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3-21
Words:
3,122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244

【闲萍】当归

Summary:

君问归期未有期。

Work Text:

和平路的尽头住着一个老跛子。
老跛子姓陈,名叫萍萍,名字听起来怪秀气的,真人样貌却有些阴冷,薄唇似剑,眉峰攒紧,略宽的双眼皮半遮着眸子,只有那双上挑的眼睛偶尔透露出几分别样风情。
老跛子不喜花色,白色也鲜少穿过,平日里倒是格外偏爱黑色,一年四季轮转,衣服样式、繁简变了好几通,黑乌乌的颜色没变。

近来,老跛子的腿瘸得愈发厉害,前些年还能拄着拐上街溜达溜达,现在都是坐在轮椅上,靠着双手移动,能去的地方更加局限。多数日子是坐在门口,身着鸦衣,双手十分规矩地交叠搭在身前,素白的脸表情淡漠,配上背后黑黝黝的地狱门,活活青天见鬼。

隔壁医馆的费介说他这病都是那屋子害的。
老跛子的家在和平街的尽头,小小的一间,背着光,只有午时才能见着些日光,门口的一棵歪脖柳树撒下大片阴影,将那少得可怜的太阳拒之门外,阴森森的寒凉。
更别提那呼呼咧咧的穿堂风了,夏天待在那里还能勉强说得上凉快,到了冬天就是酷刑,冷风跟刀子一样刮,像是要将那人的血肉一片片削去似的。
费介推着老跛子的轮椅,说要给他换个地方住,老跛子一听,伸手将那轮椅硬生生停了下来,苍白如玉的手划出几道血痕,红了大片,“不换。”
费介一听来了气,好话歹话都说过了,这人愣是软硬不吃。那地方阴沉的很,老跛子的腿受不得寒凉,待的日久病自然重了。
“呆在那里有什么好的?”
老跛子轻轻抚过手上的痕,血液凝结成狰狞的黑红印,扒在手上吸血,只说这是他的家,他的根就在这里,要走到哪里去?
“你就活该瘸!”“非得把我的招牌给砸了才成!”“我不治了!”“疼吧,疼死你得了……”胡乱骂了一通,看着那人垂着的苍白脸庞,费介拧巴着一张苦脸,还得任劳任怨给人看病,心中默念医者仁心、悬壶济世。
将手上的伤痕包扎好,费介冷哼:“不换地方,那就多晒晒太阳。”老跛子靠在轮椅里半眯着眼,懒洋洋说句:“畏光。”

说来也怪,这老跛子不是没钱,他懂些学问,街上好几家孩子都在他那读书识字,平时也会给报刊投稿,稿费都不算少了。更何况每个月都会有人定时给他汇钱,最开始还不多,越往后数额愈发大,王启年每次帮忙跑腿的时候,拿着那厚厚一沓,眼珠子都要馋掉下来了。
拿到那么多钱老跛子竟然不开心,接过王启年手里的信封,先是掂量两下轻重,若是重了脸色便黑起来,微薄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半晌后垂着眼将那信封塞到箱子里牢牢锁好,做完一切后又从怀里摸出几块银元扔给王启年,王启年听到银元响的声音咧着个嘴傻乐,照例关照几句后就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老跛子轻手轻脚打开箱子,从信封中抽出张纸条,字迹潦草,龙飞凤舞跟鸡抓的一样,只写了四个字,“安好,甚念。”
盯着看了好半晌,不知道从里面看出什么花儿来了,手指细细摩挲着熟悉的字迹,寒凉的眸子里擒上几丝暖意,老跛子摸出怀里温热的布囊,将纸条小心卷好放进去。

三月初,夜里还很凉,照例吹熄了油灯,老跛子躺在床上,气息不是很匀称,一层冷汗细细地黏着里衣和皮肤,屋里久居不散的寒气悄摸钻入骨缝,有点疼,床上的人想,睡不着。
院外有人,声量不大,估摸着就三四个,大抵又是逃难的,老跛子闭上眼没管。
窸窸窣窣的动静停了下来,但有人在靠近,翻过高墙进了院内。
谋财还是害命?
若是谋财,他身上的银元拿去便可,那木箱子藏的深,找不着的;若是索命,老跛子也不怕,不过手起刀落杀几个人罢了,就是血迹难处理,屋子里的腥气得散好几天,还要给王启年一大笔封口费,老跛子睁着眼,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漆黑,漫不经心地思考。
萦绕在耳畔的脚步声有些重,是靴子,踏在木质地板上,沉闷有力的响,最终停在门口然后毫不犹豫伸手推门而入。
那人进屋后动作没停顿,直奔着床铺来,脚步愈发急促。老跛子枯瘦的手抵着小巧的手枪,静伏在黑寂中,准备伺机而动。
一步,两步,三步,老跛子在心中默念。
停下步子,“我说门口的柳树怎么被薅秃了。”暗哑的声音添上几丝笑意,在房间缓缓渲染开。
“安之?”
“是我。”那人柔声回应着,俯下身重燃油灯,火苗肆意舞动,昏黄跳跃的光映照着年轻人的脸庞,俊朗非凡。

老跛子被年轻人轻手轻脚地扶起来,身上披着鸦青色外袍,半靠在床角,一双寒凉的眼微眯,借着昏暗的光,想要看清面前人的脸庞。
“瘦了。”老跛子上下嘴唇微颤,恍惚碰撞出两个字,年轻人面部线条流畅清晰,瘦的有些骨感扎手,眉目英挺,俨然褪去了旧日的婴儿肥。
枯瘦细长的手一寸寸抚过年轻人的脸,最后停在眉梢处两指宽的疤痕处,“谁伤的你?”语气瞬间冷了下去。
年轻人半跪在床前,仰着头任凭老跛子的手在面上流连,乖顺无比,闻言无奈笑着说,“萍萍,战场上刀剑不长眼。”伸出手将老跛子有些凉的手握紧,揣到胸口捂暖,瞧见老跛子紧抿的唇,又道,“放心,都死了。”

“风萧萧,雨萧萧,相送津亭折柳条。”年轻人捻起桌上摆放整齐的柳条,低声念到,隐在鸦羽下的眸子滑过莫名愁绪。
老跛子闷咳两声,微弯的背脊勾勒出突兀的脊骨,年轻人连忙放下手中的物件,小心翼翼地自上而下抚着背顺气,将滑低到胸口的被子拉到老跛子下巴下,将人妥帖地裹起来。
从被子里探出颗毛绒绒的头,黑乌乌的眼睛咳得发红,蓄上半湖泪水,看得人心软,老跛子柔下声温和地说:“都是那些孩子送的。”说完半句又有些抱怨,细眉微颦,“真不好好学,折柳送别是这么送的吗?诗文都念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年轻人坐在床上,将裹成一团的蚕宝宝捞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抵在老跛子肩上,发出几道低哑的轻笑。

“是来劝我走的吗?”老跛子抬眼看着身旁的年轻人。
“是。”年轻人答地很快,又轻摇着头继续说:“也不是。”
“前线战事接连败退,军方拟以庆城为屏障,成为抵御外敌的堡垒。”谈起战况,年轻人平静地阐述着原因,眉宇间是冷峻的坚毅,“所以不止是您,我是接到命令来劝城里剩下的人走的。”
“去哪?”
“南方。”暗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光,声音软下来,“很温暖,很和平,适合修养,这里太冷了。”
“好。”老跛子定定地看着他,轻声应答。

和平街的老跛子终于肯换掉那身鸦衣了,穿着件深红的袍子,长发半披在肩上,靠在那黑轮椅里,身后是拎着大包小包的王启年,聒噪的很,带着哭腔谢天谢地地喊,“您老人家终于愿意走啦,我那夫人都快给我耳朵给念叨聋了。”
黄昏时,城里的人快撤离完了,年轻人才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姗姗来迟,手上拿着的是初春刚抽芽的细柳条,轻轻放在老跛子怀里说:“这次对了。”
捧起老跛子的脸,年轻人脸上带着明媚的笑,眼睛微湿,轻轻在老跛子额头上印下一吻:“等把侵略者赶出中国,将失窃的领土夺回,为千万万丧命的同胞报了仇,我们就回到这里过日子,好吗?”
“好。”老跛子拍着年轻人的手一言为定,“我等着那一天。”

老跛子撤离庆城的第五天,炮火如约而至,轰隆响个不停,火光连天,那间小黑屋连同门口的歪脖柳树一起,炸了个粉碎。

到了南方,老跛子寻了处阳光好的院子住了下来,一同的还有费介和王启年一家。
老跛子每日都会遣王启年去买最新的报纸,读那些战况,但年轻人军衔不高,报纸上往往只谈到那些高级将领和他们指挥下的军队。
后来,年轻人在的那个团进行了整编,余下的那些人编入不同的部队,老跛子也不知道他去到那里了。

老跛子来了南方倒也没闲下来,取了个笔名,叫“五常”,平日里写些文章,呼吁团结一致抵御外悔。
老跛子曾是玩弄人心的一把好手,后来闲居庆城就没怎么表现过了,现在又重新操弄起老本行,功力不减当年,一根笔杆子也能搅活这摊死浑水,慢慢竟成了文坛领头人物。
不知道军队里能不能读到这些文章,老跛子慢条斯理收起怀里的报纸想。

一日,王启年推着老跛子上街,路遇免费给国人剃头的,只听咔嚓一声,冗长的辫子落地,头脑轻便许多,像是什么拽着他们的链子无形间断掉了。
“且推我去吧。”老跛子唤着身后的王启年。
剪完头发,老跛子细细辨别镜中的自己,几缕不规矩的发丝软趴趴搭在额前,余下的短发规矩的别在耳后,有些恍惚地说,不知道安之还认不认得出我来,说完又想起年轻人那扎手的毛寸,眼角漾起水波笑了起来。

又七年,老跛子老得更厉害了,乌黑的短发下是数不清的银白,坐在靠窗的地方伏案写些文章,那报刊催得急。
费介端着药碗进来,没啥好脸色地硬塞到老跛子手里,恶声恶气地说:“快喝。”
老跛子眨眨眼,将碗里温热的药饮下,喉咙间是散不去的苦味,轻声问:“费介,今天是不是没有炮声啊?”
费介一愣,仔细回想着:“好像真没有。”
这一天,没有炮火硝烟,大街小巷传的是,“我们胜利了!”

老跛子婉拒了当地领导的挽留,无视费介生气的警告,铁了心要回庆城,拗不过他,一行人等局势彻底安定后便上了路。
庆城是被侵略者炮火轰过几轮的城市,空荡荡的毫无人气,目之所及,皆是断壁残垣。老跛子自己推着轮椅,巡着心中熟烂的路线抵达自己的家。
是一片平地,什么都没有了,老跛子瘫在轮椅里望着,面上表情没变。
走近看,这尸山血海与炮火洗礼下居然生出些小花,五颜六色的,在风里兀自摇摆。
老跛子笑着摘下束花,簪在斑驳的发间,是春天到了。
生命自会找到它的蓬勃之路。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