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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普通的早晨,朱翊钧听说,新来的那个人,李如松的弟弟李如柏,把公司后院养的猪捉去做饭了。来打报告的秘书也战战兢兢的,如果是普通人养的猪也就算了,可这偏偏是他的哥哥李如松亲自喂养的,就连幼年猪崽都是多年宅在家里的朱总当初亲自陪李如松去养殖场精心挑选,这下可怎么办!
秘书不安地询问到:“朱总,要开除这个李如柏吗?”
大概过了五分钟后,朱翊钧把热咖啡泼在了他的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李如松意外离世之后,朱翊钧再也没有开心过。他长期不回复下属的任何邮件和私信。当然,这个情况在李如松去世前就出现了。只是事情发生后他愈发变本加厉,外界任何事情都无法引起他的兴趣,员工们也很好奇,朱总每天都在家里干什么?外界也只有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不过,曾经有一位高管和朱翊钧发生过争执,起因是朱翊钧不喜欢自己的大儿子,不同意让他继承总裁的职位。几番争吵后也没个定论,事情就一直拖着。后来这位高管辞职了,他爆料朱翊钧每天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玩欧陆风云4,根本不愿意管理公司。然后朱翊钧就反击说他每天晚上都去酒吧鬼混,对公司影响太恶劣了必须封杀。从此以后,朱翊钧长期不出现在公司,也不发表任何讲话,管理层有人辞职后他也从来不提拔任何新人。总之,大明公司已经进入到了一个无为而治顺其自然的阶段,除非是东北有高层来北京总部述职,不然员工们连朱翊钧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就当所有人都认为,朱翊钧再也不会出现在公司里视察大家上下班打卡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在了业务部门,逼着当天坐班的新人给辽东分部的李总打电话。新来的小孩吓哭了,说孩子要是打了这个电话,李总明天能来北京把我宰了,朱翊钧说那就让他过来,谁让他儿子把我养的宠物猪杀了!
小孩当然不会傻到直接联系李成梁,他给李如柏打了个电话,他说,朱总要见你。
朱翊钧抢过电话:“你人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响亮的磨刀声:“朱总,我在后厨杀猪呢,你想吃红烧还是白切?我说,你家养的猪真不错……哦对了你有啥事?”
朱翊钧觉得自己上一次经历如此糟糕的事情还是小时候被张居正逼着背课文。
他先让秘书把后厨这些人都遣散了,重点看管李如柏,当人把李如柏带到总裁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过去好久了,原因是李公子死活不肯从厨房出来,他说万一这猪烧焦了就不好了,全公司就这么一头家养猪,肥肥胖胖的正适合做成午餐吃。公司里的员工也畏惧李家的实力,自然不敢对他做什么粗暴的事情。李如柏炒了一碗猪肝,说这个菜对眼睛好,必须给总裁尝尝。
“猪肝,明目。”朱翊钧看着一脸无辜的李如柏,强行压制着怒火,咬牙切齿地说,”这头猪是我和你哥一起养的。”
朱翊钧提起此事也并非只为了打压李如柏,他是真的很生气。朱翊钧和李如柏都是清楚李如松的性格的,做事情会冲在前面不顾后果,但也正是这种性格能深受自己喜爱,人总会爱上自己身上没有的气质,尽管朱翊钧因为一些私人恩怨不待见李成梁,但还是看在他的大好儿的面子上让他享受了荣华富贵,自然,他的这位弟弟李如柏朱翊钧也是相当溺爱,但没想到今天一见面就闯祸,这下该惩罚谁才好呢,难道是保安不称职让猪跑到办公室的吗!
思来想去之后,朱翊钧决定搬出严厉的刑法吓唬一下这个李如柏,他说,此猪乃公司财产,你把猪杀了本来就是违法行为,你是想去监狱里走一趟,还是想让我找人把你打一顿?
李如柏很想说一句你找谁打我,我爹就是最大的黑社会头子,难不成让他打我一顿吗,那我不回家不就行了?但是他看了眼朱翊钧生气的脸,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朱翊钧也根本不打算在家里给他点颜色看看,然后李如柏就被朱翊钧的保镖拖上为了大明公司撑场面买的限量版迈巴赫。
“你到底想干嘛!”李如柏觉得自己好心愿意杀猪给朱翊钧吃已经是展现自己不摆烂的一天了,“就算是我哥养的猪又怎样!我,我再给你买一只……你放过我啊朱翊钧!”
“带你去见你哥。”
在座位上扭动的李如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突然不说话了。李如松之死,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压抑,车子里面静悄悄的,李如柏嘴角张开了一点,又不知道该不该出声,他只好垂下眼睛说,那天哥哥出差,我们都没有保护好他……他在蒙古出事了。
李如柏知道自己的性格和朱翊钧有些地方十分相似。比如他们都依赖哥哥,贪图享乐,喜欢窝在家里玩电脑一整天不干正经事,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哥哥会离开。朱翊钧沉默不语,其实这是他的日常状态,一个人窝着不说话,不处理公司的事务,也不理睬任何人。这些年来他很少出门,除非是有必须参加的庆典和逃避不了的公务。为了避免自己总是伤心,他也很少、几乎不去当年他给李如松在北京立的衣冠冢。况且,朱翊钧从来都不是一个尊老爱幼的人,他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比李如柏小了十岁就放过可以嘴贱的每一刻,但此时确实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他便抬头看着道路两侧的树影,直到看到远处伫立着孤零零的一块石碑。
飘忽忽的带着思绪回到了李如松去世的那天。”我记得上次来这里也是和你一起。“朱翊钧说,他的腿脚不是很方便,蹲下拨弄泥土的动作相当困难。”你那时候还胆子小,看见哥哥冷冰冰地躺在地上也直接跪在地上哭了。后来我们回公司,你还没缓过神来,就这样行尸走肉般地过了半个月。“朱翊钧像是怀念起一些旧事,越说越沉浸。“都是过眼云烟啊……如今你也是接起你哥哥的班,可以在东北独当一面了。”有很多次,朱翊钧总是在梦中呓语,幻想自己仍未失去李如松,幻想着李如柏仍然有一个什么都会替他冲在前头的哥哥,不仅仅是为了大明公司的业务和自身安危,这更像是一种偏爱,一种毫无理由,仅仅是看对了眼的偏爱。李如柏想,那只小猪是定情信物吗?朱总家大业大,宅子富丽堂皇,若是想要送礼物完全可以叫人扫街买奢侈品往李如松家里送去。如果不是定情信物的话,朱总至于这么生气吗。罢了罢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李如柏担忧地问,小猪怎么办?
朱翊钧瞥了他一眼。猪猪猪你就知道猪!说到这个就来气……你要不给你哥磕一个,坟头冒青烟了就当你哥没意见?
李如柏摆了摆手说我不敢,朱总您大人有大量,实在不行把我剁了运回东北也行,我没意见。
“谁让你回去了。”朱翊钧有些不悦,“我不是给你爸送过一套别墅吗,为什么不住那边?”
李如柏非常想告诉朱翊钧那套房子在互联网上已经成为知名凶宅了,谁家好人住进去之后死的死伤的伤不是被裁员就是跑路啊,朱总您怎么就没遗传到爷爷爱看风水的习惯呢?他觉得这么说朱翊钧一定能理解他,但是为了安抚总裁的情绪,他还是清了清嗓子说,北京住不惯,还是喜欢老家。
“我说了你不许回去。”朱翊钧不悦地大喊,“明天给我去农场买一只新的猪,买不到的话就别想活着回去和你爸交代了听见没有!我已经通知过你爸,他说了你要是没法解决这件事儿就让我上暴力手段,你知道我养猪要花多少钱吗!你知道吗!”
好嘛,兜兜转转还是钱的事情。李如柏想起李如松曾经和家中弟妹们说过,咱们当今的这位朱总,一生中除了宅家就最爱钱,千万不能让他因为钱的事情吃亏了。然后他又开始炫耀自己为了大明公司创造了多少的辉煌战绩,自己有多受朱总喜欢……这些残存在李如柏回忆里的哥哥突然又生动了起来,他想起哥哥曾经和自己说,以后过年带你去找朱翊钧玩,他允许我们在市区放鞭炮。
想到这里,李如柏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衣服口袋,他赚的钱全拿去挥霍了,光是买游戏混酒吧就花了他几乎全部的工资,再减去给朱翊钧赔偿小猪的钱,他已经掏不出钱去住酒店了。吃朱总的喝朱总的最后还要住朱总的,要是哥哥在场哄他两句就好了。他无奈苦笑,眼睛和鼻子都酸酸的,从小到大哥哥总是在前面顶着,自己每天游手好闲吃喝玩乐,这次事情闹大了,要是被朱总养着的那群黑社会打了也是自讨苦吃,谁叫我真把公司当家了?他狠下心来壮着胆子说,朱总,对不起,我身上真的没钱了。
听到这里,朱翊钧睁大了眼睛盯着李如柏看,心想,好小子你是我人生中第二个敢逼着我给钱的。
回公司后,朱翊钧亲自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东西。李如柏见状想帮忙,却被他拦住了,李如柏又说让管家来找,不麻烦您了,却又被朱翊钧拒绝。直到朱翊钧把一个箱子递给他。
“这里面是你哥哥的遗物,他最后一次住我家时没带走,当时说好从蒙古回来后取。他的睡衣和钱都在里面,你不是没钱吗,拿去用吧。”
李如柏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知道朱翊钧还留着哥哥的生活用品,怎么哥哥从来没详细说过他和朱总关系好成这样?连私房钱都放在别人家里,难道是害怕老爹把钱私吞了吗?他打开箱子,第一层是洗漱用品和睡衣,第二层是满满一整盒的现金。
“看够了没?”朱翊钧不耐烦地说着。“明天买好了就打电话给我秘书,他去你家接猪。”
李如柏慌张地把箱子合上,现在的他一边感激朱翊钧愿意给他钱用,一边又害怕朱翊钧对他发难,此人恶劣的脾气说不定会抢了他的steam账号把心愿单全部删光。“听懂了就滚蛋吧。”临走前朱翊钧还不忘呛他一口,又像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在门口把李如柏叫住。
“等等。”朱翊钧走到客厅,准备偷偷溜出去的李如柏被他吓了一大跳,拎着一个大箱子像是刚抢完银行。
“事情办完后,你回来见我。” 朱翊钧走到窗边,用手轻轻捏着正在晒太阳的多肉植物。他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又说不出来为什么,或许是李如松的死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打击,或许是这件事确实关系到公司的生死存亡,总之,他绝不能,也不允许李如柏出事。
“这些钱……是让你解决后金用的。”
李如柏要给朱翊钧跪下了。
直到走出房间的那一刻,李如柏仍然精神恍惚:朱总就这样放过我了?
这件事往大了说,是破坏公司财产,本就该依法处置;往小了说,本就是家事,更何况,朱翊钧准备再养一只新的猪作为代替。离开空调房后,盛夏的热浪扑面袭来,长居东北的李如柏受不了北京的天气,不一会儿就口渴想要喝水,也有可能是刚才被总裁的交代吓坏了,现在终于稍微放松下来。他看着一望无际的公司园区,那么大那么开阔,烈日炎炎,怕是还没买到水自己就先中暑了。无奈之下,他只好朝着家属住宅区的方向走去。实不相瞒,李如柏觉得自己的身体不算很差,他在东北跟随着父亲哥哥到处跑业务,多年以来从没有垮过。怎么这次和总裁见面就体力如此不支……?他走到树荫下面,发现有一个瘦弱的小男孩正躲在树下看书。
“小朋友,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李如柏问他。
“我在背古诗,妈妈说今天背不出来不让我回家。”
李如柏突然觉得自己的童年也不算特别糟糕,尽管自家的教育像中专体育生培训基地。
“天气这么热,你在这儿背书?你知道哪里有便利店吗,叔叔请你吃冰激凌。”
小男孩最开始有些扭捏,但又觉得这个人既然能进公司,说明肯定是给爷爷干活的员工,不会害自己。“谢谢叔叔,我叫朱由检,请问你是?”
“我叫李如柏,我哥哥是李如松。”
小男孩一下睁大了眼睛。
有好几次,李如柏真的很想吐槽,这个朱翊钧看上去都把赚来的钱花在自己家里了,但自己亲孙子长到七岁了还没有吃过冰激凌,是否有点太过分了?而小男孩却像是见了恩人一样,心里想着这个从东北来的李叔叔也太好了吧,不仅出手大方,一家子的工作能力还强,难怪爷爷会喜欢。他吃得很高兴,随口问起李如柏,东北分公司那边的事情棘手吗?李如柏心下一惊,没想到他年纪虽小,却处处留心爷爷都不怎么操心的大事。“挺麻烦的,这次回去之后,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来北京了,很多事儿也没个下落,也没个准数,不知道能不能成……”或许是对着孩子,李如柏也没有设防,他不由自主地把真心话也说了出来——自己也不知道未来会经历什么,前景他也不看好。
小男孩的神色黯淡下去,总有一些不良媒体说爷爷把公司毁了,说他是不上班的废物,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他的声音变小了一点,“叔叔,外面都说公司要倒闭了。”李如柏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心想就算这是真的我也不能当着你的面说吧。“别听那些人瞎讲,再说了,你在意这些事情做什么呢,以后学点自己想学的,公司还有你爸你哥管呢。”
朱由检把甜筒吃完,恋恋不舍地舔了舔嘴巴。他不敢告诉李如柏,其实自己家里环境不算好,爷爷和父亲都不喜欢他,也不给他零花钱用,母亲那点微薄的收入根本指望不上,焦虑和不安已经在他年幼的心里生根发芽。“李叔叔,你真的要很久以后才来北京了吗?我还想和你玩。”
李如柏也服了,从最开始进入北京城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一遭铁定要扒一层皮才能回东北了,不然没法向家里人交代,这更是惹了朱翊钧的下场。罢了罢了,没被辞退,或者是被抓去审讯已然是朱总网开一面。但这个小孩的纠缠……难道你们朱家人都喜欢鬼气森森地抓着一个打工人不放吗!无奈之下,他和小孩说,会回来的,但真的得给我一些时间,外部环境确实很糟糕呀。
听到这个话,朱由检略微宽心。随后他又追问,那你多久之后回来?
李如柏沉默地起身,打算回避掉这个问题,但很快朱由检就追了上去,冲出便利店外抓着他的手臂问到:“你告诉我,你多久之后会回来?我们还在这里见面好不好?”
李如柏回头,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朱由检了。他抬头看了眼天空,抱着哄小孩的心思说:“五年之后吧,如果我回来,我就送你一只家乡特产的小野猪当礼物。”
朱翊钧意识到东北的事情闹得有些大时一切都迟了。毕竟,如柏不是他的哥哥,长得再像也不是。可是自己已经重病缠身,还能把他杀了,换人上岗不成?他摇摇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但是,眼睁睁看着后金的势力越做越大,他自己不免心惊胆战。虽说一切业务都让他感到恶心,不过万一公司破产,宝贝儿子朱常洵替他偿命了怎么办?于是,大明公司出现了令人惊叹的现象:朱翊钧竟然带病上班了,但仅限辽东的业务。
然而好景不长,一年后,朱翊钧的病情就开始恶化,当他收到有关萨尔浒的邮件那一刻直接晕倒在了办公室里。他确实是年纪大了,活得久也只是因为自己几乎不管事。直到他气绝的前一晚还在病床上不停地刷新邮箱,试图跟进辽东的真实状况——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
朱翊钧去世后的几年,公司高层发生了极其严重的案件,有的人被带走调查后就再也没回来,有的人去派出所和法院走了一圈,又毫发无损地回到自己原本的岗位。等到朱由检坐在曾经爷爷和哥哥的办公室里,积攒了几万封未读邮件的邮箱终于被打开,他在星标邮件中看见了过去那些年公司绝密的财政情况,和一张模糊的照片。朱由检不解地点开,那是一只小猪。他不知道爷爷收藏这封邮件的意义何在,于是顺手想清理邮箱,但在按下删除键的时候犹豫了,他看见了发件人是李如松,这个账号已经整整下线二十九年了。他思索一会儿,最后还是将它重新添加到了收藏夹里。
公司内部似乎一切都还在运转,只要这一台大型的机器没有损坏,领导是谁,有什么新的癖好,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偶尔办公室里有人嚷嚷要跳槽到后金公司去干活,领导们却都说东北偏远,吃住都不习惯,更何况那个小公司,哪有我们大明好呀;还有传言说,之前被公司裁员的一位邮政小哥因生活所迫走投无路杀了人,至今还在追查,没有音讯。
当然,没有音讯的事也不止这一件:朱由检没有收到礼物,李如柏也没有活着回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