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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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抹去脸上的温热,汗水蒸发在我的手心。紧张感让我想要呕吐,喉口发酸,可我只是咽了口唾沫。木头传出快要断裂的腐朽的哀嚎,他站在木质楼梯前,下落踩出腐朽的潮湿,夏季末尾的潮气朝我扑来。昏黄的灯光照出一汪池水,我抬头,自下而上地仰视,半片视野沉入黑色里,他看着我,干燥随着渴望一起翻涌至唇边,我用舌头润起唇角的死皮,他拂去我身上的污垢,走下了台阶,嘴巴喃喃着,心跳堵住耳朵,塞得又严又紧。一只手心大小的飞蛾扑闪着从月光中游上了岸,翅膀潮湿着,扑闪着,毫不犹豫撞向家里唯一亮起的灯光。啪的一声,黑色的烟蔓延,世界沉默了。
我提着一盆热水,在七岁的时候选择翘课留下陪破了羊水的母亲,褐色的发丝被汗水拧成一条麻绳沾于汗水淋漓的额头,我拿起一条刚从温水里被浸湿的毛巾为他擦去浑浊的汗水,类似海水的腥咸从充满热气的身体上翻滚出蒸汽。她仰头尖叫着,比她和父亲争吵过后的哭泣还大声。汗液把身下的床单染成皱巴巴的蓝色,母亲发力的脖子挺成一条弧线,温柔的脸好似毛巾般拧在一起。奈布,奈布。她抓住我的手,绿色的青筋从干瘪的皮肤下鼓起,我被她抓的很疼很疼,血液堵在发力的末尾。但我看着她盛满着痛苦的脸,跟随一滴落下的汗珠翻过似山般鼓起的孕肚,最后落于她被长裙遮掩打开的胯下。
她撕心裂肺的哭喊着,胸腔像大地地震般起伏,崎岖地尖叫着。生育的责任撕开了身体,夺走了她的自由。小小的我好奇,我出生时,她也如此痛苦吗?我抓住她的手,代替那个所谓干正事到现在还未归的父亲,母亲的眼睛里盛满浑浊的泪水,在呲牙咧嘴的疼痛中包含了丝温柔。她轻轻说着。奈布,你去迎接你的弟弟,好不好?我懵懂地点点头,跟随母亲的指导拿起被开水烫了不下十遍的剪刀和父亲喝剩的酒。我走向母亲敞开的胯下,紧张又害怕地咽了咽口水,腥味和盐味一起推搡着我的靠近。说实话,我不太记得具体场面了,只记得,我的弟弟从一扇菱形的洞穴中出来,那是所有人所所会经过的。先是头,再是身体。他仿佛出生就包裹上了一层血衣,羊水亲吻着他,他或许是被怜爱的,随着母亲长长哀嚎地痛苦下,他带着发酵过头的腐臭,宛如秋季凋零的枯叶般,嗵一声落下了。
清脆的哭喊填满了房间,我母亲也终于结束了痛苦,无声地躺在床上,她的喜悦飘到我的耳边,粗又快的呼吸声和存在我胸口中的心跳同步。我抱起我的弟弟,天呐,他真的好小。肤色红润,少许白色的胎脂像花丛一样蔓延于这片红色。由母亲的身体编织而出的血衣褪下,落于掌心,红色的丝线陷入掌纹里,我用毛巾擦洗掉,连带着胎脂也一起脱离。透光的手脚在我的怀里胡乱摆动着,一声高一声低的哭着。我剪去他和母亲身体链接的脐带,哭声便消失了。绿色的眼睛看我,跟线一般细的睫毛从睁开的眼皮舒展开。绿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第一次见到的人,我惴惴不安,好怕他在我的手里化掉,他实在是太柔软了,可我的弟弟只是对着我笑,我好像失态了,呼吸急促,紫色的晚霞落在他的睫毛上,呼吸碎了满地。
母亲唤我过来,我才从愣神的喜悦中反应过来,缓慢地走向母亲。她接过,把皱巴巴的弟弟抱紧怀里。
她说。“看啊卢卡斯,这是你的哥哥哦。呀,这孩子笑这么开心啊,是因为见到哥哥了吗?”
听说血脉相连的兄弟总会有些特殊的感应,我自私地觉得,卢卡斯不是因为我而笑,是因为我们是同一痛苦下诞生而喜悦。意识到这点,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兴奋到心跳狂跳,仿佛是一只被蜘蛛捕获的叫声凄厉的蝉,蛛网堵住发声的器官,气管被蛛丝捆绑到僵硬到无法呼吸,连带着四肢因濒死的恐惧而颤抖,我陷入了如迷宫般的癫狂。卢卡斯,卢卡斯,卢卡斯巴尔萨克。我好似回到了跟卢卡斯一样的年岁,将这几个字念了又念,将打结的字符说成一串快速的名称。卢卡斯巴尔萨克,我的弟弟,曾于我在一片痛苦下诞生的弟弟。我跪在床边,用指尖的食指轻轻地蹭过他饱满的脸颊。卢卡斯的手在空气中捏了又捏,最后抓住我凑来的食指,我猛烈跳动的心此时终于歇息了,难以言说喜悦像电流一样把我和弟弟串联起来,痛苦将我们连接,血脉连接,我们是属于同一份骨肉。我们是相同的,母亲惊呼,用手帕擦去我的脸颊,我眨眨眼,发现卢卡斯脸上像是被雨淋一样,几滴水珠挂在他脸上。随后,他也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母亲不知所措,一边拍着突然哭泣的卢卡斯,一边抱住无声流泪的我。至此,喜悦是因为你,痛苦也是因为你。
我收拾好心情,走下楼,一步跨下了两层阶梯,木板被我震得咚咚响。母亲在楼上哺乳,我在一楼的灶火旁支起板凳,她需要营养滋养我的弟弟,所以我熬着一锅鱼汤,白花花的鱼片飘在白花花的汤上,像我钓鱼时动荡的湖面。弟弟,弟弟。我愉悦想到。之后冬天时,我要带着他去那块被冰的湖面上钓鱼,我们会用一根木棍费力地砸开厚重的冰层。棉线和凿冰的木棍组成便是鱼竿,没关系,不用担心会不会钓上,鱼儿自己会探出头贪婪地呼吸氧气,到了夜晚,我们还可以支起来一簇篝火。我会背着他走向月色的小路,脚步放得很轻很轻,听他在梦境于现实的边界叫我的名字。啊那要等他走路了……
或许想的太过遥远,这时,父亲回来了。他还没有变得未来那样狂暴和癫狂,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没有过问妻子如何,即使母亲打去了电话。父亲也只是坐在那,手里拿着字母和数字排列组合的算数喃喃自语。失业和自负同时降临到这个自认不凡的人身上,左手吸着一根卷烟,右手拿起出门前没有喝完的威士忌。我没回头,因为不想见他。从去年开始我就没有喊过父亲这个代称,原因是我真心希望他在研究的某日被机械跳出来的电给烧死。汤里的鲜味从里头飘到外头,我拿起勺子,还没接出一碗我就被糟糕的父亲挤到一边。借口着研究很费脑力,甩着汤勺一下子就把鱼片挖走大半,等我从满是潮湿的木板里坐起来,汤也只就够一人喝了,鱼片也寥寥无几,让我想起院子里不知道多少年没有长出过叶子的枯树。
我擦擦染上灰尘的脸,将沾上泥点的手洗干净,才用新的勺子盛汤,倒入碗里,走上楼端给虚弱的母亲。合页打开时于夏日末尾腐朽着叫着。我呼唤着母亲,舀出鱼片抵住她的唇边,她突然沉默了,嘴唇朝下抿起。怀里的卢卡斯伸长手臂去触碰她的下巴,咿咿呀呀地叫着。我抱起卢卡斯,母亲还是那样,如雕塑般绝望又静谧的坐在那。外头的天开始卷起暗流,总是散不尽的潮气汹涌地滚入鼻子里。我想起屋外的被子还没有收,风呜呜得哭起,听不清是自然的呼唤还是女人的哀嚎。卢卡斯捏住我的指甲,我捂住小巧的耳朵,同时也背过身去。于是我的母亲,我们脆弱的母亲,宛如被雨淋湿的圣女雕像那样落下了水,她试图压制住这股跟梅雨一样来得豪不讲理的悲伤,接着被窗外的雨声给打败了。她试图用雨声盖住哭泣。但我知道她在哭。
我看着卢卡斯,我们拥有相同的发丝和相似的容貌。我把头放进他的胸腔上,他抱住我的脑袋,湿润的嘴唇贴上耳朵,很痒。弱又快的心跳穿进耳朵里,我的弟弟,我亲爱的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