这算得上是最糟糕的一次,杜城有些意外,“沈翊,你用不着——”
沈翊打断了他,语气柔和但是很刻意,“不是现在,好吗?”
不是现在?不是现在,这到底是什么?
“现在很晚了”,杜城又试了一次。
沈翊拿着画像起身,全程没有看杜城:“我知道,你休息吧。”他离开了数据中心,向着办公室走去。
杜城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回家里待了一整天,假装自己并不忧郁。沈翊没给他发消息,他也没找他。他健身,洗澡,冲了杯蛋白饮料,然后剩下的时间都在查徐磊。
这个男人好像一个城市里的幽灵,除了昨晚他和沈翊看到的调查细节,他基本上以一种最平庸无趣的方式活着,但不管怎样杜城还是把他的发现记了下来。徐磊按时缴税,给植物园捐过款,还曾经因为带着拳击馆员工清扫马路,被社区送了奖状。他的儿子徐玉明13岁,在双十中学读书,课外还上拳击课,不是什么很意外的发现。这个地址也对的上,他们两父子还住在思明。徐磊名下没有信用卡,也没有债务,他做过最奢侈的事情也只是每年带着儿子去长白山滑雪。杜城看着他拳击馆在网上发的训练视频,渐渐开始走神,当他清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
查了一天,杜城发现徐磊好像没有雇会计,这对眼前的难题无济于事,他的拳击馆也不在田念知的客户名单上。杜城把电脑关掉,决定先喝上一杯。
杜城打开橱柜翻找里面的酒瓶,却看见自己留着要带给杜倾的酒,这也是沈翊的最爱,杜城想起来他昨晚的话:不是现在,好吗?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杜城想,什么时候我才够格让你敞开心扉?
沈翊把细纹纸换成了纹理更丰富的纸,刚在用褐色水墨画了个开头,就有人敲门。不出意料,门外的人是杜城。
沈翊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直接推门进来,或提前给自己发个消息。杜城双臂抱胸站在门外,脸颊酡红,他的眼神看起来——像是心里有事。
“你喝醉了吗?”沈翊问。他不介意,但他不会跟喝醉的人谈心,不管有什么事都可以等清醒了再说。
“我没醉,”杜城说,“只喝了一杯,我不是个混账。”
沈翊退了一步让他进门。他意识到身后那盘墨水正在干涸,而他刚开始的那幅画就挂在旁边,杜城很容易看到——但他没有看画,他停在了玄关,看着沈翊。
“你一直在躲我。”他很直接地问。
就是现在了,沈翊心里一直为之恐惧、但又潜意识地等着这一刻的到来。他将被再次宣判自己不够——给的不够多,做的不够好。这一刻杜城将会离开自己,因为沈翊我行我素,而且没法改变自己,现在改变不了,也不会为任何人改变,甚至是杜城。
“你前几周一直在别的地方工作”,他说,同时为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此戒备而感到厌恶,“你明明可以随时过来我家——”
“你知道我家在哪儿,”杜城说,“你故意避开我自己下班。”
杜城的指责让沈翊震住了,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我们不是这样的。”
“曾经是的,”杜城说,“我们最开始是这样的。”
但又有什么事物能永远保持着最初的样子?感情的事不是永恒的。
“你——是你先开始了这一切,”杜城说,“你是那个跑到我家里的人,你亲了我。”他听起来很激动。沈翊从认识他到现在,除了七年前初见的那一回,没见过他这么难过。
“我不想和你谈这个”沈翊说,一只手放在开着的门把手上,“你回家冷静,我们明天再说。”
“为什么现在不行?”杜城问,“你现在很忙吗?”
沈翊张嘴想说话,又闭上了。
“如果你想分手,我需要你干脆一点,”他嘴上这样说,但沈翊听出来他声音里的痛苦,“我能接受,只要你不一直拖下去。”
“我不是要和你分手——”
杜城打断了他,“我觉得也许你应该。”
沈翊讨厌这种措手不及的感觉,如果他假装眼前这一切没发生过会更好。他离开杜城回到画架前,看着自己刚开始没多久的画,才反应过来:纸上的内容已经足够杜城认出来这是什么。一张开阔的脸,颧骨,线条分明的下巴,和一个很好认的鼻梁——
“我见过你的那些画,”杜城说。沈翊背对着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那些画是私人的,它们不应该给任何人看到,尤其是杜城。“你是在翻我家——”
“它们掉在地板上,”杜城听起来被冒犯了,“我只是把它们捡起来,我不是在搜查你家。”
沈翊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懊恼。“对不起,他说,仍旧背对着杜城,“对不起你看见了那些画。”
“为什么?”杜城茫然,“为什么不想让我看到?”
沈翊无从解释,它们画得不太好,他想,一次又一次,他总是画不出来其中精髓,他抓不住那种让自己愿意用整个余生,去注视这个相貌普通的男人的感觉。
“沈翊,”杜城的语气变了,近乎祈求,“沈翊,我需要知道一件事,告诉我实话。”
他的手紧紧抓住画板的底。他就不应该让杜城进门,他应该一开始就把门关上——
“你爱我吗?”
他心里闪过无数种回答,从“你怎么敢问我这个”,到“为什么,你爱上了我吗”,到“只有小孩子还相信爱情”,到“可能吧,尽管我并不想坠入爱河”,再到“从我在医院醒来,而你不眠不休守在我门外的那一刻开始”。这些回答一个接一个消失,最后只剩下一个答案,“是”。
他得转身告诉杜城,至少他欠对方一句实话。
沈翊刚要开口,却听见大门关上了。
杜城没怎么睡觉,但他也不打算休息。这个案子已经拖得太久,今天一定得结案,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做,但他知道自己肯定能办到,因为这就是他的本职。
他来到局里第一件事是找李晗,找她拿自己那杯大号美式,因为在路上他给李晗发消息,问她能不能帮自己带杯咖啡,而她简直是个天使。第二件事是找张局,进门前杜城甚至还记得先敲门。看,人是会成长,也是会学习的,他也没那么无药可救。
“早上好,城队。”她说,眼睛还盯着显示屏。杜城没等她开口就先落座,她抬眼询问地看着他。
“我们快查到了,”他说,喝了一大口咖啡,“找到了一个嫌疑人,姓徐,目前掌握的信息还不是很多,但是会查出来的。”
“很好,”短暂停顿后她说。张局最讨厌无限期拖延的案子,而且她喜欢给他定死线,到现在为止,她竟然没下破案限期,杜城觉得很反常。显然她也意识到了这个案子是个烫手山芋,所以没怎么约束他。看到杜城还坐着没走,她扬眉,“你还有什么要问吗?”
“我想给白英装上窃听设备帮我们打探,作为减刑的交换条件。”他说,“我们现在就剩他这一个线索,只有他见过嫌疑人,沈翊就是从他那儿做了画像,如果他能让徐磊开口说几个字,我们就能把徐磊带走。”
“白英能干这事吗?”
杜城想起他发的那些抖音视频,点头说:“大概不成问题。”
她盯着杜城,审视了他好一会,仿佛在思考一些案件之外的问题。“杜城,你还好吧?”
张局整个职业生涯是围绕着超然和专业的态度建立起来的,在她手下工作这些年里,她从不过问他的个人生活。杜城哑口无言,最后只能尴尬地反问,“我当然还好?”
让杜城更慌张的是,张局把双手搭在一起,开始用锐利的目光扫射自己。在她那个年代里她是一个非常杰出的警察,而杜城丝毫不怀疑她的能力。不管自己现在脸上有什么,她都看的一清二楚。他又喝了一大口咖啡,身上开始冒汗。
“行吧,”她终于说,对自己的审视结果很满意,“等这个案子结了,你得休假,出去找个地方,不许待在家里。去内陆走走,或者找个海滨城市。”
北江就在海边,不过他明白她的用意。“我会的,张局,我保证。“
杜城搭电梯到拘留室找白英,给了他两个选项,要么带着窃听设备找徐磊,想办法让他谈谈他手下的财务;要么在牢里多坐几年。正如他所想,白英马上就同意了。
然后最难的事来了,杜城想让沈翊跟着一起来,因为他总能找到自己漏掉的线索,也就是说他得去沈翊的办公室当面问他。而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在沈翊面前表现得像个大傻瓜,还问了他可能是整个人类交往历史上最愚蠢的问题,最后他得到了自己预想中的回答,自己也只配得上这个回答。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蒋峰突然兴高采烈地找他讨论案子,还跟着他走了一路,于是他们一起来到沈翊的办公室,杜城头一回对蒋峰像胶水一样粘着自己这件事感到高兴。
沈翊正坐在画桌前面,脸色平静,手上稳当地干着活。尽管昨晚两人差不多是分手了,但他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打算让白英做线人去找徐磊,”杜城说,沈翊抬眼看他,面无波澜。杜城上一回安排线人去打探情况,结局不尽人意,他自己都不愿意再回想,但沈翊没提这事。
“我希望你能一起来,”他语气有点僵硬地问,蒋峰吃惊地看着他,但他没理会,向自己的同事礼貌求助没什么不正常。
沈翊同意了,把桌上没完成的工作收了起来。杜城一边忍不住佩服他如此气定神闲,一边又为他的淡然而心碎。他努力把自己的情绪咽下去,这只是工作,跟别的没关系,他能做到。
在去装备室的路上他们把霍腾翼也一起叫上,他刚当上警探,杜城留意了他一段时间,这一次能好好观察这个新人做的怎么样。大家穿戴好装备,在蒋峰开着厢式货车到目的地的路上,杜城在后面给白英解释,只要在手机上装一个app,打开之后把手机放在口袋里,接收器这头能拾取到哪怕是最微小的声响,这样他不需要在身上穿戴任何设备,也不容易被人发现。自从他们上一次用过这玩意之后,蒋峰甚至把接收器给调整了,现在杜城用耳机就能听到声音。
“我就这样,直接走到他面前?万一他不愿意跟我说话怎么办?”白英说,他开始紧张起来,霍腾翼在旁边全神贯注地设置手机。
杜城希望他能镇定一点,“他不说就不说,但试试看,最重要的是在他面前说出田念知的名字,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我怎么知道他就在拳馆里?如果我根本就不应该知道他的名字,我要怎么找他?”
“就说是一个中间人告诉你的,是谁不重要。”
“如果他们盯上我了怎么办?”
“我们就在外面候着,”杜城说,“我会单独跟过去,别想太多,你能做到的。”他在防弹衣和挂肩枪套外面又套了一件宽松的夹克,戴上棒球帽,心里对徐磊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果事态急转直下,他至少要马上能跑到白英身边,又如果徐磊言语中自证其罪,他需要立刻赶到现场控制住他。
沈翊坐在副驾,又在打瞌睡,杜城不愿意打扰他睡觉,但蒋峰已经隔着拳馆几条路停好了车,他只好叫醒沈翊。
“沈翊,”在他面前杜城总是很难保持冷淡的语气,“我们到了。”
沈翊和蒋峰换到车厢后面,留在车上监听,杜城负责跟踪白英。他得在拳馆附近找个公交站之类的地方,在那等上一会观察附近的环境。他先让白英进去,然后戴上了耳机,过几分钟后再跟上。
这是片挺精致的社区,反衬得这家拳馆更加古怪。附近有高档酒店,海鲜餐馆,一些卖珠宝、皮具的店。现在是周一的午饭时间,路上熙熙攘攘。杜城把帽檐压低,双手插兜,假装在读贴在灯柱上的传单。
“你好,我在找徐磊。”耳机里的白英说,杜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就不能迂回一点?出发前他们给白英看过徐磊的照片,他怎么不先四处找找再问人?
“不认识这个人。”一个平白的男声回答他。
“我有紧急情况,”白英的声音突然变了,“有人在威胁我,我不知道还能找谁,我是给他工作的——求你了,他得帮我。”
一阵沉默,杜城知道那个男人正在打量白英,评估他是不是在撒谎、他是做什么的。背景里传来快速有节奏的重击声,有人在打拳击吊袋。
“谁在威胁你?”另一个声音出现了。好吧,有两个人,没关系。
“我那儿来了一伙新的帮派,他们说如果我不给他们交钱,他们就把我身上的部位一个个砍下来,天哪,求你了让我见见他吧。”
有人叹了一口气,杜城猜周一大家都不愿干活,“你过来。”
“谢谢——真是太感谢你了——”
还行,杜城心里想,不要演得太过。脚步声,门口开合的声音,更多脚步声。杜城猜徐磊有一个办公室,而且在大楼后头。如果徐磊能走出来会更好,不过他也不能要求太多。
他听到有人在门口敲了两下,紧接着一句“什么事?”,尖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
“客户,说有人找他麻烦。”
徐磊一定是做了个手势,因为白英开口了,“很抱歉麻烦你,但我不知道还能找谁。上次你帮了我,我就想——”
“没关系,”那个刺耳的声音回答,听起来一点不像是没关系,“什么问题。”
白英添油加醋地重复了一遍被人威胁的故事,他演的还不坏。杜城盯着旁边一家法式面包房的窗口,心里想着沈翊喜不喜欢吃费南雪或者玛德琳蛋糕。
“三哥会处理这件事,”徐磊说,有人咕哝了一声,大概就是三哥,“把名字告诉他,或者你知道的其他信息。”
这听起来是要把人打发走了,杜城紧张起来,就是现在,快说——
“你对我这么慷慨大方,我太感激了,多亏你的帮助,我的生意现在做得很好。”
“哦?你做的是什么生意?”徐磊问,听起来一点也不感兴趣,他的声音让杜城警觉起来。
“以前是卡拉OK,后来我搬迁了,扩大了规模,现在多了舞厅和三个吧台,还有其他配套的东西。”白英听起来很自豪,大概不是演的,对一个有前科的人来说这是很大的成就。
“我想起来了,”徐磊说,“欢唱新馆KTV。”
“对了!”白英听起来很高兴。
好了,就是现在,杜城心想,在他们把你轰出门之前赶紧说。
“你知道吗,这还挺巧的,”白英说,“我遇见了另一个在你手下工作的人。”没人说话,白英似乎是看大家没阻拦,继续说,“那人叫田念知。”
一阵沉默,“真的吗,”徐磊说,杜城屏住了呼吸,“什么时候的事。”
“就几个星期前,”白英轻松地开始了即兴发挥,”结果我发现他是我女朋友的前夫,我猜他有时候也来这里练拳?“
防拉伤的运动胶布,杜城想起来,太晚了,他缓慢地意识到了真相,泰拳,那还是在调查早期,他没想起来,他没有把这些线索连起来——
“很多人都来这里锻炼。”
“他人不错,话有点少,”白英继续说,“他是个会计,所以我猜他给你做账。太巧了是不是?世界真小啊。”
“你知道什么更巧吗,”徐磊的声音变得油滑。门开了又关,更多的脚步声,“你是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哦,”白英笑了,听起来不太妙,他开始紧张了,“上次见面的那群人里有人告诉我了,我只是想亲自来感谢你——”
“不可能,”徐磊说,“他们不会告诉你,没有人会。”
一阵杜城无法辨识的爆裂声传来,接着一声巨响,徐磊说,“搜查他”,耳机里只剩沙沙作响、震耳欲聋的静电声,杜城跑了起来。
他绕过街角直接冲进室内,“蒋峰,行动。”
他撞开了玻璃双开门,勉强拔出了枪,外套下面夹着一层肩带的感觉让他很不习惯。破旧的前台坐着一个老人,若无其事地看着他,一副见过大风大浪的样子。
“警察”,杜城把枪口放低,“办公室在哪儿?”
老人无言给他指了个方向,杜城即刻冲了出去,他跑过一个拳击台,台上的两个人盯着他,又跑进一个更衣室,里面全是以各种程度裸着的男人。“警察”,他再次声明,气喘吁吁,冲进了下一道门。门后有两道楼梯,一边往上,另一边往下,杜城在心里诅咒自己竟然没有提前查一下楼层平面图,但情况紧急,他选了向上的楼梯,一步两级跑了上去。
杜城拉开了楼上第一扇门,发现这竟然是一个客厅,里面有看着很舒适的沙发,一台电视,一位抱着小孩的阿姨坐在沙发上,被杜城吓了一大跳。“警察,”他第三次重复,“不好意思。”杜城转身下了楼梯。
办公室已经空了,只有白英躺在地板上,杜城抬头看到正在合上的后门。当他穿过这道门来到后巷,一辆黑色的路虎正朝着大街迅速驶离,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站正,摆好姿势瞄准后胎,不急不慢,他的准头一向很好,路虎开始失控打转,撞上了旁边大楼的墙角,伴着一阵碎裂声摇晃着停下。杜城冲了上去,身后传来了门被撞开的声音,与此同时车上下来了两个拿枪的男人,那该死的猎枪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这些人还买卖枪支,杜城还没时间多想,两个男人躲回了车门后突然开火。
沈翊,他想到,然后只剩下了灼痛感。
每次遇上这种麻烦,沈翊总是、总是告诫自己要多练一下局里那台跑步机,不要只是玩玩举重器、做几组瑜伽,但是麻烦一过去,他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现在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健美的时候了,但他还是跟不上其他同事,当他终于跑到拳馆的后门时,霍腾翼正拖着杜城远离巷道,蒋峰蹲伏在一摞木栈板后面回火。
沈翊跃到巷子另一侧的垃圾桶,奇迹般没有中枪,他躲在垃圾桶后面喘气。霍腾翼已经撕开了杜城的夹克按压他的伤口,沈翊透过垃圾桶的边缘看着正在开火的两个男人,试图回想起杜城教过他的一切。他数着自己的呼吸,瞄准,摁下了扳机。
他不知道是自己还是蒋峰,但是其中一个男人的膝盖被射中,打出一团血雾,那人倒地哀嚎。沈翊撤回到垃圾桶后面,枪口朝上,再次平息呼吸。副驾车门后还有一个枪手,沈翊掂量着自己能不能再靠近一点。这些人是有多想死?敢对警察开枪。碎片在货架和栈板之间飞溅,蒋峰突然探身开了一枪,沈翊眼见子弹射中了枪手的胸部,然后他重重倒下。
沈翊搞不清杜城出了什么事,他只想尽快赶到他身边,但眼前这几个人正想要杀了他们。车后座还有一个人,可能是徐磊,他探头环视四周,好像在想办法逃跑。蒋峰跟沈翊对上视线,随后他们一言不发地走了出来,举枪朝车子靠近。周围的一切听起来异常普通,交通的噪音,城市运作发出的轰鸣声,除了被打中膝盖的男人正发出痛呼和咒骂。
他们朝着车子靠近,脚下的玻璃和塑料碎片发出碎裂的声音。蒋峰把地上的猎枪踢开。
“警察,”蒋峰喊道,“从车上下来,你被逮捕了。”
什么也没发生。沈翊又走近了一步,蒋峰稳步走向车子另一边。
“徐磊,”沈翊听见自己说,“都结束了,我们知道所有的事情。”
一声枪击传来,蒋峰震了一下,他靠车子太近了——有那么可怕的一瞬间沈翊以为子弹打在了蒋峰身上,但蒋峰瞪大了眼睛,扯开了车门。
当沈翊往车里看时,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血,大多数都溅在后窗上。徐磊瘫在后座,手上还握着猎枪。他一定是对着下巴开的枪,沈翊恍惚地想,坐牢有那么糟糕吗?
他没有再等——他转身跑了回去,滑跪在霍腾翼的对面,他还在按压杜城的肩膀。杜城闭着眼没有动弹,沈翊把他的衣服拉开,有一颗大口径子弹半埋在防弹衣纤维里,正好在腹部上方。看上去他很可能断了肋骨或者内伤。“他肩膀上也中了枪。”霍腾翼简短地说,沈翊现在才留意到他们身下正在聚集的血泊,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握着杜城一只手,心想,不可以,不能这样对我,不能是你。
蒋峰叫了救护车,而李队辖区的警车赶在救护车前到了。治安警察把正在聚集的围观人群隔开,四周一片混乱,但沈翊没有动,甚至没抬头。
杜城突然咳了起来,还带着血,他发出疼痛的闷哼,双眼通红,看起来很痛苦。沈翊伸手用拇指抹掉了血丝,然后把手覆在他脸上。他的脸摸起来透着凉意。
“沈翊,”他声音嘶哑。
“别说了。”
“你没事吧?”杜城问,沈翊想要大叫,但最后只是更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
“我没事,”他告诉杜城,“救护车快来了。”
“你真的没受伤吗?”杜城像个傻瓜一样重复。
“不要再说了。”沈翊奋力抑制着胸膛里翻腾的情绪,他把杜城额边的碎发往后梳,拉着他的手贴在嘴边好一会。他不介意巷子里另外半个小队的人有没有看着,除了躺在地上的男人,一切都不重要了。
“杜城,”突然间他觉得一定要告诉对方,他现在必须要知道,“我确实是的。”
杜城朝他眨眼,他脸颊边有道泪痕。“什么?”
“那天晚上你问我的问题。是的。”
他能从杜城的眼里看出这个答案的份量,“你——真的吗?”
“是。”
杜城显然是不知道或者也不在意旁边有整个区的人在围观。他吃力地伸出没受伤的手臂,抱着沈翊的后脑勺把他拉近自己。“我不该问你那样的问题,”他的声音虚弱得像耳语,“对不起,我应该直接告诉你——”
“晚点再告诉我,”沈翊贴着他冰凉的脖子回答,杜城笑了,然后马上又咳了起来,他开始发抖,进入休克状态。
“一言为定。”他说,然后有人把他从沈翊身边抬到担架上,转移到救护车里,他们关上门时一个急救人员正在剪开他的防弹衣。沈翊挣扎着起身——尽管肾上腺素和恐惧充斥着他的全身,现在他还得去完成他的工作,但蒋峰伸手拦住了他。
“沈翊?我们能处理好这里,你跟着救护车走吧。”
在所有人当中,偏偏是李晗出现了,她轻轻拉着他的手臂朝一辆警车走去。何溶月和一个勘察员在路虎的后排工作。我们还是不知道谁杀了田念知,他想到,但这个念头十分遥远。他把枪给了蒋峰,坐上了车,结果发现李晗开车开得像个疯子。
但他一点也不在意。
头两天杜城一直在输氢可酮止痛,基本上神志不清。他很走运,只有肩膀需要动手术,肋骨没有伤得太严重,内出血自行愈合了。杜城甚至不知道这是可能的,但他的身体竟然做到了。
到了第三天,杜城终于清醒过来,一会问案子的情况,一会问他为什么不能出院、什么时候可以吃固体食物。他和杜倾两人成功说服沈翊回家休息,到床上好好睡足八小时,再洗个澡,这样他才有足够的精力回来面对杜城的抱怨和牢骚。
“回头见,亲爱的,”杜倾说,杜城半梦半醒间以为她在对自己讲话,不过她亲了一下沈翊的脸颊,跟他道别,“谢谢你。”
“没事。”沈翊说,在杜倾离开之前给了她一个拥抱。杜城现在意识到,这两个人进展飞速的友谊,总有一天会让自己栽跟头,可能还得栽上好多次。
“我晚点给你打电话!明天早上见。”杜倾说,然后带着她鲜活的身影和明媚的气息消失了,每次她离开,整个房间都感觉空虚了一点。
“你想先听什么?”沈翊说,身上的包还没来得及放下。
“全部。”因为之前插了胃管,杜城的声音还有点沙哑,这段时间他学到的医学术语远比他想要的更多。“从我中枪之后开始说。”
沈翊把椅子拉到床边,给他描述那场枪战,还有徐磊的下场。之后他们沉默了一会,但杜城有更多的疑问。
“他们为什么要杀了田念知?”
“他想要钱,”如今沈翊似乎从早到晚都需要抓着杜城的手。他端详着杜城的指节,然后继续说,“他对徐磊说他要给女儿开信托基金,如果做不到,他就举报徐磊。”
“然后徐磊就找人动手了,但到底是谁做的?”
“蒋峰开枪打中的那个男人,”沈翊说,“他是个雇来的打手,叫石三妹。他少年时期就有犯罪记录,大多数是盗窃。这是他第一次接活,所以开了两枪才成功。”
“这家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杜城说。
“当时他让田念知跪在地上,但他挣脱逃跑了,”沈翊说,“石三妹后来跟另一个枪手说了这件事,就是那个开枪射中你的人,他以后都没膝盖能用了。”沈翊看起来被自己幸灾乐祸的语气吓到了,杜城倒觉得这没什么。
枪手并不是在垃圾场动的手,而是在旁边的一片荒地。“你们有找到弹壳吗?”
“只找到了一个,”沈翊说,“不过跟枪对的上。”
“我想不通,”杜城说,“那把枪怎么最后到了齐婷那儿?还是说他们用的是齐婷的枪?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后来有交代吗?谁负责审她?”
沈翊只是笑了他,杜城猜自己活该。
“我不打算一个个回答你的问题,”他说,“蒋峰和霍腾翼负责审讯,这次她交代了。石三妹用了齐婷的枪——田念知在威胁徐磊之后把枪给了她,因为担心家人被报复。石三妹当时跑到齐婷家里找田念知,他蠢得可以,竟然没想到要等目标独处的时候再下手。齐婷用这把枪跟他对持,不过被他抢走了。他把田念知带到垃圾场附近,用这把枪杀了他,然后把枪给回齐婷,让她藏起来。他还觉得这样做很聪明。”
“操,”杜城说,“为什么这些人总是做不好自己的工作。”
“他们做得不好,我们就轻松了。”沈翊对他笑了。杜城没见过沈翊这样——眉眼弯弯,几近困倦。就好像他只是累了,但他本来就经常处于疲劳状态。他笑起来有点迷糊,杜城心里看了喜欢。
“那把斧头是怎么回事?”
“那是栽赃,”沈翊说,“白英确实不知道这件事,他们给他下了套。”
“好吧。”杜城试图让大脑转起来,也许是时候多来点止痛药了。他原本试着不吃药,这样沈翊说不定会同意他出院。“为什么不干脆给钱打发田念知?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一直很隐秘,而且这也花不了他多少钱吧。”
“我觉得就像你之前说的,”沈翊继续说,“他知道得太多了。如果这次徐磊放过了他,以后他会有更多要求。而且他有可能会把客户都带走。”
“他们明明可以选择恐吓他,”杜城觉得自己有必要指出,“他只是个会计,他会退缩的。”
“他不只是个会计,”沈翊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打开给杜城看。
这是一张1999年全国散打比赛福建赛区的海报,海报里的田念知看起来大概只有25岁,肩膀和二头肌饱满结实,他的对面是一个杜城从没听说过的选手,杜城放下海报看着沈翊。
“中量级大概是85公斤。”他说,沈翊肉眼可见地思考了起来,杜城能想象他正在脑子里把这么多的重量加到一个骨架上,并得出一个可视结果。杜城笑了出声,然后马上因为疼痛龇牙咧嘴,胸口上的伤可真不是开玩笑的。
“所以他们没有打算恐吓他,或者他的家人,”沈翊边说边把海报折起来,放回包里,“他们认为除掉他会更轻松。”
“然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杜城说。他想不通,他们本可以一直赚很多钱,赚上很多年,甚至扩大规模。但人总会为了钱做出荒唐的事情,他只是不理解这一点。
杜城费尽口舌,终于在第五天说服所有人放自己出院,他甚至同意被一个可笑的轮椅推着送到杜倾的车上,因为他还要过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开车。当杜倾直接把车开到了沈翊家楼下,而不是杜城家的时候,他一时语塞。
“姐,你——”
“闭嘴,”她命令,把车停好,“你不能一个人待着,至少现在不行,你吃的药太多了,我可不想你洗澡的时候摔断自己的脖子。”
杜城想问的不是这个,而是她怎么直接认定——
杜倾严肃地看着他,“老弟,你是觉得你姐有多蠢?”
“我没有,”他赶紧保证,“我永远不会觉得你蠢,我只是不知道你发现了。”
“是啊,这件事嘛,”她说,“你本来可以告诉我的,阿城。”
现在他知道可以了,“是沈翊告诉你的吗?”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直到我去问他。”她之前一直在追问杜城,他也不怪沈翊说出这件事。“难道你觉得我发现之后就不会再爱你吗?”
差不多吧,杜城才意识到,他过去就是这样想的。作为一个脑子还挺灵光的人,他怎么会这么迟钝?
“你是我的弟弟。”她说,他担心她马上要哭出来了。
“我知道,对不起。”
“我挺想抱抱你,但我不想弄疼你的伤口。”她亲了他的前额,揉乱他的头发,“他好得不能再好了,阿城,这次你不许搞砸。”然后她对着手机说,“来帮我送他进去,我们聊完了。”
沈翊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杜城感激地倚在他身上,一起进了门。
杜倾给他们留了整个冰箱的食物,还有干净的衣服,杜城从来不知道她还会做这些事情。他想坐到沙发上跟沈翊聊聊,但他已经站不直了,沈翊无视他的抗议把他放到床上。
“你需要休息,”沈翊告诉他,语气一点也不温和,“不休息怎么能好起来。”
你比姐还难对付,杜城对着他抱怨,但话还没说完他就睡过去了。当他再醒来时,外面已经黑了,只有工作室亮着灯。他把毯子裹在肩膀上,起身去找沈翊。
深褐色的墨迹,杜城默默看着,他不想打扰沈翊,而且看着他工作,不管是哪种形式的工作,总是让人感到惊叹。
沈翊把刷子放到水里蘸湿,用刷子把纸上刚涂的墨水晕开,杜城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咳嗽似乎会太大声。沈翊的肩膀僵住了,他把刷子放下,转身把杜城赶到沙发上坐着。
“我又不会碎掉,”他说,“我好得很。”
沈翊半信半疑,逼着他喝了一杯热水,然后问他“你要不要再吃点止痛药?”
你要不要也来点止痛药,杜城想回嘴,但自己确实挨了一枪,或许在这件事上他应该放过所有人。“不用,我没事,已经不疼了,沈翊你也坐。”
沈翊坐下了,但是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像个害羞的处子般拘束。杜城觉得自己简直要抓狂,他要怎么做,才能让沈翊不要再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对待自己?眼下他只想要把沈翊的衣服给脱光。(过去几周太难熬了,而沈翊辣的要命,这可怪不了他。)
沈翊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可能会随时消失,这更是火上浇油。“沈翊,”他伸出手,“过来。”
“你的伤。”沈翊苦恼地说。
“不碰到就行了。”杜城耸肩,都到这份上了,疼一下也值得。
杜城伤的是左肩,于是沈翊挪到他的右边,用一种杜城死也不会承认他很爱的方式蜷缩在他身侧。这个姿势下杜城可以用手臂把沈翊整个圈起来,而且一低头就能亲到他的发顶,沈翊的大腿还压在他身上,他压根不需要动弹,一切都很完美。
然后沈翊抬头吻他的颈侧,缠绵火热,好像他控制不了自己,于是事情的走向开始失控。
最后杜城被放平在沙发上,他一点也不意外,沈翊很小心地俯在他身上,嘴上却把他亲的快要窒息。杜城说不上来这段时间他有多想念沈翊。
“我搞砸了,”在沈翊停下来脱外套和T恤的间隙,杜城喘息着说,“对不起”,出院第一天他已经道歉两次。
“我们都错了。”沈翊说。
杜城抬手,指节扫过着沈翊结实的小腹,痴迷于他光裸美好的身体,以及这副模样只有自己知道的想法。
沈翊在他的抚摸下战栗,“我也很抱歉。”
“之前我不是故意要表现得像个——”
“杜城,你可以闭嘴让我先给你爽一发。”沈翊的话像一记猛击让杜城住了口。
他闭上眼,语气微弱,“你这嘴够厉害的”。
“是啊,看我这嘴。”沈翊附和,杜城把他拉下来继续吻他。伤口疼了起来,但他没心思去在乎。
两人合力把杜城身上的衣服都脱了,主要是沈翊在动手。随后他脱掉自己身上剩下的衣物,杜城看着他皮肤下起伏的肌肉。沈翊裸着的时候总是表现得很坦荡自然,这是杜城永远猜不到的事情。
他也猜不到后来发生的这一切。
当沈翊终于开始在他身上动作,杜城感觉像得到了解脱,从一开始他就得咬着嘴唇忍着不乱动。每次沈翊用手给他解决,他从来不看自己手上在做什么,而是盯着杜城的脸。杜城知道他在观察自己的反应:脸上细微的表情、每一处肌肉的抽动、每一个泄密的表现。这让杜城觉得很性奋又慌张,尤其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但沈翊就喜欢这样,他靠着这个来判断什么时候加快速度,什么时候慢下来,什么时候要收紧手指,什么时候弯腰给杜城一个吻。
杜城花了好几分钟想让沈翊停下来。沈翊不管做什么都总是太过投入,当他终于住手的时候,杜城已经用手指掐着布满颜料的沙发,努力克制着不向上挺腰。
“沈翊,”他在密集的亲吻之间说,“我想要——我们能不能——”
“行,但你得到床上去。”沈翊说,他把杜城扶到了床上。杜城刚躺好,沈翊秉承着务实的精神直接往他下身倒了大量润滑液,然后坐到他身上把他骑得眼冒金星。
“操我”杜城轻声说,而沈翊总是能明白他的心思。他在杜城身上起起落落,而杜城只能躺着试图跟上节奏。他摸着沈翊的大腿内侧和肚子,然后伸手抚慰他的下身,看着沈翊向后仰头时颈部的曲线,看着他双手收紧却什么也抓不住。射精时沈翊夹紧着沉到最底,杜城放缓了手上的动作,想要感受他所有微小的律动和痉挛。直到沈翊叫喊着泄了劲,整个人几乎坐不起身,杜城才停下了动作,把掌心压在他的胸膛支撑着他。
“杜城,你——”
“沈翊,”杜城迫切地说,他向上顶了一次,两次,再一次,然后高潮像从顶峰坠落一样降临,过了好久他才觉得自己回到地面上。
当他再睁开眼时,沈翊躺在他的身侧,指尖在他的伤口上方滑动,“会疼吗?”
“不疼,”说实话他现在基本失去了五感。
“张局至少两周内都不会让你回去上班,”沈翊说,“这段时间你想做什么?”
睡个不省人事听起来是个好选择,但杜城理解他的意思。他的心闲不下来,说不定可以让蒋峰偷偷给他带些案件,最重要的是他不能一直待在沈翊家里,沈翊会受不了他的。或许他可以去找杜倾——
“我没打算让你走,阿城。”沈翊说,而杜城的整个世界都因为这句话变了模样。
检察院发出起诉书后,他们终于拿到逮捕许可。一些店主和企业主想办法提前离开了北江,最后他们了羁押47个人,包括在那场枪战中幸存的枪手,白英拿到了减刑,这个案子差不多成了省里最大的财务造假案。市局做了一个发布会,沈翊、杜城、蒋峰和霍腾翼都拿到了奖章。他们被表扬的照片还登在了报纸和杂志上。杜倾像个收集偶像照片的女孩一样,把报纸上的图片都剪了下来,杜城甚至不敢问她用这些照片做什么。
他和沈翊去了海边,但只待了几天。杜城在海边被晒得脱皮,沈翊惦记着晓玄,于是他们提前回家,点了外卖边吃边看一部愚蠢的美国电影,里面全是巨大的机甲在跟怪兽打架。好吧,杜城还是看了下去,因为女主角很可爱,而沈翊只是坐在一边画电影里的怪兽。
当杜城终于被允许回去上班,北江的同事们用红色彩纸剪了彩花和灯笼,把办公室装饰起来欢迎他,然后塞了一个无聊的盗窃案给他处理。正当杜城一个人为这个盗窃案发闷,蒋峰把头伸进了他的办公室,说公园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于是杜城又回到了他最熟悉的工作领域。他猜测再过一段时间,张局可能会把他叫过去谈提拔的事情,现在她也许在等案子的余波平息下去。
他不得不做了大量体能训练,这不是第一次,但很遗憾可能不会是职业生涯里的最后一次。复健的过程很困难,但他坚持了下来。他的肩膀上多了一片扭曲狰狞的伤疤,不过沈翊说看起来很有趣。
跟沈翊的进展也很好,事实上是好极了。亲近他本来就是一件安心自在的事情,但现在感觉更无拘无束,多了一种赤裸的坦诚和温柔,好像两人间最后一层隔阂被突破了。沈翊现在睡得更多,他晚上大多数时候还会画画,但除非是杜城在幻想,他画画的样子不像以前那样狂躁了。沈翊把几张没画完的杜城的肖像贴到墙上。杜城想着或许以后,他会建议沈翊办个画展,杜倾能帮上忙,这样如果沈翊不想去找林敏,也不用通过她去办展。
现在杜城大多数晚上都留在沈翊家里,除非他忙着查案,或者只是需要在加班间隙洗个澡再睡几个小时,又或者沈翊需要独处的空间。目前他们都留着各自的住处会更好。
张局让他们填了一些跟偏私和利益冲突有关的文书,还要求他们写书面保证两人都没有在性骚扰对方,不过她这么做很合理。
“我不打算把你们两个分开,”她在办公室里告诉沈翊和杜城,“那样做不明智,我不做傻事。但你们在工作中必须时刻保持公正,出事了要等后援,不许为了对方做蠢事。”她说这话时特意盯着杜城,而他也确实曾经朝着炸弹撞碎一面玻璃窗。
“我们明白。”沈翊用他最真诚的语气说,张局的表情看起来更严肃了。
“杜队长,沈警官,我给你们两个这次机会,你们不要犯错,有始无终,最后落得虎头蛇尾。”她下结语。
杜城憋着笑,他一直觉得虎头蛇尾这四个字听起来有种含糊的暗示,我保证我会很持久,他在心里想,沈翊用胳膊肘戳了戳他。“张局长,我们很感激你给这次机会。”杜城用上正经的语气,点头致意。
“做好你们的工作。”张局让他们解散,两人大声嚷着“是!”,然后离开了。
回到工作室后,沈翊忙着给一场讲座做准备,杜城瘫在旁边一张椅子上盯着沈翊发呆,正当他出神时,他留意到墙上多了一张画像。
他走近仔细看了看,画像里是田念知,一个会计师,同时也是一个斗士。他活得无声无息,以至于在生命的终点,没有人疑心过他的消失。他长着坚毅的下颌和嘴,杜城从来没问过沈翊是怎么推断出他的下半张脸,他知道自己问了大概也听不懂回答。
“我想过把这个画像给齐婷和淳华,”沈翊走到他身后,“但我想另外画一幅送给他们。”
“那样,”杜城喉咙有点哽住了,“会很好,”他接着说,“他们会喜欢的。”
一只手臂轻轻地抱上他的腰,跟他契合得如此自然,好像这本来就是他生命里的一部分。他亲了亲沈翊的头顶,“我要去麻烦蒋峰了,来了个盗窃案。”
“你想下班后一起吃晚饭吗?”沈翊的声音里带着细微的忧虑。直到现在,有时他们还是会小心留意着对方,这样也不糟糕。
“只要我们能带回家一起吃。”杜城想要把之前的隔阂都弥补回来,他想他可以这么做。
沈翊只是抬头看着他笑了。
END
ps.本人对财务知识一窍不通,原文里所有涉及到财务的术语都是我百度出来的;原作者说猎罪是在厦门拍摄,所以她在文里借用了实际地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