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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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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2-20
Words:
24,53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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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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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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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

【零晃】日月铃

Summary:

太阳陨落七千年后的故事
he

Notes:

24年0718贺文存档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1.

永夜纪七千一百七十二年,月亮取代太阳的第七千一百七十二年。

人间,月神宫。

大雪纷飞,月之祭刚刚结束,人群拥挤着向鸟居的方向移动,一个小小的身影被大人们的腿挤得左摇右晃,拼尽全力才从人群中逃出来,转头却陷入了茫然:同行的父母和哥哥消失在了人群中,举目四望,全都是陌生的脸庞。

他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瘦骨嶙峋的样子十分可怜,奇怪的是却没有人注意他,人们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仿佛看不见有个孩子站在这里;他伸手去拉路人的袖子,路人只是短暂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什么都没看到一样抽身离去。他早已习惯了,努力一次就完全放弃,抱着膝盖缩在祭台下,把脑袋埋进臂弯里。人群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大雪无声地盖在他身上,他穿着单薄又过分宽大的粗麻布衣服,身体冻得冰凉,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麻木的听觉忽然捕捉到什么东西在雪地上摩擦的声音和铃铛晃动的响声,他抬起僵硬的脖子,一片耀眼的金红色猛然撞进他的视野。来人穿着繁复曳地的华服,身上缀满了铃铛配饰,及腰的墨色长卷发被一条鲜红的发带束起,脸上是一副只在眼睛位置开了两个斜长小孔的纯白面具,正将一把纸伞撑过他的头顶,关切地俯身来看他:“汝还好吗?”

小孩认出这是月之祭时站在祭台上的人,也是这座月神宫的主人,想要起身,双腿却失去了知觉,整个人狼狈地向后跌去,把满身的落雪抖落了大半。他尴尬地坐在地上,仰头看向面前的人:“巫大人……”

巫把伞往他的方向递了递,轻声问:“汝为什么还在这里?”

小孩失落地低下了头:“我和家人走散了,不知道回去的路。”

面具后传来一声叹息,巫说:“汝的名字是?”

“晃牙,我叫大神晃牙!”

“好的,晃牙。”巫伸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拂去他头顶和身上的残雪,“他们发现汝不见了一定会回来找汝的,外面很冷,先随吾辈进屋吧。”

巫说着就要牵他,晃牙却摇了摇头,扯住对方宽大的袖子,小声说:“他们不会来的。”

“什么?”

晃牙鼓足勇气抬高了声音,重复道:“我的家人不会来找我的,我就站在他们身边,他们走的时候却完全把我忘了。”他停顿了一下,哽咽,“所有人都把我当空气。”

巫的动作止住了,他缓缓蹲下来,握住了晃牙的肩膀,语气凝重:“汝今年几岁?”

“……十二岁、应该。”

如此瘦小,大概是营养不良的结果。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吗?”

晃牙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惨白面具,没忍住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是、是的。”

“所有人都会无视汝?”

“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晃牙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绞尽脑汁只想出来一句话,“就好像他们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一样。”

他一直以为旁人的忽视是因为不喜欢自己,直到有一次他愤怒之下打算离家出走,出门的时候甩上门发出了一声巨响,隔着一道木门,他听见母亲在回响里对哥哥说:“是不是起风了?去把窗户关上吧。”那时候他才明白,在父母和哥哥、还有他从小到大遇见的所有人的视角里,他是一个在此世不存在的人,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勉强与其他人的世界产生一丝触碰。

但是,巫是第一个主动和他交谈的人,他的世界里似乎有自己的存在。晃牙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巫,试图从面具上的小孔看到巫的表情,巫沉默了许久,久到晃牙以为自己将要被巫的世界驱逐,巫忽然抬起手在脑后轻轻一扯,摘掉了面具。

晃牙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一瞬。

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实在太漂亮了,红水晶般的眼眸仿佛拥有魔力,能将他的过去和未来都看透。最重要的是,这是一张年轻到令他惊讶的脸——巫终年戴着面具,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实模样,可晃牙记得父母说过,十多年前月神宫就已经是这一任巫在居住,十年过去,巫看起来仍然只有二十几岁,只有说话的语气像个老头子般奇怪。

“晃牙。”

被叫了名字,晃牙急急忙忙回过神,听见对面的人问:“晃牙,汝要不要留在月神宫?”

“巫大人的意思是……”

“吾辈以巫的名义向你保证,月神宫的所有人都不会无视你。”巫看着他的眼睛,笑容令他信服,“而且,吾辈正缺一个管事的人,如果汝愿意,以后月神宫就是汝的家。”

晃牙反应了好一会儿,欣喜若狂地抬起头,乱糟糟的额发下露出一双金灿灿的、如同小狗一般明亮的双眼:“我愿意、我愿意!”

他感觉冬日的寒意被驱散,巫牵起他的手,他与世界从此有了交点。

02.

月神宫建在月神山的半山腰上,是大陆上最为宏伟的建筑,据传它是受月之神护佑的神域,因此才能屹立七千多年不曾破败。主殿背对着山坐落在院落的最深处,晃牙一路走来被满目雕梁画栋晃得眼花缭乱,没注意到前面的人进入主殿后忽然停下的脚步,一头撞上了巫的后背。他揉着额头退开,见巫怔愣地盯着前方,便顺着对方的眼神看过去,入目是整洁华丽的庭室,中央供奉着一座十数米高的神明石像,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

他抬头:“巫大人?”

巫隔了好几秒才低头看向他,晃牙看不懂他的眼神,却莫名一阵心悸,他怯怯道:“巫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巫转开了头:“没事,吾辈带汝去汝的房间。”

晃牙的房间不算很大,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宽敞,榻榻米上铺好了被褥,房间一角摆放着的矮桌也放上了生活用品,甚至还有纸墨笔砚,晃牙没住过这么好的房间,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眼里写满惊奇。

巫倚在门口,说:“月神宫有侍女侍奉,只是平时她们不能出现,汝若是有需要,叫一声‘月见’就可以。”

难怪一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见到,原来是全都躲了起来,晃牙老老实实应下,纠结片刻又扭捏道:“巫大人,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从来没有人想要知道巫的名字呢。”

晃牙大惊失色:“这是不可以的吗?”

“不,当然可以。”巫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可是为什么想要知道吾辈的名字呢?”

为什么……?晃牙被问住了,好像说不出一个一定要知道对方名字的理由,他只是下意识问了。

“因为、因为……”他绞尽脑汁,灵光一闪,“以前有人说过,名字是牵起缘分的红线……咦……?”

他有些恍惚了,忽然想不起来这句话是谁、在什么情况下对他说的。

高大的男人发出一声叹息,像无奈也是释然,他叫了一声晃牙的名字,唤回他的神智:“零,叫吾辈零就可以了。”

“好!”

骤然有了安身之处,晃牙躺在温暖柔软的被褥里,总觉得像在做梦。他把桌上的东西打乱顺序重新摆了一遍后就无事可做,正想着要不要出去,便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道女子的声音:“大人,巫大人吩咐我给您送东西。”

晃牙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拉开门,一名女子跪在门外,身着层层叠叠的白色长裙,从额头垂下来的白纱严严实实遮住了脸。这副打扮让晃牙有些犹豫,他蹲下身好奇地打量着女子的面纱:“你是月见姐姐吗?”

“月神宫的侍女没有名字,月见是我们的代称。”侍女的声音平静无波,像遵循某种设计运行的机器,她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雕花木质托盘,中央端端正正地盛着一本书,“这是巫大人吩咐给您的东西,请您务必仔细阅读。”

侍女把托盘双手呈上,晃牙下意识去拿,又连忙改用双手,学着她的姿势接过来:“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是的。明日早晨我会来叫您起床,直接进来可以吗?”

“可以可以。”晃牙连连点头。

“那么,祝您晚安。”侍女朝他微微躬身,合上了房间的门。

晃牙抱着托盘在桌边坐下,家里自然不可能送他上学,如今他能认字全靠自己坚持不懈地偷师。书的封面是一种奇妙的银色,只写了“月神纪”三个字,翻开后里面则是漂亮的毛笔字,晃牙看了几行就明白过来,这是一本记载了永夜纪前后历史的史书。

传说许多许多年前,人间由两位神明一同掌管,日之神掌管白天,月之神掌管夜晚,二者分而治之,人间便有了日夜更替和四季轮换,这是时间的最初概念。后来,月之神不满日之神掌管时间久、更受人间敬重,开始同日之神争夺力量,双神战争以月之神杀死日之神、独自掌管了人间结束,从此太阳沉入地下不再升起,只剩月亮高悬于天,人间落入永恒的黑夜和寒冬,永夜纪由此开始。

永夜纪的最初几年,月之神为彰显权威,令满月始终高悬于天,以至于人类分不清岁月流逝,人间陷入混乱,拥有沟通神明之能的巫正诞生于此时。第一代巫向月亮祈求,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终于换来了月之神的首肯,让月亮的光芒在一定时间保持明亮,模仿永夜纪前的“白天”,在相反的时间则黯淡下来,也即“夜晚”,有了昼夜之分,人间的秩序才算勉强恢复。

出于对月之神的畏惧,人们修建了月神宫专门供奉,并设立月之祭作为月之神统治的象征,巫这一身份也代代相传下去,被月之神选中的人将被赋予巫的身份,住进月神宫供奉月之神,并逐渐被视为月之神的使者,成为这片大陆地位至高无上的存在。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人发现天上月亮的光芒以难以察觉的速度变得越来越黯淡,认为这是月之神的力量逐渐衰弱的征兆,人们担心月之神的力量完全消散之日就是人间毁灭之时,于是巫的责任逐渐变成寻找复活日之神的方法,月之祭也演变成人们窥探天意的活动,巫在月之祭上进行占卜,测问日之神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是否会复活归位,只是千年来从未得到过“否”以外的答案。

晃牙没怎么和人们交流过,对这些事情完全不了解,当作故事看得津津有味,只可惜文字在月之祭的仪式记载后戛然而止,此后便是数十页的空白,仿佛在等着谁继续书写。晃牙把书翻得哗哗响,对《月神纪》里所记载的那个叫太阳的东西好奇不已。

“明亮刺目,不可直视之火球。”他喃喃念着书里对太阳的描述,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出它的模样,“太阳会是什么样的呢?”

月亮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天地间陷入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晃牙抱着书,伏在桌上睡了过去。房间的推门悄无声息地滑开,换下了华服的零轻手轻脚地把晃牙抱到塌上,仔细地为他盖好被子。

“晚安,晃牙。”他撩开晃牙过长的额发,轻声道。

月神宫里格外宁静,只有燃烧的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啵声,零的常服由暗红色的布料织就,没有太多华丽的装饰,月见草暗纹从腰间穿过肩膀,一直延伸到宽大的袖口,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像明明灭灭的火焰。他走在檐廊上,对着外面浓郁的黑暗低声唤道:“月见,去为那孩子准备合身的衣服和鞋子,明天他醒了以后,带他去书房找吾辈。”

烛火在墙上投下的影子悄然变成两个,白衣侍女恭顺地低着头:“那位大人便是……?”

“嗯,可以开始准备必要的东西了。”

“那么,面具?”

“一并准备吧,进了月神宫便不再是凡间人,他会习惯的。”

“是。”

黑暗翻涌,像要从檐廊外涌上来,零却在这样的景色中笑了起来,红瞳中宛如盛着月亮的光辉,身后的侍女短暂了抬头了一瞬,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于是他心情很好地说:“汝想问吾辈为什么高兴?”

侍女答道:“月见无权过问巫大人的事情。”

“吾辈在为那孩子的到来感到高兴。”

隔着层层树影,零看向夜色中那一轮隐隐约约的圆月:“他带来了变数,而在吾辈们这样糟糕得不能更糟的时代,变数意味着希望。”

03.

侍女为晃牙准备的长袍相当合身,银白色的布料上用金线绣着月见草的纹样,一条红色缎带在腰间绕了两圈,垂下的末端坠着两枚金色的铃铛,款式形似零的常服,只是袖子都改成了便于活动的窄袖,一眼便能认出是属于月神宫的装束。晃牙从小只能捡哥哥不要的旧衣服穿,从没穿过这样合身又保暖的衣服,摸着柔软的布料爱不释手。

零撑着脑袋看他,看够了便招招手:“晃牙,过来,该练字了。”

说是缺个管事的人,零却不让晃牙做任何劳动,反而开始手把手地教他写字,他连笔都拿不好,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零只好从握笔姿势开始教。月光较为明亮的“白天”常常会有向巫祈愿的人造访月神宫,零第五次被月见叫走的时候晃牙终于忍不住了,他搁下笔甩了甩手,恳求零:“巫大人,练字好无聊,能不能带我一起去会客,我保证一定乖乖听话!”

虽然告诉了晃牙自己的名字,零却不允许他在任何人面前叫,晃牙只好跟着别人一起叫他“巫大人”。零对他浅薄的耐心和毅力感到有些无奈,只好纵着他:“去可以,但汝要站在吾辈身后,不可以说话。”

晃牙直起身体两眼放光:“好!”

“还有,”零招来侍女给自己戴上面具,又拿过一个相差无几的面具递给晃牙,“汝要戴着这个,不能被别人看见脸。”

会客室在拜神殿侧方,里面坐着一个垂头丧气的和服男人,见零进来连忙起身迎接,视线在他身后的晃牙身上停留了片刻。他看起来格外焦虑,侍女为他上了茶也没有喝,反而一直在咬指甲,眼球不安地在眼眶里晃动。零施施然在他对面坐下,两根手指搭在茶杯前轻点了两下,男人立刻抓起杯子一饮而尽,随即急切道:“巫大人,请您救救我的儿子!”

男人自称是一个商人,上个月妻子分娩竟然生出一个浑身泛黄的男婴,经验丰富的接生婆本说这属于正常现象,只需几日便会消退,可一连两周过去却不见任何好转的迹象,接生婆说恐怕婴儿是被鬼附体,必须杀死被附体的人才能解决,男人不愿见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早早夭折,只能上山向巫求救。

“刚出生的时候,他除了皮肤泛黄还没什么异样,现在已经严重到不吃不喝、每天昏昏沉沉的。”男人说着,抹去眼角的泪水,“她们都说我儿子活不久了,可是他还那么小……巫大人,求您一定要救救他,我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

晃牙站在零的身后,光是听着便觉得心惊,不由得望向零,祈祷对方能够挽救一个可怜的生命。或许是眼花,有一瞬间他看见零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白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见,他正疑惑,便看见零摇了摇头:“汝的儿子不是被鬼附体。”男人刚刚振作起来,还来不及高兴,零又补充道,“他不会死去,但恐怕以后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汝能做到照顾他一辈子吗?”

男人的神色彻底转变为了绝望,他的脊背深深地佝偻下去,抽泣道:“我可以做到……但我和妻子死去之后,谁还能照顾他呢?”

晃牙不忍地别过了头,有些后悔自己非要跟来的决定。零从怀里掏出一枚御守:“请让令郎随身佩戴,月之神的力量会庇佑他。”

男人抖着手接过,声音几不可闻:“……多谢巫大人。”

他失魂落魄地站起来,朝零深深鞠了一躬,停滞了一下又转向晃牙点了点头方才离去。晃牙大吃一惊:“他是不是能看见我?!”

零淡定喝茶:“你现在是月神殿的人,自然不会再被人们遗忘。”

晃牙似懂非懂,想到那个男人的孩子,情绪低沉下去:“为什么会这样?”

零转过头,平静道:“那个孩子生病了。”

“生病了为什么不去找医生呢?”

“治不好的,至少这个时代没有人能治好他。”零望向男人憔悴的背影,“吾辈看过那个孩子的命数,他生缘薄弱却始终未断,若是不出什么意外,他能一直活到五十岁。”

晃牙跪坐下来,好奇地睁大眼睛:“原来零真的有通神的能力啊,我一直以为月之祭的占卜都是假的。”

零耐心地同他解释:“巫的能力来源于月之神,至少这是真的。”方才的会面多少还是影响了他的情绪,他取下面具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晃牙,能不能陪吾辈去一个地方?”

晃牙以为零要带他下山:“好呀好呀!”

令憋坏了的晃牙失望了,零并没有如他所愿,而是穿过正殿来到了后山。后山有一片湖泊,湖边盛开着大片的月见草,晃牙在《月神纪》里见过这种花的记载,据说在永夜纪前只在夜晚绽放,永夜纪后大量植物死去,常开不败的月见草反倒大片地繁衍起来。今天是个没有下雪的晴天,空气中有着清淡的月见草香气,零在檐廊下摆上一张矮桌,欣赏后山的美景,晃牙吃着甜点喝着热茶,不知不觉便开始犯困,他脑袋一下一下点着,最终抵抗不过困意一头栽倒了下去。

宽大的袖子拂过,零接住了倒下的晃牙,把他揽进自己怀里,拉开厚实的外衣罩住他,小孩无知无觉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蜷缩起来,窝在零的怀里沉沉睡去。

“晃牙还是一只需要午睡的小狗呢。”零轻轻把手搭在他毛绒绒的头发上,感觉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这一睡便睡到了傍晚,醒来的时候,零正在捧着书喝一杯红彤彤的液体,晃牙凑过去用力嗅了嗅:“酸的?”

“不酸。”零给他倒了一杯,“晃牙也尝尝吧。”

晃牙捧着杯子小心地尝了一口,一张小脸立刻变得皱皱巴巴的:“好甜!”

零悠哉游哉地端起自己的杯子:“这是番茄汁,如果不加糖会很酸。”

“零喜欢番茄汁吗?”

“喜欢,不过不能让月神宫外的人知道哦。”零朝他眨眨眼,“这是吾辈们的秘密。”

晃牙还是对一切都很认真的年纪,听到秘密二字便双手捂住嘴用力点了点头,一名侍女适时出现换上新的糕点,晃牙盯着她离去的背影,问道:“为什么月见姐姐们的声音都是一样的呢?”

零反问他:“月见都蒙面,且从来单独出现,汝怎么知道是不一样的人呢?”

“她们的味道不一样,”晃牙骄傲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的鼻子可是很厉害的!”

“真了不起啊晃牙,”零从桌子底下掏出纸笔,笑眯眯地拉住晃牙的手腕,不知道从哪里掏出纸笔来,“那晃牙继续来练字吧~”

04.

月神宫里的日子比想象中安逸许多,虽然晃牙总对练字一事表现得没什么耐心,但不得不承认还算是个令人省心的好学生,进步肉眼可见。零对此欣慰不已,把他写过的纸按照顺序一张张叠好,用箱子整齐地收起来。等到他终于能写出一手和零的笔迹相差无几的漂亮字体时,月之祭已经又举行过了三次,盛放他“作品”的箱子也摞了五六个,堆满了书房的一角,某天他再次翻开《月神纪》,才恍然发觉,自己的字迹已经和书上的别无二致。

他身上长了肉,原本只到零胸前的个子也窜到了能和他并肩的高度,额发剪短了一点,脑后倒是蓄起了一个小辫子,看着终于有了点健康的模样。这几年他和月神宫的其他人一样不曾离开月神宫,渐渐地倒也习惯了住在山里的日子,闲暇时便和零在殿后的檐廊赏景,月见草的香气能让人平心静气,表现在晃牙身上就是催眠,让他总是不知不觉睡倒在零的怀里。

有一天他再次在殿后睡着,醒来时身边没有人,只有零的外衣搭在自己身上,侍女告诉他零去见客了。根据气味传递的信息,月神宫的侍女至少有十来人,平日能看见的却只有他和零两人,去往会客室要穿过半个月神宫,一路上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宁静得有些阴森。晃牙戴上面具,抱着零的外衣走过空荡荡的庭院,还未接近会客室,便听见里面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哭号。他吓了一跳,本打算进屋的脚步也顿住,转而留在屋外等候。会客室的门许久后才打开,一对老夫妻步履蹒跚地从屋里出来,老奶奶显然刚刚哭过,转头看见晃牙又开始落泪,老爷爷面色沉痛地搂住她的肩膀,朝他鞠了一躬,两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了月神宫。

“零,发生什么事了?”

他不等二人走远就匆匆闯进门,零正往外走,语气沉沉:“最近山下似乎很多人都生病了,得病的人会因为全身腐烂而死去。”

晃牙这两年看了不少书,多少懂得一些医学知识,知道情况恐怕不容乐观,皱起眉:“那我们能做什么?”

“吾辈刚刚给了他们一对御守。”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零苦笑一声,“吾辈不是真正的神明,医生都做不到的事吾辈更无能为力,吾辈无法拯救那么多人。”

“可是……”

零打断他:“汝的祭祀舞练得怎么样了?”

祭祀舞是月之祭上巫要跳的舞蹈,晃牙总在零练习的时候躲在柱子后偷看,次数多了难免被发现,零干脆把他拎出来教他学跳舞。晃牙知道他这是不愿多说的意思,撇撇嘴答道:“动作都记熟了,我一会儿去练。”

他跟在零的身后,经过参道的时候不经意往鸟居的方向一瞥,却再也挪不动脚步。月色下,几十米外鸟居下的雪地里伫立着三个人影,正远远地朝他望过来,是他的父母和哥哥。他下意识迈了一步,还未落地又收了回来,忽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他们。或许是他的家人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弟弟,终于想起来要找他们三年前丢在月神宫的孩子了,他这样猜测着,心里刚刚升起一丝欣喜,下一秒却见远处的三人跪了下来,合掌伏地,深深地朝着这边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晃牙呆住了。

三人行完礼便站起身,没有一丝犹豫地转身走下台阶,身影迅速消失在他的视野里。好半晌,他才终于找回身体的控制权,机械地回过头看身后的零,对方的一只手沉甸甸地按在他的肩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他哽咽道:“他们不会再来了,是吗?”

零没回答是与否,只问:“汝后悔了吗?”

“……我不后悔,如果没有来到月神宫,我依然还在被所有人遗忘着。”晃牙沉默了很久,“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会遇见这样的事情,为什么是我?”

零牵着他冰凉的手让他转身面对自己,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晃牙,汝觉得巫是什么?”

晃牙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老老实实回答道:“零是给了我容身之处、关心我的,世界上最好的人。”

零笑了一下,摇摇头:“不是吾辈,而是‘巫’这种存在,汝觉得什么是巫?”

这个问题对十五岁的晃牙而言实在太深奥了,在他的认知里,巫是每年举办月之祭,在月神宫里接受人们祈愿,并为人们带去福祉和希望的人。

“巫是保护人间的人……?”

“汝说的没错,不仅是巫,供奉着月之神的月神殿也是如此。在人们看来,吾辈们是神明的代表,月神宫是神明的领域,所以他们才会敬畏吾辈们。”

晃牙想起所有见到的人都对零毕恭毕敬,就连身份不明的自己也被一并尊重着,他模模糊糊理解了零的意思:“所以,我也是一样的?”

“汝已经是月神宫的人了,自然如此。”

见他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零便牵着他进了室内,继续道:“其实,吾辈已经不记得吾辈的家人长什么样了。”

“诶?”

“吾辈来到月神宫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月神山,已经很多年了,月见们也是。吾辈们享受了人们的供奉,自然也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可是,那样不会很寂寞吗?”

“吾辈们已经习惯了呀。”

晃牙沉思片刻,拽了下零的袖子,对方顺着他的力气蹲下来,接着被摘掉了面具。晃牙的脸颊上还残存着婴儿肥,眼睛睁圆的时候像只惹人疼爱的幼犬,他捧着零的脸,一字一句认真道:“零不要寂寞,我会陪着你的。”

零忍俊不禁,弯起眼睛点了点头。

05.

来月神宫求见零的人越来越多,即使拿到了御守也不见表情好转,会客室里常常传来哭声,仅仅在外面听着都令人觉得揪心。

门打开,一名中年女人魂不守舍地从里面走出来,晃牙见她状态不对,默默跟在人身后送她离开。走到鸟居下,女人毫无预兆地扑过来跪在他脚下,抱着他的腿痛哭道:“大人,求您了,救救我的女儿吧,她今年才四岁啊,求您救救她吧!”

自上一次见了那两个老人后,零便不再允许晃牙随他一起见客,晃牙对山下的情况并不了解,面对眼下的情形完全手足无措,只能先把人从自己身上剥下去,再费力地把人搀扶起来。女人根本站立不住,靠在他身上不停地哭,他四处张望也见不到一个人,只能笨拙地安抚着:“您先冷静一点,会好的。”

“不会的!”女人突然有了力气似的,一把推开了晃牙,“月之神是不是已经放弃我们了,不然为什么我求了那么多次还是不肯救我的女儿,不肯救我们!”

晃牙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女人恨恨地剜了他一眼,又看向主殿里供奉的那尊月神像,满目不甘地离去了。他拍掉身上的雪站起来,视线余光瞥见什么,扭头看去,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静静地站在鸟居的柱子后,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想到自己刚才被推倒的样子都被她看到了,晃牙有些尴尬,走过去学着零的样子努力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迷路了吗?”

“我没有迷路,”小女孩一板一眼地回答,说话的样子不知为何让晃牙感到有些熟悉,“我没有家,所有人都把我忘了,我只能来这里。”

晃牙的笑冻在了脸上。

零似乎对小女孩的到来早有预料,看见晃牙牵着她回来也不意外,唤道:“月见。”

“巫大人。”

即便生活了三年多,晃牙也仍然没能习惯侍女们的神出鬼没,他吓得一哆嗦,对上小女孩平静的视线又讪笑了一下。零指了指小女孩,对侍女说:“以后她就留在这里了。”

小女孩用力鞠了一躬:“谢谢巫大人。”

晃牙终于明白她身上的熟悉感来自于哪——她实在太像月神宫的侍女们了。侍女领着小女孩离开,晃牙在零身边坐下,轻声说:“所以,巫和月见都是月之神选择的吗?”

“是的。”

“那么,我也是吗?”

“……汝发现了啊。”

零在他直勾勾视线里感到了一丝不该存在的愧疚,于是他别开脸,用更轻的声音说,“是的。”

空气里安静了下来,零心有不忍,补充道:“吾辈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汝,本来想等汝再长大一点就坦白的……抱歉。”

“这不是零的错!”晃牙不知为何忽然生气起来,气鼓鼓地站起身,大叫道,“要怪也是要怪那个月之神,都怪祂选择了我们……都怪祂非要跟日之神打架,害得必须有人来成为巫!我现在就去把祂的雕像砸了!”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零哭笑不得地把他拉回来顺毛:“好啦好啦,不要生气了,汝若是砸了月神像,被人们看到会引起恐慌的。”

晃牙“哼”了一声,倒真的老实下来不再动弹,零抱了他一会儿,确认他不会再意气用事才把人放开,正色道:“明天,和吾辈一起下山吧。”

晃牙猛回头:“我以为巫是不能下山的。”

“特殊情况,吾辈必须去看看,”零神色沉重,“山下爆发瘟疫了。”

时隔三年再次接触山下的世界,晃牙的兴奋只维持了短短片刻就消失得荡然无存。他记忆中的世界是繁华热闹的,街道张灯结彩,马车络绎不绝。然而此刻他行走在青石板路上,两侧的店铺只有寥寥几家还在营业,街道幽黑,路旁有不少灰头土脸的人们裹着一层薄被蜷缩在月光照不亮的阴影里。两人都戴着面具,衣着不凡,一眼便能认出身份,有人从昏迷中醒来,回光返照般爬起来,扑到零的脚下哭喊着求他救救自己,更多人被他的声音吵醒,人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一张张灰扑扑的脸上唯余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彩。晃牙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害怕地往零的身后躲,零不动声色地护住他,高声喝止人群的动作。

即便眼前就是唯一的希望,基因里对巫的敬畏依然压倒了一切,人们默默退开,眼球随着他们的动作转动。晃牙感到毛骨悚然,和零快步转过拐角,令人如芒在背的视线终于消失,晃牙松了一口气,一抬头又愣住:“零,你看。”

前一天在鸟居下拉着他发疯的女人就在不远处,她的神情看起来比昨日更憔悴,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缓慢地朝他们走来。晃牙想要上前,被零攥住手腕拉回自己身后:“别过去。”

那女人也看见了他们,却没有任何反应,只麻木地往前走,嘴里念念有词。走近了,晃牙听清了她说的话:“不要害怕,妈妈这就来救你……”

小女孩一直安安静静伏在母亲的肩头,擦肩而过的瞬间,晃牙终于看见了她露在衣服外面的脸和手,不由得猛退了一大步。女人无动于衷,抱着孩子一步步走远了,晃牙望着她们的背影,惊魂未定:“那个小女孩,身上全都腐烂了……她、她……”

“她死了。”

零的声音隔着面具显得有些沉闷,晃牙说不出话,任由他牵着自己继续往前走。

其他街道的情况也大同小异,走到哪里都死气沉沉,晃牙看着曾经熟悉的景色变得面目全非,终于在即将踏上一座小桥的时候拽住了零。

“就到这里吧。”他低着头,声音干涩,“过了桥,就是我以前的家。”

回程无人说话,走到一片开阔的广场,零停下了脚步。广场上的所有人都投来了视线,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还有拦在他们身前,明显来者不善的男人。

男人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复杂的情绪杂糅在一起让五官看起来有些扭曲。他突然哈哈大笑,转瞬又变成悲痛的哀号,最后所有情绪一瞬平息,他抬起头,一双怨毒的眼睛牢牢攀上走在前面的零:“巫大人,我的孩子死了。”

“吾辈对此很抱歉。”

“您是应该抱歉,”男人一步步朝他们走来,“为什么我拿了你给的御守,我的孩子还是死了?”

零没有说话,男人癫狂地笑起来,大喊道:“我最后一个家人、最后一个家人!全都病死了!为什么月之神不救我,为什么你不救我!”

他速度极快地冲过来,晃牙被一闪而过的银光晃了眼睛,大惊失色:“小心!”

但来不及了,男人已经冲到了零的面前,高高举起了手上的匕首,朝毫无防御的零刺下去。

“啊!”

在不知道谁的惊叫声中,晃牙和被他撞开的男人一起摔倒在地,匕首脱手而出滑到不远处,周围的人们一窝蜂地涌上来,把还想挣扎的男人死死按在地面。他们惶恐地看着零,希望这位巫、这位半神不要因为一个人的冒犯而降罪于所有人,看着零的眼神像在等待他的审判。

零没有去管人群的躁动,他急匆匆扶起晃牙,看到他手臂上的布料被染红了一大片:“汝受伤了!”

晃牙这才后知后觉感到疼痛,他扯了扯嘴角,意识到零隔着面具看不见,又用力摇摇头:“刚刚不小心被划了一下,我不疼。”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一个箭步冲出去把掉落的匕首抓在手里,才放下心来去看零:“大人,你没事吧?”

“吾辈没事。”怎么反过来被受伤的人关心了,零小心地握着晃牙受伤的胳膊检查,所幸伤得不深,只是皮外伤。他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始作俑者身上,男人被好几双手按着还在挣扎,用力抬头恶狠狠地盯着零,嘴角挂着冷笑,似乎只要人们放开他就会立刻再次冲上来。

“你们看他的脖子!”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也不知是谁扒开了他的衣领,人们猛然松了手,避之不及一般躲到足够远的地方。男人并没有如他们所想的爬起来,反而卸力般趴在原地,露出布满了红疹的后颈——那是这场疫病最主要的症状。

零脸色剧变,二话不说拉上晃牙就走,晃牙“诶诶”地叫着,回头看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我们不管他了吗?”

“他已经患了疫病,这种病暂时无法治愈,汝刚刚离他那么近,吾辈担心汝被传染。”

“那我们现在去哪?”

“回月神宫。”

“月神宫有药吗?”

零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吾辈不是说过吗,月神宫是神域,神域是百毒不侵的。”

“那这些人呢?不管了吗?”

零站住了脚步:“吾辈会管的……但不是现在。”

06.

晃牙并没有被传染,山下的疫病也没有消失,没过几天,一群人涌上月神宫,七嘴八舌地向零追问消除疫病的方法。

杂乱的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巫大人,山下瘟疫肆虐,难道您还要这样袖手旁观吗?”

人们霎时安静了下来,那人的周围迅速空出一片区域,所有人都极力和胆敢挑衅月神宫权威的人划清界限。但零看得很清楚,人群中不少人正用审视般的眼神盯着自己,等待自己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零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台下的人们又开始三三两两地小声交谈,他才终于开口:“今年的月之祭,吾辈保证,会解决这一切的。”

“你打算干什么!”零一进屋,晃牙便着急地跟了上来,“你刚刚说下一次月之祭,你要做什么?”

零不说话,只闷头往前走,晃牙心里愈加恐慌,他大跨步挡在零面前,张开双臂拦住对方的去路,哀求道:“你要做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零无路可走,只好反问他:“之前吾辈带汝下山,山下的情景你还记得吗?”

“当然,可是我们不是医生,没有办法不是吗?”

“吾辈可是巫,怎么会没有办法呢。”

晃牙蹙起眉头:“你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对吗?”

“吾辈不知道,还需要时间去尝试,但山下已经等不了了,他们陷在痛苦中越久,对月神宫的信仰就会越薄弱。”

“那又怎样?”

零叹了口气:“晃牙,吾辈们是被月之神选择了才会诞生的人,是本不该存在于此间的造物,却偏偏以人类的形式诞生在这个世界,所以吾辈们才会被人间排斥。只有在月神宫里获得新的身份,吾辈们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生存下去,如果月神宫不复存在,吾辈们就连最后的立足之处都没有了。”

“我不在乎,就算全世界都遗忘我也没关系。”晃牙其实没太听懂,只抓住他的袖子迫切道,“你曾经说过你救不了那么多人,你其实根本没办法解决山下的疫病对不对?那我们一起离开月神宫吧,就算他们把我们忘了,零还有我啊。”

“可是,晃牙,月见们要怎么办,汝带回来的那个小女孩要怎么办?”

晃牙愣住了,慢慢松开了手,垂落回身侧。他无法大言不惭地说出能照顾好她们这样的大话,说到底,他自己都还只是一个需要零照顾的孩子,他可以拉着零逃跑,却没有办法对月见们的人生负责。

零摸了摸他的头顶,声音温柔:“晃牙,相信吾辈,吾辈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月神宫的藏书库,后来索性住在了里面,零不出现,月神宫的大半事务便都交到了晃牙手上,后山的矮桌已经许久没有人使用,飘进来的雪在上面积了薄薄一层。

有一天晃牙照常去藏书库给零送饭,零靠在书架上昏睡了过去,周围散落着数不清的书卷。晃牙望着他眼下的青黑,再一次感到无能为力的痛苦,他背过身压下翻涌上来的泪意,扬起一张笑脸:“零,快起床吃饭啦。”

他把自己的那一份也带了下来,两个人坐在一起解决掉晚饭,晃牙帮着收拾地上的书,关心道:“有什么进展吗?”

“还不能算有,这里面的藏书太多了,吾辈还没有看完。”

听起来有希望,晃牙安了心,再次确认:“真的不需要我来帮忙吗?”

“晃牙帮吾辈管好月神宫就帮大忙啦。”

出了藏书库又在下雪,侍女来传话说有人求见巫。最近上山的人少了许多,零星几个来祈愿的人全都是晃牙代替零去见,这一次他也没有多想,推开门却愣了一下,接着迅速后退两步:“你来做什么?”

会客室里坐着的正是那天在山下划伤他的男人,只是此时形容枯槁,看起来只剩下半口气,他第一眼甚至没能认出对方。男人没有起身,顺着照进室内的月光看过来,那双曾经盛满了极端恨意与绝望的眼睛里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他甚至对着晃牙礼貌地点了点头:“我听说,巫大人正在寻找解决疫病的办法。”

晃牙不敢放松警惕,站在门口谨慎答道:“是。”

“真好啊,可惜,我大概等不到那个时候了。”男人撩起袖子,露出底下已经开始腐烂的皮肤,曾经能挥动一把匕首的胳膊如今瘦如竹竿,几乎不像属于人类的肢体。晃牙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男人重新把骇人的手臂遮住,轻声说,“大人,上次我刺伤您的伤口还疼吗?”

几个月过去,那道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了一道浅淡的疤痕。晃牙摇摇头,男人便如释重负一般笑了起来:“那就太好了,我没有别的愿望了。”

他费力地把自己的身体从榻榻米上支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门边走,裤管下露出的一小截脚踝同他的手臂一样瘦骨嶙峋,布满腐烂的痕迹。晃牙看着他在雪地里蹒跚的背影,没忍住扬声道:“下雪了,下山的路不好走,不如先在月神宫休息吧,等到巫大人找出治疗方法再离开。”

男人却轻易看穿了他的想法:“神域只护佑被神选中的人,我只是一个凡人罢了。”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流出两道泪水,“大人,谢谢您,您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巫的。”

晃牙自嘲地笑了一下,想说原来其他人早就看得出来自己是巫的继承人,最后却感到喉间苦涩,好像被大雪夺去了说话的能力。他闭上嘴,目送男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风雪中。

07.

晃牙跳完祭祀舞的最后一个动作,顺着鼻尖传来的微弱气息朝门外道:“请进。”

一名侍女推门而入,朝他呈上一个木盒:“巫大人说,今年的祝札由您来书写。”

祝札是写着各式各样祈福文字的木片,通常会在月之祭最开始的时候发放,人们相信巫亲手写就的祝札承载着月之神的祝福,得到它便可以保佑来年风调雨顺。这本该是零的工作,晃牙意识到零正在加快培养自己的速度,他把盛着空白祝札的盒子搁在一旁,决定出去透透气。

推开通向殿后的门,晃牙意外地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他和零过去常待的矮桌边,是他领回来的那个小女孩,身上穿着和侍女们款式一致的衣服,只是没有戴面纱,抱着膝盖望着远处出神。一旁矮桌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干净,小女孩回过头朝他问好:“大人。”

晃牙在矮桌另一侧坐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姐姐们说我不可以再提起我的名字,让我忘掉它。”

晃牙无声地叹了口气:“是我要你说的,你可以告诉我。”

小女孩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想明白那些教她做事的姐姐也听从面前这个人的话,便如实道:“真纪。”

“好的,真纪。”自从把真纪交给侍女以后,晃牙就再也没有见过她,问侍女也只能得到“她很好”这样笼统的答案,现在总算见到本人,不由关心道,“在月神宫还习惯吗?”

“我很好,姐姐们教了我很多事,她们说等我长到和她们一样高,就可以成为月见的一员。”真纪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睛流露出一丝疑惑,“为什么要等到我长高才可以呢?”

晃牙不用想就知道是因为年幼的身躯太容易和其他人分辨出来。月见们是一群被抹去了容貌、姓名,抹去了全部个人特色的人,她们的存在仿佛只是为了维持月神宫的运转,只是一块零件,不是一个人。

他讨厌这样的感觉。

“你想要成为月见吗?”他问真纪。

“她们平时不让我出来,我不喜欢被关着。”小女孩低着头,“可是,总感觉我好像应该成为月见,这好像就是我来到月神宫的目的。”

“没有什么应该,”晃牙走下檐廊蹲在她面前,抬头凝视她的眼睛,”如果你不想丢掉真纪这个名字,不想做月见,那就不做,我向你保证。”

真纪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动摇,她迷茫地看着晃牙,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没关系,”晃牙学着零的样子张开手掌,盖住她小小的脑袋揉了揉,“你还很小,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思考,想好了就来告诉我,我会在这里等你。”

月之祭前的一个月,零终于从藏书库里走了出来,他瘦了不少,精神却很好,看见晃牙便抓住人抱进怀里:“晃牙,吾辈找到解决疫病的办法了。”

“太好了!”晃牙受宠若惊,听清楚他的话后又激动得手舞足蹈,追问道,“是药方吗?还是什么别的治疗方法?”

“都不是,是一种需要在月之祭上由巫来完成的仪式。”

一听和巫有关,晃牙顿时担忧起来:“会不会伤害你的身体?”

零安抚道:“只是会耗尽吾辈的全部力量,仪式结束后吾辈可能要睡很久。”

“那我会一直守着零,等你醒来的!”他又想起什么,连忙说,“那个刺伤我的人几个月前来找过我,当时他的病已经很严重了,我要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零的眼里落下一片悲哀:“不必了,晃牙。他命数已断,人已经去世了。”

“……这样。”晃牙因为这个消息而消沉下去,很快又让自己再次振作起来,“不过,以后不会再有人死了对吧?”

“嗯,等到月之祭后,一切都会结束的。”

晃牙已经很熟悉月神宫的事务,高效地指挥着侍女们完成了月之祭的准备,零乐得清闲,每天就端着番茄汁躲在殿后欣赏风景。晃牙带着写好的祝札去殿后找他时正遇上零和真纪大眼瞪小眼地杵着,零大概没料到面前会突然窜出个孩子,一向游刃有余的人难得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晃牙把木盒递过去,揽着真纪往湖边走:“零先检查一下我的祝札写得怎么样,我和她去聊聊天~”

晃牙牵着真纪在湖边散步了一圈,月光粼粼地洒在湖面上,真纪望着月亮的倒影看了许久。回来的时候只剩下晃牙一个人,矮桌上摊着他写的祝札,零手上把玩着一枚写着“康健”的木片晃了晃:“晃牙写的祝札全是关于身体健康的呢。”

“因为零找到治愈疫病的方法了嘛,”晃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配上这枚祝札,就不会有人再质疑零了。”

零笑弯了眼睛:“晃牙真是用心良苦。”

晃牙把祝札收进木盒:“不过,让我来写祝札真的好吗?毕竟我还没有巫的力量,写出来的祝札就只是普通的木片,根本没有任何效力。”

“祝札本就没有任何力量。”零翻过祝札,提笔在背面写下“生财”二字,拉过晃牙的手放进他的手心,“这张是吾辈亲自写的,晃牙觉得自己会因此发财吗?”

“这样随便写的东西怎么能算数嘛。”晃牙嘴上嫌弃,手上倒是老老实实地把木片收进衣服里,“所以零的意思是,祝札本来就只是给人们的一种心灵慰藉和寄托?”

“毕竟巫的力量也是有限的啊。”

“我还以为零会说心诚则灵……啊,下雪了。”

晴朗了没多久的夜空又飘起细雪,晃牙伸手接了几片雪花,犹疑道:“总感觉,这几年下雪的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零一反常态地没有对他有问必答,站起身拢了拢外衣,郑重其事道:“晃牙,无论人们再怎么将月神宫奉若神域,将巫视为半神,吾辈们终究只是一个人类,人类的力量永远不可能比肩神明。”

晃牙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样严肃的话题,在这样少见的氛围中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哦、哦,我明白了。”

零的神色重新柔软下来:“这是吾辈要教给你的最后一件事,进屋吧。”

08.

月之祭在正午时分、也就是一天之中月光最明亮的时刻举行,距离仪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祭台下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审视地盯着祭台,等不及想要知道巫到底拿出了什么解决办法。

晃牙在人群中找了许久,终于在一个角落看见了他的家人,父母和哥哥虽然满脸倦容,看着倒是没有生病的样子,哥哥身边甚至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孩,两人手挽着手,看上去十分亲密。

“大神先生!真是好久不见,这两年……总之看见你们一家人都在真是太好了。”

“好久不见铃木先生,之前还说要去拜访您,没想到再见面竟然是在这里,您的家人还好吗?”

“唉……”

……

“大神先生,这位是?”

“是我家儿子的未婚妻,下个月婚礼,您若有空请务必莅临。”

“哪里的话,我一定会去!对了,怎么没看见您家次子呢,叫……叫什么来着?”

“铃木先生记错了吧,我家只有一个孩子啊。”

“嗯?哈哈,是啊是啊,我记错了,真是不好意思呢……奇怪,为什么会以为大神先生有两个孩子……”

晃牙戴着面具站在几步远的大树下,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两家人边聊边往他的方向走来,抬头看见他连忙鞠了一躬:“大人。”

他昂首算作回应,短暂的会面就此宣告结束,两家人有说有笑地经过他,然后远去。

回到殿内正赶上侍女捧着巫的礼服和配饰鱼贯而入,零穿上那件晃牙见过许多次的金红礼服,张开双臂支起宽大的袖子,几名侍女围在他身边整理繁复的衣摆和配饰,还有一个人为他梳好长发,最后用一条鲜红的缎带束起来。晃牙倚在旁边的柱子上,等侍女们整理完依次退下,拿起面具走过去为他戴上。

整理完毕,晃牙握住了零的手腕:“等月之祭结束后,我有话要对你说。”

月之祭的第一项活动便是分发祝札,零从木盒里抓了一把祝札凌空撒出去,那些木片并没有向地面坠去,反而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向前飞起,逐个落入人们的手中,更多的祝札从盒子里盘旋升起飞向台下,这样的场景出现在每一场月之祭上,人群仍因为这奇异的景象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即便漫长的痛苦使人麻木,人们总还是抱有对希望的向往,晃牙这样想着,忽然感到手心一凉,一枚木片不知什么时候脱离了大部队落到了他手中。

“嗯?”幸好人们都被台前的祝札吸引了注意力,没人注意到他这边,他翻转手腕,祝札正面的字出现在他面前。

平安顺遂。

他没有写过这样的内容,是零。晃牙攥紧那枚小小的木片,感觉胸腔里的某个器官剧烈跳动起来,甚至盖过了祭祀的乐声,吵得他耳膜发疼。

祝札分发完毕,祭祀舞蹈完成,占卜再次得出了日之神今年不会复活的结果,零却没有如往常一样结束仪式,反倒往台前走了几步,让自己离人们的距离更近一些。

“今年,山下饱受疫病折磨,吾辈虽然知道,却无法借助月之神的力量拯救诸位。”

他的身上再一次出现了晃牙曾偶然看见过一次的白光,只是这次那白光经久不散,如同将月光披在了身上。

不对。晃牙心里自零开口起就莫名升腾起来的不安愈演愈烈,而零的话语还在继续。

“今后,这种无法治愈的疫病将会从世间消除。”

不对,有哪里不对劲。

“诸位不必再担忧受到此种疫病的困扰,已经得病的人们也会渐渐痊愈。”

不对。

“吾辈将献出自己全部的力量,为诸位换得安宁。”

不对。

“月神宫,自今日起易主。”

不对!

晃牙猝然抬头,拔足向台前狂奔,赶向那个庇佑了他许多年的背影。他闯入祭台,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那个在记忆中始终高大的、顽强的、永远不会坍塌的背影,在众目睽睽之下倒在了地上。与此同时,他身上的光芒彻底消散,那道月光在越下越大的雪花中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晃牙肩上。

月色中响起一声悲鸣,声嘶力竭如泣血:“零!!!”

09.

月亮的光芒暗下复又亮起来,如此周而复始,轮回到第三次时,零终于醒了过来。他面无血色地陷在被褥里,轻声唤道:“晃牙。”

不眠不休守了三天、刚刚支撑不住靠着墙昏睡过去的晃牙陡然惊醒,花了一秒找回意识,立刻膝行几步爬到零身边:“零,你终于醒了!”

“怎么哭了。”

零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抚过他眼角的泪痕,晃牙连忙一把握住,后怕地说:“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我想去找医生,可月见们却说不能让人们知道巫也会生病,我一踏出房门就把我拖回来,还说只听从巫的命令,完全不听我讲话。”

零虚弱地咳了两声,面不改色地咽下涌到喉间的血:“汝不要怪她们,她们只是在维护月神宫的秩序。”

“难道月神宫的秩序是可以对巫见死不救吗?”

“晃牙,冷静一点,巫的更替是正常现象。”

“……可是你没有告诉我,巫的更替是以先代的死亡为前提,”晃牙的声音陡然落了下去,一起掉下来的还有他的眼泪,“你没有告诉我耗尽全部力量的意思是连你的生命都要夺走,零,你骗我。”

“对不起,晃牙。”看着他那样痛苦,零感觉自己好像也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住,他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如果有第二种方法,吾辈也不想离开汝。”

晃牙伏在他身上,泣不成声:“我本来想……等疫病消散后,就和你一起逃离月神宫,逃离这片大陆,带着月见们一起。”他用袖子擦去源源不断的泪水,“真纪——就是我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她告诉我她不想成为月见,不想成为一个被抹杀一切的符号。在月神宫里,我们都不幸福,所以只要没有了月神宫,没有了什么巫和月见,就不会再有人被月之神选择,经历我们经历过的遭遇。”

零缓慢地摇了摇头:“晃牙,汝把这一切想得太简单了,只要日之神一天没有复活,巫就会永远存在下去。”

“为什么?”晃牙止住哭泣抬起头。

“晃牙,巫是一种集体造物,是人们追寻太阳、追求生命维持和种族延续的意志,这是由人类的本能决定的。只要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存在,这种意志就不会消亡,巫就会一直存在,即使吾辈们逃跑了,也还会有被选择的人出现,月神宫不会消失,它会永远存在,直到人类历史消亡的那天。”

晃牙呆了好一会儿,理解了话中意思后崩溃地捂住了头:“太阳,又是太阳……为了一个传说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究竟值得吗?”

“太阳是真实存在过的,不是传说。”

“为什么所有人都如此执着啊?谁知道以前是否真的存在过太阳,谁亲眼见过那个什么大火球!”

零的脸上露出短暂的茫然。相信太阳的存在似乎是一种刻入灵魂深处的力量,七千多年来从未有人质疑过太阳的存在。

可……晃牙说得对,谁又真的见过?

他忽然连自己都无法说服,本能却让他脱口而出:“太阳的存在是历史,不是人们编造的传说。”

晃牙嗤笑:“除了那一本手写的《永夜纪》,没有其他任何证据,谁能证明这是真实的历史?”

零刚要说话,忽然再也抑制不住喉间的腥气,扭头吐出一大口血来,晃牙慌慌张张地去扶他,声音再次染上哭腔,急切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和零争辩了,我相信,我全都相信!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零的声音渐渐变得低弱:“这些事情,吾辈无法回答,晃牙……汝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

晃牙哭出声来:“我错了,我不能没有你,我还什么都不会,没办法管好这么大的月神宫。”

“汝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巫的,吾辈刚成为巫的时候也……”零移开视线,看向空白的天花板,“啊……吾辈在巫的位置上停留了太久,好像已经不记得最开始的模样了……”

“不要走……求你……”

零没有回答,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仅剩最后的力气在维持着呼吸,他望着晃牙,执着地等待一个回答。

晃牙牵着他的手,良久,哽咽着低声说:“零,月神宫是你留给我的,我一定会守好它。”

很慢很慢地,零弯了弯眼睛。

窗外大雪漫天,呼呼的风声隔着窗户传进来,屋内只有烛火在静静地燃烧,晃牙紧紧捂在胸口的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失去了温度。零闭着眼睛,面目平和,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晃牙轻轻把他的手放回被子,为他掖好被角。

“零,”他扬起笑容,眼泪落在零的脸上,“你真实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呢?”

“——你自己也不记得了,是吗?”

门外响起极轻的敲门声,四名侍女推开门,将什么东西放在他身边,他斜眼看过去,是崭新的面具和巫的礼服。侍女们朝他跪地一拜,为首之人说:“这是为您准备的礼服,巫大人。”

晃牙无端地想笑,任她们摆弄着换上衣服,戴上面具前道:“你们说过,只听从巫的命令是吗?”

“是,巫大人的命令是绝对的。”

“那好。”他用面具指了指她们,“把你们的面纱都摘下来。”

没有人犹豫,四片面纱依次落地,露出其后终年不见天日的脸庞。

晃牙看了一会儿,轻笑:“果然。”

四人的长相各不相同,唯一一样的,就是看起来都只有十五六岁。在月神殿得到身份的代价,除了作为人类的身份被彻底遗忘之外,还有永远地停止生长和衰老,自己能一直长大不过是因为还没有正式成为巫罢了,不过在今天之后,他的时间也终于要停止了。

他把面具扣在脸上,反手系好绳子:“走吧。”

10.

山下的疫病停止了蔓延,已患病的人更是惊奇地发现自己的症状正在好转,短短三天,病入膏肓的人们就全部能够下床走动,于是月之祭上巫献祭生命拯救苍生的事情越传越广,人们纷纷朝着月神山的方向叩拜,质疑巫的声音也彻底烟消云散,零用自己的死亡彻底地巩固了人们对月神宫的信仰。

咚——咚——。

两道鼓声在平原上荡开,象征着新巫的继任,田野上、建筑里、小路上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人们再一次汇聚到月神宫的祭台下,满怀崇敬和期待,没有人再敢用僭越的眼光注视台上。

踏上零曾经登上的祭台,晃牙竟感觉意外地平静。虽然月之祭刚过,但按照传统,新的巫继任需要再进行一次占卜,零没有教过他如何占卜、如何沟通神明,但从他登上祭台的那一刻起,他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使用巫的力量。

「那个叫日之神的家伙,今年会不会复活?」

月白色的光辉落在他身上,他得到了答案。

“晃牙,你是能带来改变的人。”

在最后的时间里,零温柔地低头看他:“还记得汝来到月神殿的那天吗?月之祭上的占卜结果原本是‘否’,也就是说日之神不会在那一年复活,可在汝踏进大殿的那一刻,占卜结果忽然变成了‘未知’。”

那时他泪眼朦胧地抬头:“你说什么?”

零挣扎着支起身体,他连忙凑过去让对方靠在自己怀里。

零继续道:“自从汝来到月神殿后,每一年月之祭的结果都是‘未知’。”

晃牙诧异:“可你说的都是‘否’……”

“那是因为,变化意味着不稳定,这在永夜纪刚开始的时候差点导致了人间的毁灭。”零摸了摸他的脸颊,“晃牙,汝要答应吾辈,在占卜的结果再次变化之前,不要让人们感到不安。”

晃牙在祭台上睁开了眼睛,迎着所有人紧张的目光,他说:“今年的占卜结果是,‘未知’。”

一句话引起轩然大波,人们纷纷讨论着“未知”是什么意思,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台上,期望他能给出一个答案。如他们所愿,晃牙抬起手掌往下压了压,人们立刻归于安静。他的手并没有放下去,而是越过脑袋,抓住面具的绳子,用力一扯。

咔。

面具掉落在祭台上,底下炸开一片惊叫,更多的人则被这一幕吓傻了,呆若木鸡地看着晃牙。

终于能以自己的脸被所有人注视着了,他心里升起一阵快意,接着便感到悲凉。他刚进入月神殿的时候,好奇巫为什么要必须以面具示人,零抚摸着面具告诉他,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地方,正是这些“不一样”构成了个体作为人类的真实感。而巫要用一切办法消除这些“不一样”,一个毫无特征的个体才会更有距离感,才会更像人们心目中的神明。

“巫是月之神统治的象征,是一个符号,唯独不能是一个人。”晃牙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可我偏不要把自己抹杀掉。”

巫摘掉面具是前所未有的大变故,台下一些老人抖着手指向他,脸上愤怒和惊恐交杂,嘴里念着“这是灾厄!这是灾厄!”,一些年轻人则好奇地打量着他,不懂他的行为意味着什么。晃牙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的家人,他们和大部分人一样不知所措,呆滞地站在原地,但他无所畏惧,根本不必在乎人们心里想着什么,无论如何,在疫病刚刚结束的现下,绝对不会有人对月神宫的权威提出质疑。

“诸位!”台下的骚动因他的声音短暂平息,他指向天上,月亮的光辉正是最盛的时刻,高声道,“你们看!月亮好端端地挂在那里,就算再过七千年也不会改变,何必去追逐那没人见过,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过的所谓太阳呢?”

台下的人们面面相觑,晃牙对太阳的否定是对他们一直坚信着的世界观的颠覆,可在下意识的抵触后,又隐隐觉得似乎有道理。晃牙看出人们的动摇,趁热打铁:“我知道,你们都认为如果不是月之神因一己私欲杀死了日之神,我们不会在黑暗中苟活七千年。”

此话一出,人们瞬间变了脸色。在暗地里,很多人都心照不宣地怀疑着月之神的正确性,可至少明面上,大家都敬畏着侍奉月之神,此时却被月之神的代表戳穿,不少人的视线立刻躲闪起来。晃牙才不管他们,继续说:“如果没有月亮,人间才是真正的黑暗。七千多年了,月亮一直挂在天上,你们敢说月之神不是一位伟大的神明吗?”

长久的沉默后,人群里犹疑着传来了赞同晃牙的声音,渐渐地,更多人附和起来。

晃牙昂起头,知道自己赢了。

他扬声道:“请各位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大神晃牙!”

这个名字被台下的人们反复念出,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平原,传到更远的地方去。他满意地笑了,一甩袖子,宣布集会的结束。

“月见!”晃牙回到殿内,把所有侍女都喊了出来,命令道,“把面纱摘下来吧,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需要它了。”

他又说:“你们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有人记得,有人忘了,他便从书库里找了几本书,让忘记姓名的人给自己取一个新名字。真纪站在他身边牵着他的衣摆,望着忙碌的、热闹的侍女们,终于露出了来到月神宫后的第一个笑容。

侍女的面纱和巫的面具被晃牙一起丢进了火炉,摇曳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闪闪发光的液体从眼角飞速滑过。推开门,零的房间里已经没有了人,被子和他当时穿着的礼服塌下去,看不出曾经有一个人躺在里面,只有一条鲜红的发带蜿蜒地搭在枕头上,一个叫加奈的侍女说他被月之神带走了。晃牙绞了脑后的辫子,把那条发带一圈圈地缠在右手手腕上,藏在衣袖之下,零给他的那两块祝札则被他用绳子串起来挂在了腰带上。他把零的房间整理了一遍,将零最后穿着的礼服整齐地叠好放进柜子。

咔擦。他锁上门,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11.

人们都说,新继任的巫是个离经叛道的异类。他不戴面具,要求所有人称呼他的名字,也从来不肯老老实实待在月神宫里,整日在山下跑来跑去,完全没有半分先代的神秘感。

人们也都说,晃牙大人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将从月之神那里得到的知识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人间,尽自己所能亲历亲为帮助人们——即使方法有些朴素,也不是所有愿望都能实现,至少让人们真实地感受到他在为了人间的愿望而奔波。

时间久了,人们偶尔会忘记他是个本该高高在上的巫,忘了自己应该畏惧他,疫病消散后的第四个月之祭,甚至有人敢向他提问:“晃牙大人,占卜结果的‘未知’已经连续四年出现,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月之神也不知道太阳会不会回来。”晃牙耸肩,挥挥手打算离开,“今年就这样,你们回去吧。”

“诶诶,晃牙大人等一等!”

快要走近殿里的时候有个年轻人急急忙忙地追上来,他是山脚下一家点心店的店员,名叫正幸,晃牙常在下山归来时在他家买几盒点心,久而久之两人便熟悉了起来。正幸往他手里塞了一盒点心,强行把人拉住,晃牙见势不妙连忙推脱:“月之祭当天不见客啊,回去回去。”

“我不进殿里就不算客人!”正幸又把盒子塞回去,笑容满面,“晃牙大人,您就帮我这一次吧,我未婚妻的父亲一直不肯松口允许我和她结婚,如果能让他知道您也喜欢我做的点心,岳父大人绝对绝对会认可我,就会同意我们的婚事的!”

倒也不是我喜欢,是月神宫的那群侍女喜欢啦……晃牙瞥了眼点心盒子,又乜他一眼:“你这家伙想干嘛?”

“简单简单!”正幸喜笑颜开,“明天岳父大人会来我店里,您到时候来随便买点东西就行……不,您随便选,我直接送您!”

晃牙想了想,明天没有事,而且白吃点心的机会岂能放过,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成交。”

第二天他准时去了山下的点心店,果然看见正幸正在和一名看起来十分严肃的中年男人交谈。两人朝他打了招呼,他故作高冷地回应过,要走了几盒羊羹,离开前问正幸:“今天没有做蜂蜜蛋糕吗?”

正幸背对中年男人朝他挤眉弄眼,全都是对他即兴表演的赞赏:“非常抱歉,已经卖完了。”

“那明天给我留一点吧,我最喜欢那个。”

中年男人投来惊讶的目光,晃牙知道目的达成,提着点心离开了。出了店铺,他走到角落里等了一会儿,正幸果然很快找了过来,面露喜色:“成了!岳父大人本来对我们的婚事还有疑虑,现在完全同意了,准备过几天去和我父母商量婚期呢!”

晃牙暗笑:“几块蛋糕有这么大用处?”

“那当然,岳父大人家也是做点心的,”正幸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道,“只有能做出世界上最优秀的点心的人才能娶到我女儿,连巫大人都喜欢你的手艺,看来你的确有资格做我家的女婿——他可是这么说了呢。”

两人一起笑起来,正幸又说:“总之,多谢您了,明天会把蜂蜜蛋糕送去给您的!”

“那就有劳了。”

晃牙提着点心上山,随手把盒子交给了参道上正在扫雪的侍女:“加奈,这是正幸送的点心,你拿去和大家分了吧。”

加奈笑吟吟地接过,周围的几人也凑上来,七手八脚地分着盒子。加奈打趣道:“晃牙大人此行顺利吗?”

晃牙得意洋洋地叉腰,笑得眉飞色舞:“那当然,他家婚事已经敲定了。”

“不愧是晃牙大人呢。”加奈眼疾手快地从人群中抢出几个羊羹递过去,“给您。”

真纪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包装,一边吃一边好奇:“晃牙大人见到正幸先生的未婚妻了吗?”

“没有,不过倒是见到他岳父了,”晃牙回忆着说,“是位看起来特别严肃的人,也是开点心店的,好像对手艺很重视。”

“哇!他家点心一定很好吃,好想尝尝看啊!”

真纪两眼放光,晃牙敲了敲她的额头:“你这几年吃了多少点心,还没吃够啊?”

真纪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道:“以前吃不到嘛,点心这种伟大的造物当然怎么吃都吃不够啦。”

周围的侍女捂着嘴轻笑起来。真纪没有正式成为月神宫的侍女,因此四年过去,她的生长还在继续,她年纪小,大家都宠着她,晃牙也只是失笑,把自己的那一份递给她:“那我的也给你吃吧,他家羊羹太甜了。”

进了主殿,遇见两个从里面出来的侍女,两人一见到他就笑起来:“晃牙大人牵姻缘线回来啦?”

他扶额:“你们别打趣我了,去晚了点心可就没有了哦。”

“有吃的,快走快走!”

两人对视一眼,如同小鸟一般掠过他身边,加入了分食羊羹的行列。晃牙没走几步,又遇见了其他在殿内活动的侍女,一路逐个应下所有人的招呼,走到殿后关上门,世界才终于清静下来。

月光明亮,后山上的月见草开得正盛,随着微风沙沙作响。零走了之后,他还是没改掉来后山的习惯,这里无人打扰,月见草清淡的香气能让他放松下来。檐廊下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干净,晃牙撩起长长的衣摆盘腿坐下,合上眼准备小憩片刻。

后山离殿前有一段距离,侍女们若隐若现的欢笑变得遥远而模糊,反倒是山里的声音听得更为真切。他听见月见草被风拂动的摩擦声,湖水波动的潺潺声,山头偶尔传来的鸟叫,枝头上的积雪不堪重负坠落在地。还有一道脚步声,不急不徐,正朝他走来。

“月神殿如今可真是热闹,巫给月见带点心,月见吵闹得让巫不得不躲起来,真是史无前例,上下逆转。”

那声音含着笑,听起来不含恶意,晃牙睁开眼睛警惕道:“谁?”

月光下,一道身影悄然立在月见草花丛中,约莫十六七岁,穿着朴实的麻布衣服,像某个迷路误入后山的村民。但晃牙知道没有其他路能够通向这里,何况面前这个人的脸……

他几乎是下意识走下檐廊,踩进月见草丛中,喃喃:“……零?”

花丛中的人笑了一下,朝他歪了歪头。他有着和零别无二致的容貌,只是看起来更年轻,头发也才及肩,一侧的刘海梳了上去,神色间比他熟悉的那个零多了几分桀骜。

最令晃牙恍惚的是,他身上有着熟悉的气味。

但是不可能,虽然零的身体凭空消失了,可人不会死而复生,面前这个人不可能是零,至少不是他的零。

晃牙眼中的欣喜消失,他蹙起眉:“你是谁?”

12.

晃牙把那个自称叫“朔间零”、无家可归还总是被人忽视的孩子带回了月神殿——虽说叫他“孩子”,但外表停留在十六岁的晃牙看起来年纪更小,所以那家伙拒绝用敬语称呼他,反倒一口一个“晃牙”叫得开心。

侍女们看见那孩子的脸纷纷发出惊呼,朔间零倒是对自己引起的关注接受良好,笑眯眯地听着侍女们小声讨论自己的身份。真纪小步凑近,把一块羊羹放到他面前,怯怯道:“给您。”

朔间零看了看羊羹,又看了看真纪:“你很喜欢吧,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因为……”真纪的脸红了,小声说,“因为晃牙大人很喜欢您。”

“啊啊真纪……!”

几人手忙脚乱地捂住真纪的嘴把她拖走,朔间零拨开包装,边吃边打量自进屋后就沉默不言的晃牙:“你在想什么?”

“在想把你安排去哪个房间。”

“离你近的不就好了。”

“很有道理,就这么办吧。”

晃牙没管愣住的朔间零,招来侍女便当甩手掌柜走掉了。朔间零眨眨眼睛,问真纪:“你刚刚说他喜欢我?”

“是啊!”真纪用力点头,“我能看出来的,晃牙大人看您的眼神和看其他人不一样。”

“那他为什么不对我笑?”

真纪被他问住了,茫然地求助于别人,加奈摸摸她的脑袋,苦笑一声,答道:“您和先代巫大人长得很像……或者说是一模一样。”

朔间零点点头:“原来他很介意这个。”

晃牙把朔间零安排在自己旁边的房间,晚上去房间找人的时候里面却空空如也,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他在门口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转头对来送被褥的侍女说:“不用送了,他走了。”

他好像并不意外,无论是朔间零的突然出现还是突然消失。他以为自己再看见那张脸一定会很激动,心里却平静地如同一潭死水。

或许这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场梦,他想。

正幸上山的时候晃牙并不在殿内,他正在山下的镇子上。前几天有个小女孩哭着求上月神宫,说和她相依为命的奶奶被水里的妖怪夺去了魂魄,求晃牙救救她,了解情况后得知是奶奶出门时失足摔进了湖里,被救上来后就一直神志不清。晃牙下山后直奔医馆,带着医生去了小女孩的家里,幸好老人的病情并不严重,只是呛水和风寒引起了高烧,医生给她开了药,晃牙陪着小女孩一直等到天黑,终于等到老人家退烧苏醒过来。

小女孩和奶奶对着晃牙连连道谢,晃牙嘱咐她们后续好好吃药,又对小女孩说:“以后遇到这种事,记得先去找医生。”

小女孩抽抽嗒嗒地说:“可是奶奶以前告诉我,遇到事情只要找巫大人就可以了。”

晃牙竖起食指,高深莫测地摇了摇:“这种情况找我也没有用啊,你看,我还不是要找医生。”

他叽里呱啦地围绕着“不要什么事都找巫,你看我也是很忙的”展开了一串说教,小女孩似懂非懂地听了半天,最后说:“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去找医生的。”

晃牙终于满意了,起身同她们告别。

夜色已经很深,令人难以看清外面的路,晃牙循着远处一小片隐约的光亮走过去,近了才发现是老人家落水的那片湖泊。永夜纪的夜晚几乎没有人在外面活动,周遭一片静谧,他在湖边坐下,用手轻轻拨了拨水面。

“分明能看到她命数未尽,你为什么还要专程来一趟?”

朔间零站在他背后,真情实感地发出疑问。

晃牙不知为何悄悄松了口气,抬头看他:“我总不能放任她们一味祈求神明的力量而错过治疗。而且,”他无可奈何似的笑了一下,“月神宫那群家伙真的很吵啊。”

朔间零不赞同地拧起眉毛:“巫太过亲民,如果哪一天行差踏错,人们很容易会对巫产生质疑。”

“那挺好。”晃牙摸着手腕上缠着的红色缎带,“何况我要是只顾着明哲保身,会错过多少次救人的机会,巫的职责不就是守护人间吗?”

“这就是先代教给你的吗,你也想学他成为救世主?”

朔间零的语气听起来不含恶意,是很真诚的疑问,晃牙却被刺痛了。他沉下脸,道:“我不是他,没有高尚到牺牲自己去拯救别人。只是他曾经说巫是人们赖以生存的信仰,那我总得为人们的生存做点什么实际的事情吧。”

“你在做的事情普通人也能做到,这会削弱月神宫的神性,可不是一件好事。”

“那可真是一件好事。”晃牙冷哼一声,笑了起来。

湖泊的倒影里,站在他身后的黑影摇了摇头:“算了,我送你回去。”

晃牙起身,拍掉粘在身上的草叶,感受到手掌被牵住,接着那只手划过手心,握住他缠着红绸的手腕。

朔间零在黑暗中行走仿佛毫无阻碍,送晃牙回到月神宫的鸟居下就再次消失了。

13.

晃牙开始随机地在不同的地方看见朔间零,有时是在点心铺的门外,有时是在后山的湖边,有时是在街道的拐角,这个和零长着同一张脸的人像闯进他世界的黑色幽灵,总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又一眨眼就消失在角落里。

下一次和零说上话是在晃牙参加完正幸的婚姻式后,他提着正幸给真纪带的岳父家的点心回月神宫,进去却发现所有侍女都站在外面,一个个面面相觑,你推我我推你,最后真纪被选举为代表,站出来和晃牙说:“那个很像先代的人又出现了。”

又不是第一次了,这群人怎么这么如临大敌的。晃牙放下点心盒一头雾水地走进主殿,顿时脑子里“嗡”的一声——朔间零背对着他站在月神像下,身上穿的是金红色、缀满了铃铛的广袖华服,是被晃牙妥善收起的、属于零的礼服。

愤怒迅速地掌控了他的大脑,他箭步上前掰过朔间零的肩膀,右手握拳用力地挥了上去。门外传来一片惊叫,朔间零脸上的面具应声落地,晃牙揪着他的领子,盛怒道:“你怎么敢穿他的衣服?你怎么敢!”

朔间零朝门外轻轻一瞥,探进来的几个脑袋顿时作鸟兽散。他好脾气地任由晃牙扒下外衣,对方珍惜地抱着外衣瞪他:“这段时间你一直在观察我吧,到底想干什么?”

朔间零熟门熟路地走到殿后的檐廊下,对跟过来的晃牙说:“你不觉得,月亮的光芒比七千年前要黯淡很多吗?”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今晚的月亮似乎格外昏暗,周遭连一丝光芒都看不见,燃着烛火的主殿仿佛陷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晃牙皱着眉:“我又没见过七千年前的月亮,我怎么会知道?”

“是啊,活着的人没有人见过七千年前的月亮,甚至一个人穷其一生不过百年,也不可能在月明月暗的更替中发现月亮光芒的衰弱。”

晃牙眉头紧皱,不明白他要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朔间零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恶意:“你果然和历代巫都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我做不到失去姓名失去容貌一生困在月神宫里,这不就是压迫吗,我才不要。”

“我说的不是这个。”朔间零忽然朝他走了几步,几乎贴上了他,“你的脸,长得和他们不一样。”

晃牙连退几步,迅速反应过来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你见过他?不对,你见过他们?”

朔间零退回礼貌的社交距离,借着殿内透出的昏暗光线,晃牙看见他的身形不明显地波动了两次,声音却依然很稳定。他的视线投入廊外的黑暗,轻声说:“月亮的能量即将耗尽,如果太阳不回来,人间就要毁灭了。”

“你在说什么?”晃牙觉得这个人简直无法交流,“可是白天的时候,月亮看起来都还一切正常。”

朔间零朝他微笑:“你回来的时候是下午吧,现在,并没有到晚上。”

如同在心里敲了一记重锤,晃牙抱着的外衣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凉意从脊椎直窜进后脑,一直以来心里产生的各种疑惑一股脑地涌上来,大脑却前所未有地冷静,他飞速思考着,终于得出了结论。

“日之神不是月之神杀死的吧。”他说。

人类历史动荡,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太阳的证据,为什么人们会对它的存在如此坚信不移?人的一生何其短暂,没有人能观测到月亮的变化,为什么人们却普遍相信月亮正在变暗?

朔间零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月之神不会伤害日之神。”

“我想了很多年,始终不能理解人们对于太阳这份近乎盲目的信仰,零死去的时候我好像突然明白了。”晃牙弯腰捡起衣服,珍而重之地重新叠好,“相信太阳,是月之神赐予人类的本能,就像吃饭睡觉一样的本能,巫的存在则是对这种本能的强化,他们是历史的传递者,代代更替只为了提醒人们不要忘记寻找太阳。”

他盯着朔间零的眼睛:“我说得对吗?”

月光下,朔间零的身影剧烈地波动起来,像一枚石子投入湖面荡开阵阵涟漪,他的身体因此变得模糊难辨,脸庞却愈加清晰,记忆中似乎存在着这样的一张脸,比他的二十年人生记忆更遥远,烙印在灵魂中。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朔间零说。

14.

亿万年前,太阳和月亮一起诞生在混沌初开的世界,太阳的热量十分强大,胜过月亮数倍,所以祂成为了人间的主导者,受到人们的喜爱。漫长的时间过去,太阳的力量逐渐失控,开始无限制地膨胀,人间因此陷入了严重的干旱,无数人因此死去,而祂无法控制自己的失控,最终不得不要求月亮杀死自己,人间的灾难方才得以结束。

太阳消失后,月亮只能独自掌管人间,可祂很快意识到,失去日月轮回的人间陷入了更大的动乱。于是祂分出一部分的自己放入人间,建立了神域,让人类有了可以依赖的信仰,同时寻找死亡后落入人间的太阳。这份寻找太阳的意志被月亮传递给人类,成为一种比信奉月亮更坚定的信仰,人们坚信太阳一定会复活,随着人间更迭演变成相信太阳曾存在。

太阳死去之前,月亮和祂交换了一半的自己,所以祂们终将被指引着重逢;祂们约定以名字为记号,人间的祂们交换名字时,分出去的那一半自己就会开始回归,太阳和月亮会在另一半归位时找回完整的自己。

月亮在人间的化身开始了长久的等待,但失去了太阳的月亮开始衰败,七个千年以后,祂的力量已经不足以维持下一个千年,所以祂指引着人们发现了自己的衰落,希望通过人类的意志将太阳带来自己身边。

朔间零的声音盛满哀伤:“晃牙,月亮也要陨落了。”

“在月神宫见过你后,我总做梦。”晃牙抬头寻找天上的那轮圆月,提起了似乎完全不相干的话题,“梦境里充满了明亮的月光,那月光耀眼到刺目的程度,令人难以直视,我不得不闭上眼睛,再用手去挡,即便如此仍感觉那月光在灼烧我。后来月光忽然暗下去,世界开始下起灰色的雨——不对,那不是雨,是尘埃,很快积起厚厚的一层,把我淹没在底下,然后我就会因为窒息而惊醒。”

“那不是月光。”朔间零轻声说,“那是死去的太阳。”

晃牙看向他:“所以现在,月亮找到太阳了,对吗?”

“是。”

“我的零,他在哪里?”晃牙盯着面前的人,“他是你吗?”

“他是我,七千年来的每一个巫,都是我。”

晃牙很长很长地叹了口气:“太阳在哪里?”

朔间零走过来捧起他的脸,目光像是穿越了七千年的时光,盛满了沉重的怀念。

祂说:“太阳就在你的眼睛里。”

15.

晃牙把所有侍女都赶回了房间,真纪最后一个被他塞进屋里,抓着门框不肯关门,凭借某种孩童的直觉发问:“晃牙大人,真纪明天还能看到你吗?”

“当然了!”晃牙笑着扯下她的手,“等到天亮的时候,你就能看到我了。”

他踩着黑暗,穿过安静的庭院,一步步踏上高高的祭台。朔间零站在台下看他,他低头迎上对方的视线,后者朝他笑了笑:“稍后见。”

“稍后见。”

天地间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山下的镇子隐没在黑暗中,连一丝轮廓都看不见,月神宫的灯火也被黑暗吞没,无法来到他身边。

他收回视线,从怀里掏出匕首,冰凉的金属刺入眼眶,疼痛延迟了数十秒才姗姗来迟,他痛苦地大叫起来,匕首从手中滑落。他跪倒在地,两颗金黄的、在黑暗中散发着莹莹光芒的圆球被他按在了祭台的中央,知觉好像同身体脱节,直到身体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拍中,他才迟钝地明白过来,是自己倒在了地上。

意识的最后,是真纪凌乱的脚步声,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向自己靠近,尖锐地呼唤着:“晃牙!晃牙!!!”

月亮的最后一丝光芒也散去,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父母们抱着孩子,情人们彼此相拥,人们紧紧闭着眼睛,等待着世界终结的来临。

忽然有明亮的光隔着紧闭的眼皮刺入眼睛,许久后第一个人睁开了眼睛,鼓起勇气看向窗外,然后呆滞地拍了拍身边的人。更多的人睁开眼,朝窗外看去,然后难以置信地冲出门外——天边泛起了莹白的光芒,那光芒不刺眼,却已经是月光最盛时的数倍。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越来越多的人走出门外,聚集在街道上,看着天边的那抹白光越来越明亮,范围越来越大,颜色渐渐过渡为暖色。

大神父亲盯着天空看了太久,低下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忽然听见耳畔传来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他抬起头望向月神山,山上燃起了熊熊的天火,山顶的轮廓被火光吞没。

不,那不是天火。

那是一轮火球从山后升了起来,火球的亮度是天空的数百倍,明亮刺目,不可直视,人们纷纷难以忍受地捂住眼睛,火球的光芒却穿过他们的指缝,映在每个人的眼中。积雪开始融化,人们第一次感受到了炎热,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生怕那轮火球会消失或坠向地面。数十分钟过去,那轮火球升到了高空,继而停留在了那里。

象征永夜纪终结的第一次日出,在一片宁静中结束了。

真纪跪在空荡的祭台上,呆呆地直视着那轮火球,直到眼睛变得干涩疼痛,也不曾移开视线。

“原来那就是太阳,”她喃喃,“天亮了。”

End.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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