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出生在天津的军区大院,女娃娃的哭声清透响亮,奶奶说是被街角滋啦啦浇上辣椒葱花的老爆三勾的,所以自己急着长壮实,奶水断得也早,不到一岁,没学爬直接就会走了,一瞧小胳膊小腿,就像断截的莲藕成了精似的。人人都看你是个讨喜的福娃,生得漂亮灵巧,于是家里人就合计着,一岁的时候给你拍个满岁照——先穿红肚兜,然后编小辫儿,最后奶奶将祖传的碧玉挂在你脖子上,扑扑你上了胭脂的红脸蛋,又在你身边放了个戴金锁的小娃娃。那是个不胖乎、不爱笑的男娃娃,瘦瘦小小、白净秀气,缩在你身边,像一团水灵灵的莲花苞。你对他好奇,仗着力气大,扒拉上他的脸、试图扣他黑亮亮的眼珠子,那孩子顿时挣扎着嚎啕起来,紧接着傻瓜机“咔嚓”一声,定格了这个哭笑不得的画面。
你与王志强的第一张合影,就这么洗出来、裱进涂漆的柞木框,正正当当镶嵌在你们两家四合院的正堂。
王志强,你的青梅竹马。你们的奶奶当年一起上过战场,是过命的结拜姐妹,之后两家住在一块儿,生的儿子又成了亲兄弟,长大后娶妻生子仍没分家,就延续到了你和王志强这辈——两个娃娃也不知什么缘分,竟是同一天生人,这边的胖闺女生在破晓清晨,啼鸣的动静活像只小老虎崽子;那边的小子则不太顺利,弱胎不足月又逢难产,折腾到半夜三更、月上房檐时才发出第一声细弱的啼鸣。
起初大院的老人总嘀咕这男孩子不好活,但你的干奶奶不信邪,老人家腰杆子硬了一辈子,认定人要强命必先强志,军人家的子弟更是如此,就给他取了“志强”这个朴实坚毅的名字——后来也不知是不是这名字所带的松柏意气扛起了这孩子的命,总之他活了下来,顺顺利利断了奶,无病也无灾,在你满地乱跑时追着你呜呜咿咿地四处爬,最后又拉扯着你的裤腿颤巍巍学走路。那场景挺有意思的,奶奶们说大概是你俩天天在小床上抱着睡的缘故,王志强黏你得很,总爱缩在你的小被子里,小眼睛滴溜溜紧扒着你的身影,你只要走远了,他就开始哭,最后急得不行,哼哧哼哧站起身,磕磕绊绊地追你,连滚带爬、扯手抱脚的,就是不让你走出自己的眼珠子。
或许正因为万事万物总是如此阴阳协调,你的性子风风火火,你的发小王志强就安安静静。你们长到三四岁的时候,他比你瘦、还比你矮一个头,那时你和一群军区大院的孩子一起疯玩,王志强总不太合群。玩伴们不爱理会这个孱弱的小孩,他们说王志强和自己的名字一点都不像,丹凤眼、白脸蛋,一个男娃娃生了副女童子的面相,性子也呆呆愣愣,和他玩没意思。至于王志强呢,他不生气,也谁都不找,从会走路起只四处跟着你,经常在你被大家伙儿拉扯过去的时候揪一揪你的衣角,说上一句“y/n,你别走”,黑眼珠汪出一层委委屈屈的水光来。
你那时候小,不懂事,只是一味的嫌他烦、不让你玩得痛快。小伙伴笑话你有个小丈夫跟屁虫,你觉得丢脸,不想要这个比自己还清秀的小丈夫,所以总是用各种缺德的法子撇下这个小孩——比如骗他玩捉迷藏、然后趁他闭眼时一溜烟儿消失;比如指着秋千命令他“你就坐在这里等我,十分钟我就回来”但转头就把他忘了;最过分的一次,是寒冬腊月,你们这群孩子非要做什么花灯,你嚷嚷着要找萤火虫做灯芯,不过后来就沉浸在雪仗里忘了这个事儿,但王志强却将你的话当了真,风雪渐起时竟然出去找这种春生夏死的昆虫去了——到了掌灯的半夜,家里人发现王志强没回来,一窝蜂出去找,最后在雪地里发现他正蜷缩成一团,小小的孩子手里捏着乱七八糟的虫子,嘴唇都冻紫了。
印象里,那是你第一回被奶奶吊起来打。你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哭嚎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还是发着高烧的王志强被吵醒,掀了被窝、连滚带爬地穿过庭院,一把抱住你奶奶的腿,啜泣着“别打y/n,奶奶你别打y/n”,才使奶奶手里的擀面杖咣当一下砸在地上。
大人们都说王志强这孩子太喜欢你了,小孩子像个窝窝囊囊的听话小丈夫,媳妇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编辫子,推秋千,甚至爬到你们庭院里的老槐树上掏鸟蛋,只要你命令,他都二话不说就去做。你心知肚明身边老的小的都惯着你,所以那段时间,你不出意料地长成一个颇恃宠而骄的小姑娘——你总欺负王志强,但又不让别的小孩欺负他;你不和王志强好好玩、天天不是让他背着你四处跑、就是把他按在槐树下的秋千上欺负,但一旦有别的孩子想过来和他一起踢毽子或玩玩篮球,你又不乐意,总是大吵大闹地把人家赶走。
y/n,你到底是喜欢志强,还是讨厌他啊?大人们总是这么问你,但你又支支吾吾答不出个所以然。根本没有什么为什么啊,你想着,王志强是你一个人的跟屁虫、小黄狗,他就是不能和别人玩、也不能和别人说话,但这样的话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
“小呆子!你过来,我带你飞!”
那时候你大概四五岁,将王志强一把推上秋千后,自己也跳上去、两条腿蹬在他身体两侧,呼啦一下晃悠起两条铁链。秋天飞升的瞬间,王志强就尖叫着紧扒上你的腿,你立刻被逗得哈哈大笑。
“胆小鬼!王志强!”你抽出一只手粗鲁地揉乱他满头乌黑的卷毛,秋千呼啦啦摆起又坠落,你一下一下蹬得更起劲了,在槐花飘香的大风里得意叫嚣,“怎么样!我厉害吧!你说你胆子这么小,以后干脆给我看门吧!我当你的主人,你当我的小黄狗!你不许出去找别人玩,就在家等我回来,好不好?”
你记得当时王志强都快吓哭了,哆哆嗦嗦应和着什么“厉害,y/n真厉害”,然后又哀求你“别晃秋千了好不好?求你了y/n,我真的要掉下去了”,但这更激起你顽劣的捉弄心。你命令他和你玩主人与小狗的过家家,否则绝对不停下来,他当时也不知颤巍巍地嘀咕了句什么,你没听清,只看到他埋起自己的小脸,蜷缩在你的裤子边,耳廓和脸蛋都通红一片。
就这样,你欺负着王志强长大。你的童年记忆总飘散着槐花香,当然,还有街角天津大麻花的油酥味儿、老爆三淋上葱花辣子的肉香,烟火巷子丛丛的霉斑气息,以及王志强身上暖烘烘、香喷喷的洗衣粉味道。
你们的父母不回来,他们常年驻守边关,逢年过节时不见人影,只寄来一封封信与照片。你的父母在西北戈壁,他的父母在川藏雪原,你最喜欢躺在王志强软软的肚子上,和他一起嗅这些信与照片的味道——那是爸爸妈妈的味道,是沙漠与风雪间、穿梭了千万里飘扬来的思念与爱。雏鸟们尚且不懂家国重任难言,他们想不通父母的羽翼为何能遮山蔽林、却唯独揽不下自己这一方小窝,于是只能相互依偎、让小脑子天马行空,幻想自己的父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英雄,总会在午夜时分探入窗台,亲吻你们的面颊。
你从不说想爸爸妈妈,每日没心没肺的玩,但夜里起来,打着手电筒看他们的照片,还是会缩在床上偷偷呜咽。王志强睡在你旁边,总会被你吵醒,他笨笨的,不会安慰人,只会焦急地揉揉睡眼,然后把你抱在怀里,用小手拍着你的后背,不断重复着“不要伤心,y/n,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然后就拉着你,听话地倒在床上,在你扎进他软软的肚子里嚎啕时,将你包进你们的小被子。
其实你想,尽管你老是欺负王志强,也从来没和别人说过他是你朋友,但那是因为你从来没将你们彼此当做分别的个体想过。你们从生下来就粘在一块儿了,他是你的小影子,他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他——奶奶说你们是并蒂生的金玉莲子,是神仙座下的左右仙童,本来就是你坐着小船、王志强滑着小桨,两人一路从九天彩云河里游到人间来投胎的。
寒冬天时奶奶们睡得早,你常常会偷来打火机点上白蜡,然后吱溜一下蹿上床——王志强总会缩在被窝里,抬起小小的一角,在影绰的微光中望着你,默默等你钻进来。你当然会抄起几本小人书钻进去,和他嘻嘻哈哈地滚成一团。你爱将冰凉的小手蹭上他的肚皮,这时王志强温馨的气息就会从他的头发、衣襟里飘散出来,甜甜的像锅里煮沸的伊利儿童奶,你抱着他睡觉的时候,总是很多次梦见自己跌进了牛乳蛋糕里大快朵颐。
王志强总是那么会照顾人,你蹭到他的胸襟前,他就会一点点掖好你们的被角,搓着掌心哈热气,再伸进衣服里包住你的小手,脸蛋笑得红彤彤的,眼睛在灯晕朦胧的被窝里像乌黑星星。
“王志强,你说你会永远对我这么好吗?”你有些贪心地这么问他,“我可以欺负你一辈子吗?”
“当然啦。”他眨着眼睛,摸摸你的头,然后又抓来你的两缕头发放进嘴里嚼,“我最喜欢你了y/n,我长大后一定会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然后把你娶回家。奶奶们说我们是一对儿,我是你的小丈夫,我以后一定会给你挣好多好多钱,给你买漂亮衣服和大房子,还有好多好多的小人书。”
“可是谁家顶天立地的小丈夫会嚼妻子的头发?”你撇撇嘴,揪上他的脸蛋,“我娶你还差不多,你长得这么漂亮,你才是我的小媳妇。”
“不要你娶我!”王志强急了,“y/n,顶天立地的丈夫是什么模样?你告诉我,我学好不好?”
“嗯……咱们奶奶和爸妈那样?”你思考着,“军人吧,王志强。课文上说,解放军叔叔们的肩膀能扛千万小家,红日洒在稻田上的时候,他们的长枪也在群山之上屹立如林,守卫大地上安宁耕耘出的丰收日。你说这是不是就是顶天立地?”
“是,y/n。”王志强懵懂地点点头,“那我就成为那样的人。”
你笑了,拉上他的小手,说王志强,我们都会成为那样的人。
又过了两年,你们上了小学,中国的教育使你收敛了顽劣,作为土生土长的中国孩子,你在学习知识前,先学会的是如何在集体里做团结友爱的一份子。在这条塑造价值观的路上,你尝试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始学习如何保护、照顾王志强。老师说过,爱是耐心的本源,而你渐渐意识到你很爱王志强,所以你开始笨拙地学习种种细腻、温柔的表达方式——王志强给你掖被角,你也给他掖;他推你荡秋千,你也给他推。你教他戴红领巾,牵着他和大院里的孩子玩,在槐树下荡秋千时,你会捡起飘零的槐花,一簇簇放在他的头发里,将他装扮成可爱的雪娃娃,然后抱着他撒娇、狂亲他的脸,告诉他你有全世界最可爱、最可爱的青梅竹马,你最喜欢他了。
这时王志强总会顶着满头雪白、脸蛋通红地望着你,而你知道他腼腆话少、一紧张就说不出话来,所以最爱这么逗他。王志强是你的宝贝,只有你能搂搂抱抱亲亲或者小小的欺负一下,现在你长大了,大院里的那帮小子再敢说他像小姑娘,你保证你第一个轮拳头过去。
你的发小这么秀气、这么孱弱,你早就做好了保护他一辈子的准备。直到后来,九岁,十岁,一年年过去,你们穿上校服,背上书包,别上三道杠,开始长成意气风发的少男少女。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你的长发开始及腰,他编麻花辫时所用的时间越来越久;而他的个子开始上窜,你给他拉校服拉链,到最上端都要翘一下脚。不过这些变化算不得什么,你们还是天天腻乎在一块儿,他摆弄你头发的手艺越来越娴熟,后来不再给你编辫子,只是吹好头、用椰子油涂抹你的发梢,然后在春日里用槐花给你编一个又一个拙劣又可爱的花环;你知道他早就会戴红领巾、系校服拉链了,但你还是坚持为他做这些你习惯的亲密小事,最后趁奶奶们没发现偷偷亲一下他的脸,两个人相视着笑成一团。
再后来,大概是初三的时候,王志强的肩膀开始变结实,腿也更长,圆润的面庞开始出现利落的棱角,而你也出落得窈窕灵巧,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是个街坊邻居都夸俊的小姑娘。是的,你们大了,男女性别的差异越发明显,情感的质变就在颤动的边缘,虽然你们仍没意识到什么,但奶奶们是过来人,她们早早地让你们分房睡,也不让你们随便亲亲抱抱,时常唠叨一些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试图让你们明白你们有点儿腻歪过了头。但你们不懂,心灵与身体的发育驱动你们更爱缠着彼此了,当懵懂的好奇还未被你们参透时,你们只是将亲密当作从小到大的习惯。你们还是拉手,还是拥抱,他用单车拉你上学时你就搂着他的脖子站起来,拉开校服拉链,在风中尖叫,王志强会在过坡时故意猛摆一下车头逗你——你最喜欢这样,悬空的瞬间就扑到他颈窝间大笑,将手像小时候那样悄悄伸进他的衣服、猛掐一下他的腰,让他不得不半路刹车回头,捧着你的脸一通乱捏,在你大笑得停不下来时又俯下身一通乱亲。
槐花开了一轮又一轮,秋千回荡的长风里明灭着你们的时光剪影。你多数时候笑声清脆,四处乱跑的身影也轻盈,王志强则一直不怎么说话,只爱眉眼弯弯的看着你,丹凤眼弯出卧蚕,手就插在兜里,悠闲悠闲地跟在你身后,等你想起他来,转过身跑近、牵起他的手,走进所有的春夏秋冬。
说起槐树下的秋千,那还是两个爸爸离家前打给你们玩的,后来木板在雪雨中腐朽,因为你喜欢,王志强就开始年年刷漆、修缮。
你很珍视这个小秋千,十三四岁的时候喜欢坐在秋千上读故事给王志强听,王志强就坐在你身边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将碗里的黄桃罐头用勺子剜成碎块、一勺勺送到你张开的嘴里。而王志强呢,他最喜欢摆弄你的头发,你也时常被他按在秋千上编各种辫子,你往往先是兴致勃勃,但很快就百无聊赖,造型师不让你离开,你就抱着造型师的腰,拉开他校服的拉链,将头塞进里头打瞌睡。
你们在秋千上长大。亲密、腻乎、两个粘豆包、军区大院的小两口,你从小到大不知听了多少有关你俩的调侃,但都只是嘻嘻哈哈地打岔过去,没将它们当回事儿。小小的孩子不懂无形无色的情缘,看不见月老手中的织线渐渐交缠如麻,也没察觉到男孩的眼睛如何在乌黑中更乌黑,秋千早已在春风里吱扭作响,荡漾开金童玉女的宿命涟漪。
那个夏天比以往的夏日更炎热,灰褐的蝉扑得满街道都是,树影下全是杂乱喧嚣。这天你突发奇想,又想尝试你之前玩过的那招,于是你将刷碗槽前干活的王志强拉过来,一把将他推在了秋千上。
”等等y/n,我刷碗呢!”王志强无奈地摊开手臂,给你展示撸起的袖子,“你看,再给我十分种——”
但下一秒他就“哎哎哎”地惊慌大叫起来,因为你猛地抬腿踩上他的身体两侧,拽上铁链就呼啦一下晃悠起来。
“不行不行!y/n!这太危险了!”王志强吓得眼睛都瞪大了,他条件反射抓上你的脚踝,抬头盯着因不堪重负而哀鸣的树干,立刻急得狂拍你的腿,“y/n!下来!不能这样!我们太沉了,一会儿你该摔下来了!”
“王志强!你看我们这么大了还能这么玩!”满树的槐花抖落如雨,落满你的肩头和少年的发丝,你不管不顾,在长风里兴奋地大喊,“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怎么玩的吗!我们再重演一遍!还是那句话,你不当我的小黄狗我就不停!”
印象里,小时候的玩志强害怕得直哽咽,小小的一团缩在你身下紧拉着你的腿,求饶的大眼睛惨兮兮,让你瞬间恶劣心大满足。这些年他个子也比你高出两个头了,你自然有些力量差距上的不服气,于是你用上小时候的手段,得意地低下头,试图从他的面孔上找点当年的成就感,比如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那个呜呜叫的可怜小模样——
但答案和你想象的大相径庭。
你撞进的,是一双异常平静漆黑的狭长眼睛。
“嗯哼,小黄狗?”
身下的少年笑了,但那笑意莫名有些狡猾的意思。你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少年的手就环上你的腰,分明的骨节刹那间错过你的衣衫,你顿时惊慌地睁大眼睛——老天爷啊,他的手什么时候时候这么大了?但你没得到思考的机会,王志强拉在你脚踝上的手猛地向下一拽,你立刻从高空跌落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王志强!”失重感使你顿时恐慌尖叫,你猛地闭眼,但预想中的尾椎挫痛并没有到来。
你的脸摔进了一片坚实的温热里。你缓缓睁眼,少年的眉眼就近在咫尺。
秋千悠悠地晃动着,微风送来少年身上厨具洗洁精的、清爽的柠檬薄荷气息。洗碗槽的泡泡拂动起来,斑斓的光泽倒映着朦胧而悸动的景象——少女陷在少年的怀里,两条腿穿过少年的腰,鞋尖一下下轻蹭过槐花缤纷的地面。而少年的肩膀与腰身已经远比这个少女宽壮得多了,他揽着那个十年前得意洋洋的女娃,笑意涌上英俊的脸。火烧云的颜色在他的耳廓与面颊上蔓延,就更显得他是如何的唇红齿白,如何轻而易举就撩动了少女从未奏鸣的笨拙心弦。
“你……你……”
你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不知为何错乱有如秧歌队闹春的鼓点。你盯着那双在黄昏里暗暗闪动的眼瞳,慌乱地舌头都打结了。
“我什么?”
王志强没比你气定神闲多少,他低头望着你,长长的睫毛抖动出青涩的光影,落在你后背的手,正不断攥紧又放开一道道衣衫的褶皱。当摇摆的轻风渐渐趋于静止,少年用腿支了一下地面,秋千再次吱扭扭晃动起来。他就这样抱着你,气息克制不住地慌乱,在重力的作用下默默感受怀里柔软的女孩是怎样轻轻地、一次又一次撞进自己的臂弯。
“你……你作弊!”你紧张得要命,立刻挣扎起来,但怎么扭都是无效,只能伸出手指着他的鼻子,“你……你是我的——”
“对。”
你不可置信地哑声。
少年又憨憨地笑了,但那笑意很快被窘迫的羞红掩盖成慌乱的目移逃避。他腾出一只手,缓缓包上你的指尖,你瞬间感知到他的手心也在战栗中濡湿一片。
“我……我是你的小狗,y/n。”
“什么……”
“我是……我是你的小狗……王志强是y/n的小狗……”
他的声线都颤抖了,但还是试探着将你搂紧,将毛茸茸的脑袋凑近你的颈边。
你发尾的椰子油香渗透进他炽热的衣衫,他小心翼翼地嗅着,眼前闪烁开一片片梦幻的光河——世界变质成一种无比盛大的清甜,年轻的少男少女初出茅庐,在小鹿乱撞的心跳震动里,他们的小围城,各有各的沦陷惨败。
这一次,你终于听清了他在四五岁时,蜷缩在你裤腿边喃喃出的那句话。
十五岁,你的小狗在你的耳侧,闭上慌乱的眼,轻轻地、郑重地回应了你的游戏。
“汪。”
王志强长大了。
你记得小时候会去小卖部买几打镭射纸、叠那种色泽缤纷的纸星星,王志强会偷来奶奶们腌五香芥菜疙瘩的玻璃罐,陪着你一起折叠、摆弄,最后积攒上满满一瓶。那些星星掉入罐子、堵上木塞后就不会再拿出来,它们像细碎的彩虹,欢欢乐乐地挤在一起,是被封存起来的、珍贵又不会染上尘灰的斑斓童年。
现在,槐花落雨的秋千,如此亲昵炽热的拥抱,你腼腆、害羞的雪娃娃,也浓缩成一粒一粒、你再也拿不出来的星火。
两小无猜的童稚时光过去了。
你注意到了,军区大院的孩子开始不再凑成一堆。男生找男生在篮球场乱窜,女生找女生交换日记本翻着玩。MP3,香港歌手的落日余晖,日本连载漫画,鱼龙混杂的电玩城,街头粉末冲调的珍珠奶茶。渤海之滨的津沽老城摩擦出一簇簇时代轨道衔接的火花,你对一切应接不暇,对一切感到匪夷所思——男男女女的童年玩伴们在操场上交错而过,大家都曾经一起摔跤打滚,但现在,笑也不肯,招呼也不打,躁动的春风四面吹拂,女生也低头,男生也脸红。
你和王志强,走进了杂草疯长的青春期。
男女之间的力量差距越来越悬殊,少年蜕变成青年、拔节生长的气息越来越蓬勃。你不再幻想有朝一日能追上他的个头了,现在你到他胸膛的位置都是勉强——这个军区大院里最孱弱的娃娃窜到了高高壮壮的一米九,低沉的嗓音、浓黑的长眉,下颚与喉结的边缘线清晰硬朗,甚至连一头软软的小卷毛都变了质感,粗糙蓬乱得像刺猬的硬皮。你不明白为什么都是吃一样的饭,怎么王志强就长成这么大一个块头,不过好在他也不是一点童年痕迹都没有——他仍旧和小时候一样,憨厚、老实、不爱说话,看向你时会笑出孩子气的虎牙,眉眼清清秀秀,像极了你白皙漂亮的干妈。
男生们很喜欢这个大变模样的兄弟,他也不再用你拉到人堆儿里去了,篮球场上,他成了汗水淋漓的前锋。
“哎哟,那么帅的小伙子是谁的童养夫啊y/n?”你的朋友们在天台上观赛时总爱偷偷和你揶揄,“你天天和他住在一起,肯定不能没感觉吧?”
当然不会!他是我的亲人,我根本没感觉!
你记得你当时是这么回应的,顺便一提,语调无比僵硬,眼睛无比直。尤其是你直勾勾盯着的对象在不经意间与你四目相对、顿时惊喜大叫着冲向天台时,你几乎是以抱头鼠窜的架势冲进教学楼。
“王志强的小媳妇跑喽!”
你听见曾经大院里的发小们又一次大笑着一片嘘声,不用想就知道王志强被你甩在身后的神情有多错愕。
心脏上的兵荒马乱从十五岁就再也没停止过,你搞不懂战况,也无法与自己签订和解书。星星玻璃罐是那么易碎,你们的缘分成了如此斑斓梦幻却薄如蝉翼的东西,在最该蜿蜒出种种可能的年纪,你畏惧一切不可控的畸变。
你的害怕是没有动静的,意味着逃避和疏远。你漏洞百出、慌不择路、拆了东墙补西墙——在你看来王志强自然察觉不到你的辛苦,他只觉得你是那种阴晴不定的主人,扔下了狗链子转头就跑,委屈得汪都汪不出来。
“y/n,你生我气了吗?”
后来他终于忍不住质问你了,那天你在秋千上发呆,王志强拉上椅子凑过来,哀伤而笨拙地蜷缩在你身边开口,拉了拉你的衣角。
“我知道你从小就不喜欢我和别人玩,那我们商量商量,我不去篮球场了,你也别躲着我了行吗?”
听听这可怜巴巴的话吧,你还能说什么?都快闻到巷子里那一窝窝四眼包金小黑狗崽子的味儿了。小狗毛茸茸、热烘烘,谁能对小狗冷暴力呢?负罪感几乎坠断你紧绷的神经,你别无他法,只能将他拽起来,将你的脑袋枕在他砰动的心口处,告诉他你怎么会躲着他呢,他有朋友你比他还开心呢,你永远不会离开他的,王志强可是y/n最重要的人。
这话怪腻歪的,不过是实打实的真心话,不管是出自那种意义上的真心——你想你在面对王志强时仍旧算得上是游刃有余,王志强长得人高马大,实际上就是个满口幼稚话的小孩,他不会察觉到你疯癫的心跳。
“只是王志强,我们在学校避避嫌,好吗?我们太亲密了,大家会说闲话的。”
“说什么闲话?”王志强低头搂紧你的脊背,开始亲昵地左右晃荡,“他们懂什么啊……夫妻之间亲密一点又有什么的——”
“别乱说!谁和你是夫妻!”你瞬间打断他,连忙将他推开,脸霎时烧得通红,“我们又没结婚!”
“我知道啊。”王志强笑得憨态可掬,“可是y/n,你早晚也要嫁给我——”
“啊啊啊啊啊!住嘴住嘴!”你窘迫得炸毛了,一把将他推开,“王志强,你多大了?那是我们小时候的玩笑话!我们之间——”
“嗯?”他眨了眨眼,“玩笑话?”
“对!这种话都是小孩子的——”
“你再说一遍y/n?玩笑话?”
你一怔。
夕阳向西城鼓楼下坠,昏黄笼罩上来,你听见老城厢路里的贩摊沸腾成混乱的喧嚣。一切都恍惚成刹那间的陌生,听觉,视觉——视线里,眼前的男孩是如此沉寂高大,轮廓的阴影完完全全囚禁了你的身形。
你错愕地望着男孩低垂在阴影里的面孔。
不对。
狗崽子只会欢天喜地汪汪叫,眼睛圆润透亮,并不会沉静成一团漆黑。
“我不太懂。”王志强眉眼弯弯,他拉上你的手腕,用你的手心蹭上自己的脸,“y/n,难道你以后还想和别人在一起吗?”
柔软的,消退掉婴儿肥的,以有些强硬的力度、在被迫张开的指尖蔓延的压抑触感。
“不是的……”你的心脏莫名战栗了两拍,“我没有想……”
“太好了y/n,我就知道。”他突然又灿烂的笑了,露出洁白的虎牙,一把将你扯进怀里来回揉捏,“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不能让你难堪的……我会和你保持距离。我听你的,我们就放学再粘在一块,行吗y/n?”
“当……当然……”
你仓促回应着,隐隐感觉自己是被下了套了,但并没什么证据。
男孩的笑声低低震动着,和小时候温吞清亮的童音大不相同。你挣脱不开这个弥漫着侵略性的怀抱,只能任由他的下巴在脑袋上蹭来蹭去,活像只大犬在主人的身上乱蹭狗毛。
错觉。你想着,刚刚那一瞬间,是黄昏太浓重,昨晚又熬夜,物理考试题目太难,最爱的唇膏摔成了两截,所以你的心境波澜重重,竟然将一摇一摇的狗尾巴看成狡猾低垂的狐红。
一定是错觉。
那天之后,一种无形的酵粉洒落进你的生活。有些隐藏在平静之下的物质开始膨胀扭曲,而你像一块发酵的生面,无法阻止或控制崩开的道道裂缝。
放学时你照常和朋友走出来,他照常靠在单车上等你,照常揽过你的书包,照常等你坐上后座,然后踢开脚撑,照常将你的手揽上他的腰。偶尔会有男生在放学时给你塞情书,你也会道谢后将那些心意小心地放进书包,这时姐妹们都给你起哄,你笑眯眯,王志强也笑眯眯,然后大家各自说再见,自行车纷纷交错开。
再然后,你的笑容就开始缓缓消散——你知道,一切马上都要不再照常了。
起初王志强开得慢悠悠,后来人影稀少了,他就开始蹬得又急又快,最后凉风掠得你睁不开眼,他“刷拉”一下在暗巷口停车,将你直接从后座上扯下来。
说实话,你知道自己的挣扎有多无效,于是只能伸开双臂、堪堪环上小狗脖子,他会直接把你推搡到胡同里,在阴影里又是搂又是抱,又是没章法、没边界的按在怀里一顿揉捏,直到你喊疼才松手,然后又捧起你的脸蛋来左右一通乱亲。
“王志强,你就这么和你的好姐姐发疯吧。”你每次都半窘迫半麻木地承接这些哼哼唧唧的小狗行为,直到浑身上下全是王志强的气息,心尖也因此泛上说不清的痒意,“又不想被同学老师看见,又不想被奶奶看见,你就天天把我按在巷子里像条狗一样发疯吧。”
“y/n,不要那些情书。”
“我没说要啊。”
“那你撕了。”
“可是我还没看呢。”
“那个有什么好看的!”
他低头盯着你,眼底是委屈愤怒的隐光。你在紧绷里还是有些忍俊不禁,于是伸手摸上他的脑袋,他俯下身,让你揉搓他的头发。
“y/n,我是你的狗,畜生就是这样的,我想发疯就发疯。”
“别说气话了王志强,多大了也不嫌尴尬。”
“y/n,我没觉得尴尬,而且我也长大了。”
“……”
“好吧,别给我白眼。我不是疯子,我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男人的。然后再长大一点后呢,你就要嫁给我——”
“知道了知道了!”你羞恼地打断他,“天天说,也不嫌烦……”
然后他安心了,眼神流连过你的小肚子、手臂、后腰——你的衣服被他搓揉得皱成一团。他终于开始为此感到窘迫,于是悄悄移开眼。电灯垂落下一缕缕柔和光丝,你看见他的发丝在指缝间乖顺的弯垂下来,耳廓和脖颈被映衬得暖红。
小孩,你想,长得再大个有什么用,还是个依赖你、生怕你丢下他的狗崽子。
早恋的情侣被提上升旗台,主人们愤怒批评着他们的行为。怎么能搂搂抱抱,在没人的地方亲脸拉手?怎么能说说笑笑,就像是学业一扔,两个人就要私定终身似的?台下的学生在哄笑,台上的也摆出一副悠闲明星的架势,只有你听得面红耳赤,头不是头、脸不是脸,一副典型的做贼心虚模样——其实男女互生好感是天然而美好的事,只要为他们开凿出一条光明平坦的河渠,情愫的溪流就能顺势流泻、波光粼粼。只可惜你和王志强所处的年代在性教育上仍有很大进步空间,再加上冒进的青春期本就是感性按着理性打——你畏惧崭新情绪的萌芽,而王志强也忐忑急躁得要死,生怕你的眼珠子流连到别人身上,因此也寻找不到一个磊落温和的方式宣布占有欲。
这些搂搂抱抱在午夜梦回时以粉红、毛茸茸的形态挤进你的脑子,你为此慌乱困扰,但王志强倒是没什么异常表现——你觉得他根本不在意这些,该补脑子的营养全补在个子上了。对此你有点莫名失落,但也有点莫名庆幸。
王志强什么都不懂,他还是个紧紧拽着你衣角的小孩,你安慰自己,现在是你一个人犯病,神经错乱、心跳失速,这种痛苦不清不楚,你可不想让王志强也经历一遍。不过,王志强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呢?你想不出来,也为此纠结,常常在夜里辗转反侧。
小狗依赖主人是本能,你想,没必要深想,他怎么会有多余的想法呢?
昨天也是,今天也一样。在天台上的女孩不过是与他视线交错了两秒,就瞬间防线大崩溃、扭头就跑。她的背影缭绕着炽热的风,王志强看见她乌黑的发梢慌乱飘动,而耳廓的烧红是那么漂亮可爱。
梅花鹿掉进陷阱了,她环顾四周,看到这里黑漆漆,于是就开始欺骗自己:只要蜷缩起来不出声,猎户就绝不会知道她的存在。猎户笨笨的,根本没什么抓野物的经验,他总是在洞口拉着网绳左顾右盼,那模样绝不是查询到了她的踪迹,也更不可能是——在逗她玩。
王志强暗暗盯着女孩落荒而逃的模样,噗嗤一下笑出声,脸颊燃烧上温热。
你的小媳妇跑啦,身边的人还在调侃着肘击他,王志强,你不追吗?
追?不用的。小漂亮姑娘跑也跑不远,每次他一慌里慌张地喊两声,她就心疼得掉头了。他不会过分的冒犯,但那些亲昵的肢体接触也算得上是一种针对性的欺负了,但女孩总是想法子说服自己、忽略掉他阴郁得不成样子的私心,给他发放上一张“小孩”的免死金牌,搞得他越来越想得寸进尺。
y/n很漂亮,从小到大,王志强一直都觉得她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小姑娘。他记得小时候和她窝在被窝里看画册,灯火照耀着她的脸,她的鼻尖和眼睛都闪动着暖光,比画册里的玉兔精还要俊俏。
Y/n会是王志强未来的妻子、爱人,奶奶和父母们总是这么调侃,但王志强对此深信不疑。他已经习惯于和她腻歪在一起,也习惯她的体温、笑脸、发丝间散发的槐花香气。年幼时的睡梦里,他总是拥抱着槐花林里的月亮——那明黄的星球温暖柔软,醒来时就会变成怀里沉甸甸的y/n。她呼呼大睡时睫毛颤微微的,沾着口水的嘴巴还喃喃着“王志强,牛乳小蛋糕”,样子特别可爱,让他总是忍不住埋在被子里偷亲她的脸。
他们本应该一直这样亲密无间的,王志强想,可成长是件让人反感的事。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不能缠着y/n睡了。奶奶们不让他们抱在一起,甚至只是在凉席上相互依偎着打会儿瞌睡也不行。小姑娘长成大姑娘了,她越来越漂亮,头发瀑布一样散落下来,男生们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就像一群招人嫌的耗子在团团坐、觊觎他的黄油曲奇饼干。女孩是那么活泼的性格,她总是和大家说说笑笑,从小到大都朋友众多,男女不拒。一开始王志强还能忍受,毕竟只要自己默默等着,女孩就总会记得回身拉上他的手。可现在,青春的躁动弥漫在教室与操场上,他发现他失去了耐心,开始钻一种见不得光的牛角尖。
你可以和别人玩,可以将我短暂地甩在身后,可是y/n。
他把着车头,无数次暗暗窥望着女孩,看她接过那些心思拙劣的廉价贺卡,点头致谢,面颊上升腾起淡淡的红晕,而自己将车把手攥得咯吱作响,只有眯起笑眼来才能勉强遮掩瞳仁里的怒火。
你怎么能接别人的情书呢?
为什么要对那些男生笑着说谢谢,y/n?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谢什么?你笑起来是那么好看,乌黑的发丝、明亮的眼睛,你知不知道那生动的模样多招人喜欢?那些男生围着你就像耗子围着小饼干,可我知道装饼干的铁盒最后总会变成奶奶们的针线箱,曲奇们都会无缘无故的消失——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这样丢下我、偷偷溜走呢?
我无法接受。你对别人甜甜微笑的样子好刺眼,我开始讨厌你身上越来越香的味道了。原本我们用一样的洗衣凝珠和沐浴露,但是现在你总带着独属于你自己的馨香因子,我觉得你开始挣扎出千万缕陌生的触角,你就要从我的身体上分裂出去了。
可这怎么能行呢y/n?你不能从我们的关系中悄然蜕身,你说你最在乎我了,现在为什么又这样不负责任、好像什么小狗小猫小畜生都能被你领回家似的?
y/n,你不能这样。你身上要有我的味道,从发丝到衣衫,就像养狗的主人衣服上总粘着狗毛。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只能把你拉扯到没人的地方去急迫地拥抱亲吻,我知道这样的举动很冒犯粗鲁,已经远远超出小孩子的玩闹,可我又不能把你吃了或者绑起来关到屋子里,我实在是想不到好的对策——
不,王志强想,这样说不对,他从来就没想过什么好的对策。
长大,长大,从男孩到少年再到青年。关节的生长痛,膝盖上条条增生、如同橘子白络的纹路,换声期,变硬的发丝,宽壮的骨架,冒出来的浅淡胡渣。
还有梦。
不知道是从哪个梦开始的,但月亮开始融化了。
不知名的火苗艳丽蹿动着,将月亮炙烤成一滩颤动的水。像那些在男生群体里流传甚广的三级片一样,月晕里,一层层暗沉、细腻的光泽抖动开,蔓延着少女身上的馨香,使他的四肢不可控地沉溺陷落其中。
梦境里,他不再是简单的拥抱月亮。禁忌阴郁的颜色侵染着大脑褶皱,他发现自己对那些肮脏的桥段竟然是如此无师自通。
味道纠缠上鼻息,像一种暗暗的招摇。他情不自禁地黏腻在光泽之中,开始冲动而花样百出的亵渎——摸我的脸吗?那就抓上手腕。拥抱我吗?那就抬起大腿,就搂上腰。脊背起起伏伏,声音断断续续,齿尖四处流连,年幼莽撞的困兽第一次断奶,一口咬上腥鲜血肉时根本收不住力气。
你说啊y/n,你说你不会再对别人笑了,不会再收留那些四面八方的肮脏心意,你快说你最喜欢我了,想要一辈子留在我怀里,离开我一秒钟都没办法开心。
最后月光被揉捏成零星碎末,梦境的花火四处炸裂,他瞬间惊醒,大口喘息着坐起来时,汗水早就浸透衣衫。理智渐渐回还的时候,可怕的炽热感涌上四肢——王志强意识到,即便外头四季分明,里屋也只剩余温未消的春天。
该死,该死,真是疯了。
他知道十指相扣是什么感觉,女孩的手指和水一样软。他也知道亲吻面颊是什么感觉,女孩的脸蛋也那么柔软,还有酒窝若隐若现。女孩是软绵绵的,梦里的她就这么软软地颤动,像散发着热气的小蛋糕,哭着求饶起来时会不断喊着他的名字、和他保证他强硬要求的一切。泪水流淌过她粉红的面颊,他在梦里贪婪舔舐,恍惚间还尝到了蜂蜜糖浆的味道。
对不起y/n,对不起,对不起,我感到抱歉,感到羞耻。我做了这样的梦,可你全然不知,第二天醒来时照常冲进我的卧室给我拥抱,让我胆战心惊地拽着被子,生怕你钻到我的秘密中来。可y/n,就算再抱歉再羞耻,我的自私心还是日复一日的抽丝生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如此肮脏而阴郁地望向你——我想亲吻你的唇瓣,想听你说你喜欢我,想你搂着我的脖子,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要和我永远永远在一起。
尽管我知道我们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但是我常常等不及,于是我开始寻求好的预兆,寻求那些偷偷摸摸的幸福。我喜欢那条属于我们的暗巷,喜欢你的不安躲闪、自我洗脑、在天台上慌乱得溃不成军的样子,那是你在乎我的铁证。主人是可以对狗狗恩威并施的,而你是那么善良的小女孩,在狗放肆亲昵时,你从来都是摸摸狗的耳朵,不制止不批评,最多嘟囔一句小畜生就是小畜生,高兴起来只会舔人的脸。
y/n不会扔下王志强的。无论是现在身着校服,还是日后穿上婚纱,王志强的y/n就是他一个人的y/n,从他们一同生在这个槐香四溢的小院开始,他们就骨血相融,就生息相济,就只属于彼此,所以。
“她还能跑到哪儿去啊。”王志强转过身,和伙伴们笑得满脸灿烂,“天黑了,还不是要一起回家吃饭嘛。”
王志强眼里只有你,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
或许是从小父母没在身边,他又抓着你的衣角长大,因此在梦想被描述得天花乱坠的年纪里,他盯着少儿频道的那个喜之郎果冻广告,没说过自己想当宇航员还是科学家,只是依偎在你的肩膀上,大眼睛一眨一眨,问你能不能吃你嘴里的棒棒糖。长大后也是如此,他对别的事一概都不太上心,只对你的一切投入全部关注。
王志强,你想干什么?你问过他,他的回答是当兵。当兵好啊!你很开心听到他的回答,军人身上担着家国,这可不是个轻松的梦想!但王志强没什么反应,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说了句“你说过的嘛y/n,你喜欢军人”,弄得你瞬间陷入错愕的沉默。
你小时候只想要王志强做你一辈子的小狗,可是长大后,你渐渐不这么想了。老师说人要为理想而活,不能时刻将自己的灵魂像气球一样拴在别人的手腕上。你深爱着王志强,知道他是个多么好的小孩,所以你希望他有朝一日能放开你的手,寻找到振动羽翼的生命之风。
你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是十四岁。那时候你还没有体会到战战兢兢的滋味,王志强也没有把你拉进巷子里欺负。男孩女孩还都是小孩,就算隐隐察觉出声音与外形的区分,但还是常常你追我赶的玩。
这一年是万象更新之年,发生了很多大事。天津的五大道种植了大片大片的海棠花,永旺羊汤的店铺扩张翻新,天津之眼的摩天轮完工、霓虹的光波点燃海河,还有,你第一次来月经。
那时你已经储备了足够的知识来面对这场美丽的成长,可王志强不懂这些,当你拎着血淋淋的床单迷迷糊糊找奶奶时,他直接吓得摔在了门槛上。
你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他抢过来想帮你洗,但是你坚决不同意。在这一天来临之前你俩早就分房睡了,但还是改不了之前的习惯,总爱半夜时找各种理由挤到一张床上去——你总趁奶奶们睡着后抓着小夜灯去找他,而他也爱穿过长廊、用被子将你裹成蚕蛹,偷偷抱回自己的房间。
但现在你意识到这不行。
王志强不再是什么牛乳小蛋糕了,他身上奶娃子的气息快要荡然无存。你和他讲,你们长大了,需要剪断一些关系里没必要再连结的网线,好在他也理解你,淡淡点头说行,没表现出什么不情不愿。
你放了心,以为戒断就是如此简单干脆的事,直到两个月后你着了凉,月经期疼得死去活来,直接请了一天假没去上学。
那天外头风雪呼啸,王志强在上学前给你煮了红糖鸡蛋,你给他背上书包后,就钻回被窝里没精打采地等他回家,等着等着就打起了瞌睡。月经期的女子身体虚亏,你疲惫不堪、睡得很死,他回家后喊你吃晚饭你也没听见。你窝在床上做乱七八糟的梦,恍惚中听见王志强推门进来好几次,他在昏暗中坐在你的床边发呆,最后都被奶奶们叫出去,叫他放你好好休息。
到了后半夜,行人与灯光消失于大雪夜色,奶奶们都去睡了。你在朦胧中感觉房门再一次被轻悄悄打开,而自己被裹进了被子,似乎是男孩的手臂伸到了你的身下——你知道,王志强又将你悄悄抱走了。
王志强的房间有暖洋洋的、独属于他的味道,你很久不在夜里来了,所以打心里很想念。他将你放在烧好的电热毯上,摸了摸你的手,感觉有些凉,于是又将两个热水袋包上毛巾、塞进你的被窝。你被他折腾醒,他以为是光线太亮,连忙和你说抱歉,然后关掉了夜灯。
那晚的雪下得很大,黑暗里只剩下风雪啪啪拍在窗户玻璃上的声响。不一会儿,被褥间一阵窸窣,身侧的床榻凹陷下去,温热的气息靠拢了过来。
王志强将你揽进怀里,在你的背后起伏作安顿沉稳的山。你感到男孩身上热腾腾的暖意,于是转了个身,蹭进了他的胸膛。他的臂弯立刻收拢了一些,男孩的气息包融向你的全身。你听到塑料包装撕扯的声音,片刻后,男孩的手掌探进你的衣衫,开始在你的肚子上缓缓摩挲。
“王志强……”你睡眼惺忪地喃喃,“你干嘛……”
“是这里吗,y/n?”他的掌心温温地捂上你的小腹中央,“这里好凉,是这儿疼吗?”
“嗯。”
王志强缩下脑袋,你感到一张暖宝宝贴了上来。片刻后他重新钻出被窝,将你搂紧,忧愁地叹息了一声。
“为什么不注意保暖呢y/n?怎么能吃在大雪天吃冰激凌呢?”他将鼻子埋进你的头发,语气闷闷的,“这是我的错,我让你遭罪了。我不该给你我的零花钱的,五块钱,那不就是买冰激凌的钱吗?我怎么会没意识到呢?”
“哎呀真唠叨……”你埋在他的颈窝里懒懒地嘟囔,“这是干嘛啊,怎么又把我弄到你房间……”
“我想你了y/n。”
“我们才一天没见……”
“不是的,我想抱抱你。”他的声音染上多日来积攒的委屈,将你搂得更紧,鼻尖来回蹭着你的额头,“你最近总是把我推开,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睡了,我连照顾你一晚上都不行吗?”
“哎呦喂,腻歪死啦。”你笑了,“天天这么贤惠,以后是要做什么呀?”
“你的丈夫。”
“我说的是事业,男子汉大丈夫要有事业的。”
“……“王志强沉默了,他探身亲了一口你的脸,手又伸进你的衣服里给你慢慢揉着肚子,小声地说了一句“军人”。
“这很适合你,王志强,真的。但不要只是为了我。”你闭着眼睛,摩挲上他的后颈,“我不能一直在你的脖子上拴小狗链子,那不是爱呀。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强大、从容、自由的人,拥有自己的理想和底气。至于我,你不用担心,我永远都在你的身后,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他们总说你从小病弱,长大后又粘着我,是个能不夭折就已是万幸的男孩。但是王志强,我不这么认为。你的沉默是因为你细腻,而你缠着我,只是因为太年轻、太不安,还没做好放手前行的准备。
“王志强,你是一只青鸾鸟。老师说,何当呼青鸾,更架万里风。你是乘风万里的神鸟。”你这么说,“如果你成为了军人,我相信,你一定会是个非常出色的军人。就像你的父亲一样,是个顶天立的大英雄。”
你对你的干爹,王志强的爸爸,有很深的印象。那是一个和蔼沉默的高大男人,特种部队一等一的侦查狙击手,屡立军功,被授以中尉军衔。他对待任何事都无比细致,你之前嚷嚷着要什么电视上藏族人那个金光闪闪的拨浪鼓,大家只当是小孩子在说胡话、没当回事儿,但干爹注意到了,三年后他回家,给你带回了一个镶嵌着黄金和红玛瑙的转经筒。
王志强和你的干爹很像。你最了解王志强,知道这个孩子有着出众、缜密的侦查天赋——他比同龄人话少,但比同龄人冷静细心,他能观察树洞下蚂蚁如何搬运食物而总结出它们的作息规律,也能对你的一切观察入微,了解你所有的喜恶。虽然他平日笨拙又爱哭,但那是一种只对着你来的撒娇。小时候你们在后院的水槽边揪花玩,有一只小水蛇从草丛里窜出来咬你,你吓得哇哇大叫,王志强只是静静将你拉到身后,观察了一会儿后,突然用手里的尖树枝戳穿了它的七寸,然后就立刻丢开了树枝、抱紧你的脖子害怕呜咽,与此同时一脚踢开脚边的死蛇。
有老先生给王志强看过八字,说他日主身弱,枭神夺食,人生不容易,总要历受磨难。当时满军区大院的人们都说王志强打落生就受难,这辈子只要平安成长就好,庸庸碌碌也不错,但只有你坚持反驳。
无磨难不丈夫,他会有大出息,你说,王志强和他的父亲一样,是个当兵的好料子。
后来随着王志强的个子不断长高,人们开始意识到这个孩子不一样的地方了。直到你们十七岁的时候,王志强长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人们终于相信了你当年说的话。
奶奶们老了,他开始包揽一切柴米油盐、电气安装的活儿,家里的米面粮油他搬他扛,衣服他也叠,厨灶他也上——你根本没有什么插手的地方,他不让你干任何事儿,你甚至连自己的衣服都很少洗,王志强自然而然地承接了。
“志强,你的小媳妇被你惯没边喽!”
干奶奶总这么调侃你俩,你每次都窘迫万分地想反驳你俩不是那层关系、但又说不明白你俩算什么关系。不过王志强倒是神态自若,他也不回应,只是往你碗里夹菜,并问你晚上吃什么,他做。
你开始拿王志强没办法。
十四五岁时你还能坦然睡在他的床上,但现在情窦初开,你对一切都敏感畏惧,越活越像只如履薄冰的缩头兔子。可王志强还是表现得那么单纯,他得寸进尺地和你亲昵,一副捉弄你的坏心眼模样,但乌黑的眼睛仍旧清澈明亮,让你根本无从生疑。尤其是现在,他反过来主持这个家,更是在无形中剥夺你的一切主导权——今天你日上三竿仍赖在床上不肯吃饭,他竟然直接过来掀了你的被子,一揽就把你扛在了肩上,不顾你的挣扎抗议,径直走向厨房。
“放我下来!疯子,我不是小孩!我是你姐姐!”
“是,是。你比我大了几个小时,亲爱的姐姐?”
“那也是比你大!“你挂在他的肩头愤怒叫嚣,不断回手,局促地扯着自己翻到大腿的睡裙角,“我穿的裙子要走光了……”
“没有。”王志强停下来,仔细地拉了拉你的裙边,“还好,裙子很长。”
“你神经病啊你!”你怒骂着,感知到他的呼吸正透过衣料洒向腿肉,水汽温温热热磨蹭过敏感的皮肤神经,瞬间吓得窜起身子,“好高!不行不行!放我下来!王志强!放我下来!”
“不放。”王志强笑了,颠了颠肩头活蹦乱跳的带鱼,故意猛地转了一圈。
你开始惊恐地大叫,立刻抓紧他的肩膀。他的脊背都因为隐忍笑意在颤抖着,你气得猛抓上他的头发,开始没命地蹬腿挣扎。
“王志强!你这个天杀的——”
“等等y/n!别乱动,一会儿摔下来了!”
“怎么不摔断我的腿!你仗着自己长得像熊瞎子就欺负人,你——啊啊啊啊啊!”
天地倒错旋动,你的叫嚣被迫辗转成尖叫。男孩掐上你的腰,手臂穿过你的腿窝,将你一把翻过来。你在那一秒的滞空里瞬间惊恐地扒上他的脖子,下一瞬间,你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王志强的怀里。
“我怎么会摔坏你的腿呢,y/n?”他笑得憨厚天真,低头快速亲了一口你的额头,声音却有种油腔滑调的调侃,“你看我像那么不称职的狗吗?”
“别说胡话!该死的!别亲我!”你的脸燃烧起来,立刻抬手推开他凑过来的脸,“离我的脸远一点!离我远一——”
下一刻你又开始尖叫了,王志强假装一松手,你瞬间又拼命缠上他的脖子——开玩笑,一米九的高度失重感可不是虚的。你仓皇地喘息着,发丝间的清香纠缠进风中,王志强笑了起来,他挑了挑眉,耳廓染上粉红,再次抱紧你转了一圈,然后悠哉悠哉地走进厨房。
“我又没亲别的地方嘛。”王志强俯身将你放在椅子上,心安理得地拍拍手,准备回身去乘汤,“今天有你爱吃的——”
“啪。”
手腕被瞬间扯住。
王志强一个激灵,猛地回头,看见你的小脸因怒气而通红一片,但目光异常锋利——你捕捉到他回身时唇角揶揄的笑了。
王志强空白了两秒,条件反射地想抽回手。
“你动一个试试!”
他僵在原地。
“王志强。”你死死盯着他,“你还想亲哪儿?”
“什么……”
“我问你还想亲哪儿!”
“亲……不……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骤然的沉默。
“你不是狗,也不是小孩儿了。”
你甩开凳子起身逼近,男孩瞬间踉跄着把上灶台,水槽里碗碟噼里啪啦地倒伏声响出卖了他的慌乱。
“还有几个月我们就十八了,对吗?”
你咬牙切齿地质问着,眼睛里闪动着锋利的光。
“你为什么到现在都还在和我装纯!”
“装……装……”男孩的眼瞳在刹那间颤栗得不成形,“y/n——”
“闭嘴!”你愤怒了,一把揪过男孩的衣领,“你说啊你!昨天晚上你都干什么了!”
对,你察觉出不对了。青春期的敏感是对内对外两路滋生的,你能察觉到自己心境的慌乱,自然也能嗅到王志强身上不一样的气息。起初你盯着那双狗崽子似的天真眼睛,总觉得他哪来的心思这样捉弄你,一切一定是你的错觉。直到昨天晚上你熬夜看小说,忽然听到王志强房间里传来异常的动静——那是奇怪的声响,他总不能大凌晨的起来洗脸,而且水声如此朦胧不清,也不该混着呜咽和你的名字。
眼前的小说刚好到了一点不好描述的情节,你盯着那些文字,整个人都宕机僵硬了——你的朋友就总爱这些三俗言情,现在幻觉频频、总说有人在偷窥她肮脏的大脑并在另一个时空全球投屏。如今你竟然也出现了同样症状,不过你的幻觉发生在耳朵。
言情小说是你的爱情启蒙。它们由女性创作者书写,或许辞藻稚嫩,情节落俗,但那是女孩与女孩们幻梦的双向奔赴,让你得以在故事的城堡里触摸到爱情柔软、轻盈的雏形。小说里的女主角在看到男主角时五个小鹿乱撞,四个仓皇移眼,还有一个目光直勾勾,脸蛋红彤彤,到了被子里就开始整宿整宿的辗转反侧。你察觉到了你与她们的相似之处,于是终于在某天鼓起勇气,和你的朋友说了你对王志强的感觉,同时也预见了一波她们的反应——肯定是惊喜尖叫,然后疯狂肘击,最后大声地告诉你,你心动啦y/n,你喜欢王志强。
但事实是并没有。
“哦。”你的朋友对着小镜子摆弄斜刘海,“你终于开窍了。”
“没劲。”另一个朋友目不转睛地玩着翻盖手机,“你俩算什么八卦,不是打娘胎就谈上了。”
“什么……什么话啊这是!”
“为什么反倒一副惊讶的样子?大院里谁不知道,你俩早晚是要结婚的。”
“是啊,命里带着的姻缘,分手的机会都没有,好可怜。”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他对我——”
“他对你没意思。”
你愣了愣。
朋友合上手机,平静地望向你。
“我现在就当你面吊死。”
“……”
你喜欢王志强吗?你喜欢。
他是可爱的小孩,是你的亲人,占据你生活里的所有空间,演绎所有人生话本,如今又补足了幻想中言情男主的空缺,在你的心脏上种下痒痒的悸动。是的,你早该承认面对这件事了,你像女孩喜欢男孩一样喜欢他。这无法避免,像是缘分使然,而除了你甚至无人惊讶。
不过,王志强也是这样喜欢你吗?
你每每在巷子里盯着他的眼睛,都琢磨不出个所以然。
亲人吗?主人和小狗吗?不对吧。会有人因为嫉妒心,将亲人推到暗处搂抱亲吻吗?会扔掉亲人的情书,又将她有事没事抱到自己的床上,睡进一个被窝吗?天天夫妻夫妻的挂在嘴边当玩笑话,实际上做的事也是亲昵得让旁人发指……你的朋友甚至都在暗示你有关避孕措施的问题了,正常的姐弟之间怎么可能会这样呢?
你想起几个月前,你早上起床,照例冲到王志强的房间给他一个神清气爽的拥抱。但那次他的反应很奇怪,他没有迷迷糊糊地搂过你,相反的,在你推门而入的瞬间,他的眼睛惊恐地瞪大了,脸“腾”地一下红透,立刻攥着被子缩进了墙角。
空气中弥漫着浑浊的蒸汽,似乎是王志强身上的味道,但更浓郁奇怪,总之你说不上来。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你爬到他床上,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
“没有!没有!”他焦急响亮地打断你,你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缩回了手。
“干什么啊王志强……你这是怎——”
“没怎么!没怎么!”王志强快嵌进墙缝了,他像兔子似的疯狂扒拉着被子,泪水都在他通红的眼眶里打转,“求你了y/n……我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你,你是哭了吗?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抱抱你……”
“我知道,我知道!”王志强低着头,连看都不看你一眼,羞耻的泪水砸落在被褥上。
“y/n,对不起……你……你出去吧,别看我了……”
他哭了,他长大后就没再哭过了,现在整个人蜷缩成可怜的大饭团,紧紧揪着被子,脑袋上的卷毛杂乱不堪,脖颈被汗水浸透出光滑的色泽。
其实如果你再有点经验,你就应该放过这个可怜的思春期男孩。但不幸的是你没有,你惊慌失措地扑了过来,死死抱住了他的脖颈。
男孩的身体比想象中炽热,他在被你触碰的一瞬间就狠狠战栗了一下,并发出了一声有如错觉的沉闷呻吟。
“你是做噩梦了吗,王志强?”你贴在他的胸膛前,不断抚摸他的脊背,“没关系,没关系,梦都是假的……”
王志强的手缓缓抓上你后背的衣衫,力道有点大,你隐隐觉得发痛。你陷在这个莫名有些窒息的怀抱里,忽然感觉自己像在拥抱一块锅炉下的炭石——温度滚烫、质地坚硬,浑身上下都是火星子迸溅的味道。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脑袋在你的肩膀上磨蹭着,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最终忽然张开了嘴。
你被咬住脖子的瞬间就疼得叫了起来,但男孩很快就松开了你。你推开他,怒视着他的眼睛,看到那里是一片茫然哀伤的水光,顿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他小声道了个歉,然后将你重新抱紧在怀里。
你又闻到那股潮湿的蒸汽味了,王志强浑身上下都是这样的气味因子,像刚从热带林中探险回巢的小熊,又像梅雨季节里一丛丛冒出墙角的小蘑菇。
“你到底梦到了什么啊!”你没好气地嘟囔着,“反应这么奇怪,吓哭了不说还咬人!”
“没什么,是个美梦。”他低低地回应着你,还在你的脖颈间乱拱乱蹭,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我好想你啊y/n,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好想现在就抱你,现在就亲吻你……他的睫毛慌张抖动着,面色一片潮红,嘴里不断喃喃着女主的名字和这样的话……”
你和你的朋友们,几个小姑娘埋头在粉红小说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带有魔法的白纸黑字,脑子里的烟花五颜六色的迸溅。
“透过门缝,女主看见他的脊背浸透着汗水,黏腻的水声穿透耳膜……”
“该死的,这是在干什么!”
你惊叫起来,姐妹们都被你吓得一哆嗦。
“他……他怎么能这样!”
“这有什么啊,男生都这样。”
“不是,这……这东西怎么会的啊!”
“无师自通啊。”
“怎么可能无师自通……”
“有了喜欢的女孩,当然就无师自通啊。”
“我们女孩也不这样啊!”你从座位上窜起身子,揪着那本书扔了出去,“我不相信!这太奇怪了!”
“啊啊啊!y/n!你干什么!”你的朋友们惊叫起来,纷纷冲出去找那本零落在地上的爱情圣经,“你不相信?那你去问王志强啊!你看看他长得那副火辣辣的样子,估计比别的男生还会呢!”
糟了,你想,可能不是幻听。前天晚上,昨天晚上,包括现在,你蜷缩在被子里,胆战心惊地竖着耳朵、捕捉到的那些隐忍声响,可能不是木板胀裂的动静,或暖器上水的沸腾。
能是吗?能是王志强在做那种事吗?他没开灯诶……不过做这种事怎么能开灯?为什么听起来有点像是在哭呢……等等!他刚刚是不是叫你的名字了!错觉吧……等等!又……又叫了!几分钟了,还……还没结束吗?怎……怎么弄的?他的脸也会泛上那么意乱情迷的红色吗?他的皮肤很白,连带着脖颈也会……啊啊啊!王志强那么傻、那么可爱,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呢!
你受不了了,直接翻下床,悄悄拧开了门把手。
走廊的那头,王志强的门还是关着的,你蹑手蹑脚地溜过去,模样看起来甚是不光彩。
你本来想将耳朵贴在他的门上听听动静,但当这个意识冲进脑海时,你僵在他的门前,双手死活挪动不了一点。
这是在干什么?你居然想听你的青梅竹马有没有想着你……现在明明没有动静了!没有哭泣或呻吟的声音!没有你的名字!都是你幻听!你……你居然幻想着王志强——
“吱扭——”
思绪被骤然打断。
门打开的瞬间,夜灯昏黄的光从缝隙间喷涌而出。
“y/n?”
蓬乱的头发,赤裸的上半身,五官沉溺在暗影处,但弯弯的眉眼依稀可辨。
“我听到你穿过走廊的动静了。”王志强笑了笑,他的小臂撑着门框,低头看着呆若木鸡的你,“你怎么了?”
你离他的胸膛不过分寸的距离,视线里,似乎有隐约的水光在他的肌肤上颤动,但你看不清。
蘑菇。你感到晕眩。阴雨连绵时,生长在墙角的蘑菇。花栗鼠将榛子松子丢在这儿就忘了,它们熬过了冬季后就半腐烂半脱水,最终抽出一缕缕潮湿绵软的真菌,味道若有若无,见不得光亮。
“你做噩梦了吗?”他眸光暗暗地望着你,“为什么到这儿来?”
“嗯……”你哆哆嗦嗦回应着,“我被吓醒了……”
“什么梦啊?”他乌黑的瞳仁像宇宙黑洞,声线有些莫名的喑哑,“要紧吗,y/n?”
“不,不要紧。”你的舌头僵硬得发疼,“我……我忘了。我要回去接着睡了。”
“好吧。”他点点头,仍旧堵在门框那儿,既没有给你拥抱,也没有让你进他的屋子。
“y/n,你好好休息。”
“……嗯。”
王志强目送着女孩浑浑噩噩地回了屋子。
几秒钟后,他猛地回过神,迅速甩上了门,扶着门板大口喘息起来。
该死,真是操蛋。
羞耻的泪水一串串砸落,他关掉了灯,冲向了自己的床。
床上是一个长长的枕头,原本是个长条兔子,后来被洗衣机搅坏了,但里头棉花质量很好,于是奶奶们找了两条女孩的裙子,缝了个不成模样的新抱枕。女孩不想要这个丑东西,这自然而然就成了他床上的东西。起初他抱着的时候没觉得怎样,可是后来梦境里的月亮开始瘫软扭曲,一次次大汗淋漓的惊醒后,他终于意识到了幻想的现实根源——这个抱枕比女孩小一点、粗糙一点,但残留着女孩的味道,温馨又清甜,气息来源于她的肌肤、颈窝与发梢。
“该死的,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后来做了太多次这样的梦,王志强终于忍不了了,开始艰难窘迫地和身边的男生询问。
“每天早上醒来都这样,我根本做不了身体的主!”
这很正常,大家都这样,他们说,把床单和家人们分开洗不就得了。
“不是这么简单!我不是说怎么处理床单,我是说怎么处理自己……”
“你有幻想才会这样。”一个朋友说,“你想着的神仙姑娘——”
“我没有想着y/n!”
“哎呦喂!这么喜欢?可她不早晚是你媳妇?”另一个朋友恶劣地打趣,“不过这种事儿抑制不了的啊。有时候根本不用什么幻想,它还会莫名其妙立个正呢。”
“停!别说了!”王志强难堪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老天,这真的好恶心……”
“恶心?”朋友们惊奇地大笑,“恶心的话就自己解决呗!王志强,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怎么手动上档!”
对,解决。出了问题,就要想办法解决。
花洒水声淋漓,淋浴的声音掩盖掉其他可疑的动静。水雾打湿男孩的头发,蔓延上面颊时,化作一片片潮湿的红。这东西就像开车,朋友们说,起初新手总是拿捏不好方向盘,情急时左右不分、四处撞墙,两只手转着用都拐不回正道。
“啪!”
左手仓促地撑上滑腻的大理石瓷砖,男孩战栗着垂下头,双眼不断聚焦又失焦于手中情绪涌动的东西——此刻,它的触感熟悉又陌生,像没有鳞片却野性难驯的蛇,凶猛攒动着几乎脱离掌心。不能慢,不能停下来,溺亡的窒息迫使他喉咙里的空气滚得不上不下,他在潮湿的水雾里大口喘息,脊背、发丝、浑身每处棱角都被幻想中的大雨浸润,不断滑落一串串水珠。
女孩不知道,她还在安安静静地写作业,等他出来给她讲题。她的书桌就顶在这面墙外,与他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y/n……她今天新换了睡衣,味道带着她新换的洗发水香气,好闻得要死……奶奶买了两串糖葫芦给他们吃,他的那根被女孩抢走了,她好像还剩下半根给他,就放在茶几上……啊对了,她偷吃的时候嘴边粘了糖渍,还扑过来讨好似的亲了一下他的脸,告诉他自己偷吃了,弄得他脸上全是甜丝丝的糖霜气味……
要是,要是能亲一下她……不是脸……是嘴唇的话,那触感就会像糖葫芦上的糯米纸……那么柔软清甜……那么可爱……哈……喜欢死了……y/n……他的y/n……软软的、甜甜的y/n……
漫长的几分钟像战火纷飞了几世纪,撑墙的手猛地紧握成拳,倾盆的欲望浇灌下来时,男孩闭眼扬起脖颈,无法自控地颤栗起来。
在快乐与痛苦纠缠的顶峰上,他发现自己咬不上唇关,耳边是春雷乍响,而昏黑占领视野高地。他强行让呻吟破碎成隐秘的呜咽,但释放的轻盈不过几秒,罪恶的沉重就碾压上双肩。王志强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浓郁的味道,羞耻的泪水顿时冲出眼眶。
天呐,好恶心,好恶心。他竟然和畜生没有分别,他竟然想对女孩做这么恶心的事。王志强拼命擦拭着全身上下,但这股味道好像怎么都去除不了,如同寄生进他的血管一般,使四肢都挣扎出阴邪的意识,变得不再受脊柱神经操控。
王志强出来的时候带着铺天盖地的潮湿水汽,他悄悄坐在女孩身边,连声音都不敢出。女孩还在盯着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题,知道他过来了,于是拿着毛巾起身,绕到他身后,给他擦起了头发。
”王志强,怎么洗了这么长时间?”
她弯腰侧过脸来,吓得他顿时捏紧了裤子。
“你哭了吗?”她的眼睛染上担忧,“眼睛和鼻子怎么红红的?”
“没事,洗发水进到眼睛里了……”
“真是的,小心一点啊。”女孩揩了把他的眼尾,从背后抱住他。她的下巴搭上了自己的颈窝,手臂穿过腋下,柔软的手指点着卷子上的一道题。
“这道,老师。给我讲讲,我不会。”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难为他一个人。嘴里说着别和自己亲昵了,但又总是改不掉小时候的习惯,这么腻乎乎地靠过来,用自己发育得越来越明显的温软身体。
男孩红着脸闭上眼睛,颤巍巍拿起笔。
“等一下。”女孩忽然蹙眉,靠近他的脖颈,“你身上的味道——“
”啪啦。”
笔猝然掉落在卷子上,震惊恐惧的情绪疯涌上心脏。
“什么……“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什么味道——”
“你也用了我新换的洗发水诶。”女孩笑起来,搂着他的脖子,埋进他的发丝里细细嗅着,“桃子味的小狗王志强……真好闻……”
女孩比他迟钝,也比他擅长自我欺骗。小时候是她领着自己放风筝、跳皮筋,教他辨别麻将上的九条和幺鸡,但现在,她在这件事的经验上可远不如他了。一回生二回熟,这种事情不适合多干,但十七八的孩子正为冲动疯魔,才不会在意养生的问题。
闭上眼睛的时候,女孩和抱枕没有区分。他可以尽情而放肆的揉捏,交付一些公狗般的行径,几次三番下来已经得心应手——被单会在奶奶们起床前洗好,纸巾也会扔掉,如果枕头没有女孩子的味道了,那就偷偷放到她床上两天,然后在她抱怨“丑东西怎么又放到我床上”之前拿回来。这些手段很细致,算是同龄人里处理得相当得当了,但王志强并不为此骄傲——还骄傲呢,每次解脱后他都觉得罪恶难消,只能将头埋进棉絮,让泪水流进黑夜里。
很痛苦,很不耻。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也不能破罐子破摔的坦白。反正迷迷糊糊的暧昧也很勾人,每次看到女孩脸上的红晕,他都享受得不行,根本不想挑明。
但实际上,王志强想,他不能挑明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资格。
爱意变质后,身为男子的责任心开始蓬勃扎根。女孩说过,她喜欢顶天立地的人,也确实只有那样的人,才配站在女孩身边。而现在,他不仅没有成年,也没有一个可以为女孩遮风挡雨的事业,他除了将自己算不上坦诚的感情一股脑塞进她怀里、徒增她的别扭烦恼外,做不到任何有意义的事。
他虽然沉默,但自尊心又很强,受奶奶与学校的教育影响,王志强成长为很正统的中国男孩。他没法说服自己将心意如此直白轻浮地宣泄出来,也总憧憬着自己在女孩面前能一直是个光彩夺目的好形象——小时候是她喜欢的雪娃娃,现在是料理家事的、为她事事考虑周全的青梅竹马,长大后,就是能为她只撑起一片坚固屋檐的好伴侣、好丈夫,是时时刻刻陪伴在孩子身边、伴随他们成长的好父亲。
虽然他还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才能做到这每一步,但他已经努力朝着这条路走了。他想好了,为了成为这些闪闪发光的角色,他绝对、绝对不能在女孩仰望来的温柔目光里留下任何污点。
然后就是这一刻。
女孩的质问犹如晴天霹雳,王志强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昨天晚上……”他的声线都哆嗦得走调了,“你……你做噩梦了,然后,然后我听见你穿过走廊的声音了,然后我就开门——”
“我说的是在这之前!”女孩暴躁地打断他,她有些气昏了头了,将他一把推搡到灶台上,“该死的!我一直以来都小心翼翼,天天吊着颗心,晚上都纠结得睡不着,而你悠哉悠哉地看戏,整个人置身事外!王志强,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可以被随便调戏的玩具吗!”
“不我没有!我没有!”王志强连忙拉扯过女孩的手,但女孩瞬间就挣脱开,急得他顿时红了眼眶,“y/n,我从来没有这样想——”
“别说这些废话!我问你昨晚干什么呢!”
“我……”焦急的泪水顺着面颊滚下来,溅落在女孩的手腕上,他别过脸,两只手紧紧抓着灶台,“我什么都没干……”
怎么可能说。那么肮脏的事,那么下流,那么恶心,你绝对不能知道——
“不可能!你骗我!王志强,你现在居然骗我!”
“我没有——”
“王志强!你这个混蛋,该死的,一直戏弄我,一直把我当猴耍,一直就没有真心的……”
“不是的!不是的!”他愤怒地打断她,猛地抓上女孩的肩膀,“y/n,我求你了!别问了!我……我——”
“你为什么哭,王志强?你有什么好哭的?”女孩抽泣起来,脸涨得通红,委屈的泪水蜿蜒下她的眼睛,“你这不是欺骗我是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一直以来都很有负担!我这么遮遮掩掩的样子很搞笑是不是!”
不,不是的。
”王志强,我讨厌死你了!你比小时候还懦弱,还胆小!”
不要这样,y/n。
“我只是想听你说句真心的话!”女孩被他沉默的样子搞得怒火中烧,照着他的胸口就狠狠一拳,“你都说不出来!骗子!骗子!”
“……”
“你昨天晚上究竟干什么了!”
“……”
“说话!说话!你——”
“对!”
你仓促抬眼,撞上一双赤红的眼睛。
像是愤怒,或是极度苦楚,你看到丹凤眼的线条因此失去了柔和自洽的弧度。他艰难呼吸着,白皙脖颈上,那道你熟悉的青色血管,正在绯红里显露出膨胀痛苦的走势。
“y/n……我……我想着你……我想着你做那种事!”他崩溃了,嘴唇战栗着,泪水一行行滑落下来,“对不起……但每个晚上都这样……我太喜欢你了,我不知道要怎么控制!”
你的肩头被他捏得发疼,但你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以至于忽略掉了这种疼痛。
不,等等,这不是你的目的来着。
那一串串的晶莹里,你看到你给予这个男孩的屈辱与难堪。你太年轻、太莽撞了,不会深思熟虑的去爱,只顾着自己那点被捉弄的怨气,逼他承认一些本来不必说的事,硬生生折损了一个男孩的自尊,去为你的恼火腾留空间。
“不……等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急得咬到了舌头,连忙去捧他的脸,“对不起,我——”
但王志强躲开了你的手。他放开你的肩膀,趔趄着摔靠在灶台上。
“对不起y/n,真的对不起……”他紧紧拽着裤子,低头哽咽着,泪水溅落在衬衫上,面颊耳廓都是痛苦而刺目的红,“我没想过你会知道……我……我一直偷偷做这种事的……我……”
眼前的男孩蜷缩着四肢,像受惊的、折翼的燕子,伤痕本来隐藏在乌黑的羽翼间,如今你一盆冷水浇过去,逼着他将所有的创口都狰狞展露。你慌了,一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立刻再次伸手去拉他,但他又闪开——这次的动作是那么凶狠愤怒,吓得你瞬间僵在原地。
“王志强……”
“别来拉我!”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在我都如此厌恶自己的时刻,强作安慰,强忍呕意,朝我伸出你颤抖的手。
“好,好。我不拉你,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我不想再和你多说什么,我不想看见你!”
别看我。余光里,你的眼睛是那么红,而我的倒影是如此肮脏。求你了,你能不能别哭着看我。
“不!不!是我的问题!我的本意不是这样——”
“离我远点!求你了!为什么不能离我远点!”
现在一切幻梦的高光破碎,我是如此丑陋恶心。我好难堪,好可笑,一切都是我自甘堕落的报应。
锅里的热汤发出呼噜噜的煮沸声响,奶奶们还在不知哪个街坊邻居的菜园讨论蒜苗的长势,等着孙子孙女叫她们回来吃饭。叮叮咚咚的响铃在街巷穿梭,中学的孩子放学了,正你追我赶地去煎饼果子摊铺前排队。
“离你远点?”女孩在泪光里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么畜生的话……”
畜生?
男孩磕磕绊绊地回过身,努力强撑着灶台,不让自己的身躯滑落下去。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y/n。”他喃喃着,“我就是这样的东西。”
世事无常,指凡事无从预兆,造就世间种种因缘迷局。比如国防重工守卫万里山川净土,你身处和平安逸之中,只为爱恋小事烦忧,不知道外头恶势力重重交战、败落的异国城池战火纷飞。比如高考在即,王志强已经将军校列为了第一志愿,并早早准备好了政审的资料,而你不清楚他要为你打拼的未来,甚至还骂他是懦弱胆小的孩子。再比如,你从未深究过父母们究竟担着怎样的使命,学习与情感上的压力困顿着你,你还没有意识到,四个家长已经几个月没有来信了。
你不知道的大事小事太多了,种种巧合无从先知。你只知道你给了王志强一个很大的打击,可又因为他的气话而迟迟不愿低头。其实这也不能全怨你,你从小到大都被王志强惯习惯了,他没有和你说过什么重话,所以你一时间接受不了。
奶奶们知道两个孩子吵架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志强不来哄人,你也不给台阶,你俩从没吵得这么凶过——但又不知道吵得是什么架,想不通怎么劝解两个打死不吱声的犟种。
王志强躲着你,早上扔下单车就一路跑去学校,饭也不肯吃、面也不碰,却被你误解成是要冷落你的意思,因此气得也说什么都不肯给他带口吃的。但后来你又实在不忍心,下课就买了饭团或煎饼果子塞到他书桌里,却看到人家靠着哥们儿嘴里省下来的两口膨化食品也能活,照样生龙活虎地跑去篮球场。
很好,躲着你是吗?这么讨厌你是吗?你都站在篮球场的天台上了,他愣是看都不看你一眼,打球打得慌成筛子,最后扔下所有人扭头就跑,气得你差点憋死过去。
白天也就算了,晚上呢?晚上回家吃饭也不说话吗?无所谓,你也闷头吃饭,你也不想说!你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冷漠的样子,从小到大他的眼睛一直都热切真挚地追随着你,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交错上一秒就淡淡移开。这算什么?这是谁的错?你先是迷茫得大脑浑僵僵,后来又躲进被窝里愤愤啜泣,最后越想越委屈,决定用上最损的那一招。
不是不喜欢你拿别人的情书吗?那好,你偏要接过来,偏要仔细的看,偏要对那一个个记不清的脸笑成一朵花,然后又扔下他的单车,问那几个殷勤的小男生愿不愿意载你回家。他果然有反应了,远远地僵在原地,怒火中烧的样子藏都藏不住,篮球哐地一下砸在地上,然后……
然后扭头就走了?
“世事无常啊。”你的朋友感叹着,“你们小两口怎么还有十八年之痒呢?”
“我怎么知道!”你崩溃地尖叫着,“我讨厌死他了!我讨厌死他了!”
世事无常,凡事开始时无预兆,结束时也没有。其实你知道结束这场矛盾的唯一办法就是张嘴。你知道王志强受伤了,你的行为很欺负人,他最不愿看到你和别的男生说说笑笑了,每每这个时候就要被你气哭一回,跑到没光的地方擦眼睛。你也知道他其实从没有冷落你,你塞给他的吃的他全收着,开心得要命,从不让旁人动。前两天你的自行车轮胎瘪了,他不忍心你走路上学,半夜就偷偷爬起来去院子里打气,给你好一顿调整座位的高矮,又想起明天下雨,还在车筐里给你叠上雨衣。他一直清楚记得你的月经期,会早早给你弄好红糖鸡蛋再出门,扣在蒸锅里不让它们冷掉,假装是奶奶们弄的。对了,你还总爱丢皮筋,之前是王志强总在手腕上绑两个当备用的,现在他会挂在牙刷上面,方便你用完随处一扔,他再从各种熟悉的角落捡回来。
校服裤兜里的卫生巾,装进书包前灌满热水的瓶子,熨烫好的干净床单,出现在桌子上的难题解析笔记。
你心里明镜似的,你俩根本没有什么十八年之痒。王志强很爱你,他比任何人都在乎你,你就差在他心尖子上蓄窝了。但是你也是个脾气大又娇惯的,每每想起他推开你的模样,就是难过又赌气,就是哑巴一个,怎么都张不开嘴。
可朋友说的对,世事无常。你扒着门槛不肯进入下一程,命运自会来狠狠踹你一脚。
这一年的春天,庭院里的老槐树没有开花。
两个月后的晚上,你回到家,发现门口人头攒动。
亲邻们回过头,哀怜的眼神纷纷落在你身上。屋子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是奶奶们在嘶喊干爹的名字。
干爹。
你的脑子轰开惊雷,一头冲进了院子。
王志强。
你的奶奶们是非常坚毅的中国女性。妇女能顶半边天这句伟人名言,正是诞生在她们风华正茂的年岁间。她们的身上有搬倒大山的力量与勇气,是甩掉小鞋、撸起袖子,举起长枪红旗,扎根在劳动生产中的巾帼英雄。你的奶奶性子随和宽容,但干奶奶的性子刚烈要强。两人当年在战火中义结金兰,但那个年代,百姓的命都带着国运的坎坷厚重,两人做了母亲后还未来得及从丈夫身上得济,你的爷爷们就在同一年相继因战火离世。当时父亲和干爹还尚在襁褓,你的奶奶差点哭瞎眼睛,觉得这辈子算是完了,但干奶奶从不认命,不出半月、她率先振作起来,先是摆了香炉祭坛、将爷爷的照片从奶奶怀里扯出、摆上高台,后又找出缝纫机,用一脚脚踩出的针线活为四个人谋生计。几个月后,家里攒了粮票又挣了钱,她就请了瓦匠翻盖整修四合院,又找来了一棵不好养活的槐树苗,种在了庭院最中央。
秀芝你看,这树能活,我们也能活。她这么对你的奶奶说,我就不信邪,没了男人,天还能塌、土里还能种不出粮食、孩子还能不吃奶。
干奶奶的祖先来自关东地区。她的母亲只生下她这一个独女,在发现剪不断丈夫的粗辫子之后,毅然决然抱着襁褓、离开宅院,和亲戚四处奔走经商。刚烈的女人养出的女儿也不认规训,干奶奶的名字响亮铿锵,母亲给她亲自取的,就叫胜男。
秀芝在胜男的精神鼓舞下很快也走出阴霾。她是坚韧有如藤蔓的女子,起灶生火、进厂子干活儿,用三寸不烂之舌和农户谈生意,前后心背着两个娃娃,挑着担子去市场卖菜。困苦的日子就这样被两位女性滋养出勃勃生气,槐树一天天窜高,渐渐的,风霜雨雪都侵袭不透她的根脉。两个兄弟绕着她嬉笑了许多年,直到有一日,她俯视着大地上的缕缕炊烟、盛放了满树雪白,你的父亲和干爹穿上了军装,和年迈的母亲们挥手告别。
他们继承了母亲们的志向,分别走向两方遥远的边防线。后来再回天津时,已经各自成了婚,从部队中领回了美丽的妻子。
老槐树很快又见证了你和王志强的诞生。她在春日又一次开花,只是花雨还未落尽时,两个孩子堪堪断奶,父母就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归队。
怎么走的这么早呢?每次回来也是,怎么急匆匆两三天后又要走了呢?你那时疑惑,但奶奶们不过两三句话就瞒过两个娃娃。从小到大,你只晓得边防苦寒、将士难归,并没有深究他们为什么没有把你们带在身边。
现在你终于弄明白了。
你们的父母从事涉密工作,很多年前就不在荒漠雪原了。
外头大国交恶,各地战火轰鸣,众多优秀人才编入联合国驻军,直接进入生灵涂炭的最前线。这些身着军装与白大褂的年轻男女没有犹豫,他们生长在革命母辈的教育之下,旗帜高举时,都前赴后继的进发。
在异国他乡,父母的来信几个月才能来一回。有时任务涉及机密、或战火连绵不绝,便是要人间蒸发大半年。那一封封千金难求的家书上,从不报惨痛动荡之忧苦,只有戈壁如何壮美,经幡如何猎猎,宝塔莲花如何香火飘摇,一望无际的原野如何风吹草地现牛羊。你读过那些信,一遍又一遍,以怨怼以思念,以赞叹而羡慕的想象。可后来长大了,你再翻出那些陈旧的信件,忽然感到字里行间佯装的欢天喜地渐渐散去。你看见年轻的男女默默垂泪,哭自己为父母不养育,为子女难尽孝,以身许国、不能两全,军人子弟之于小家的哀愧力透纸背。
父母回来时,会给你们带很多零食和玩具。可他们几年回来一次,就算再如何满载而归,再如何与你眉眼相似,再如何蹲下来恳求孩子的拥抱亲吻,你们都还是难以熟络。
四个爹娘里,你只与你的干爹最亲近。
你降生时父亲没赶回来,王志强的爸爸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抱你的人。都说娃娃和踩生人亲,你小时候确实只认干爹不认亲爹,看见他就乐,挣扎着小手要抱抱。你的干爹很疼你,因为王志强是小子,干爹思想又传统,就觉得宠爱应该可着闺女来。
你的名字是他为你取的,脖子上的碧玉也是他替你向奶奶讨的,没断奶时你几乎长在他怀里。那时小孩子睡不安分,你凌晨三四点总要起来哭闹,他就抱着你溜达上空无一人的长街,慢悠悠讲故事,一直逛到晨光初显、你沉沉睡着时才回到小院。干爹疼你超过了亲生父母,他给你亲自做了许多娃娃肚兜,将你的满月照塞在钱包,甚至还先你父母一步、为你早早置备了金银嫁妆。
断奶之后,父母们归队,你与干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印象里,干爹个子很高,浓眉大眼,笑起来非常俊朗好看。他的身上有风尘仆仆的烟火气,将你抱起来亲吻时,胡渣会蹭疼你的脸。
y/n,你要和志强好好长大,他说,爸爸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陪在你们身边,等和平的日子到来时,爸爸一定要亲眼看到你们成家立业。
干爹是正人君子,他出生在国运初定的年代,这个年代里,各行各业都诞生了无数领路的君子。干爹很有才气,写得一手好字,你最爱照着他的信来模仿笔迹。你常常想,如果干爹晚生个二十年,大概会是文质彬彬的大学教授。
半年前的书信里,他答应你会在这个春天回来,你深深相信并期待着,知道君子言而有信,干爹从不会食言。
干爹没有食言。
屋子里,站着两个陌生的军人。你不知道他们是谁,佩戴着什么勋章,但你看见他们手中,那个小小的、漆黑的骨灰盒上,你干爹的照片镶嵌在中央。
他还是那么英俊温和,定格在黑白色彩之中,笑容永恒凝聚,在这个东风不送雪的无花之春,静静望向他的女儿,履行了自己最后的承诺。
奶奶们哭得撕心裂肺,街坊邻居在啜泣哀叹,所有的喧嚣蜂涌进这个小小的、静谧的庭院,你却只听到一片混沌的嗡鸣。
面前是一道高高的影子。
明暗交织的黄昏里,王志强背对着你。夕阳在他的脊背上烙刻下重重叠叠的疤痕,他没有颤抖,没有腿软,只是低垂着头,承受着光影的鞭笞,缓缓抬手,接过了父亲的骨灰盒。
干妈没有回来。爹娘也没有。
你盯着王志强茸茸的头颅,眼前的景象在刹那间破碎得天昏地暗。
为什么?为什么不回来?究竟都在干什么?
就算是士兵是军医,为光荣舍生忘死地战斗,可是亲人死了,永远的死了,一个丈夫、一个兄弟、两个孩子的父亲,那么高大生动的一个人,一把火炼了、蜷缩进那么小的一个骨灰盒里!没有一个人来,竟然没有一个人来!他还未成年的儿子竟然要亲手将他接过来,在年迈老人惊天动地的痛哭里,孤孤单单的面对父亲的死亡!
泪水滑落下脸颊时,你的手脚僵硬冰冷,没有一丝一毫走向王志强的勇气。
十七岁,如此的不谙世事,如此的满心怨恨,你什么都无法体谅、什么都一无所知,不知道你的父亲还在硝烟里摸爬滚打,母亲还在伤员处忙里忙外,干妈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擦干掉所有泪水,盘起发白的发丝,在地下生化研究所的基地里召开一次又一次的会议。
父母在此刻不再像是父母。或者说,他们从未回头,牵起你们的手,认真扮演过这样的角色。大人们像雾水神明一般凝聚又羽化,你抓不住一片飘荡的衣袂,连恳求挽留的声音都未曾被听见。
众人眼里深藏功勋的无名英雄,孩子眼里面孔清晰的大罪人。
王志强被阴影阻隔在屋檐下,静静听着那些冗长的英雄嘉辞,高大的轮廓和自己的父亲是那么相似。红旗覆盖着的黑盒子里,是一个逝去的父亲与军人的短暂一生。神圣的身份篆刻出他的英魂高光,如今余晖永恒,又将要打落到生的血肉上。
将士,将士。穿上军装、扛起枪,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你无数次和他年轻的儿子赞叹提起,就像引导着他追随着父辈的使命而去。
那个陌生叔叔环望着屋子里年迈或年轻的女子,最终视线落在了男孩身上。
“孩子,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这么问,胸前的勋章闪闪发光。点点银辉打落在王志强的肩头,你捕捉到那些闪动,瞳仁瞬间惊恐地战栗起来。
不,王志强,别说,别回答。我不在乎了,我不在乎你一辈子被平庸所困,不在乎你终生无所成就,不在乎你日日缠着我,离不开我半步,只能做一只不安又蠢笨的小狗。我喜欢你,我深爱着你,我怎么能让你离开我去做如此沉痛的成长,怎么能让你浑身涂遍浓重圣光,松开我的手,像干爹这样融入烈烈赤红,只留给我黑白的影像——
可世事无常。无常的命运大江奔流,携带着男男女女,从不回头。
“军人。”
男孩回答了。用女孩告诉他千百遍的答案,用她亲手指引他的宿命启示,他为自己的路,坦然开凿下响亮的第一锄。
今天也是照常先女孩一步收拾好书包,然后火急火燎地跑回家。奶奶买了新鲜的鲈鱼,我看到那条鱼了,又大又肥,女孩喜欢清蒸,淋上料酒,撒上细葱,我来亲手刮鳞上锅,再假装是奶奶们早就做好的,她一定会吃得很开心。
这两天她好像瘦了,熬夜熬得黑眼圈都冒出来了,估计是被我气的。但我根本没脸安慰她,连看她一眼,都让我觉得好难堪。y/n,你一定觉得我很恶心吧?你一定没有想到我会做那种事。可做了就是做了,我不知道除了承认还能怎么办。你发现了这个事实,我无从抵赖,更不想欺骗。
要不把她的咖啡偷走吧,再给她泡点菊花茶,她不能再天天睡得那么晚了,很伤身体的。她最近好像很喜欢排球,等我再攒个三天零花就差不多够了,我要去给她买一个,不用她再蹭别人的玩。还有,她的校服袖子好像蹭脏了,今天要给她洗一洗。
王志强本来是这样想的。
在踏入小院,在听见奶奶们惊天动地的哭声之前。
父亲去世了。
像尘埃落定,像早有预兆,好比鸟巢边缘悬空的卵、亦或是筝线松散的纸鸢,父亲立足的那么高,飘飞的那么远,他从来就无法拯救、无法抓住。
去世的意思是死了。倒坍成粉末,被收集在罐子里,再也不可能在春天笑着赶回来,带回一大堆的礼物,给女孩拥抱,再拍拍他的肩膀,赞许地说上一句“儿子,真是长大了”。
父亲成了烈士了。几枚子弹穿过心脏肺腔,倒在血泊里的刹那,他撒开所有人,在千万公里外的硝烟中化作黄土。
父亲死了,王志强想,他成了一抔土了。
现在该怎么办。
y/n还没回来,她最爱她的干爹了,她要怎么接受。
他接过这个骨灰盒子了,他要将爸爸藏在哪儿。奶奶们哭得好伤心,他该怎么擦干她们蜿蜒进褶皱里的泪水。
不,不能哭。不能哭。所有人都如此伤心潦倒,就指望他这一个男人了,他不能流泪,不能嘶吼,不能像个孩子一样悲痛质问——
等一下。
身后,好像有动静。
啜泣,隐隐约约地,还呢喃着他的名字。
y/n。
y/n回来了。
心脏忽然猛烈揪痛,血液窜不上来,呼吸也滞涩在肺腔。他好想跪下来缓缓,他……他几乎要抬不动手里的骨灰盒了。
y/n。怎么办。怎么办。父亲死了。父亲死了。
“孩子。”
身边的叔叔看出他的力竭,立刻抬手拽上他的手臂。他环顾了四周,看到奶奶们和女孩,于是试图用别的话语唤醒他的神智。
“你快成年了。”他说,“想好了吗?长大后要做什么?”
这个叔叔握紧了他的手腕。他的目光犀利严肃,交谈的视线是如此镇静的平视。他与自己的个子差不多高,瞳仁里倒映的不是穿着校服的孩子,而是一个男人,稳稳当当,松柏一样站在庭院正堂。
长大后要做什么?
y/n说过了,她说想他去做军人。然后……然后……
春风吹拂进堂,没有花香,没有故人,只有女孩在背后战栗着呜咽,以及黑盒上的一角,飘扬起明艳的旗帜红。
——王志强,我对你有信心。
——你要成为和干爹一样的,顶天立地的英雄。
“王志强,你好笨!怎么不会戴红领巾?”女孩在他胸前摆弄着,辫子一翘一翘的抖动,“我再教你最后一次!左尖压右尖,底尖转一圈,岔上拉底尖,底尖——”
“底尖穿过圈。”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个孩子转身,看见高大的男人正和蔼微笑。
“爸爸!”
父亲昨天回来了,他刚从早市买回了新菜,现在女孩大叫着扑了过去,男人立刻放下袋子,一把将女孩挽上肩头。
“小丫头,在教志强系红领巾吗?”
“对啊!王志强很聪明,学两遍就会了!”
“是吗?刚刚是哪位小老师嫌学生笨来着?”男人走过来,大手摸上他的头,“是少先队员了,我的儿子真厉害。我们笨鸟先飞——”
“王志强不笨,你不能这么说他!”女孩开始护短了,“只有我能!”
“好吧,真是个厉害的小媳妇,只有你能。”男人笑了,捏了捏女孩的鼻子,将她放下来。
春风吹过,满树槐花飘摇,男人的风衣发丝被掠成黑雁的羽翼。他笑意沉沉地望向自己,俯下身,为他第一次系上红领巾。
”知道这是什么吗,儿子?”
他的手指仔细而熟练地在飘动的鲜红中穿梭。
“这是国旗的一角,烈士的鲜血染就。很多年前,第一个儿童革命组织诞生,名字叫安源童子团。这些孩子是年龄最小的解放军,胸前佩戴着红色的飘带,走到哪里都能被认出。百姓们说,他们是共产主义的接班人。”
“成为接班人有什么好呢?”他低头嘟囔着,看向男人指侧的枪茧,“感觉大家活得好辛苦……”
当然辛苦。母亲养育子女辛苦,男人撑起房梁辛苦,将士不惧严寒酷热,伫立成盘踞的边防线也辛苦。可几千年来,历史书翻过一页页生死长诗,这个民族从来都是如此繁衍生息。
娃娃们在奶水的哺育下健康成长,妻子儿女拥有了不惧风雨的温馨屋檐,山川间的农民宁静耕耘,瞭望地平线时,看不见残垣硝烟,只有一排排南飞的大雁穿过长风,而孩子们嬉笑着走出学校,散落在街巷里的身影如点点星火。
薪火相传,因为郑重,所以不容懈怠、不容断绝,所以富有铿锵力量,抵御一切灰暗苦厄。扛起黎明的巨人拥有撼动朝阳的气概,而这巨人的魂魄不是单一个人凝聚。千千万万的号角、千千万万的旌旗,千千万万的母亲、丈夫、与将士走入群山,为了身后的爱人,就算前赴后继,也要和这动荡不安的黑夜搏一搏手腕。
“那是我第一次上战场。我看见身边的人,对面的人,他们年貌不一,有各色的眼睛与皮肤,匍匐在地上时,竟然瞬间就衰落成破布衣衫。真是奇怪,我当时想,怎么会这么快呢?一颗炸弹落下来,血肉也消失,声音也消失,惨败的灰色遍布原野。”
男人系好了孩子胸前的鲜红,乌黑的眼睛闪动柔光。
“我本来不相信神佛,也无所畏惧。但当时我害怕极了。我缩回战壕里,暂时丢开了枪,哆哆嗦嗦地许下了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爸爸?”
“我说老天爷,我求您。”
并不是多么伟岸的理想,并不是多么宏大的盼愿,没有英雄的光环与高台。只是一个饱经苍桑的父亲,有了与风霜搏斗的经验,于是便在远远的高枝上张开羽翼,抵挡下凛冬第一缕寒风,不让它惊扰了雏鸟们的酣然睡眠。
“求您保佑我的两个孩子,此生不见烽火,无病无灾。”
他说。
“y/n与志强,岁岁年年,平平安安。”
“军人?”那个叔叔的眸光微动,“孩子,为什么想做军人呢?”
奶奶们的哭声渐渐消退,夕阳的浓重霞色涂抹周遭四壁。这夕阳如此盛大,照耀着小院、照耀着边防大山,照耀着忠骨伏地的灰暗战场。
单薄的青年孤身一人,身后渐渐拉长的影子,淹没女孩泪水晶莹的眼睛。
“父亲走了,还有儿子。”
他轻轻说。
“我是军人的孩子。我家的屋檐之下,不能没有顶梁柱。”
在骨灰移入烈士陵园之前,家属们有一段时间挽留悼念。你将干爹的照片移到两个爷爷下面,战争掠夺走家里的三个男丁,生者做不了什么,只能哭一哭,让泪水化作袅袅的青烟。
两位叔叔留了下来,帮衬打点一切事宜。吊销户口,处理荣誉证件,研究领取抚恤金、丧葬补贴等政策,这些活儿都要王志强亲自去办。那个黄昏,你们没有交流,但你们不需要。王志强跟着叔叔们走出大院时,你擦了把眼泪,走进厅堂,搀起了奶奶的手臂。
生活的重担,压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学校给了假,王志强没时间着家,你就开始上灶做饭、料理家事。奶奶病倒、卧床不起,干奶奶精神萎靡、日日以泪洗面,你陪在两个老人身边,软硬皆施地央求她们吃饭喝水。你的厨艺自然比不上王志强,早市上挑菜讲价的功夫也浅,但你磕磕绊绊的学习这一切——凌晨五点起来去买最新鲜的芦笋和菱角,翻箱倒柜将炊具调料全摸索透彻,给奶奶梳头洗衣,记好家里的每一笔账的进出,修缮洗衣机的水管,去医院挂号开药,给干爹布置灵堂。
王志强去了北京,家里只剩下你,你知道自己身上肩负着什么。邻里们知道你一个小姑娘不容易,他们心疼你,纷纷伸出援手——拿来烧好的菜、送来崭新的衣物,教你打点灵堂香火,开车拉老人们去医院问诊。
你尽量让自己保持一个得体的模样,白天照顾老人、接待邻里问访,抽出点时间就用最快的速度温习一遍课业,晚上就走进灵堂,去给干爹守灵。奶奶们还将你当作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宝贝独女那样心疼,每每从悲伤中清醒过来时就要替你守灵,但最后都被你劝服住、盖好被子。
奶奶,这是年轻人的活,你们不能接手的,你这么说,别老哭、不吃饭,折磨自己的身子,就算是彻夜难眠,也至少想想两个孙子,不能哭瞎了眼睛,让他九泉之下不放心我们这一家老小啊。
这样的话术果然起了点效果。老人心里只有孩子,一想不能给后辈添负担,终于肯强撑起精神,饭也逼着自己吃、水也逼着自己喝,那模样使你无数次难受得落泪。
刚开始你对一切不熟练。这些本来都是王志强在做,你第一回接手,左右为难、六神无主,心中常常怨怼三个不曾露面的大人。但两三天过去后,你逐渐得心应手了,便又开始去理解他们的难处。英雄都是忠孝两难全,你不断说服自己,你要坚强起来,英雄的孩子也绝不是等闲之辈。
生者要为逝者守上七天的灵,烛火不绝,焚香不灭。他的儿子不在,女儿就留在灵堂前尽孝。夜晚里烛影朦胧,一切都黯淡沉寂,你终于忙完了一天的事,给灯盏添油时,才弯垂下酸痛的腰,跪在遗像前,和干爹说一说父女间的知心话。
爸爸,其实我有点埋怨您。您每次都走得如此匆忙,最后一次,怎么也是这样。
您还没看见我和王志强成家立业,还没有让我孝敬过您。
您让我怎么心安。
第五天的晚上,你照常给奶奶们吃了安眠药,然后推开灵堂的门,擦拭桌角、收拢香灰。你已经几天没合眼,可忧愁早已淹没了疲倦。
“爸,你说王志强干什么呢?”你蜷缩在干爹的照片之下,呆滞地喃喃,“他这几天一定难受死了,饭肯定没有好好吃。这么多的手续要办,他一个人怎么忙的过来啊。”
爸爸,我好想他啊。我感觉好累,好想哭,离开王志强,怎么生活是如此的哀伤孤单。
午夜时分,你第一百次将自己从昏沉中扇醒,忽然听见大门“吱扭”一声开启的声音。
烛火在风中轻轻曳动,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有人进了灵堂。
你僵硬地回过头,看见迷离光影中熟悉的面孔。
多日来积攒的泪水在刹那间冲出眼眶。
你踉跄着爬起来,又因为膝盖跪久后的尖锐刺痛瞬间摔在地上。王志强立刻扔下背包冲向你,他伸出双臂的刹那,两个孩子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没人说话,呜咽声暗暗回响在空寂的灵堂里。
你揉着他的头发,将头埋进他的颈窝,发现自己从未如此迫切地需要过这个男孩的臂弯。
王志强瘦了。连日的舟车劳顿,将这个壮实的孩子硬生生熬瘦了。现在他隐忍地呜咽着,四肢都在颤抖,头颅就在你的肩膀上深深蹭动,你能感觉到泪水洇湿衣料的冰凉。
怀里的温热是如此令你安心。在这个孤单的世界上,他是你唯一的归宿。
良久后,王志强的呼吸平稳下来,你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缓缓松开了你。昏黄的光线一层层打落,你看到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陷,缭乱的胡渣冒出了下巴。你抚摸上他的脸,他就靠上你的手,泪水垂落下来的时候,他将你拉过来,抵上你的额头。
“辛苦了。”你心疼得红了眼,指腹不断揩着他浓黑的眉尾,“都处理好了吗?”
“嗯。”
“真棒王志强,你在爸爸头七前赶回来了。”
“y/n,你怎么瘦成这样。”
“没有啊,灯火晃的。”
“不,你瘦了。”
“我没有。”
王志强静静望着你。
“奶奶们状态不好,我吃不下饭。”你终于委屈地抽泣起来,一头埋进他的胸膛,“我做的饭太难吃了,每次熬粥都糊锅底……”
“那个锅你不会用,明天我来弄。”
他再次搂紧了你,手臂穿过你的膝窝,将你一把侧抱过来,放平了你麻木的小腿。
你缩进他怀里流泪,开始语无伦次地哭诉着一切大事小事,他默默听着,时不时点头。你膝盖上的淤青肿得厉害,他看见了,于是将掌心盖在了你的膝骨上,一下下揉搓着,用温热缓解你的疼痛。
两个孩子依偎在漫天的烛火之中。
“我好想你,王志强。”你闭着眼睛,搂紧他的腰,仰头亲吻着他的脖颈,“我好想你……”
男孩没说话。他够过书包上的外套,抖散撑开,包裹住你的身体,然后重新抱紧你,轻捏着你的膝盖。
你缩在大衣里,嗅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光线被遮蔽成隐约的灰蒙蒙,耳边都是男孩铿锵有力的心跳。恍惚间,你觉得男孩和干爹像得出奇。
“你这身衣服该洗了。”你在昏暗中呢喃,“你脱掉,明天我给你洗一洗吧。”
“嗯。”
“北京冷不冷?”
“还好,和这儿差不多。”
他还在揉你的膝盖,你的手在黑暗里一通摸索,最终覆盖上他的手背。
他停止了动作。几秒钟后,他的手翻过来,宽大的掌心包裹住你的小手,轻轻摩挲着你的每一处指骨。
“王志强,你长胡子了。”你抬起额头,蹭着他的下巴,“好扎人……明天我给你弄弄吧,好吗?让你看起来精神些。”
“好。”
“我给你找了一身黑的衣服,已经熨好了,挂在你门上了,你记得明天穿。”
“好。”
王志强的气息在此刻像极了温柔的羊水,你如同胎儿般沉溺进去,时隔多日,终于渐渐迎来斑斓的梦境。
“这两天不要吃荤腥……”你枕着他的锁骨呢喃,“我买了豆芽菜,但马铃薯可能有几个受潮了……你……你明天看着弄……”
“好。”
“医生说……医生说奶奶最好吃流食,但……但白粥没滋味……”
“我知道了,明天放点芥菜和香菇吧。”
“还有……”
“……”
“……”
香炉上的火红的灰烬碎裂坠落。
墙壁上的时钟”咔哒、咔哒”地走字。
王志强望着跃动的烛火,平静地出神。
怀里的小姑娘陷入了昏睡。她累极了,几天几夜没合眼,现在身体已经接近透支,抱在怀里时都快没什么肉了。上一秒她还在嘀咕着什么“凌晨三点喊我起来,奶奶要吃药”,下一秒就彻底昏死过去,再没了动静。
王志强低下头,撩开女孩额前细碎的发丝,俯下身深深亲了一口。他久久凝望着女孩凹陷下去的脸蛋,伸手揩掉她积攒在眼尾的泪珠,然后再次凑近眉心,落下一个又一个吻。
灯火与尘埃落满青年的肩头。他怀抱着女孩,陷落在空旷寂静的房间,抬眼望向已故之人的黑白照片。
上级授予的勋章还在衣兜里揣着。床上老人们的啜泣声仍旧隐隐窸窣。怀里的温软全身心地交付自己在他的胸膛前,呼吸声轻轻浅浅,像一朵小小的槐花。
责任重压如山峦排开时,往往寂静无声。
“爸爸。”
王志强叫了一声,泪水顺着面庞滑落下来。
日子不会停歇。时针分针交错,急匆匆算计走一切喜怒哀乐。
那首老歌还在小卖部的喇叭里咿咿呀呀唱着,每次学生们挤进去买盐汽水或润喉糖时都能听到。一大堆的歌星,什么熟睡的心灵被敲醒,什么春风不解风情。
总之,唱的是《明天会更好》。
两个月后的今天,你照常去给老槐树浇水,忽然看见她在枝头抽出的一簇簇雪白。你没想到春日将近的时候她还能开花,隐隐的香气蒸腾着暖黄的阳光,蔓延在小院的窗棂屋檐上。
“奶奶!”你惊喜地尖叫着,丢下喷壶跑回屋子,“你们快出来看!槐树开花了!”
奶奶们可以下地走路了,她们的坚强让你赞叹。你在为老人篦头时拥抱她们的脊背,感受到那是瘦削而坚韧的骨骼,一辈子累着重担,却仍旧没有弯折。
新窝的麻雀跳跃在树杈间,枝叶扑棱棱作响。奶奶们拄着拐杖着出来,沧桑的面庞被阳光映亮。
“真好啊。”她们感叹着,“这老妹妹,也算是和我们一起重活过来了。”
王志强回来后,你才感觉自己有了主心骨。
你们不再有心思去计较之前乱七八糟的事,只是不断算计着生活里柴米油盐的一切:钱要怎么花,学习时间如何分配,老人们的体检报告上血常规和生化指标怎么看,家里总跳闸,上哪儿去找个靠谱的师傅来维修——说到这儿,王志强想自己拆弄那些老化电路,你觉得太危险,坚决不让他弄,他还偏要上手,气得你吵了他好一阵子。
你有时候想,你们以后成了两口子估计也做不成神仙眷侣。王志强什么都不想让你操心,但你却什么都想掺上一手,妻子太能嚷嚷,丈夫又太闷,这段时间,你不知吵了他多少回“少拿我当个没手没脚的”,他也不听,只是默默走开,手也不闲着,继续没命的抢活干。
不过其实,你也不稀罕什么神仙眷侣。书上的假人可以随便风花雪月,但日子是给活人过的。
你奶奶的左眼哭出了白内障,王志强为了照顾老人常常来不及吃早饭,你就热好包子,在他拉你去学校的路上,喊他停在小巷子里五分钟,吃了饭再走。他最近总容易低血糖,和你说着说着话就扶着墙晕起来了,你心疼得不行,就老在书包里备着饼干和巧克力,又在冰箱里囤了好多他爱吃的荔枝和橙子,天天上学前给他洗上一盒水果带着。
比起小时候为他荡秋千、系红领巾这些小事,你意识你的成长——你可以为这个男孩做更多。虽然总比不上他为你做的那么细致周到,但你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幼稚别扭。你想好了,你要永远拉着他的手,陪在他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再扔下他一秒。
今天也是,赶早自习的清晨匆匆忙忙。王志强给奶奶滴了眼药水,掖好她们的被角,就提起你俩的书包,将你从洗碗槽前拉过来,急匆匆往院外跑。
“等等等等!早饭还在微波炉里呢!”
你立刻挣脱他的手,转身跑回厨房里,拔掉电源插销,将热气腾腾的煎饼果子塞进校服,又一溜烟儿跑出去,跳上了王志强的自行车后座,然后两个孩子风一样消失。
“王志强,你这个外套扣子怎么系的!”
你在风中搂着他的腰,摸索着他完全串位的衣扣,噗嗤一下笑了,从背后伸手,一颗颗解开重弄。
“今天太匆忙,我没看清。”王志强回过头,“y/n你把帽子戴上,今天风太冷了。”
“我戴好了!”你连忙将他的帽子扣上,指着前面的巷子,“你在那儿停!饭还没吃呢!”
“今天时间来不及——”
“来不及就来不及!你必须吃饭!”你狠狠捶了一下他的后背,“我亲自去和主任说!他不会为难我们的!”
“算了,第一节下课再说——”
“王志强!”你怒吼起来,“我数到三!”
自行车“吱扭”一下停在了胡同前。
你从车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余温尚存的煎饼果子。
“这个加热后味道不怎么样。”你将他拉扯到避风处,在他火急火燎地扒保鲜膜时,低头给他快速系剩下的几颗扣子,“我以后不买这个了,明天要不要吃蒸饺?”
“要。”
“你饿死鬼投的胎吗?慢点吃!呛风了怎么办!”
“这里没风——”
“别顶嘴!”你没好气地扽平他的衣领,拧开保温瓶的盖子递给他,“喝两口。”
男孩听话地照做了。
你卷起袖子擦拭着他下巴上蜿蜒的水珠,抬眼望向面前的王志强。
两个月了,一切都在重回正轨。奶奶们渐渐不再萎靡不振,邻居们常来走动唠家常,她们也有精力给大家烧烧茶、说说闲话了。王志强的状态也好了很多,起初他不说话,也没有正经大哭过,你总担心他将自己憋坏了,总是下了晚自习就拉着他压一压马路、散散心。他还是照常跟在你身后,你问什么就答什么,有时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他就将你拉过来,把你的校服拉链拉上最顶端,然后将你的手揣进衣兜。
父亲的离世让他成长了不少,你甚至能从他的眼里看到干爹的影子在隐隐晃动。如今大半个月过去,他总算又壮回来了,乌黑的眼睛消退掉红血丝,没事还被兄弟拉扯去操场,打一打篮球。
王志强没事,他很坚韧,正在努力找回一切习惯,恢复成了往常的模样。
但是。
你眨眨眼。
某件放学后他最爱干的事,好像全然被他忘在脑后了。
余光里,熟悉的巷子仍旧灯晕暗淡,厚实的墙壁阻挡着凛冽的过堂风,你能嗅到青苔生长的湿漉气息。
小狗专注于进食,衫帽掉到脖颈,你看见他的头发乱七八糟,估计是早上又没得空打理。
你若有所思地抱起臂膀。
他不会以为你也忘了吧?
“y/n……”王志强被你灼热的目光盯得不自在了,你看见他圆圆的腮帮子放慢了咀嚼,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几缕微弱的绯红快速爬上脖颈,“我……我脸上有什么吗?”
除了心虚还能有什么。你眯了眯眼,没回应,伸出手,顺着红晕蔓延的纹路摸了上去。
男孩颈处的肌肤很敏感,他战栗了一下,眼仁也慌张地偏移到一旁。
你弯曲起食指指节,抵着那根脆弱的颈处血管来回抚弄。那血管像隐蔽的溪流,你缓缓追溯着血液蜿蜒的踪迹,从锁骨到下颚,再从下颚到锁骨,也不管男孩如何颤抖呜咽,活像在逗弄一只乖顺的卷毛犬。
”还渴吗?”
“不……不渴……”
“能不能慢点吃?”
“能……能……”
男孩的声音颤巍巍弱了下去,他的喘息渐渐混乱,捏紧了手里的食物,被你推搡到墙上的瞬间,耳廓蔓延开炽热的血色。
真有意思。你望着他水汪汪的眼睛。现在你能理解他了,捉弄心上人确实很好玩。
“王志强。”
你缓缓摸上他的腰腹,手指穿过扣子缝隙,感受到男孩单薄衬衫之下暖烘烘的温热。
“我的狗链子呢?”
“什么……什么狗链子?”男孩的眼里蒙上惊骇的水雾,他的脸刷的一下红透了,感知到你的手指还在往衬衫里钻,猛地挣扎着向后缩去,“y/n……不要……要迟到了……”
你噗嗤一下笑了,不是因为暧昧作祟,而是因为单纯忍不住。
“好啊,你真是长大了。现在事事都料理得那么出色,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你边夸赞边揽过他的腰,然后眼睛水灵灵一转,换上委委屈屈的语气。
“所以就丢了狗链子,不要我当你的主人了,是吗?”
狗链子。主人。
王志强的脑子轰然炸裂开煞白的惊雷。
视线里,女孩软软贴进怀抱,她的眸光楚楚动人,脸蛋染着漂亮的红,分明是……是在狡猾而暧昧的撒娇。
这些天他太混沌疲惫了,家里的一切都要操心,学业也如此紧张,尽管心头挂着的难堪仍旧一遍遍回放,他也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与它斗争。
本来都想着能混一天算一天、将一切都打着马虎过去了的,但现在当事人毫不犹豫地将他重新拖回两个月前的深水。
在这个巷子里,在他曾经得意洋洋的精神领地之上,主人开始秋后算账,慢条斯理地收拢狗脖子上的缰绳。
怎么办?怎么办?脑袋里的声音喧嚣成一团了,他实在想不通,y/n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现在他左手食物右手水杯,根本没法推开她!y/n……y/n这是在干什么呢?等等,怎么……怎么越靠越近了?怎么还踮起脚……等等!不行!不行——
但最终,只是女孩的手指揩过唇瓣。
”吃相像小狗一样。”她笑了,眉眼间弥漫上生动的甜蜜,“都说慢点吃了。”
心脏瞬间错漏掉好几个砰动。
天呐,天呐,吓死了,还以为她是要——
下一刻,女孩揪过他的衣领,在唇的边缘落下一个轻盈的吻。
“……”
清晨静谧。
喜鹊扑棱棱穿过白雾。
女孩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瞳仁里闪动着青涩而害羞的微光。
最后,牙尖微微用力,唇角迸溅开一点啮咬的痛感。
“啪啦。”
手力的保温杯坠落到地上。
胸腔里的供血器官,在这一刻,发生了洪荒崩裂般的巨大爆炸。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你不再逗他,也没理会地上的水杯。你收敛了笑意,放下掂起的脚,抬手打理起他的头发。
“你知道吗,你做的一切都太优秀了。现在别人问侯起来,我都说家里一切都好,因为有个顶天立地的小伙子在替我们撑着呢。”
茸茸的发丝抓一抓就出型,你左看右瞧,最终满意了,重新给他扣好帽子,然后搂着他,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前。
“王志强……”
你蹭着他身上的气味,抓着他衣衫的手松开又抓紧。最终挣扎了好一会儿后,你终于开口,声音因为悸哭的冲动而隐隐走调。
“我好爱你。”
“我真的真的,特别特别爱你。”
”我不能没有你,王志强。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爱最爱的人。”
我想通了。我们的关系不是轻薄的小星星,它是驻守在庭院的槐树,年年生生不息,年年香气萦人。在两小无猜的年纪它抽枝发芽,在暧昧朦胧的年纪它也静静开花。它只是在不同的时岁里焕然一新自己的春意,它是生长而非畸变,是更迭而非消散。它是青梅竹马的情意,是亲密无间,是相看两不厌,是你五岁时看我将槐花栽种在你的发丝间,就大声许愿与我一生都这样并肩共白头。
四维的神明在这一刻无法计量宿命。时间的方向标就此静止。
清晨消失。巷子也消失。一切的色彩都消散不见。
无限的、无限的雪白里,只传来女孩发丝间隐约的槐花香气。
心跳声在天地间回荡,如同一声声惊蛰春雷。这一刻,王志强不确定自己是否仍活在这幅躯壳里。
“但是呢——”
女孩的声音拖长了,瞬间将他拉回缤纷而喧嚣的现实。
“我也怕你忘了你是我的小狗。”
她歪着脑袋,调皮地戳了戳他的脸。
“所以kiss一下我的小丈夫,咔哒,重新上锁。”
下课铃刚打响,你就火箭筒子似的冲到姐妹团里。
”我要问你们点事。”
“愿闻其详。”
你的军师们拉开椅子,诚邀你落座。
“王志强帅吗?”
“相当俊朗周正的小伙子。”
“那我呢?”
“大漂亮闺女。”
“既然是这样!”你猛地一拍书桌站起来,气得浑身哆嗦,“那不就是郎才女貌,一等一的搭对儿嘛!怎么如今他像被迫害的良家妇男,我就成女流氓了呢!”
王志强成功被你吓成傻子了。你真没想到自己鼓起勇气的表白竟然是鬼片的效果——男孩在被你亲了之后不仅成了石头,眼睛瞪得巨大,泪水也刷地一下掉了下来,模样可怜得要死,活像是被你强行非礼了一通。
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扯着他走出巷子、骑上单车,然后一路到学校的。他僵硬得不行,炽热得脑袋冒烟,嘴里更是一个字都蹦不出,就像舌头绞进了胶水。
“你怎么表白的?”
“我就是说我很爱很爱他啊!”
“哇,够劲。”
“那他为什么那个反应!”
“呦呵!这反应差在哪儿?”你的朋友啧啧揶揄,“你俩同住屋檐下这么久,他还这么纯情,不是最好玩的事吗?”
“纯情?”你疑惑地皱眉,“不是被我吓到了?”
“你的爱意冲击太剧烈了,他没扛得住嘛。”朋友们嬉笑着推搡你,“这多好啊y/n!你不想要主导权吗?”
主导权?你的眼睛眨了眨,老天,你现在还有这东西吗?
“别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了,”朋友们拍了拍你的肩膀,“y/n,驯狗吧。”
放学的时候是晚间八点,无数单车吱扭扭交错而行,学生们相互挥手告别。
你走出教室,看见王志强正把着车头等你。路灯落下温暖的火团,将男孩的瞳仁映出暗暗的柔光。
他望着你,你望着他,你们都没有说话。
你走过去,将书包递给他,他接过来放在车筐里,侧头的一瞬,你看见他耳廓与面颊上生长开一片片红霞。
看来某人的天空正飘荡着火烧云。
你偷笑了一下,跳上后座,搂上他的腰。
不,他才不是狗,你对朋友们说,小狗是昵称,他是个非常优秀的男孩,不爱说话但心思细腻,所以我要给他时间,领着他慢慢来。
虽然朦胧的挑逗也很有趣,但那是因为陌生会激发探索欲,从而让暧昧胜过纯情。而你们一起长大,你是那么了解王志强,知道他是个沉默又温吞的性子,从小只依赖你,之前种种急迫行径更多是源自内心的不安。如今你们的屋檐之下仍有哀伤的阴雨未消,你们身上有别的孩子没有的担子,你将你的心意拿出来,只是为了告诉他——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你不需要默默压抑,不需要忐忑张望,我就在这里,拉着你的手,永远望向你,永远敞开双臂,等着给你拥抱。
自行车穿梭过一排一排的路灯,男孩和女孩的剪影,在黑夜里一遍遍拉长又消散。
“还有两周我们就要过生日了。”你将脸蛋贴在他的脊背上,闭上眼睛,感受舒爽的夜风掠过眉心发梢,“明天陪我去选个蛋糕吧?这是我们的十八岁生日诶,意义重大。”
“嗯。”
简短的回应,瞬间就消散在风中。
“真闷。”你嘟囔着,但很快又笑了,手指找寻到男孩的衣角,缓缓穿过衣衫,抚摸上男孩的小腹。
“好结实……”你喃喃着,“我的小枕头呢?”
没有声音。这样亲密的举动和话题也不奏效。
头颅都低垂下来,后颈都烧红一片了,还是没理你。
你撇了撇嘴,开始胡乱磨蹭起来,像在搓衣板上洗衣服似的,肆意发泄你的不满。
“别不和我说话,好不好?”你用下巴轻轻磕他凸起的脊骨,“王志强,你一天没和我说话了,你别不理我了,好不好?”
仍然没有回应。
你泄气了,沮丧地挂在他的后背上,开始轻轻捏他的腰。
他腰两侧的触感很好,你小时候就爱捏,那里比腹部的肌肉柔软,神经也丰富纤细,碰一碰就会感觉到肌肤的战栗,如果掐的重一点,就会像捏碎一块冰凉凉的内酯豆腐。
内脂豆腐,你想着,明天早上给他做一个小葱拌豆腐吧,撒上咸盐葱花,淋上香油就成了,他也爱吃,用铁盒一装还很方便——
“吱扭!”
自行车猛地一摆头,轱辘滑出大半圈漆黑的轨迹。你的思绪被猛地打断,还未来及惊叫,就被车主人一把扯下了座位。
眼前是熟悉的巷子,被夜色侵染成昏黑,只剩一盏小小的黄灯悬挂成月亮。王志强将你拉扯进来,你还在发懵,整个人就被推搡上墙面。
“等一下!”你仓皇趔趄着,堪堪回过头,”墙上脏——”
但下一刻,你的小脸就被手扼住,视线硬生生停留在原处。
男孩被你掐毛了。
你在看见他漆黑的瞳仁时,瞬间就意识到这点。
他的脸烧得不行,你真的很喜欢看他白皙的皮肤染上这种富士苹果的颜色,在鼻梁两侧蔓延开时,简直比任何腮红都好看。还有他的表情,可怜又愤懑,眼睛湿漉漉的闪动,小狗耳朵都从头上垂了下来,一副根本不知道拿你怎么办的模样。
他的嘴角好像被你咬坏了。那里错出一点鲜艳的红,没有破皮,看起来像是午睡时牙尖压到的淤血,或者低头捡笔时磕到了桌角。
你有这么用力嘛?你暗暗想着,你只是想小小欺负他一下来着啊。
“y/n,为什么这样?”男孩重重摸索上你的腰,呼吸急迫又有点绝望,“你……你明知道我……”
你明知道我那么喜欢你,明知道我冲动起来,会想着你做那样的事。为什么还要这样逗弄我,不给我一点喘息的机会去伪装平淡自持。
男孩的话又落下半截、悬在唇舌间。他张不开嘴了,只能无措地喘息着,按在你小腹上的手掌不断颤抖。
你不喜欢他的沉默不安,那可怜的模样总令你心疼。曾经你爱埋怨他的不言语,但现在,透过那层沉默的回避,你已经能倾听到他震荡的心跳。
你抬起手,指尖蹭过他唇角的一点猩红。
“疼吗,王志强?”你困顿在他的气息之下,眸光暗沉镇静,“我会不会太用力了?”
男孩没有回应。他以为你还在轻佻地审视他,顿时委屈得眼眶都红了一圈,躲闪开你的触碰,咬紧着唇关垂下脑袋。
他掐着你的腰,但没有一点钳制的勇气。你看穿了他心里盘旋不散的阴影,于是静默了一会儿后,搂上他的脖子,主动将身体靠进他怀里。
“没关系,王志强。”
你抚摸着他脖颈后新生的发茬。
“那件事,我不在乎。”
那是正常的青春期,是荷尔蒙的躁动潮汐,是爱情先一步蔓延进神经、所迸射开的绚烂烟火。那不是见不得光的东西,相反的,它的概念那么美好,是预备,是探索,是水手在大洋间第一次拉紧桅杆,破壳的小沙蜥第一次踏足落日大漠,是我的男孩长成男人的开始。
“它不恶心,王志强,它一点都不肮脏。”
你成熟得能撑起这个家,但又在夜深人静时退缩回幼稚的、彷徨的孩童。我知道你身后空空,没有过来人教你理解这些。你的身边只有我,所以尽管我也窘迫难言,也是青涩苍白,但我愿意为你主动去了解,从那些寥寥几笔带过的科普书上,从同学们满脸揶揄的口耳相传间,甚至是几本言情小说,我意识到那绝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王志强,你是这么珍贵的存在,你不该自我轻贱。
“你是最好的男孩。”
你望向他,捧起他的脸时,指尖都紧张得颤抖。
“我为你喜欢我,感到非常幸运,非常开心。”
心跳震颤耳膜,视线开始一缕缕散开色彩。所有的事物都在此刻失真,而现在唯一实存的、生动又悱恻的,是女孩红红的脸。
女孩在很久前就没有他高了。她这样小,这样柔软,这样局促慌张,但眼神是如此清亮坚定,从来都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只为他一个人泛起涟漪。
她在告诉他,他的担忧是多余,羞耻也是如此。她什么都知道,他在她的面前澄澈无余,而她抚平他每一处瑟缩的缘角,交付来双臂的温暖,甚至不用颈圈,就将他永恒的困顿。
你说你爱我,你说你非常、非常的爱我。甚至不需要什么夺目标签作点缀,你喜欢的,只是这个陪你一起长大、普普通通、在青涩情潮之中进退两难的我。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一番话,y/n?我在你的心里竟然如此贵重吗?你说的这样认真,这样深刻,就像在吐露某种誓言一般,是我终于得到了你的认可了吗?以一个成熟的男人的身份,获得了与你相爱相知的自由吗?
男孩的手缓缓穿过腰窝,当搂抱的力量开始逐渐深刻时,你知道自己的靠近有了情不自禁的笨拙回应。
他的手臂撑上你的头顶,蒸腾在发肤上的炽热荷尔蒙铺天盖地。那是洗衣凝珠的薰衣草香,沐浴露的清爽味道,还有当季的香水梨,你放在他书包里补充糖分的,你能闻到那种小小圆圆的梨子的清甜。
他凑近了,你听见他压抑而混乱的呼吸,等不及,又畏惧,如此的迟疑不决。
细碎的气息打落在你的鼻尖与脖颈,燃烧开点点槐花。小灯晃着你们的身形,你看见两个影子交叠成难舍难分的暗淡。
没关系,没关系,王志强,不要害怕。
你深呼吸着,最终鼓起勇气,缓缓闭上眼睛,仰起头。
老槐花树伸出庭院,她望着罗列的街巷,最终悄悄捕捉到这一处春意躁动的景象。
男孩缓缓倾身过来,下颚、眉眼镀着柔和光晕,在女孩的唇角,终于落下一个轻盈的吻。
男孩的睫毛痒痒地扫过女孩的脸蛋。女孩渐渐抓紧他胸膛前的衣衫。男孩的手远比女孩宽大,他轻轻握着那只心口的小手,手心濡湿的炽热,衣衫里怦然的心跳,都在疯狂叫嚣着:对,y/n,我是这样喜欢你,无与伦比的喜欢你,在这一天,终于能明媚袒露的喜欢你。从小到大我都是如此笨拙,爱你是我唯一熟练的事。这样的温度与心跳,是我纯粹莽撞的年少心动,是我绵延不绝的无声告白。
y/n,我给你我所拥有的一切。我昭然若揭的占有欲,我坐立难安的悸动心,我与你相知相守的迫切盼望,我岁月纸张之上永远为你留下的、可待书写的前言与后序。
男孩没有像你一样恶劣地咬上一口。
唇角的触感如此纯情,如此生动,像小心翼翼又无比庄重地种植下整个春天。
这一刹那,夜风四起,你们不知,满庭槐花香。
青梅竹马,言情小说的好桥段。但落进现实,恬淡成了主旋律,并没有什么狂热的色彩迸射。两个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相处习惯犹如搭伙过日子的老夫老妻——可谓亲密成习惯,生活杀死激情。
你和王志强对谈恋爱这事儿完全没概念。
交往意味着黏黏糊糊的试探了解,而你俩从小就长在一条脊柱上,根本不需要这种没意义的阶段。
交往?王志强受不了这样的形容,什么交往,一听就岌岌可危的轻浮样,他多次和你强调你俩早晚要结婚的,就只是差个合适的年龄和两个本儿的事,不要说交往,怪死了。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改变,你为此有点郁闷又忍俊不禁。你俩都不是开放热烈的性子,不会躲在树荫下缠绵接吻,也不会满嘴里跑情话。生活照常周转,单车,夜路,柴米油盐,朋友们都说你俩之间少了点刺激,但不知为什么,又瞧着格外幸福亲昵。
你俩现在很爱吵架。有了男孩的爱作依仗,你更娇惯而不知道收敛了,会为各种小事和王志强赌气;而王志强那点私心也彻底受不住了,他异常讨厌你和别人走得太亲近,天天眼珠子都恨不得拴在你身上。
前两天,你因为他吃掉了你最爱口味的冰棍而和他大吵大闹,结果人家干脆两只狗耳朵一耷拉装聋,还在为你很久之前和某个男生多说笑了两句而冷脸,笨嘴里挤出两句话都是不中听的,什么“你只会和我发脾气吗?我怎么记得你在xxx面前就笑得和一朵花似的,你上次还塞给他好吃的我都看见了”、“冰棍算什么?你那么喜欢吃这些东西你让xxx给你买不好吗?怎么了?他不惯着你吗?他不像我一样给你塞零花钱吗?他算个什么男人,跳起来都够不到我手里的球,能让你喜欢成那样”、“你们要不要谈个恋爱试试呢?远远一看还真是好般配,我都不敢过去,就怕打扰了你们两个双宿双飞”,阴阳怪气的样子和平日里的哑巴形象大相径庭,搞得你更是火冒三丈、气得揪着他领子骂“只是同学科的课代表而已!他的名字我都不记得,你都唠叨一周了有完没完,你说得这么欢,要不我去找他发展一下看看呢”,成功把他也气个半死,委屈得半夜爬起来翻冰箱、把你囤的所有冰激凌全吃了,结果第二天就开始低烧。
不过就算这么吵吵闹闹,你们仍旧黏在一起。历朝历代的话本子往往最爱写年少夫妻,因为琐碎日常拼凑出缱绻的脉络,情谊并非一场风花雪月的展演。床头吵架床尾和,今日闹得掀了屋顶,明天起床,又一个买菜一个起灶,商量着晚上没事不如去公园转转,你拽一下我的袖子,我就牵上你的手。
奶奶的眼疾基本痊愈了,上周是她最后一次复诊。所以这周末,你们全家拥有了一个异常珍贵的空闲清晨。
你早早起来,拧开炉灶,将昨夜缓好的虾仁海参剁碎,准备弄一个八珍豆腐。奶奶们的胃口还需要清淡些,而王志强很喜欢这道家乡菜,所以你想着让他们好好休息,你来亲自下个厨。
程序很简单,天津人的智慧体现在省事二字上,做饭也是如此道理。豆腐下油煎一煎,再兑好料汁,爆香葱姜蒜末,炖煮一会儿就勾芡出锅。最后金黄的卖相很不错,你满意极了,于是擦了擦手,兴高采烈地冲向王志强的房间。
“吃饭啦。”
你敲了敲门,但没什么动静,估计是还在睡。
你轻轻拧开了门把手。
屋子里是暖色调的暗沉,王志强身上的味道暖融融的,像小草一样四处生长在桌子和墙面上。你悄悄收拾好他桌子上乱七八糟的文具,然后坐在床边,摸上那个缓慢起伏的大蚕蛹。
“怎么闷着头睡呢?”你嘟囔着,拽上被角,“空气都不流通——”
下一刻,被褥窸窣掀起,一只手臂探出来,将你一把拽进被窝里。
男孩的体温像小火炉,他将你扣住,被子被紧紧拽下来,你瞬间动弹不得。
“干嘛啊王志强!”你被逗笑了,挣扎出手来拽上他的耳朵,胡乱蹭着他的脖子,“真讨厌……”
“好香啊y/n,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王志强迷糊糊搂过你的脑袋,声音仍旧混沌着晨起的喑哑。他还没睁眼,发丝乱蓬蓬的四处卷翘,但笑意已经先一步荡漾在唇角。你将头伏在他胸膛前,静静听他的心脏怦动,他的手趁机掠开你的衣衫,一下下捏弄上你的腰窝和肩胛。你们腻腻歪歪的触摸依偎,看起来像要筑巢冬眠的小兽。
王志强好热、好高大啊,你脸红心跳地想着,你陷在他怀里的时候就像小鸟缩进巢穴,他能完完全全的笼罩你呢。
“当然是你喜欢吃的啊。”你撑起手,指尖流连过他的下巴、鼻梁、茸茸的睫毛,“让你尝尝大厨的手艺,怎么样?”
王志强长得真好看,眉眼这样俊俏,放在戏班子里肯定能做小生。但你才舍不得放他上戏台子呢,这漂亮的小伙子从小到大都是你一个人的,别人可不能看。
你得意洋洋地俯身,一下下啄着他的脸。从鼻尖到眉梢,不怎么轻盈,牙也露出来,喜爱的占有欲隐隐发作,到最后像是在一通乱啃。
女孩发丝的清香铺洒在脸上,牙尖蹭得人痒痒的。王志强抚摸着你的脊背,一路从腰肢到后颈,最后缓缓睁开眼。
瞳仁亮晶晶,是清晨里的第一束甜蜜微光。两个孩子在被窝里相视而笑,你还在撒娇作乱,王志强静静凝望着你,任你摆布了一会儿,忽然扣着你的头,贴上你的唇瓣。
没有过火的辗转,只是蜻蜓点水,明显是坏心眼的直球。你被柔软的触感吓得一哆嗦,立刻拔起头。
“你干什么!怎么能趁我不注意!”
“嗯哼。”
他囫囵回应了一声,卧蚕弯出深深的褶皱,又圈紧你的身体,开始四处亲吻你的脸。小狗正蹭人呢,推也推不开,还幸福地哼哼唧唧,狡猾的样子藏都藏不住。
看看这德性,自从打开了天窗后,某些人完全不知道收敛了。现在暖烘烘的气息都快把你溺死,还往你身上没命的贴乎呢,活像个冒着蒸汽的大玉米。
“y/n……你好爱我啊……”男孩将你像面团一样揉搓来揉搓去,“怎么这么疼人啊……还给我做好吃的……”
“别腻歪了!”你窘迫地移开眼,“凉了我可不管!”
“y/n……我的妻子……我的宝贝媳妇……”
“啊啊啊行了行了!”你终于受不了了,立刻挣扎起来,“真是够了王志强!说的什么啊!你干嘛这么肉麻!”
“我好喜欢你——”
你尖叫了一声,猛地扯上他的睡衣领子。他顺势抱着你坐起身,还窝在你肩膀上没完没了的亲昵,头发扎得你浑身滚烫发痒。
“王志强!我没让你这么得寸进尺!”你推不开他,只能狠狠撕扯着他的衣服,羞愤得脑袋直冒烟,“你不许这么叫我!”
“为什么……”他抬起头,惺忪睡意还未全消的模样,乌黑的眼睛雾蒙蒙的凑上来,“你亲亲我……”
装吧,眉毛都得意的起飞了,真把你当傻子了。
“你想我亲你吗?”你向后躲闪,眯起眼,抬手指向门,“那你现在下床,然后去叫奶奶们起来,然后吃饭,之后才行。”
“为什么不能现在就——”
“现在不行。”
“就——”
“不行!”
狗安静了半秒。
“那好吧。”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突然掀开了被子,“我现在就和奶奶们说咱俩该干的事都干了,她俩就等着抱重孙子就行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神经病啊你!这该死的荤话能乱说吗!”
“哈哈,那我不乱说。亲亲我吧y/n,我保证不乱说。”
真烦人!真烦人!
你的脸滚烫燃烧着,赶紧捧上他的头,仓促亲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这是极限了啊。”你严肃地指着他的鼻子,“我警告你,我们还没过十八岁生日呢!”
“y/n……”他像没听见似的,拉扯过你的胳膊,继续探头追着你的嘴唇啃咬,“怎么甜甜的,用的薄荷味的药膏吗?”
“够了!你用什么牙膏你自己不知道吗!”
“不知道……是y/n甜甜的,不是牙膏——”
“王志强!我真是要疯了!”
“我错了,我错了。”
他不欺负你了,放开你的肩膀,忽然有点苦恼地咂了下舌。
“干嘛?”
“真是后悔,应该晚点说的……”
“什么啊!”
“我们应该上大学的时候再说这些感情上的事。”
“这有什么关系——”
“那时候我们也不小了,我就可以拉扯着你去结婚,然后天天做夫妻间的事儿了。”他捏了捏你的下巴,“我不敢想那样的日子要有多美——”
其实男孩想的不过就是亲亲抱抱、窝在一起吃饭睡觉,但你脑子里明显出现了别的画面,于是两秒钟的错愕后,你开始像疯癫的兔子一样乱窜乱嚎。王志强满脸戏谑的放手,你立刻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门,但不幸的是他也下了床,一把就把你捞了回来。
“流氓!流氓!松手!我不抱了!”
“我给你开门嘛。”他拧开门把手,在你挤出去的前一瞬间又快速低头,亲了一口你的脸。
“好开心醒来的第一眼就能看到你。”他笑得异常灿烂,一把抓过你扇上来的小手,脸颊上飘荡起纯情的红晕,“我喜欢你y/n,虽然这样的话有点腻歪人,但是从小到大的每一次起床,我……我都为能见到你而爱上这一天。”
你该感谢这个时代。高考还没有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地步,孩子们的晚自习最多八点,大学生还是十里挑一、能衣锦还乡的角色。这天晚上,槐树开始落雪纷飞,你和王志强吹灭了十八岁的生日蜡烛。奶奶们在小院里支起了圆炉,你们将茶壶和年糕放在上头烤,四个人坐在槐树下闲聊。
干爹走了以后,你第一次在奶奶们的脸上看到笑容。她们抚摸着你的头发,又蹭掉王志强鼻子上的奶油,最后指了指正堂的那张金童玉女的大相框,说时间真快啊,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两个娃娃都成大姑娘和大小伙子了。
你俩自以为瞒得挺好,但奶奶们心里非常清楚——你俩胶黏得不正常,不吵架的时候更是缠得明显。
王志强洗碗的时候你就扑过去搂脖子抱腰的撒娇,搞得他不得不擦擦手,拽上你的胳膊,将你一把背上自己的后背。你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背古诗,他抱着床单衣物路过,还要扭过来俯身亲你的脑袋一口、轻轻蹬一下秋千,看着你荡起来后才转头走到对堂。甚至是大家吃着吃着饭呢,两个人就因为什么悄悄话莫名其妙笑起一团,挤到一张长凳上还不够,你和他咬耳朵时他就自然而然地凑过来,伸手揽过你的腰,你也只顾着兴致勃勃地说话、根本对这种靠近习以为常,还夹了一筷子菜往他嘴里塞,时不时抬手揩一下他唇角的油渍。
俩孩子这是要长在一块了,不分白天黑夜的,眼里连第三个人都塞不下。奶奶们看在眼里,于是开始有意无意地晚睡,留意着你俩的行径——不为别的,就怕小两口子太亲昵,哪天如胶似漆了,再直接窜进一个被窝去。其实这种担心属实多余,你俩不可能这么做,不过也敏锐察觉到了奶奶的用意。于是在这种心照不宣之下,老的小的开始斗心思了:奶奶们在你俩黏糊时总想方设法支开一个,你俩也乖乖配合,但放学回来的路上磨蹭得要命,尽可能拖延着独属于二人的时间,回到家时衣衫上全是抻不平的褶子,又让老人们无可奈何。
这样的斗争一直持续着,今天也是如此。你俩过了今晚就算是成年了,于是老人们又开始有意无意的敲打。
“我和老头子刚认识的时候也是十八。”秀芝碰了碰胜男,“你记得不?当时什么个情景?”
“怎么不记得!那时候你俩看着大人似的,但还是小孩,正经相处了两年才成家呢。”
“可不是!”秀芝一拍手,“这事儿可不能着急办,得慢慢来!一会料理家事,二会挣钱了,这日子才算能两人撑得起来——”
“等等!”你最熟悉这些老辈子的故事,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时没听出弦外之音,“两年之后才结婚的嘛奶奶?你那时候不都有爸爸了嘛?”
奶奶吓了一跳,愣了愣,连忙摆手辩解着不是,你记错日子了。
”不对啊!”你蹙眉,抬眼算计着岁数,“奶奶你今年这个岁数,爸爸这个岁数……爸爸就是在你二十岁的时候出生的啊!”
“嘶,你这死孩子——”
“你俩不是回村办婚宴前就要上小孩了嘛!”
这响亮的一声直接给老人们吓破了胆,王志强在翻烤年糕,本来静静看戏,现在也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你还在满嘴“要小孩要小孩”的,奶奶气得开始起身拍你了,你尖叫着躲闪到王志强身后,委屈地嚷嚷着明明是奶奶记错时候了,为什么要打你。王志强扔下手里的铁签,起身将你拦在后头,搀扶上奶奶的胳膊,连忙说别生气、别生气,我俩没这打算呢。
“什么打算?”你眨眨眼,扯了扯王志强的袖子,脑回路还没拐上正道,“我们商量什么了嘛?”
“我和y/n先上大学,先有个立足的事业,至于别的,都在这之后说。”王志强牵上你的手,“时代不一样了,这种事情我俩不着急。”
“是啊时代不一样了,你俩现在完全就是孩子呢……”
“是奶奶,但我们没有闹着玩,我和y/n……”
“……”
“……”
在庭院中央,男孩就这样拉着女孩,站在老人面前,坦诚又认真的交代着自己的心意。槐花纷飞时你望向他发丝飘动的侧颜,忽然觉得这个男孩个子如此高、肩膀如此宽大,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就长成了男人,随时都能用双手托举住你的喜怒哀乐。
当你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在和家长们坦白的时候,两个奶奶已经开始满意地点头了。
我们知道你们是自幼的情谊,但也只有听你们这么说了我们才心安,她们嘱咐着,你们是好孩子,以后相互照料的日子还长,别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吵架,也别因为一点误会就想不开,日子想和和美美,得两个人一起经营。
“奶奶!你们怎么说起这样的话!”你的脸发烫了,紧紧揪着王志强背后的衣服,闷闷地抱怨,“真是的,我们连大学都没上呢!这是干嘛……”
“那可不行,你俩太亲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啊。”奶奶觉得好笑,叹息着摇头,伸手递过来两根年糕,“以后想干什么?和奶奶们说说,合计过没有?”
“什么?”你的心突然空顿了一下,“以后……”
——孩子,你以后想干什么?
空气中飘来灰烬若有若无的气息,但不是炉火。你移过眼,看见正堂前,你给干爹早晨上的三炷香正垂落下最后一截猩红。
“y/n一直想学医,成绩也很好,干妈来信了,说希望她以后到她身边去。”王志强的声音低低传来,“至于我……”
没有动静了。话语声戛然而止,像被仓促地咽回喉咙。
他要考军校。
奶奶们愣了,她们猜透了孙子的心意,你看见浓重的悲伤掠过她们脸上的褶皱。但片刻之后,她们重新笑开,说别说这些了,先坐下来,趁着年糕热乎,两个娃娃快点吃吧。
夜雾升腾在小巷里,蝈蝈与蟾蜍的鸣叫在草塘里此起彼伏。天津刚入夏的几天温暖潮湿,如果这时有人去夜钓,还能看见点点的萤火在蒲公英间穿梭。高考的横幅总在夏季拉满校园,夏季结束后,一批批孩子就背上行囊,踏上前往异乡的火车,开始在五湖四海吟唱游子的故事。
王志强关掉了灯,他躺进床上,脑子里闪过女孩的脸。
“你怎么想,王志强?”女孩抓紧了他的衣服,眼瞳瑟缩着惊惧的情绪,“我们就在当地上个普通大学,好不好?”
女孩变卦了,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兴致盎然地劝说了。现在她六神无主、红了眼睛,因为想不出妥帖的话来,连肩膀都在无助地颤抖。王志强知道,父亲的死给了她极大的创伤。她仍旧觉得军人的身份是如此光辉熠熠,可这样的光芒比起红日更像铮铮的金属,不再能让她感到一丝一毫的温度。
他实在看不了她这样子,连忙伸手将她扯过来,搂紧了女孩的脊背。
奶奶们连追问都不肯追问了,女孩也一声不吭,院子里只有炉火在噼啪作响,等待着家里唯一的男孩亲自开口,打破这份揪心的寂静。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
年幼无知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只追随着挚爱的女孩。女孩指着军人说顶天立地,于是他便觉得自己也要成为那样的人。后来父亲离世,两个叔叔带着他来到北京,他望着天安门前伟人的肖像,接过那面五星旗帜,才开始真正走进父亲的精神世界。
父亲做的是涉密工作,他的同僚与他一样,身上背负军衔与责任,常年三过家门而不入。世界如今不太平,核武器大国在谈判桌上你一锤我一锤的拉扯,几张文件落地,成千上万条人命也随之飞灰湮灭。父亲一直辗转在中东一带做任务,那里武装冲突连绵不绝,各国的手都伸过来排兵布阵,难民们蜂拥而至,许多阴谋也在混乱中丛丛滋生。一方面要抵挡战火侵入国门,一方面又要坚守国际援助阵地,维护和平的路从来不易,父亲被国家委以重任,常年与黑白两路做交涉,游走在群狼环伺的危险地带。
王志强到最后都不知道父亲具体都做了什么。这些他都不能了解,只能领过父亲的积蓄与荣誉,听人们叫他一句英雄,说当下的和平,总有他的一份功劳。其实英雄不英雄的,伟业是否建树,王志强也没有很在意。他只是听到两个叔叔说时局如何动荡,边境线上多少潜藏的不安,就忽然想起女孩,想起奶奶,想起历史书上惨痛的国难。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异国他乡的废墟之上,这样的景象父亲日日见。那里没有红旗的遮蔽,没有悍然盘踞的国防边线,不要说男孩女孩在操场上嬉笑打闹的景象,就是全家人坐下来,吃一顿热乎的饭,也是一种空空的妄想。如果他和女孩生在那样的废土之上,就算他们再有生存智慧,也很难活到十八岁。
王志强和千千万万个平凡的中国青年没什么两样。他爱家人是习惯,十几年的教育理念浸染,爱这片宁静的河山也是天性。家家黄昏时滋啦作响的热锅烟火气,土狗叼着肉走街串巷奔跑,槐花随着春风坠落在秋千上,还有他们的红领巾,那么干净明艳,大地之上,还有无数个如此崭新、稚嫩的国旗一角。佳节的烟火盛放时,孩子们都跳起来,无人会在热烈的轰鸣中惊慌逃窜。
父亲也是从青年走过来的,他明白他的小家不能被摧毁,大家更不能。
王志强想,他与父亲,其实都是一样的孩子。
y/n,我知道你正抓着我的衣服无声颤抖,但是这次,我不能给你违心的回应。父亲的一生波折沉重,我都不知道他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还有多少未了的夙愿。我们的父子情分太浅,我这个做儿子的不能为他做什么,那些前线任务我无从承继,只有将他的遗志真真切切扛在肩上。这条路危难艰苦,但了解了父亲这一路的作为,我意识到国动荡则家不安,村落间的炊烟可以顷刻间覆灭于战火,我不想让这种事发生在我们的小院。中国独身的安定不是长久的安定,如今的局面之下,无饥无馁的盛世要众国同心,而哪怕只能换取匆匆几年的光阴限数,也绝非什么容易的事。
我并没有撼动时局的力量,但也不愿做空空的幻想。y/n,你为我系上红领巾时讲过的,上甘岭炮火连天,铁骨铮铮四渡赤水,从来都是无数个平凡的儿郎一齐做成的事业——就连他当年也是如此,那样年轻、那样义无反顾,那样衣衫朴素又双目如炬,还是十月革命浪潮里一位举拳呐喊的历史教员。
中国向往的和平从不拘泥在围墙之内,父亲未曾看到的太平世界,我现在,想替他亲眼看一看。
只是y/n,现在抉择就在眼前,我却迈不出这一步。因为你在我的怀里呜咽,那么伤心害怕,我从小到大没有让你受过这样的委屈,现在怎么能松开抱你的手。我不想你哭,但我的志向却偏偏生长在你年幼欢欣与如今伤痛的缝隙之间,它萌芽得那么晚,那么无常,我看着你的泪水,看着奶奶们伛偻的身形,我也心生愧恨,也左右为难,也理解了为何父亲离家时,总要将围巾缠上半张脸,掩盖眼眸里刹那间滑落的冰凉。
“吱扭——”
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打断了思绪,一点微弱的光晃动进来。
女孩很怕黑,小时候三更半夜穿过长廊来找他,手里总要捏着一个小夜灯,现在她已经长大了,这个习惯还是没有改。
王志强忍住笑意,他靠在床头,暗暗看着女孩迅速拉上门、关掉夜灯,然后在昏黑里一通摸索,窸窸窣窣爬到床上来。
她根本没看见他正盯着她呢,还以为他又蒙着脑袋睡觉,于是偷摸刨开被角,缩着脑袋钻了进来。
女孩的身体覆压到双腿之间,他悄悄敞开手臂,给她腾出地方。她软软的,腰肢凹陷进被褥,发丝的清香离鼻翼不过分寸距离——王志强能嗅到她涂抹在脖颈上的、残存的清凉油味道。
某人稀里糊涂地交代到他怀里来,在一通抓捏他的脖颈、小腹后才察觉出不对,喃喃着什么“天呐怎么是人,要压扁了”,赶紧向旁边一个劲儿挪动。
笨蛋蚕蛹。
王志强扑哧一下乐了,伸手掐了把她的腰。
“唔!”
惊呼猛地呛住喉咙,女孩整个人掉了下来,战栗成一团刺猬。
王志强趁机抓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脑袋上。
“摸哪里啊。”他搂上她,向下滑进被窝,“头在这儿呢。”
“没睡怎么不出个动静!”女孩气恼地扯了把他的头发,拽过半个枕头蹭了过来,乌黑的眼睛水润润的,“怎么还不睡呢?”
“发呆呢,睡不着。”王志强侧过身,伸手给她掖好被角,“你怎么也不睡?还到我这儿来了?”
“我不能来吗?”
“我可没说。”
“说得好像我很乐意来似的。”女孩哼了一声,重重捶了下他的肩膀,“不想我来我就走。”
“谁同意了?”他笑了,拉起她的手,揉捏上她细弱的骨节,“好不容易来找我一趟还想这么快走人?怎么能这么对我啊,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个回答不错,女孩满意了,她蜷起身子、瑟缩到他怀里一顿拱脑袋,那模样可爱得不行,好像她才是毛茸茸的小狗。
“王志强,你想什么呢?”女孩闷在被子里,轻轻扯着他的衣服,“我想知道,你说说嘛。”
没什么。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是搪塞欺骗,他不能这么做。
王志强最终没回应,只是将她的两缕发丝勾过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
男孩的沉默在你的意料之中。你触摸上他的心脏,感知到那里的情绪脉络正痛苦鼓动成一团。他的灵魂总有一部分渗透掺融进你的,你的苦楚惊惧被他共感,而他的难言之处你也一清二楚。最后就是这样的局面,他的爱比你压抑厚重,心思也比你细腻纤弱,便也因此,比你先一步哑掉了声音。
无助开始侵染你的神经。你感到哭意涌上鼻腔,于是咬上嘴唇,搂紧他的身体。
王志强的身体总是暖暖的。人是触觉生物,你最喜欢靠在他身上撒娇,就像小狗小猫总喜欢睡进绒毯。你们的气息交融在一起时,你不用睁眼就能感受到他的发丝、眼瞳,手臂与腰腹,这时愉悦的心安就会星星点点地蔓延上脊椎神经。
他也喜欢这样抱你。现在,你感到他的手掌正在后背上来来回回地抚摸,像为你覆盖上一层层大鸟的绒羽。
青鸾鸟。
“王志强,说到……说到今天那个话题。”
“什么话题。”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
你的眼周发着细密的酸,搞得你不得不深呼吸。
“很晚了,明天再说吧。”他打着岔,拍了拍你的后背,“你等等我,我现在去把你的被子拿过来,我们早点睡——”
“你去军校吧。”
脊背上的手一僵。
“我……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你穿上特种兵的作战服了。”你紧紧揪着他的衣角,“你……你本来就好看,到时候不知道要多帅呢。”
“……”
“我要不然就和妈妈一样做军医,要不然就去找干妈。如果有做科研的头脑,就争取进实验室。”
你察觉到手指正打着颤,连忙松开男孩,将它们一根根收拢进拳头里。
“我学有所成后,就去战区找你,陪你一起。到时候我们并肩战斗,两个人都做大英雄。”
大英雄。
声线末尾还是颤抖出了哭腔,你的喉咙涩痛难忍,连忙咬紧牙,不泄漏半点破绽。
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片刻之后,宽大的手掌探了过来,轻轻拉住你的指尖。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你的手指被拉出被角,柔软的唇瓣一点点蹭过骨节——你感到这样的亲昵既卑微又哀愁。
“y/n……”男孩的声音低靡了下去,“别这样……”
求你别这样说。我将你推进火炉,可你却强忍灼痛,给我你唯一的牵引绳。我这是逼你推开我,用我无能的缄默与回避,逼你成为这个主动开口的人。y/n,我怎么能这么做,我怎么能这么逼你。
“其实一切都是我随便想想的,我……我还没决定好——”
“你决定好了。”
女孩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出来。她压抑着泪水,哽咽在她的声带上反复搓磨辗转,片刻之后,竟然硬生生化作了牵强的轻笑。
“别骗我。”
她说。
“也别道歉。”
爱人能做的最大的牺牲,是摸索一遍你的路,考量一遍路上的磕磕绊绊,却仍理解你,放手让你去走一走。我们还这样稚嫩、算不得经年的眷侣,但那不过是需要时间的叠增罢了——我对你的爱,不比一个成熟、知心的大人差。
我对你有信心,也因此有了向内的勇气,我相信我们不会走向糟糕的结局。所以这次,换我在身后跟随你,等你拥抱上理想、回身拉起我的手,我会马不停蹄,与你共赴我们的自由。
怀里的女孩变得静悄悄,她的呼吸在衣衫上潮湿出一片圆圈。
片刻之后,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王志强伸手摸上她的脸,泪水的冰凉浸透了肌肤,心里顿时一惊。
“y/n……”他猛地撑起身子,捧上女孩的脸,“你怎么……”
“王志强,你总是听我的话,是吗?”
“是,是,y/n我求你了,不要哭……”
还是太年轻,情感覆灭理智只是眨眼间的事。理想快速的褪去骨骼,它在刹那间变得脆弱不堪,甚至搏不过女孩的一滴眼泪。这一刻心痛胜过一切知觉,王志强想,只要她说不想他离开,他就会安安稳稳的留下来,就守在她身边,哪里都不去。
但是女孩没说。
她伸开手臂,在昏暗中搂上他的脖颈。像是要消磨掉一切的惊恐不安,她连呼吸都开始紊乱了,不管不顾地向下压着他的头。王志强没反应过来,小臂仓皇撑在她头颅的两侧,忽然意识到那双晶莹的泪眼已经近在咫尺。
“那你亲亲我吧。”
女孩终究还是哭出了声,乞求的语调几乎刺穿他的心脏。
“王志强,你可不可以认认真真的亲亲我。”
血液冲上大脑的一刻,女孩的双唇已经贴了上来。泪水的咸意蔓延进舌尖,王志强忽然想起夏日冰柜里的桃子汽水。那时兄弟捉弄他,偷偷打开瓶盖加了一小撮盐,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打篮球渴急,他尝了一口,竟然觉得味道很好——一点点的气泡,带着清甜与半融化的盐粒,像是粉红的烟花一样爆裂在口腔。
和身下的女孩一模一样。
女孩明显不会接吻,她按照幻想情节来,无比青涩地磨蹭来磨蹭去,牙尖掠过唇肉,刮得两个人都疼得打颤。女孩知道他的面颊如何燃烧、头脑如何呆滞,甚至是刹那间的躲闪她都预料到了,于是她死死抓着他的头发,急迫得连舌尖都撞上了齿关。
“唔——”
那点湿润的柔软侵入使他猛地窜起来,但下一瞬又被女孩扯回这个吻里。
舌头……舌头怎么能进来呢?y/n在主动……在主动亲他吗?
他傻眼了,神智错乱成煞白一团,喘息全都震颤进两人的口腔。
怎么亲?他的头也要动一动吗?怎么……怎么动?要……要先抱住女孩的腰吗?
女孩好歹还有些言情小说的经验,男孩则对此一无所知。说来也是性教育上的缺失,男孩成长路上的浪漫素材根本不能称之为浪漫,兽欲发泄的行径塞进三流网站,几个孩子傻模傻样的看,全凭自己的摸索推开禁忌大门。
没有灯光,只有呼吸声急促不堪,将朦胧空间晕染升温。
你不知道气息是怎么消耗殆尽的,但总之这样的磨蹭很耗体力,你只能松开男孩的头,先疯狂汲取一通氧分。
蠢死了,一点反应都没有,早知还不如咬两口筷子。
沮丧与哀伤同时发作,你捧上他的脸,不安感更加浓重。
昏暗里你看不清他的面孔,但他的耳朵烫得吓人。估计他正像受惊的小狗那样紧紧盯着你吧,说不定眼睛都直了,耳朵还冒气。
这样幼稚的样子怎么能扛起枪?你焦虑起来,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怎么能上战场——
“y/n……”
“嗯?”
喑哑的声音战栗着,小蛇一样钻进耳朵。你回过神、想推一推他的肩膀,但男孩的手掌忽然伸过来扣住了你的头底。
他用的力道不小,脑袋瞬间有一种悬空吊起的错觉。这是极陌生的钳制感,你震惊地哼唧了一声,心跳晃悠悠地加快。
“为什么叫我亲你?”
他的呼吸喷洒在脸上,与你的呼吸迫切交融。
“怎么……怎么给我这种好待遇?”
被褥开始窸窣,男孩的腿也抵了上来,脊背弓出阴影浓重的囚笼。
漆黑再次蒙上一层深重的色度。
“好待遇……”你懵了,陌生的畏惧忽然涌上心脏,连忙推搡上他的胸膛,“不是!等一下……我……我亲完了——”
但半截话突兀卡在了嘴里。手被抓住,推搡到头边,然后是骨骼分明的十指交叉进来——抓进缝隙的那一刻,锁牢困顿的力气是如此强势,你终于被迫正视起男孩喧嚣沸腾的占有欲。
男的总是无师自通,你猛地想起姐妹的这句话,在这方面上的事,他们摸索一下就懂了。
“等等!等等王志强——”
“你亲完了?”
“对!对!结束了,放开我,我要回去——”
他一把按住你的挣扎。
“我不明白,y/n。”他的手游走上你的小腹,轻轻地压了下去,“你不是叫我认认真真的亲你吗?我刚刚根本没做到。”
男孩的指骨在下腹凹陷出一圈柔软弧线,他的掌心如此宽大,压迫的力度如此清晰,你感到滚烫的激流突然窜上四肢百骸。
”我……我反悔了!我反悔了行不行!”
但胆小鬼的话明显没人爱听。唇瓣压下来的刹那,他捏上你的下巴,动作没有任何雕饰的温柔,带着天然的莽撞粗鲁,瞬间就撬开了你的齿关。
你们没正经接过吻,舌尖探进来的瞬间,你吓得几乎神智崩裂。痒到呜咽的触感,那么滑腻陌生的侵入,与你的舌尖直接对撞,发出了一声响亮黏腻的动静。
你和男孩都僵住了。
像露水从迎春花上迸落、或者产卵的红鲤浮到水面打挺,交缠着两人的吐息,使人瞬间陷入春色盎然的幻觉。你知道王志强现在的心态没比你好到哪儿去——两个刚成年的孩子非要办一件大人的事,没有情调加持,没有经验支撑,光是这么一碰,双方的脑子就共同宕机。
怎么办?现在要继续做什么?
你挣脱他的手,局促地摸上他的下颚,又觉得姿势不对,于是又摸上他的喉结。你总觉得王志强的颈部轮廓很好看,但这里神经细密,他总红着脸不让你亲亲摸摸。就像现在,你不过是按了一下,他就颤抖着闷哼一声,手肘外滑,差点趔趄到你身上。
你吓得瞬间缩回了手。
苍天可鉴,你没想逗他,但来不及了。男孩瞬间有点恼火,他感到不服输,于是按着你的唇瓣重重辗转了两下,硬生生挤出你的舌尖,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你痛得扑腾起来,他立刻压上你的双手,再次捏成十指相交的锁,开始幼犬般的主动索取。
他还是不会舌尖问候,于是在一通不像样的漫长磨蹭后还是放弃了。你终于获得了汲取氧气的权利,立刻头晕脑涨地大口喘息,忽然察觉到他正在昏暗中陷入某种思忖。不一会儿,他拿定主意,再次覆过脑袋,竟然开始小心翼翼地舔上你的唇肉——狗的忠诚与爱似乎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了,舌尖缓缓辗转,头颅上下伏动,从唇缘到中心,从中心到缘角,细细密密地舐弄着,后来又觉得不够,虎牙“咯吱”一下硌上你的耳廓,吓得你顿时惊叫起来。
“别……别这么弄我!”你紧张得两眼发昏,拼命躲闪着他的舔舐,手也抬不起来,只能乱蹬腿,“松开!松开啊啊啊啊!你别让我喊大了动静,奶奶们知道非要打死我们不可!”
“y/n……”
“干什么!干什么!”
“对不起……我……那个事……”
没有动静了。失色的视野中,你感觉男孩的脸颊在窘迫中急剧升温。
“我……我不会你想要的那个……”他最终万分难堪的坦白了,“舌头这个……我不会……”
这家伙以为你想要舌吻。
尽己所能的取悦、慌乱无措的卖弄、想不出给予你暧昧亲昵的好法子,于是,像小狗一样舔了舔你。
你的脸瞬间爆红。
“没……没关系,你先松开我——”
“你叫我认真,我只会这样。”
他的语气委屈极了,但转眼就抓起了你的后颈。你又鲤子似的扑腾起来了,但他不认你的退让,缩下头寻觅着,呼吸湿漉漉扫过脖颈,突然开始细密凌乱的啃咬。
“你看这样行吗,y/n?”他讨好地询问着你,“这样你满意吗?”
男孩的力度把握得当,刚好狡黠到既不会刺痛你、又会留下红痕的程度。湿漉漉的温热游走在神经末梢,嘴唇、脖颈、耳廓,所有地方全被攻城略地——这样的刺激太强烈,他几乎是顺着你的动脉、叼着血管壁的凸起在一寸寸啮咬,温湿的舌尖在刺痛中轻掠,硬生生在此之上放大了一倍的敏感。
“王志强……这样……这样不太舒服……”
尖锐的痒意迫使你抓紧了他的脊背,你动弹不得又条件反射的发抖,几次三番下来,神经的灼烧感几乎呈现燎原之势。
“别……别弄了……别弄了!”
躲闪不开,你后缩他就得寸进尺地追上来,荞麦枕头被蹭得沙沙作响。眼眶被折磨得发热,血液流窜出紊乱火星,但你凄惨的样子没有换来他的收手。他感知到你的激烈情绪,恍然大悟地雀跃起来,你的双腕被再次狠狠扣进了床榻。
该死的狗崽子!你在绝望里无声叫嚣,仗着力气大就知道铐人!
“y/n,清凉油的味道有点辣,但是你身上的味道好好闻……”王志强闭上眼睛,不断用啮咬延续着女孩的战栗,“你总说我脖子上有一根很漂亮的血管,是从锁骨到下颚吗?”
女孩没回应,像是一种愤愤的赌气,但身体时不时的轻颤正在将只言片语捣成破碎。
呻吟得这么细弱隐忍,发丝都跟随着呼吸轻抖,像雨里颤动的小槐花。*的,y/n怎么这么好看,眼睛水盈盈的,声音怎么这么好听,简直像是唱出来的一样……
车鸣声在体内嗡地一声响起,王志强顿时警钟大作地挪动双腿,尽量让腰肢离女孩远一点。
“王志强!从我身上滚下去!”
女孩开始惊恐大叫了,她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抓上他退让的这点空间开始拼命扭动。
“不行!不行王志强!我们还不能这样!我们——”
重重一口,落在动脉的中央,牙印圈禁出赤红的标记。
女孩的声音戛然而止。
“……”
尘埃温温游走着,几秒钟后,王志强听到空气里传来低低的抽噎。
女孩被他欺负哭了,她的脖颈生长着和他一样敏感的触觉神经,咬起来会痛,舔起来会痒,平时就遮掩在白白净净的校服领子里,根本经不住这么裸露过分的折腾。
“为什么这样……呜呜……我说了很难受……你……你这个……”
脏话难得从女孩的嘴里飞出来,王志强愣愣的听着,可脑子里,奇怪的声音却开始菌子般四处冒尖。
“混蛋……混蛋……呜呜……狗才会咬人!”
怎么会骂得这么爽。就像认可了他很会咬,完完全全是条好狗。
“我说了难受了!我都和你说了停了!你……你根本就不听我说话……”
狗不听话可以冷言训斥啊。怎么还会为他而崩溃到流眼泪。
这算什么,算情人的触摸就是与众不同吗?王志强想着,算她只为他紧张到失态,明明他连接吻都不会?
亢奋的笑意缓缓盈上唇角,这一刻,黑暗也掩盖不了男孩眼里混沌的艳光了——他听不见女孩的哭腔与咒骂,几乎将头葬进了女孩的颈窝。力度失去婉约,节奏不再试探,梦幻粒子在视网膜上炸裂,女孩的馨香洪水般爆发。
“疼!疼!别再用力了!”女孩哭得一塌糊涂,“我不喜欢这样!王志强我不喜欢这样!你的头发扎得我好难受!”
“那我轻一点……对不起y/n,我轻一点……”
然而并没有。你徒劳挣扎着双腕,失控感的阴郁预兆愈发深重,可男孩完完全全压在你身上,你连远挪逃离都不能。
“y/n……y/n……”
他不断叫着你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极度压抑滚烫的情绪。最后,这股情绪越来越高涨,到某个阈值时,你忽然感到冰凉的水珠砸落在你的脸上。
哭了?
你吓得心跳骤停。
只是……只是在亲亲咬咬啊!他怎么能就这样爽哭了!
你终究不算了解男女之事。当性懵懂被限制萌芽,性压抑会使冲动幻想增生百倍。近乎剥削的含蓄教育之下,王志强没有经验、没有底气,他不懂怎么游刃有余的调情,不懂如何与激素的洪潮和解。喜欢的女孩不容亵渎、却在他身下泪水涟涟,修养道德与原始本能撕扯着心脏,他终于扛不住了——欲念触手频频刺穿脑褶皱,那样的肮脏粘腻,无助感刺激得他开始生理性落泪。
“王志强,你听我说,我们真的不能这样……”女孩不知道他哭的原因,因为极度的茫然,她的声线开始变质出星星点点的服软意味,“那个,松开吧……松开好吗?王志强,求求你……我们先冷静一下……”
怎么能求我。这种时候怎么能求我。
“y/n,你为什么不回答我?那根血管长在哪儿?你也有吗?”
大脑的充血加剧了心跳震动,他摸索上女孩颤抖的锁骨,用指腹追溯了一遍满是牙印的血液路径。女孩被抚摸得连连瑟缩着脑袋,破碎的哀求眼看要生长出震惊的恼怒——但他完全不想听到那些责怪,于是立刻扳过女孩的脖子,探出舌尖、重重磨蹭了上去,从锁骨到下颚,完完全全报复了她之前巷子里的捉弄。
女孩的哭声猛地大了起来,她被激得撑起身子,大腿疯狂磨蹭上他的腰。窗外起了一阵狂风,将这些零零碎碎的动静全都卷走。
王志强环上女孩抬起的腰肢,视线都被这一声哭喊晃花了焦距。眼前,颤巍巍闪动的水光就是女孩的眼瞳,她的呼吸起伏那么剧烈,明显是被自己这一声吓到,于是立刻抓起他的衣服,捕捉起一切声响。
奶奶们不会听到。井盖被车轮时不时掀起,野猫在远远的地方拉长调,至于近处,只有叶子零落在秋千上的“啪啪”声。
秋千。
厚重的回忆铺天盖地压过来,你急促呼吸着,简直分不清虚幻现实。
等等,等等。那么憨厚可爱的小孩,你童年的小抱枕,现在把你压在床上,色情又阴险地捉弄你,从嘴唇到脖颈,留下这些狗一样的暧昧痕迹……这居然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娃娃!这根本是两个人!
“y/n,没人听见……”
当年的小娃娃现在高大结实,正揉着你的后腰、语无伦次地啃咬着你的耳朵,哭腔里充斥着你不敢解读的浓重欲望。
“我好喜欢你y/n……你身上好香……你的腰好软……呜呜……y/n,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对不起,对不起你别骂我……我……从小就那么那么喜欢你,我真的喜欢得要死了……”
这个悲情的夜晚到底是怎么到这一步的?
不可以。
他哭得不对劲,很刻意移开小腹的动作更不对劲——现在一切都在擦枪走火里迸射滚烫的星子,而你明知道年轻男高什么德行还要跑到他的被子里求亲亲,这事儿你绝对全责。
你回过神来了,但男孩哭得那么伤心,眼泪一颗颗滴落在你脸上。他的脑袋拱着你的脖子,抓着你双腕的手都在痛苦打战——他在极限的边缘近乎崩溃,但又拼命压制着自己的四肢,再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你听到他的哽咽,怔了半天,一股陌生甜蜜的心安忽然在心脏上抽丝开花。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像一条小狗。
你忽然意识到你不能这么逼他了,这样根本是在欺负他。之前那些在拥抱前的惶恐茫然完全烟消云散了,你当时迫切需要他的温度和触碰,现在他全给了你,如此听话,听话到自己爽过了头而不自知,以至于让你沉沦出无与伦比的幸福感。
小狗的莽撞示爱是如此珍贵的礼物,你那些欲盖弥彰的躲闪也没拦住他的路。不过接吻已经是很不熟悉的事了,你不打算和王志强探索一些更经验空白的东西——你的心脏可承受不了接二连三的刺激,明天还有早自习呢。
“行了,王志强。”
“什么行了……”
“松开我,别蹭了。”
“y/n——”
“三。”
主人的语气放得极度冷淡,狗立刻有所察觉,随后仓促地松开你的手。
“你……你果然还是生气了……”
怎么可能。
你推了推他,他立刻起身将你抱起来,你俩都很默契的避开了关键部位。
“我没生气,我……我挺开心的。”你嗫嚅着,抬起袖子、擦拭他的眼泪,“谢谢你,你做的真好。”
这夸赞有点诡异,你感到一阵羞耻,但小狗傻傻的,整个人像掉进温泉池水一样浑噩地红温着,还在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y/n,我怎么会做的好呢?我连亲吻不会……”
“可是亲吻不一定是最好的表达方式。从情侣的角度来说,我特别特别喜欢你做的一切。”
“从……从情侣的角度来说?”
“嗯。你是一个非常体贴又懂我心意的男朋友。”
他又不说话了。你摸上他的头,他立刻意乱情迷地蹭你的手心,下半身却在拼命后退——他确实很能忍也很能装蒜。
“但是现在,我想回我的房间去睡。”
“现在吗?再等等行不行……”
开什么玩笑,不行,再等一会儿衣服都脱干净了。
他不说话了,仍旧紧紧搂着你没松手,一股“你怎么提了裤子就走人”的哀怨气息传递过来。
你被逗笑,赶紧环上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鼻尖。
“这样吧。我的屋子有点冷,你半夜想过来就过来,和我挤一挤,我也暖和。”
大夏天的冷什么冷,但你也懒得想理由,你知道他能明白。没有时间要求,更没拒绝,就是一句轻飘飘的主动应允,给对面撩得神魂颠倒。
“小狗,别哭了。”
你亲昵地咬了咬他滚烫的面颊。
“你是最讨人喜欢的宝贝小狗。”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总之你的小狗在后半夜的时候来找你了。他在你旁边弄好枕头被子,然后伸手将你搂过来,抵着你的后颈悄悄呼吸。你转过身,埋进他的胸膛里,闻到一股清新的沐浴露味道——你给你的男孩留出了独处的必要空间。你忍俊不禁,抚摸上他的脊背,滑入更深沉的睡眠。
黑暗中,男孩的脸烧红一片,眼里流转着局促的光——他当然知道你的心意。他拍了拍你被窝里的空气,随后将你抱得更紧,闭上了眼睛。
高考的倒计时从黄变红,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你已经习惯教室里只有笔尖落在卷子上的沙沙响动,疲惫的神经浸泡在咖啡与清凉油的苦涩气息里,日复一日的慢慢失活。你的成绩很好,不说多拔尖,但足够报考本地的医学院。妈妈还在军事基地不能与你通信,干妈则出了实验室、找机会和你通了电话。她让你不要给自己太大负担,身后还有爸爸妈妈可以依仗,你们只要健康快乐,剩下一切都不是问题。你不敢和干妈提起干爹的事,也不敢和她说她儿子的志向是什么。你知道她忙于科研,手上也有着沉重而不可言说的任务,于是只能尽一尽女儿的本分,问了问她的身体情况。
干妈是那么聪慧的女人,她完全知道你支支吾吾之下是想要透露什么。
“我没事宝贝。”她在电话那头笑着回应你,“我的一切都很好。”
其实你很想问问干妈会不会在你们高考时回来,但你知道这不是她能决定的事,说了倒徒增伤心。你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她现在孤身一人、日夜操劳,埋在那些肿瘤动物模型和成山的文献里,连饭都不得空吃。你小时候觉得干妈漂亮得像港星,常常缠着她给你寄照片,但现在她不这样做了,你知道她是怕你看出她的憔悴与鬓角的斑白。
“妈妈,你一定要正常吃饭,好吗?你一定要好好保养身体。”
这条路太辛苦了,你们的这个家,每个大人所选择的路都太辛苦。
“y/n,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是我二十岁就坚定要走的路,我很幸运自己还在这条路上。”
“妈妈,我不知道我们两个能否做到和你一样坚守阵地。”
“我能做到,你们也能。这个国家里所有的孩子和大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妈妈,我不想你受累。”
“y/n,你小时候怎么和志强说得来着?”
“我不记得了。”
“你说无磨难不丈夫。y/n,顶天立地的女子也是如此。”
你在电话里,听到干妈的白色衣袍猎猎抖动。你想起小时候干妈抱着你荡秋千时,你拉扯着她的白大褂,阳光洒落她周身,你看见那是比白雪、云朵、鸽子羽翼还明亮的颜色,是如此干净而理想的白。
“这些负担,”她说,“我甘之如饴。”
到最后的冲刺阶段你天天学到后半夜,经常笔还在手里握着,头已经咚咚往桌子上磕了。奶奶们看着心疼,让王志强喊你回屋去睡。他不忍心叫醒你,一般是抬起你的手臂,将你抱回屋子,用热乎乎的毛巾擦干净你的脸,然后拿下皮筋,给你揉揉脑袋才睡。第二天你在王志强的床上醒过来,看到他乌青的眼眶,知道他也累极了,于是就提前起床、熨好他的校服,收好他的书包,在饭香飘进卧室时才喊他起床。
奶奶们给两个孩子天天花样翻新地做好吃的,他们知道你和王志强都是能吃苦的好孩子,心里既欣慰又心酸。现在你们爱挤在一起睡,有时候校服衬衫都懒得脱,奶奶们也不多问了,只是给两个孩子盖好被,再悄悄关上门。你知道老人眼中的你们还是那两个床上学爬的小孩,男孩抱着女孩的脑袋,女孩趴在男孩的衣襟上,两个人呼吸沉沉的相拥而眠,年轻可爱的面孔她们怎么都疼不够。
你常常期待高三的日子早点过去,这样的昼夜属实难挨,所以时针分针最好飞奔出火星子。干妈之所以给你来电也是因为担心你,家里的人都知道,从小到大你比王志强活泼,心态却不如他平稳。你俩的成绩差不多,但王志强的理科要比你好些,他认认真真地整理你的错题给你讲,但你又心浮气躁得听不进去半点,函数导数交织成一团,你烦的要死,有点脾气全撒到他身上。他拿你没办法,只能叹息着丢开笔,起身给你揉揉肩膀、亲亲脸,说学不进去咱们先不学了,一会儿我领你出去走走吧,要不要洗点草莓吃,弄得你愧疚得直掉眼泪。
钟表确实不会加快,但碌碌的走字声也不为谁逗留。
五月,中东一带又起战火,电视播报伤亡无数。桑葚和台头西瓜出现在水果摊上。
六月,美俄又起冲突,哪里的领空遭入侵,哪里的战斗机消失后不见残骸。南翠屏公园的粉荷开了满池,许多姑娘拿着CCD去拍照。
七月,联合国的发言人上台,就南非大疫的传播形式给出含糊冰冷的指示。高考结束,暑热天里毕业生出来摆小摊玩,一般卖绿豆汤和炸糕,许多学弟学妹馋兮兮的过来买。
八月,疫情蔓延到中美洲地区,农舍里的猪被一批批活埋,农民们在镜头前含泪抗议。邮件员的单车大街小巷的响铃,一封封录取通知书送到了孩子们手上,家家喜笑颜开,开始筹备升学宴。
当那几天声势浩大的高考日过去,你突然想不起任何疲惫了。你之前总说考完后要吃顿好的,于是最后一科结束后,王志强就拉上你的手,领你去集市买菜买肉,回家后给你亲自下灶。饭桌上,奶奶恭喜你们打完了胜仗,说这些时日对两个娃娃来说多灰暗艰苦,但你反倒没什么感觉了。隔壁的邻居给你们送了几瓶啤酒,你好奇它的口味,还一口气喝了半瓶——难喝的要命,气泡一团团憋在嗓子眼,眼前的景象也晕眩得乱七八糟——然后晚上就耍起酒疯来,抓着王志强胡言乱语的不让他睡,他也没招,还怕你再放声高歌吵醒奶奶,于是扯着你骑上单车就去湖边放风去了。
这就是你高考结束后的晚上。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重大意义,普通又平凡,唯一留存在记忆里的,就是湖边的风轻轻柔柔,男孩侧过脸来亲吻你的唇瓣。月色迷离在湖面上,几只斑嘴鸭在芦苇丛里扑腾翅膀,你推开男孩,探着脑袋呆呆地张望。男孩抬起头,顺了顺你鬓边飞扬的碎发,噗嗤一下笑了,说“真是的,我的媳妇是酒鬼”,然后将你抱过来,搂进外衣。
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你和王志强还在收拾高三的那堆旧书,盘算着怎么和收废纸的商贩讨价还价。邮递员将两封通知书塞到你们手上的时候,街坊邻居都过来凑热闹。
奶奶们出来了,很快听到七嘴八舌的道喜。
恭喜老人家啊,家里的两个孩子算是成才了。一个穿军装,一个穿白大褂。奶奶们和亲邻们笑着寒暄,纷纷乱乱的喧嚣里,你和王志强看看通知书,又看看彼此,谁都没说话。
这个结果其实你们早就预料到了。你不在天津,而在南京。他不在北京,而在西安。
本来在很久前你们想得很好,你留在老家,他离你也不远,没一会儿的车程,互相总能见面。但现在,一个在长江南,一个在潼关口,就是最快的火车也要从早晨坐到黄昏。
这是好结果,你们的学校都不错,但你们实在高兴不起来。
那一个下午,王志强都在呆滞地走神。你知道他心乱如麻,于是按照习惯,你最先缓过来,也最先开口。
“王志强,很棒啊。”
晚上的时候他坐在床边,你爬上床,从后面扑过来,轻轻抱住他的后背。
“这所大学是中国唯一一所培养战略导弹部队人才的大学诶,而且入学即入伍,多难得的机会!你以后说不定是火箭军呢。”
“y/n,我们离得太远了。”
“这有什么?我说了我会去找你的。”
“万一我们要分开很多年怎么办。”
“说什么呢,有假期啊。”
“我是说万一。”
“不会的。”
“……”
他不说话了。良久的寂静后,你突然意识到不对,立刻侧过头。
一串串泪水从男孩的眼眶滴落,你顿时心里一惊。
“天呐,为什么哭?”你扳过他的脸,匆忙抹掉那些泪痕,“为什么要想那些莫须有的事啊!这怎么可能发生呢?”
“万一就发生了呢y/n?”他急得红了眼眶,紧紧抓着你的手,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我……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离得这么远,我想着每周都能至少见你一面的!现在好了,你……你要从我的生活里消失掉好几个月甚至更久!我都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挨欺负,或者忽然哪天对什么男生有好感了,就丢下我一个人——”
“王志强你什么毛病!我是什么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吗?还有你就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吗!”
“可是你看的那些言情小说全都是发生大学校园里的!”
“那是小说!”你气的半死,一把扯回自己的手,“我多喜欢你你是不清楚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别说男生,任何人在我眼里都不如你!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担心,说这样的蠢话!”
他怔了,泪眼汪汪地盯着你,眉眼连带着发丝、下颚,都被楚楚的灯火里沁染出暖意。他的皮肤白,眉毛又浓黑,眼睛不算大却走势狭长,整张脸清清落落的不需要多添少补任何一笔,是个怎么看都英俊出挑的青年。
“真是的,你长得这么好看,我是疯了会喜欢别人吗?”你对着这张脸说不出任何气话来,缓和了语气,凑过来和他打趣,“看看,谁家的丈夫会这么可怜巴巴看人啊?原来是我家的啊,我家的小狗王志强,是不是啊?”
你抵着他的额头,他局促地抬眼看你,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绯红已经占领面颊。
你心里一阵喜欢,拉扯着他的衣领就亲吻了上去。
他立刻够过你的脑袋,急迫地回应你的吻。灯火将你们的影子打落在玻璃窗上,老槐树碧叶葳蕤,在窗外做你们最慈爱无声的看客。男孩的唇瓣很柔软,和他的性子一样——你现在仍不知道他要怎么扛枪杀敌,这看起来与他是那么违和。
如今舌尖的碰撞也不会让你们局促,虽然青涩依旧,不过又抵不过热情催动。他知道你喜欢在亲吻时被搂抱触摸,于是就不断加重臂弯,将掌心压进你的腰窝。你知道他总是想以一个男孩的私心占据偏主导的位置,所以也就软下整个身体,放任他随便发挥。
“我保证我们不会分开的。我们经常通信,我会想尽一切和你办法见面的。”
“y/n,不要为两张火车票攒钱,你要好好吃饭。”
“军校的纪律严,你去了一定要受苦。有什么委屈和我说,好不好?我们可以对奶奶报喜不报忧,但彼此不行。”
“我答应你,你也答应我一件事。”他恳求着你,“大学毕业之后我们就结婚好吗?不知道到时候我们会在什么地方,但我和你求婚的时候,你答应我好不好?我们再也别分开了。”
“哎哟!你还要求婚呢?”你笑了,眼睛开始调皮打转,“那要看你准备得好不好了?我可没那么好骗走。要不要答应呢?好纠结啊……”
“不用纠结。”他也笑了笑,根本没看出你在调情,双手猛地掐上你的腰,“骗不走还抢不走吗y/n?你不和我在一起家长们能同意吗?你找了别的男人,他有我会照顾你吗?还是说他比我高?比我好看?或者吻技比我好?好也是有可能的……但那又怎么了?该死的,你……你的初吻又不是他的!不对,你早晚都要和我结婚的,和别的人你也最多是玩玩——”
很好,说不下去了,眼眶又红了,又开始莫名其妙的委屈——不管多大的年纪,某些人在你面前总是这么爱哭。
腰被他捏得发疼,你气得想笑,于是连忙用双唇堵上那张没完没了的嘴。
九月,巴勒斯坦加沙地带出现异教徒武装力量,有传闻他们伙同俄方制造导弹与细菌毒气,美军以此理由大批涌入中东,展开近乎屠虐的地面肃清行动。中国的高校纷纷迎来开学季,成百上千的孩子收拾好行囊、踏上火车,与父母们挥手告别,在泪水与欢笑里,行驶向祖国的大江南北。
“我比你先走一天,都没法送你。”
“正好,我送你。”
“我讨厌情侣车窗送别的桥段。”
“我知道。”
王志强将行李把手递给你,低头慢慢整理着你的围巾。
你静静地望着他。
他整理好了,放下手,抬眼望着你。
“那我走了,王志强。”
“嗯。”
“真走了。”
“嗯。”
车窗反着白光,朦胧着纷乱的人影。其中有一对久久驻足的,是男孩一把将女孩扯了回来,捧起她的脸,索要了一个深沉哀伤的吻。
“到了记得给家里来电话。”
“嗯。”
“一路平安。”
“你也是。”
大学里的一切都新鲜,你初到南京,就被婉转的水木气息包融。这里的树都在秋日枫红,落叶飘荡在秦淮河上,于是柔波也起了明艳艳的火。总有年轻男女在水边放花灯、系同心锁,夜晚降临时,河面就波澜起道道霓虹。你在学校里见识到了崭新的世界——逼真的骨骼标本,教授的临床解剖指导,课业虽然马不停蹄,但一切都生动有趣。
室友们都很好,几个姑娘没几天就打成一片。你晚上抽出时间来就和奶奶、高中旧友们通信,当然,最后一通漫长的电话总要打给王志强。
他的课业不比你少,且学生按照军队的纪律来管理,每天要早起拉练长跑,下午还有体能训练。有时候你给他打电话,他往往不能接。等他将手机从柜子里翻出来时,你又早就睡着了。
“y/n,你的男朋友在军校吗?”你的室友都对你天天记挂的对象感兴趣,“那是不是很帅、很有安全感?”
“当然啦。”你幸福地笑了,“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是非常非常优秀的男孩!”
“哇!是青梅竹马诶!”
「y/n,抱歉,我最近两天没能联系你。你现在一定睡了,所以我想给你发消息,你明天就能看见。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不必担心。西安的秋天并不冷,不怎么下雨,晴天很多。我真喜欢这里,它镇守在西北,是个磅礴恢弘的古城。这里有明代的城墙,下面的石砖还保留着古时马车轱辘的印呢。我没有什么机会出学校,听说城门下的早市会卖肉夹馍和麻酱凉皮,真想拉你去尝尝。我和我的室友说我有个非常非常好、非常非常漂亮的女朋友,她以后要做医生的,他们都很羡慕我◍˃ᵕ˂◍」
「你最近那么累,一定要抓紧一切时间休息!我们打不上电话也可以发消息啊!最近西安的温度有所下降,你把我给你带的外套穿上。还有食堂怎么样?肉好不好吃?南京这边开始卖红石榴了,价格便宜还又大又圆,我已经给你寄过去了,你记得和大家分着吃。另外,我也和朋友们说了你呢!我也很荣幸能有一个这么这么帅、这么这么优秀的男朋友!喜欢你(为什么我找不到像你那么可爱的颜文字?)」
「我有一个室友是南京人,他说话我完全听不懂。你去喝鸭血粉丝汤了吗?听说很好吃,还有盐水鸭、牛肉锅贴、南京板鸭(怎么这么多鸭子?),不要一天埋头学习,昨天为什么凌晨两点还QQ在线?南京的物价不低,你的钱够不够?不够告诉我,我给你寄。学校的规矩严格,我一天都封在里头不怎么出去,你替我花了我也开心 (•ૢ⚈͒⌄⚈͒•ૢ)
PS:我好想你啊y/n,你不发颜文字也可爱,多给我发点你的照片吧(。 ́︿ ̀。)」
「我的钱都够用,你攒着吧。唉,说起来今天是我第一次宰杀生命,我们要做动物组织切片观察,我对一只小白鼠开了刀,虽然知道这是必然的过程,可心里还是难受。好多的基础实验要做,好多的文献要看,现在还是普通生物学呢,我就快被题库淹没了。好累啊,果然学医艰辛。啊对了!我看你给我发的照片了!穿上军装果然超级超级帅!你最近好像晒黑了点,不过更帅啦!我看你的头发有点长了,去修理一下,小心学校抓你。」
「y/n,你好点了吗?我知道这些小动物,听说你们叫它们大体老师。它们为了人类医学奉献生命,是值得敬畏的生灵。医者和军人一样,都要拥有冷静的头脑、临危不乱的理性,我相信你能想通这点,也相信你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医者,不辜负这只小白鼠的牺牲。啊啊另外,你寄的石榴好好吃啊!我的室友都要羡慕死我了!还有,你看到我手里的枪了吗?十多斤重,是真的枪!这是我第一次摸真抢打靶,这样的机会不多,我很珍惜,在上级面前也争着表现。y/n,如果我表现优异,说不定会被选拔进部队,我好期待能成功!(累了就不要学了,你快到生理期了,肯定会感觉疲倦,最近注意保暖)」
「进部队当然好啊!如果可以,你甚至可以去战区——」
你将字一个个删掉。
「进部队当然好!不管你在哪儿,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让我担心。最近我发现搞科研需要门槛,我不算聪明也不算笨,于是拼尽全力的学习。导师很器重我,她与妈妈曾经在战斗前线共事过,所以对我格外照顾。我告诉她我想成为一名军医,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我的男朋友是军人,我想和他在一起。导师还笑了,说那不就是你妈那个据说很帅的干儿子?她答应我,如果有机会,就领我去部队或国际援助组里涨涨见识,让我找寻到更多的人生意义。对了,我今天在路上看到一只小土狗,四眼包金,好像你【图片】【图片】」
「怎么会呢?我当然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他想了想,将消息撤回。
「y/n,如果我能进部队,我会万分珍重,尽己所能不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我知道你有多在乎我,所以我会在做任何决定之前再三思考,坚决不做冒进的事。对了,和你说点好玩的!我们在学习的东西都和大国重工息息相关,要熟悉导弹的运输、储存、基础维修,了解它的武器系统设计,惯性制导与卫星制导原理,还有核生化防护技术什么的。这些课程资料都是保密的,有些实验室甚至需要指纹解锁呢!前10%的优秀学生有机会进入火箭军研究院或战略支援部队,这是我努力的方向。y/n,我常常觉得对不住你,如果我不入伍,只是和你守候在一起,那结果会不会更好。可当下祖国的和平也没人敢说永久,我没法想象有一天我没有能力守护你的样子。y/n,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但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PS:这只小狗在蹭你的腿诶,好可爱。y/n我想你,好想变成这只小狗(=^・ェ・^=)」
「王志强,你发的这个是小猫。我再说一遍,你不许有任何负担!我永远不会怪你,我会支持你做任何事!放手去干吧,我相信你一定能做成!到时候我等着你来保护我(哎呀!到处都不安全怎么办?我好害怕,只有我男朋友的怀里最安全!呜呜呜我要一辈子缠着他!他真是太帅了太有安全感了呜呜呜)好了,撒娇到此结束(不过都是真心话哦)你一不好好吃饭就容易低血糖,我可警告你,别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买点苹果吧,放在寝室里,不容易坏,橙子也不错。总之!不!许!不!好!好!吃!饭!!!」
中国由秋入冬。
寒流侵入山陕地区,第一场细雪飘落在西安城墙时,许多学子踏上返家的路。
一张张列车票在窗口匆匆交接,并没有男孩的名字。
男孩前往西北地域进行部队见习,而他在最后临行时也没打通女孩的电话——女孩进了教授的课题组做文献调研员,和教授一起坐上了前往云南边境的飞机。
大漠戈壁寒风凛凛,可负重十公里拉练后,气喘吁吁地扯下装备,汗水都浸透衣衫。实弹射入靶子的呼啸声夜夜入梦,导弹电路与液压系统的精密排列在脑子里乱七八糟闪过。第二天黎明未亮,战术训练的口哨声就划破暗天,所有人爬起来冲出宿舍。一般是拉练两小时后,在进行到低姿匍匐这一项时,刚好能看见红日在半山腰初露霞光。
部队的日子很艰苦,起初男孩摸爬滚打也无法适应,不过他年轻,不服输,性子又坚韧,最终磕磕绊绊地还是跟上了节奏。他这边辛苦,那女孩呢?她在干什么呢?男孩不知道。部队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他现在所拥有的唯一空闲,就是解散后坐上沙堆,瞭望一望无际的戈壁滩。
狂风掀飞低矮的植被,骆驼刺、红柳在砾石间摇摆凋零,灰褐的色调蔓延向远处寥寥的凉星。这里的月亮鹅黄圆润,低低垂下来,将男孩的影子拉得很重、很长。松枝绿的作训服、绑带、长枪、作战靴,手指边缘磨蹭出猩红的持枪部位,风沙侵蚀着他的身躯与面孔,粗糙苍莽的大漠雕琢男孩外在与内里的新枝节——女孩的气息已经离自己十分遥远了。
男孩垂下头,发丝在风中掠动。他摊开手心,小小的碧玉流泻华光。
月亮高升的时候,云南边境线上弥漫起潮湿的夜雾。许多傣女走出竹楼,在水汽朦胧的澜沧江边浣衣梳头。远处的佛塔香火袅袅高升,女孩脱下白大褂、走出实验室时,隐隐听到僧侣在深夜敲木鱼诵经的声响。
连日不分昼夜的埋身文献使她耗尽了精力,但女孩仍旧全身心投入。干妈说了,甘之如饴。她最近的心态正在慢慢转变,科研有种吸引人的魔力,她对技术理论了解尚浅,经验也欠缺,可看着师兄师姐彻夜奋战、研讨,一种从未有过的激情在心中迸发。
干妈,你为何如此热爱自己的事业?为何军人以勋章为荣,而医者总是珍惜一身白褂?
人活在世上,总要为理想搏一回。女孩常拿这话来激励男孩,但此刻,她才真正回到自身,与等候多时的灵魂之镜面对面。
疫疠流行之际,医工奔走不遑。一针针试剂调配,一次次伏案观察,生化战的阴霾在国际上蔓延,她逐渐从幼稚女孩的身躯中剥离出来,亲眼正视这个向她伸出求助兼援助之手的广袤世界。
男孩那里是凛冽的荒原,部队训练严苛,想必他一定受了不少罪。而冬季的云南仍旧温暖,山茶花香蔓延在蒸汽里,虫鸣声在夜色里起伏不止。女孩的发丝随风飞扬,她拿出脖颈上的金锁,小小的金锁,纹路如此精美,是家长给予新生男婴最华贵的祝福。
今天是十五。
男孩将女孩的玉捧在鼻息间,缓缓闭上眼睛。
女孩抬眼看向圆月,握紧手中的金黄。
好想你。
二月。
除夕的爆竹响彻大街小巷,市场上的猪肉鲤子一抢而空。孩子们都火急火燎往家赶,点起花灯,别在家门口,挨家挨户的给亲邻老小道喜。男孩和女孩没有回家。老人们被亲邻请去吃年夜饭时,在家门口挂上了一盏小花灯。
三月。
春日重新轮转回开端。奶奶们给槐树浇水,发现了枝头爆出的第一朵雪白。她们笑了,推了推空荡荡的小秋千,铁链吱扭扭摇晃起来,几片碧叶掉落在木凳上。
四月。
男孩从部队回来,趁着不到一周的空闲,踏上了返乡的火车。他闯到家门口时,老人们看着他大变模样,心疼地抱着他哭红了眼睛。女孩没有回来。他联系不上她,知道她跟进的实验项目并不简单,导师受妈妈嘱托,收了女孩做关门弟子,即便女孩初出茅庐,也将她像亲生孩子一样带在身边,手把手的教。
男孩望了望满树的白槐,推了推秋千的铁链,发现有些涩了,于是蹲下来,拆卸,刷漆,重新涂油。
五月。
男孩翻箱倒柜找出了女孩的几张照片,塞进背包,回到了西安。
六月。
从云南来的飞机降落天津,女孩急匆匆拉着行李往家赶。男孩年纪轻,但在部队表现优异,又因为生父的身份很受上级领导重视,如今被拉去当作特训人才培养,几乎是人间蒸发。奶奶们看出女孩瘦了,连着几天给她做了四五个人都吃不完的丰盛菜肴。女孩洗好碗后,看见老槐树上最后一朵春色凋零入土,蝉鸣沸腾如烟,宛若十五岁时的那个夏天。
女孩摸了摸木板上的新漆,擦净尘灰,坐在上面,悠悠地荡起了秋千。
七月。
女孩将男孩的冬季衣服都熨了一遍,带走了男孩的校服衬衫,回到了南京。
八月。九月。十月。
十一月,南京枯叶纷飞。
十二月。西安大雨连绵。
一月。二月。
爆竹声响起时,又是新年。
起初你不明白导师为何早早带你走出课堂到研究所去,现在你比起一位预备科研人士,所掌握的经验知识,倒是更像一名前线的军医。现在学院内的政策也在慢慢变化,许多优秀的医学生都在按着这条路子培养。
两年间,国际形势愈发危急。
中东某国领导人上台三月后被刺杀。美俄两国发生多次走火冲突。中国代表团坚决反对核武器战争,无数年轻将士被派遣出国,投身国际援助事业。随后,阿富汗毒品走私在我国西北地区再起猖獗。与此同时,伊朗多国大使馆被异教徒恐怖分子袭击,内置炸弹潜入大厅,两位中国公派人员当场身亡。
国家一直秉持强军纲领,这两年尤其重视。各大高校纷纷组织起先锋队、训练营,许多学生自愿参加,成为军队预备役。
白天黑夜流淌过去,春去秋来,不知道多少个月份。女孩收拾好前往云南的行李,丢开新秋的枫叶,不再计数。
无数个电话打过去都是消音,直到又一次进入部队集训,连电话都彻底摸不到了。男孩将地图上的南部战区陆地防御前沿画了又画,直到云南二字被墨汁浸透,终于放下了笔。
新春三月。
导师看准了南非国际援助任务的机会,将申请的表格递到女孩手上。
上级关于火箭部队选拔的批示下来了,男孩打开了信封。
当熄灯后室友悄悄掏出手机塞进男孩的手里,当研究所的大门落锁、保安的手电筒关闭时,男孩疯狂跑出长廊,女孩快速打开柜门。
嘟——嘟——嘟——
啪滋。
呼吸的声响刹那间交融在无线电路间,像时隔百年终于吹进死城的狂躁春风。
没人说话。
泪水蔓延上你的耳侧,你听到急促紊乱的呼吸声。
好想叫一声他的名字。
想告诉他自己受了很多苦这一年里为了跟上师兄姐的进度你拼命学习,到今天为止,已经快一周没合眼了。还有,压力最大的时候,他的衬衫被泪水一次次浸透,都快没有他的味道了。
好想你。思念发作时的痛苦如同蚂蚁在啮咬心尖,而空空如也的拥抱里,被子做不了你的平替。孤寂一次次使我出现幻听,最严重的一回,连肺部功能都短暂得失去运转。
“y/n……”
男孩先开口了,他的声线战栗成痛楚的沙哑。
“你……你现在……”
不好。焦虑、责任的重担、失眠、形单影只、昼夜颠倒、看不完的文献、流不完的泪,味同嚼蜡的食欲,紊乱的经期,寂静的对话框,不见踪影的爱人。王志强,我过得不好。
你们曾经许诺知无不言,开学那段时间总是互发消息、抱怨生活里的大小事。你们对彼此承诺过的,父母那一封封只报喜不报忧的家书,在你们这儿不会奏效。
话语就在嘴边扑棱羽翼,你感到唇齿绝望的震痛。
“一切都很好。”
你说。
“云南晴天多,我也有朋友说说笑笑,每天推开窗就是雪山。所以,我好好吃饭,也好好睡觉,每天都充实开心。”
“……”
良久的沉默,通讯设备隐隐的嗡响,沉顿的苦涩肆意游走。
她在骗他。
“你呢,你怎么样。”
女孩开始将话转移到他身上。哭腔克制得漏洞百出,话语在急迫中囫囵不清。
“累不累?辛不辛苦?那里……那里晚上冷不冷,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感冒?有没有低血糖?”
大漠苦寒,披星戴月,弥漫的沙砾会狠狠刮花面颊,伏卧狙击时,汗水混着蚊虫,在眼皮周遭泥泞成一团。我在冷肃的氛围里找不到喘息的空间,你的照片是我唯一的慰藉。可那些照片太劣质了,没有上膜,漂亮的小脸被手指磨蹭得一张张花掉,我最喜欢的那张,甚至连眉眼都有些看不清了。
y/n,我想你,我想你想的都要疯了。可日子太累了,脑神经的幻想关口总是疲于敞开。y/n,我的祷告周公听不见,你一次都没有到我的梦里来。
狂风掠过面颊上的血痕和淤青。格斗打的,枪托怼的,泥坑里摔的,风里的石子刮的。
“我这里也一切都好。”
他摸索上胸膛前的碧玉,泪水慢慢蜿蜒下面颊。
“大漠风光很美,军队伙食很好。我不辛苦。”
两个月后,你到达南非。在这里,你与阔别多年的妈妈重逢。
大疫吞噬了南非众多城池,这里的死伤成百上千。你们携带着食物与医疗资源前来,飞机降落时,武装部队过来亲自接的你们。你问为什么如此郑重,翻译官回答你,说是怕有民众抢劫造反。
这里的民众没有强大的庇护之伞,你看到了此生最触目惊心的景象:无数的尸体被卡车拉走焚烧,大烟囱里冒着浑浊的黄烟。贫民们衣不蔽体、浑身溃烂,满大街磕头祷告,香火混着血腥、驴粪、烟草的味道飘荡在城市上空。老人死掉一批,壮年死掉一批,最后街巷里全是哇哇大哭的弃儿,孩子们抱着弟妹沿街乞讨、争夺口粮。
人间炼狱。
你被吓傻了,两三天过去了,仍没缓过神。
没人知道这场疫病是如何蔓延过来的,有人说是中东异教徒干的,有人说是非俄即美的大国阴谋,有人干脆说是世界末日,这是纯粹的天谴。你是对队伍里年龄最小、经验最浅薄的,这相当于是你第一次扛枪上战场。导师知道你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很多事情担不起来,于是暂时将你安置在基地里,让你先不要参与后续工作,塞给你的理由是现在不缺人手。
基地里的设施简单却齐全,比勒陀利亚(南非行政首都)的首要官员亲自接待的中国友人,给你们上宾待遇。你倒在床上发着低烧,窗外蒸腾的浓郁大麻味儿熏得你一遍遍呕吐,吐到最后都有些脱水。你就这么在昏沉之中起起伏伏,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忽然看见了妈妈的面孔。
起初你以为这是幻觉,但后来你撑起身,发现确实是妈妈在抚摸你的脸。她看见你的模样后就痛苦地哭了,你突然明白了导师为什么带你来——这都是妈妈交代的,她一直在刚果东部地区参与援助维和行动,这里的反政府武装十分活跃,仗打了三四年,每天都有成批成批的伤员被抬着担架送过来,现在局势好不容易稳定了些,疫情、毒品走私又肆虐而起,她就和同僚都逗留在这里,一直没有走。
你爬起身,缩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害怕又狂喜到浑身战栗。妈妈的面孔这样陌生而熟悉,你壮着胆子叫了一声“妈妈”,感到舌头都生涩得打结。妈妈也不知要怎么回应你,你们母女太久没见,你不敢认容颜苍老许多的她,她更不敢认长成大姑娘的你。你们两个变成沉默的石雕,对峙了好一会儿,最终她实在忍不住、起身去给你削苹果,而你因身体虚脱,受不了这样的刺激,直接晕倒在床上。
王志强被选入了最拔尖的利刃突击队,将将二十的年纪,连指挥官都觉得惊奇。
中国西部战区不太平,最近各种扰乱秩序、骇人听闻的事层出不穷。阿富汗的地下商人将鸦片与女孩通过新疆转运到中亚,最终辗转到欧洲与北美做交易,完全是一种明晃晃的挑衅。中国自从表明坚持反对核武器三战的立场、并规划了第三世界国家国际救援蓝图后惹来多方势力不满,所以人们揣测西部战区的不安因素背后有人推动。虽然不能对政治事件完全领悟,但王志强第一次扛起真抢来到战场上时,没有任何畏缩犹豫的表现。军队的磨练让他消退了不少稚嫩的心智,尽管心中仍旧隐隐发怵,可想想老家小巷里那么多奔跑的孩子,奶奶们新种了红薯和胡萝卜的菜园,还有头发湿漉漉、坐在秋千上哼歌的女孩,想起这样多美好的底气与盼愿都在记忆脑海里翻涌,他就知道他没有资格打退堂鼓。
这个小子不爱说话,但身上有股狠劲儿,指导员这样评价过他,怪不得小小年纪就能到队伍里来。
冲突就这么展开。毒贩们在越野车上奔驰,子弹的火光四处穿梭,一切都在大地的震颤里混沌颠倒。烟雾弥漫上来,视野几乎消失殆尽,所有人完全是凭借直觉摸索。敌人扛着火药筒钻出天窗时,他瞬间拉扯着战友冲向不远处的土坑,下一秒,原本的藏身之处直接轰起焦黑的尘浪。
耳麦里传来嘶吼的命令,王志强想都没想、立刻驾狙瞄准,千钧一发之际扳机扣动,砰地一声,挡风板碎裂,血花在三十米开外飞溅出车窗,整辆车在刹那间翻转自爆。
战友们在频道里痛快的呐喊,但这一刻,王志强听见世界嗡然消音。
原来这就是杀人。
一颗子弹,穿过头颅,一条人命就此终结。
淋浴的水流顺着发丝、面颊流淌,可身上硝烟混杂着腥血的味道仍旧盘旋不散,像是一种罪证的烙印。手指仍在颤抖,心脏仍在剧烈撞动,他竟然亲手将那个歹徒的脑袋崩开了花,也不知道那是谁的父亲,有没有妻子儿女——
妻子儿女。
神智恍惚过一阵茫灰。
他怎么可能有。
营救队伍“轰隆”一声破开了卡车车门,闷热的车厢里,大大小小的女孩挤在一起,衣衫褴褛,浑身鞭痕,有些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已经因为缺氧而瞳仁扩散,士兵们赶紧冲进去,将她们抱上担架、扣上氧气面罩。有个女孩适应不了强光、开始惊恐尖叫,王志强立刻扔开抢,爬上车厢,抓住她战栗的肩膀,告诉她冷静,不要害怕,我们是解放军,是来救你们的,她才勉强挣扎回一些神智,呢喃着“解放军,是解放军”,猩红的泪水顺着眼眶流淌下来。
她的眼泪混合着脓血,原本漆黑晶莹的眼睛已经有一只蒙上阴翳,似乎是完全看不见了。她不过才十六七的年纪,头发胡乱披散着,王志强发现,她的发尾还捆着半截粉红的蝴蝶结。
惊恐狂潮轰隆一下涌上大脑。
他想起来,y/n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蝴蝶结。
没有错。他这一枪没有错。杀人是沉重的罪孽,可如果将锋利畏畏缩缩地憋在剑鞘,不知会多少暗刃直冲身后的光明柔软而去。如果是他的挚爱绝遭受如此折磨……王志强不敢想。这一刹那,枪杆子的重量是如此沉甸甸,而一身的血腥硝烟气竟然开始令他心安。
他杀人了,以后会不会下地狱?
幼稚的想法迸发出来,将思绪拉扯成滑稽的混沌。王志强有点错愕,但很快就不屑地嗤笑出声。
没人见过鬼,那东西不存在。可就算存在,那种连实形都没有的东西又算什么呢?女孩去极乐,他就下阴曹,听起来还是这么登对。到时候与这些混蛋贩子打了照面,他照样还能再毙他们一遍。
女孩会夸他帅吗?
王志强想了想,觉得应该会。
她现在所在的环境里会不会有比他更帅的人?
王志强想了想,觉得应该没有。
“妈,你说王志强在战场上会不会变成疯子?”
“不会。他知道枪杆子是利剑不是屠刀。”
“可是杀伐这样的事会给他多大的压力啊?我不敢想……我还是想他做我的小狗——”
“你俩的情趣我就不参与了。”
妈妈将绷带扔到你手上,扬扬下巴,示意你独自处理伤患的创口给她看看。
“对,从远端向近端缠绕,关节处走8字形。y/n,你清醒一点,谁家上了战场的小子还能是小狗?再说了,我儿从小也不像小狗啊。”
“那像什么?”
“不知道。”妈妈耸耸肩,“小时候你和别的小朋友玩他就狼崽子似的恶狠狠盯着人家,最后拽上你倒开始可怜兮兮地哭。总之就算像某种小动物,也不会是小狗。”
“妈妈他就是小狗!他的头发摸起来毛茸茸的,还有他特别粘人,亲他的时候脸还会红——”
“停。现在打结,上安全别针。一会儿去洗把脸冷静一下,你现在眼睛里全是七彩小星星了。”
在基地的两个月,你在妈妈和导师的引导下,终于渐渐开始适应,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军医。你与妈妈空置多年的母女羁绊在战场上重新搭建,所以你走向妈妈的第一步,是将她当做事业上的前辈来认真讨教。
中国带来了特效药,同时为当地提供医疗援助。你每天跟在导师和妈妈后边记录学习,渐渐的,那些溃烂的皮肉变成了书本上清晰的骨骼肌组织,混乱不堪的街头也仅有“住户已筛”与“住户未筛”的栏目区分。你不再纠结于恶臭破败的街道、浑噩的瘾徒、一摞摞装尸袋,尽管他们仍旧让你觉得触目惊心,但你的视线更多的转移在了意志坚定的生者之上。
这个病毒和带状疱疹类似,伤患往往因为水疱破溃糜烂而丧命。很多老弱妇孺会在营地前搭帐篷赵医生领食物或治疗皮肤创伤。妈妈和导师带头进行专业的临床治疗,你还不具备上手术台的能力,所以一般是辅助手术、给伤患进行基础包扎,以及跑到物资处给孩子们发药片、饼干和小蛋糕。
这里的娃娃生长着古铜般漆黑美丽的肌肤,但面黄肌瘦,肋骨外翻严重,他们领过你递来的食物,漆黑的眼仁闪动着怯怯的感激,那模样就像在看庙里供奉的女菩萨,让你的心境沉重再沉重,到最后甚至无颜面对他们的目光。
“godin.”
他们这样叫你,在当地话里是“神女”的意思。在他们看来,这个中国姐姐年轻善良、性子温和,常常带着很多好吃的到街巷来找他们,几乎记得每个人的名字,还会教他们用白纸条叠可爱的小星星。姐姐穿着防护服、带着面具,他们看不清姐姐的脸,只知道她有一双美丽明亮的、犹如神女的乌黑眼睛。
“妈妈,他们真的很喜欢我。”
你后来实在羞愧难当,于是躲到妈妈的帐篷里,和她愁苦的控诉。
“可我不是神女,我只是个平凡的医学生,连手术台都上不了,看到他们父母躺在床上、露出溃烂的残肢,我甚至会恶心得躲在角落里干呕。妈,我是不是太无能了?我还和他们说放心、我会将你们拯救出苦难,我根本就是个骗子!”
人在信念朦胧时总是擅长严苛的自我审视,对于你一个二十出头就上战场的孩子来说更是如此。你跟不上妈妈和导师的节奏,对一切都不熟练,现在正义善良的价值观炙烤着你,你为自己力量的微薄而焦虑。
你的状态如此不好,所以你以为妈妈会安慰你两句,给你个拥抱或者夸你是个小超人。但事实是并没有,妈妈只是静静地等你发泄完,然后走过来,整理你的防护服。
“拯救吗,y/n?你是医生,不是神仙。你收获了尊敬与爱,不是因为你能拯救所有人,而是因为你带来了身为医者的人文关怀。”
“我只能给人文关怀吗,妈妈?我只能做到这一点吗?”
“没错,这是你唯一的职责所在,至于其他的,你不能做。”
你震惊地看着妈妈。
“一个民族,想要获得足够的生命力来立足,唯一的办法就是自救。”妈妈撩开门帘,眺望着风沙里摇曳的一座座帐篷,“我们的民族正是因为深谙这个道理,所以才到这片土地上来。”
带来先进的医疗设备,却只做指导,让当地的医生磕磕绊绊亲自上手。研讨特效药的治疗效果,但让南非当地的治疗组共同参与,并以他们的报告作为主要参考。手术台上,你和一个年轻的医生一同承担助手的职责,当截肢手术结束后,你们共同脱下防护服,你看见那是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南非女孩。她拿着纸巾过来、擦了擦你额头上的汗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你,然后闪动着光彩熠熠的眼瞳,用中文说了一句,朋友。
教人自渡,胜于渡人。你来到这片焦灼的废土之上,不是拐杖而是前帆,不是麦稻而是种子。这些孩子和百年前的中国孩子没有两样,他们坚定矗立在百废待兴的乡土之上,自己就是自己的救世主,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来充当他们的神明。
“平视他们,y/n。”妈妈说,“看透不同苦难之中灵魂的同等贵重,然后就心生敬畏,就俯下身。”
你们站在风雨征程与来时之路的交界线上,都是那样的平凡而不凡。
“妈妈,你想念爸爸吗?”
某天在整理试剂时,你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妈妈一个人在前线孤军奋战多年,但是爸爸一直没有消息。你的父亲在内线系统工作,干爹去世时他都不能回来,如今没人知道他在哪片地界游走。其实你问出来的一瞬间就有些后悔——你看见妈妈的手顿了顿,但很快恢复如常。
怎么可能不想呢?伉俪夫妻,分居两地,你和王志强年纪轻轻还彼此惦念,更不要说风雨同舟这么多年的父母。
“他还活着我就知足了,什么想不想的,有什么用。”妈妈叹息着,过来摸了把你的脑袋,“是不是想爸爸了,y/n?”
“其实比起爸爸,我更想王志强。”你很直接地坦白,声音一下子就哽咽了,“我们两年没见了。他现在跟着特种部队出任务,每次……每次都很危险……”
你突然哭了,妈妈错愕地望着你。
“我好担心他……每天都担心得睡不着……”你再次崩溃了,不断抹着面颊上的泪珠,“我们还没结婚呢……我们现在甚至没到法定结婚年纪,我连……我连给他一个归处的能力都没有……”
“结婚?”妈妈意外地眨了眨眼,“你们两个小家伙想得这么长远?”
“妈妈,我们当然要结婚!这样就算多了一重身份了,知道自己还有小家要记挂,就会更加善自珍重——就像你和爸爸那样,我们还会有小孩……”
妈妈被逗乐了,她摘下手套,靠在了柜台上。
”y/n,你小时候总欺负志强来着呢,怎么现在两个人这么腻歪?什么时候的事?”
“因为我不想让他和别人玩,他是我一个人的。”你哭得更凶了,“妈妈,他长得俊,还顾家,个子又高,是百里挑一的好男人——”
“好了好了。志强现在在西北军区?”
“嗯。”
“你们试过写信没有?”
“不行,他做的是机密任务,我们没办法联系。”
“啊,机密。”妈妈忍住笑意,“咱们家都在这个口。”
你抬起头。
“妈妈,你什么意思?”
“你俩写信吧。我去托人,想办法让你俩联系联系。”
你不可置信地颤抖起来。
“写……写信?王志强能收到吗?妈妈,他能在基地收到是不是!”
“我尽量。”妈妈叹了口气,“是我考虑不周了闺女。我忘了你们的年纪还这么小,不像我和你爹,正是想思病发作起来要命的时候呢。”
“妈妈!”你激动地嚎啕起来,一头扑到她怀里,“妈妈求求你,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我真的很想他!我真的很想他……”
”我知道,我知道。“妈妈拍着你的后背,”你干妈忙,现在没空惦记这些。那小子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你一封信过去,他不知要多开心呢。”
又一次任务结束,算不上艰险,但知道了子弹击穿血肉的疼痛。从肩胛外缘擦过去,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三秒之后,猩红溅落在战术装备上,疼痛感才后知后觉的蔓延上来——有点像是被猛兽的獠牙一口叼上,肌肉的紧缩引发神经抽搐。
“*的,疼死了……”
牙关紧咬着绷带,他尝试给自己换药——但这并不容易,鲜血顺着胳膊流淌下来,疼痛的汗水一滴滴溅落在小腹上。
军医兄弟拿了两瓶啤酒笑嘻嘻走进宿舍,冷不丁瞧见他这个样子,立刻惊叫着冲过来。
“你要干什么!老子让你动了吗?”
“可是疼啊!不动干挺着难受死了!”
“你动就不疼了?我真服了,开线怎么办?血崩了你就顺心了?”
“哪有这么脆弱。”王志强嗤笑,够过违规饮品,拄在腿上,单手“滋啦”一声拉开易拉罐扣。
”你他妈的,我劝不动你,你别找我治啊!”兄弟气笑了,看见面前的浑小子喝得那么痛快,眼里泛起不解恨的揶揄神色,“我突然想起来,你小媳妇也是我的同行?”
“干什么?”王志强抬了抬眉毛,觉得好笑,“你要打听我们的事?”
“没兴趣。”
“那干嘛这么问?”
“我就是有点好奇,你天天在哥几个面前一副操蛋的样子,是不是在她跟前就大变形象了。”
“反正我什么形象她都喜欢。”王志强哼了一声,得意的笑意涌上唇角,“她打娘胎里就是我媳妇了,从小到大每次看我时眼里都冒小星星,小模样特别可爱。”
兄弟啧啧两声,略显猥琐地盯着他,王志强感到不适,直接一脚蹬过去。
”你干什么一脸恶心的衰相?到底要说什么?”
“我恶心?”兄弟不屑,打开文件夹胡乱摸索,最后掏出个什么东西来,在他面前重重甩了甩。
“那是什么东西?”王志强头不抬眼不睁的,“看着像信似的。”
“就是信。”
王志强猛地抬头。
“王志强,咱俩到底谁恶心?”兄弟拍腿大笑起来,开始和前后左右铺的兄弟发出嘘声,“哎我告诉你们,这小子完全他妈的两幅面孔!在咱们面前装亡命徒子,到老婆面前他可是巴巴做小狗的!”
军医兄弟与基地的通讯员关系很好,所以时不时帮衬一下外勤工作。基地位置隐蔽在荒漠之中,能从外面弄到这里来的东西屈指可数,不过是些情报、烟酒和生活用品。但这次他去整理报告,却发现纸张间露出一个熟悉的落款。
朋友将那个文件拿出来,发现是一封跨国信件,白白净净,贴着南非的开普敦桌山邮票,娟娟秀秀的写着“王志强”三个字。当然,旁边还画了一只可爱的黑色柴犬。
“当啷——”
易拉罐碰洒在床角铁架上的声响,下一刻信件被一把抢了过去,而兄弟眼睁睁看着自己最顽强的伤患像个瓷瓶子似的摔在了地上。
“王志强!”
兄弟被吓得窜起来,身边看戏的战友都赶紧爬下床。伤口还是不幸崩裂了,猩红如注地流淌下来,但是疼痛感伴随着杂七杂八的急切问候通通拧成一条虚无的空白线。
战友们看见,这个对敌人和自己都下手极狠、平日里一贯冷静克制的年轻孩子此刻全盘崩溃,他大口呼吸着,纷乱的泪痕泥泞了他的脸。信封在剧烈的颤抖中终于被撕开,随后,一张六寸照片先信纸一步掉落。
照片上是个明媚美丽的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和男孩差不多大。乌发白肤,眼眸甜甜的弯成新月,身上的白大褂在风中飞扬。她明显是对着摄影机自己拍自己的,正俏皮地歪着脑袋,解开褂子,脖子上垂着一枚小巧的金锁,里衬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高中校服。
男孩将照片缓缓翻过来,一行字迹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亲爱的小狗老公,我来给你寄信啦!顺便附赠一张好玩的照片——你看,你的校服被我洗缩水了,但现在我穿起来刚刚好哎(≧∇≦)!
王志强,你最近一切都还好吗?你不用骗我,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吃苦成了你生活里的平常小事,你身上的担子远比别的孩子重太多。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或者能不能到你手里,我写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觉得写不好。王志强,你别怪我,有些话我是写不出来的。我在南非学习成长,时至今日,终于找到了一些人生的意义。当我看见那些孩子在我的指导下,已经能游刃有余地给自己的伤口进行基础包扎后,我感觉灵魂都就此丰盈充实。
我知道你也一定很想我,但我必须说——我为我们都能坚定选择自己的理想之路而骄傲。我知道你是个爱拼命的要强小孩,和你的名字一样,所以常常在夜里为你担心得睡不着觉——其实翻过来调过去,我担心的还是那么几件事,比如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不讲理的小伙子欺负你云云。但我想,你会将自己照顾的很好,你知道我在乎你,所以你也会为此更爱惜你自己。
我还是想去找你,长久的时日过去,这仍是我心头最大的愿望。一年前回家时奶奶们告诉我你模样变化很大,说你比原先还挺拔英俊。但是我真的好心疼,人变模样就意味着要经历一些非常之事,我不敢想你经受了怎样的磨砺。
我真的很爱很爱你,你知道我的心意。现在我和妈妈在一起工作,想念你成为了习惯后,妈妈说我的嘴里每隔两分钟就要唠叨一回你的名字,但我都没有发觉。我现在因为忙碌,已经不会夜夜想着你哭了。但分离对我来说仍是无止境的折磨,我不想瞒你,我真的想你想得很痛苦。
营地常常接到伤员,大多数都是和你年纪相仿的特种兵。南非现在有很多民间反动组织四处作乱,这些年轻人就冲上去火拼肉搏,有时断胳膊断腿、或防护不当感染疫病而浑身溃烂的大有人在,那模样我每次看都崩溃。如果床上躺的人是你,我要怎么接受?我要怎么活?我真的太痛恨战火了,它让我们不得不分隔两地,不得不背负沉重的使命,不得不在最蓬勃朝气的年纪里拔节成独当一面的大人。王志强,你是那么可爱的男孩,你有那么多的天赋都还没来得及挖掘。如果没有战火,父母就会陪我们长大,我们说不定会成为画家或篮球运动员,然后在大学没毕业时就能走进婚姻殿堂,到时候我们的屋檐之下会是个多么热闹非凡的大家庭。
王志强,如果我们再晚生一个时代,我们就会有这样的生活了。我每次这样幻想着,便要难受一分,多担心你一分,为这个世界多哀愁叹息一分。我们只是平凡的男女,不具备多大的力量,却也要尽己所能燃烧出萤火之光。可英雄怎么会好当呢?要我亲自送爱人上战场,要我为他做出的牺牲欢呼,我怎么可能做到呢?可要我自私地留住他,牵住他生长的枝节,我又怎么能忍心?现在我在母亲身边,我意识到自己比她普通,比她胆怯,因为我从小在爱人的身边长大,我们是如此亲密无间,所以我的灵魂总有更柔软、暗淡的一角,永远为他留存。
王志强,你快点到我身边来吧。我们从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我真的感觉某些心力都要耗尽了。我知道说这样的话你一定也不好受、一定也为我担心,可你也要知道我们不是小孩,就算是思念也不会压垮我们。所以我想,不如就这样痛痛快快的告诉你,不作那些“为你好,所以欺骗你”的事。王志强,你也不许这样对我。
西北昼夜温差大,不要穿得太单薄。
好好休息,处理好伤口,给自己记个备忘录,定期换药。
战场上反应迅速最要紧,护好前后心与头部,集中注意力(这些你肯定比我懂)。
早点睡觉,不要染上不良习惯,烟不可以抽,酒这个我知道你肯定会喝的,但要少点喝。
不要挑食。
爱你的y/n。
两个月后。
某个得空的下午,你扯下口罩,伸了个懒腰,准备去好好睡一觉。妈妈在这时扯过了你,偷笑着往你手里塞了个信封。
你顿时欣喜若狂,将它爱不释手地抚摸了很多遍,又顶在鼻子上一顿猛吸,最后终于舍得拆开时,一枚银色的金属从信纸的缝隙溜出来,掉落在掌心。
y/n。我不知道该写点什么。对不起,我想不好要怎么落笔,等终于构思好行文,写下你的名字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我至今都不敢相信,你真的来信了吗?这不是我的梦吗?我现在都不敢听那些归乡游子的歌了,生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直接翻墙跑人。y/n,我是这样不称职,和你隔着千万里,甚至连抱抱你都不能。我知道你不想听我的道歉,我也不想说些没用的对不起,所以我想出了来一个很无能的办法,让我以另一种形式和你见面。
每个士兵都会有自己的身份识别牌,大家叫它“狗牌”,我觉得简直太适合我。但狗链子怎么能由狗保管,所以我将它夹在信里寄给了你。y/n,这个狗牌陪我历了一场场生死大劫,它粘过我的血、贴着我的心脏,是我在战场上的幸运符。
我常常在夜里胡思乱想睡不着,于是就捏着狗牌、和它默默对话。我和它说,我的爱人那么年轻,一个小女孩,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打拼,也吃不到好吃的菜,没个人陪伴解闷,小姑娘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在外面受这样的磨砺,不知道要遭多少罪。如果你到了她身边,一定要保佑她平平安安、化险为夷,不要让她流一滴眼泪。
y/n,我也是这样想你,思念成了常态后,你就成了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奔头。但我想,即便是在和平年代,我们身上的担子也不会轻。自由与幸福没有尽头的山,一代一代的人都没停止向上攀登。而和平,从来都是掌握话语权的人来建立它的围栏,因为世界在进步,所以我们如今重任在肩,我们的孩子也会有自己的征途。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危,我也不想瞒你。战场上刀枪无眼,受伤都是常态。你在手术台上学习经验,而我只能在硝烟里凭借直觉摸索。但是别太担心我,我现在已经能做到在危急情况之中全身而退,身上的伤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所以我仍旧能跑能颠,健康的很。战友们总是照顾我,他们和我关系极好,我们在战场上是依托性命的生死兄弟。如今西部战事吃紧,我们要和那些中东来的恶徒交火。他们有自己的小型武装,甚至有时候能看到别国供应的先进装备——但这些是机密,百姓知道会心不安,所以保卫基地的战役从来都是悄悄打响,且绝不能是败仗。
因为保密身份,我不能给你拍我的照片,真的好沮丧。我真的很想让你看看我的样子,我不是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了,现在我全副武装,如果你哪天看见了我,一定认不出我——基地里的人都时不时戴上战术面罩呢,我也有,但是不常戴。我记得你初中的时候很喜欢看那些覆面的大兵或骑士,现在我也是了。要是我们重逢了,我也要天天戴给你看。
y/n,我总是尽己所能,在身边挣扎出一点你的气息。你终于给我寄来了你的新照片了,那几张旧的被我镶嵌在战术口袋里,几乎被磨蹭得只剩下隐约的人影。真是抱歉,有一张你特别可爱的十二三岁时的照片,当时你穿着公主裙子,就拍了那么一张,但是被我快揉成一张烂纸了,非常可惜,我要心疼死了。
y/n,我爱你。在战场上失去视野时人都会条件反射的恐惧,那一刻,你的面孔就变得无比清晰。于是我就想着,我不能仓皇潦草地死在这儿,我还没有和你见面,还没有娶你,还没有和你搭建我们的小家。我为自己前进的方向感到开心,我终于沿着父亲的路向前走了,我亲手解救下那些被拐卖的孩子,亲手挽救了和我们一样平平凡凡的小家,我感觉我真的可以成为一个让你骄傲的人。我知道你内心的痛苦纠结,但y/n,不幸的事绝不会发生在你我身上。我早晚要重新回到你的身边,给你修秋千、做好吃的,给我们的孩子讲故事,一有空闲就领着我们全家出去玩。其实我从没想过当英雄,我所继承的父亲的遗志,不是光彩熠熠的功勋,而是一个普通男人对于安宁生活的盼想。从小到大我都只是想当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在危难时刻有保护你的能力而已,所以投身入军营之中,在这个动荡时代里,是我的命运必然。基地的生活很枯燥,但每天有这样的幻想支撑我,我感觉再苦再难我都甘之如饴。
一定要勤消毒,穿好防护服。
和妈妈在一起真的太好了,妈妈的颈椎病是老毛病了,务必请她注意身体。
好好吃饭,不要一个人去那些小街小巷,至少和几个人一起去探访。
注意月经期保暖,那几天不要忙,要休息,否则你会贫血。
我爱你y/n,我的词语笨拙,但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会想方设法到你身边的。总有一天。我保证。
信件,墨水缓缓编织成思念的语句,最后以唇封缄、送到邮局,装载入船舶,漂洋过海来到爱人手中。爱人也不着急打开,总是左右端详,在吻痕之上覆盖一个新的亲吻,两个人的心脏在时空交错的刹那共鸣。这样的速度远比不上电子通信,于是用词便要斟酌,行文也更慎重,考验着情人的心意,也平复下急不可耐的焦灼。
爱意要如何书写?不再是半大孩子时调皮甜腻的颜文字表情包了。你想生活里大小的琐碎没必要让王志强知道,所以你说自己如何在废土之中耕耘收获,南非国旗如何闪耀大地的彩虹色泽,孩子们如何敞开笑脸、在自由日为你亲自带上橙黄的芦荟花环。
王志强那边呢,他不能和你细说任务,于是就和你交代自己哪里哪里又受了新伤、虽然大多都是格斗训练里让兄弟揍的;最近食堂的伙食更好了,领导人下来视察,还亲自摸了摸他们的被褥、确保军士拥有舒适的生活;西北春夏牧场经常能看见哈萨克族的牧羊人,他们热情好客,常常送来馕饼和砖茶。
多数时候还是避讳开令爱人担心的点,但实在痛苦的地方,两人也坦诚相见。比起老一辈的善意谎言,你们总角之交,心有灵犀,如今都是心智坚定的斗士,自然不再需要这些。
牛羊浩浩荡荡向高山草甸迁徙时,西北边防线上的战火终于停歇。军人们收起长枪,竖起长杆,一面面红旗升腾在群山之上。你在电视上看到骇人听闻的人口贩卖产业链事件播报,百姓们纷纷交谈,心有余悸,不过还是长舒一口气,感叹这些被拐卖的儿童总算归家。
南非的大疫得到初步控制,初代疫苗一批批输送过来。你给导师和妈妈煮泡面时,听到妈妈骄傲地提起干妈的名字,忽然意识到原来干妈就在疫苗研发团队之中,苦心孤诣蛰伏数年,只为埋入血管的一剂良方。你很开心地和朋友们说,或许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你终于能见到王志强了。
除夕夜那晚,你仍旧停留在南非,但给奶奶们去了电话。奶奶们说王志强过两天回来,又问妈妈情况如何。你将电话递给妈妈,她说什么都不肯接,最后你坚持将电话贴在她耳边,她沉默了半晌,叫了一声“妈”,然后回过身,在哽咽中落下泪来。
王志强打算在大年初三前回家,他为此激动得辗转难眠,行李提前几天就收拾好了。紧急任务在动身的这一天忽然降文,坦桑尼亚又起战火,东非一带的中国居民需要撤离,同时地下战术核武器库需要中国的警戒外援。火箭部队在整理戎装,王志强掏出女孩的照片看了又看,直到晚霞彻底吞没于山峦,他放下照片,退掉了回家的票。
你没再收到王志强的信。大年初五时,你买了返程的机票。妈妈还是没有跟回来。机翼穿梭过白昼星夜,当你踏足在天津的第一瞬间,渤海湾海风冰凉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沉重的回忆被层层冲掀而起,你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上,扶着行李箱捂面痛哭。
王志强的兄弟接到了你积压在基地里的几封信。他拆开看了看,想方设法的联系上了王志强。这次的战火太过激烈了,他在前线灰头土脸、几次都死里逃生,晚上回到营地,收到了兄弟的消息。一切都好,兄弟说,已经回家了。奶奶们身体很好,还在后院的菜园里养了几只小鸭子。哦对了,她没有提你不能回来的事,只是告诉你她现在很厉害,已经会修理灯泡,给秋千上漆了。你不要再哭了,这不是你的错。你有个全身心爱着你的女孩,王志强,你是这样的幸运。
南非大疫渐渐退出公共视野。东非的领导人上台表明立场,宣布与莫桑比克联合打击伊斯兰武装。成百上千的难民因时局动荡而涌向西北部恩亚鲁古苏,形成非洲最拥挤的难民营之一。中国派遣大批国际援助人士敢往前线,其中四分之三是年纪轻轻的大学生。
新年过后,同样的疫病症状出现在中东、东南亚一带。俄美两国再次提起核战争防御方案。菲律宾、越南、马来西亚等南海周边国采购了先进舰艇与导弹。中国外交面临严峻压力,再次申明“当下的和平需要众国家秉持初心,我们坚决反对核武器战争,绝不会让惨痛教训在我们的下一代身上重演”。
年中,老百姓家家户户谈起欧美的贸易限制。
年末,华侨企业家大批归国,壁垒被一层层突破,人们不知道高精尖领域的产品,只说现在中国制造很厉害,各国的超市货架上全是中国的品牌。
二年初,疫苗研发团队发表了学术论刊,各方猜疑疫情的来源是否和中国相关,但中国不予回应。
二年中,新一代疫苗被运往全世界各地,年轻的中国医学生纷纷离开校园,踏上出征之路。
二年末,疫情得到有效控制,各大媒体流出更多的正面报道,疫苗研发团队登上诺贝尔领奖台。
第三年,中东战火再起。人们再看到新闻上流离失所的孩子们时,愤慨少了许多,一种习以为常的、近乎无言的叹息弥漫在大街小巷。
时间颠簸而去,一轮轮的战火开始、停歇又开始,生死离歌日日在这个星球上奏鸣。理想的实践之路是如此漫长而艰辛,总有苦厄在暗处滋生,但总有年轻人站出来高举红星。孩子们在这条路上摸爬滚打出经验来,他们褪去稚嫩,成长为坚毅的大人,又带领新的孩子继续长征。
四年后。
女孩整理好桌面上的资料、戴上军医的袖章,将笔挂在口袋上,推开了门。
“y/n,血包到了,下午的手术提前。”
“知道了,检测一下生命体征,我现在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