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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舒不止一次从别人的嘴巴里听到一个名字,护士,路过的别的病人,或者陪护病人的家属。有时候是讲这个人可能要变成植物人了,有时候年轻一些的姑娘说着那张沉睡的脸是如何地帅气,也有的人在惋惜这样年轻的生命好像要轻易消逝了。
温客行,周子舒摸到纸上墨水印着的名字,大概也从那些讨论里知道这是一个半夜出了车祸被送来的病人,这样的人很多,不同的是,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家属或者亲戚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早就死了,好像这个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世界上所有的人应该有的联系,他都没有,除了一张身份证,一个名字,承载着这个人的存在。
今天本来不是周子舒的值夜班,只是同事实在家中有事脱不开身,于是委托他来帮忙顶替一下,周子舒是个孤家寡人,没有家庭需要维护,也并不忙碌,所以这样替班的事情他是常做的,帮人一忙,胜造七级浮屠嘛,所以他才在翻阅今天病房需要巡视的病人名单上,看到了这个被说了很多次的名字。
他整理好坐得久了有些发皱的白大褂,徐徐地进入每个需要巡视的病房,询问病人或者病人的家属恢复情况,然后记录下来。今天是个安静的夜晚,没有大的急诊,甚至微薄的月光透过医院窗户的玻璃,静谧地落在白色的地板上。
他推开最后一间病房,这个病房里只有一个人,他摸过名字的人,房间里守夜的护士是他熟悉的一个小护士,几个月前新来的,但是人很活泼,所以总爱和他说话,看见他来很开心地招呼他,毕竟一个人守着一个沉睡的人,实在是一件太过无聊的事。
周子舒和对方寒暄了一下,翻着手里的病历本,上面写着该患者大多是车辆撞击形成的外伤,不是特别严重,经过手术之后,已经进入恢复期,脑部有外伤,也有轻微脑震荡,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一个人昏迷上七八天,医院给他拍过ct检查,大多数指标都正常,脑压稳定。所以医院判断,这个人可能是一种转化型歇斯底里精神官能症,这种情况往往会出现生存意志薄弱的人身上,因为现世的痛苦会让精神逃避,所以在潜意识里让人陷入昏睡。
周子舒靠近这个沉睡得无声无息的人,用手指贴上对方裸露的手腕肌肤,青色的血管埋伏在白色的皮肤之下,脉搏是轻微的,一种灰败的气味从这句身体里散发出来,明明还没有死亡,却好像早早地长出了尸斑,被灰绿色覆盖着。
他皱了皱眉,挪开自己的手指,确认开着的仪器没有问题,提醒护士别因为想东想西而没注意吊水的瓶子,在得到了保证之后就轻轻合上了房门,手指上的触感还留存着,给他的心带来一种奇异的感受。
他开始偶尔路过这间病房,有时候看到护士给他翻身,也有时候只是看着那个人,一个人在病房的床上躺着,沉默无声,头顶是医院白色的灯,眼睛在眼睑下,没有任何转动。
慢慢地,他会带着早餐,在这间病房里,坐在离那张病床有些远的地方,看着,只是看着,一口一口咽下嘴巴里的食物,肉包子豆浆,或者炒粉,食物的味道在这个房间的空气里荡漾,但是除了他咀嚼食物的声响,还是安静的,仪器滴滴地响着,躺着的人身侧的吊瓶,水滴顺着透明的管子往下低落,无声地啪嗒,啪嗒。他习惯拉开窗帘,让阳光从外头蔓延到这间病房,外头的树在热烈的阳光下蒸腾出草木的气息,透到这个一片死寂的房子里。
有一天,他陪着主刀医师完成了一个长达六小时的手术,从手术台上走下来的时候他的脑袋发懵,连手套上红色的鲜血也是空白的,一场繁琐的手术,让手术台上的老人,得到了死亡的暂缓之期,谁也不知道有多少天的暂缓之期。外头的病人家属涕泗横流地感谢着医生,绵软的身体趴伏在椅子上流泪,庆幸地哭泣。
他走出手术室,脚步被牵引着,通过偏僻的楼梯,毫无犹疑地走近那个沉默的病房。
周子舒推开门,靠近躺着的温客行,也在这沉默里沉默,他不说话,像是要在那个人的脸上烙印下什么地注视着,直到他被迫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才大梦初醒一样知道自己看得忘记了呼吸,他环顾四周,自己坐在病房蓝色的地板上,一个角落,外头是被风摇动的树影,黄昏的光熹微,窗户裁剪出天空一角粉色的余霞,床上躺着一个死气沉沉的人,自己蓝色的一次性防护服下的身体沤着汗水。
他伸出手,想要去摩挲那张苍白的脸,黑色的头发不长不短地趴伏在头皮上,眼睑薄薄贴合,呼吸稳定。他的手套尚未摘除,上面还有半干的血液,属于另一个人。这张脸近在咫尺,高高的眉骨,浓密的睫毛,鼻子挺立着,血色不足的唇是粉白的,如此沉默,沉默在黄色的光下,旁边的机器滴滴地在响,显示这个人心跳稳健,身体散发出活着的热度,却好像要挥发了,要在他眼前消失一样,下一秒就腾空而去,他不能化解自己心里那种异样感,只能用手指,摸上去。
他没有脱手套,红色鲜血涂抹上皮肤上是粉色的,周子舒近乎痴迷地看着,他的脑子里仿佛能出现这个人的在笑的时刻,会是这样的,慵懒地斜倚着,一笑就会挑着眉,眼珠子是黑色的,深沉而明锐,唇向上挑,脸不红心不跳地观摩着他。
他脱下手套,抽出几张纸巾,浸湿了轻轻地抹去温客行皮肤上的鲜血,把门合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隐秘的幻梦,不能被记录的南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换好衣服,继续接下来的工作。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周子舒从包里拿出自家里带来的自己用的剃须刀,再拿出一管自己喜欢的泡沫剂,仔细地涂抹在温客行的唇边,一边涂一边想,这真是一个不错的名字,客居于世的人,无根无垠,所以才会无处托游魂,枯木寄床间。
他落下一刀,沿着白色的肌肤刮动,青色的挺立的胡茬被割落,一点一点,手指下的肌肤还是温热的,和他的肌肤亲密贴合,毫无反应。
周子舒用沾了热水的毛巾给温客行擦了擦脸。
他唐突地,想让这个人醒过来,毫无缘由的一个念头,像个种子在那个夜晚发了芽,在此刻成为苍天大树。
他很想让这个人知道,有一个人在等待他的清醒,一个无能为力之人的挽留,一个周子舒唯一能做,唯一能给的东西。好像命运在他手里抛下一根断了的红绳,他要凭借自己的意念让其生长,生长,直到另一头链接的人也被牵引。
他开始在各种地方查询温客行这个人,像要把这个人在世界上的痕迹一一挖出来,但得到的只是一些他曾经想到的东西,父母亡故,进入福利院,曾经和一个小女孩关系很好,但是那个女孩被领养之后,温客行也被领养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领养他的那对夫妻也在一场事故中亡故,于是一个人生存着,从大学毕业,然后一份寻常的工作,再就是现在了。在车祸之前,温客行就辞退了自己工作,一份高薪且稳定地工作。
周子舒每天都来这个病房,没有事就坐在温客行的旁边,或者读一些自己的医学书,偶尔也会有诗歌,他带上自己做学生时常用的MP3,把自己喜欢的歌曲,都下载到里头,在放到那个人的耳朵上,他三十二岁,躺着的人也不过三十岁,左右不过两年的差别,想来喜欢的歌不会差太多。
请来的护工不周全,他就自己上阵给温客行擦拭身体,湿润的毛巾抚摸过修长的身躯,定时来按摩防止肌肉萎缩。医院的药水味总是厚重,本应该早就习惯的东西,但他却越来越不喜欢这种驱之不散的味道,这是和死亡如此相近的味道。
护士长和他一起在食堂吃午饭,边吃边调侃他这样照顾一个素昧平生的病人,该不会是那个人欠了你不少钱,等着醒过来讨债吧?周子舒也笑,沉吟片刻恍有其事地胡扯:这个人上辈子救了我一命,昨日午夜梦回想起来,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不正经的模样把周围吃饭的人笑抖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也去查了那场车祸,他从警察那里得来的是其实那天天气并没有下雨之类的,温客行驾驶的那辆车的刹车有些不好用而已,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冲上了高速的旁边的栅栏,好像一把手或者只是主人的意愿,让一切能被规避的东西,变成了真的巧合。
周子舒沉默地听着警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兀自沉默地。
偶有一些时刻,他会克制不住地坐在温客行的床边。
就像现在,他停下吃饭,放下筷子,手掌贴合温客行的手掌,感受着血液从心脏鼓动着传递到自己手下的肌肤。
醒过来吧,我在这里。
他的心里总有这样的声音。
甚至周子舒自己也会觉得非常之可笑,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对一个对自己毫无反应的人如此关切。
他转身把手里的一次性饭盒丢到垃圾桶里,抽出纸巾擦了擦桌子,专注的,他完全没注意到,就在他转身的片刻,盈白纤细的手指,在阳光中,几乎不可察觉地抖动了一下。
连他也忘记了,周子舒在温客行被送来的那个夜晚,下班到地下车库去开车的时候,电梯口的旁边,曾经遇到一个穿着粉色上衣白色外套的男人,周子舒路过看了一眼,那个垂着头的蹲着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黑色眼睛,眼白衬着,如此锐利,蹲着的人出声,“你好呀。”
周子舒应了声,医院里这样打招呼的病人太多了,他习以为常,点了一下头就去找自己的车了。
蹲着的人越来越透明,在无声中无垠消散。
周子舒站起来,虚妄地透过头顶的光晕看到躺着的人,几乎不可遏制地,在苍白的唇上落下一个无人知晓的吻,不带任何的凄切,平静如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