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里不欢迎Hornet。
这座森林苍郁而古老,完全有能力保护自己。甚至在单纯的自卫之前,它就已经懂得发出自己的抗议。每一条猛地缠住她腿的藤蔓,每一根她俯身穿过或是被针拨到一旁的荆棘,一切的一切不过是针对害虫的条件反射。甚至连空气都浑浊、潮湿不堪,与她作对。
她只需要到达森林的另一侧。迈出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这个目标;只需要坚持前进而已。其原理并不复杂。
手臂后拉,长针掷出。金属稳稳地埋进了柔软的苔藓,她借力越过一道深壑。屈腿,起身,纵身向更高处的枝条。赶在长着獠牙的花朵合拢前,她又再次落下。一个动作紧接着另一个,持续不断,近乎周而复始。
这里不欢迎她。她也不想待在这里。她希望能够说服周围的环境耐心一些,这样便有机会去寻求任何意义上的帮助,但她知道最好还是不要白费口舌。她专注于前进。她必须前进。
即使已经抵达了一片开阔地带,她仍未驻足。精致的薰衣草色荚果点缀在边缘稀疏的荆棘树上,在深蓝色花朵的草地上投下引人注目的阴影。她穿行于这片花瓣映照出的层层夜色之中。
她疾步走向中央的建筑,那是曾有人在此留下痕迹,妄图在这片古老蛮荒之地占据一隅的证明。在这里,或许她能够找到——
一个白色的身影。她轻盈地绕过建筑圆形的穹顶。她太过干净,散发着过分柔和的光辉,几乎难以想象她能毫发无损地穿过这片森林。尽管事实显然并非如此。她斜倚在石壁上,一只手半掩着唇,俯视着Hornet。
Lace笑了。“我们又见面了,小蜘蛛。”
现在,Hornet终于停下了脚步。她点了点头,极力控制住自己,不去触碰装有Lace感兴趣之物的口袋。她举起她的针,将其钉入一棵树的树干,随后一跃而起,缠绕她的线以缩短与武器的距离——不料树顶的荚果突然炸裂,倾泻下一阵尖刺雨。
她拔出针,干净利落地落到地上,用一只手稳住了自己。容不得半点迟疑,她举针架住Lace已然袭来的攻势,并迫使她的对手后退。
Lace又一次大笑起来,声音尖锐而高傲。“哦,你别想就这样逃走,这里可不行。现在,面对我!还是说你终究是个懦夫?”
Hornet平举起她的针。“我不以这种缠斗为乐,并不意味着我是个懦夫。”
“哦,真伤我的心!”Lace挥舞着她的针,一阵猛烈的攻击撞击在Hornet的针上,发出清脆的鸣响。“你是说你不喜欢我们的小小约会吗?”
Hornet猛地刺出一针。Lace翩然避开。
“你可真是绝情啊,小蜘蛛。如果你真的这么想要摆脱我,把我要的东西给我就是了。”
Hornet向后跃去,同时掷出了她的针。
“你休想让我分心。”
Lace用她的针接住了Hornet的攻击,并顺势将其击落于地。
“我才不会尝试那种伎俩。我当然清楚。所以才会这么开心!”
Hornet收紧丝线,将她的武器迅速抽回,银光从Lace的头顶划过。Lace咯咯地笑着,招手示意她的对手靠得更近。而Hornet只是在她周围飞速地转了一圈,寻找着她所需要的突破口。
一个动作紧接着另一个,持续不断,近乎周而复始。刀刃碰撞,金银相织,光芒耀眼。Hornet的厉喝与Lace的轻笑交错。行动,反应,再次行动。
“你身手不错。”Hornet开口。一种认可,而非妥协让步。
“你也还活着。”Lace回应道,同样暗含赞许。
Hornet出手攻击,Lace向后闪身。
她们不知不觉间已来到空地的边缘。Lace撞上了身后的树,身形不稳地踉跄几步。Hornet保持着静止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将闪着寒芒的针尖悬停在Lace的胸前,封锁了对手的一切去路。
Hornet厉声道:“够了,到此为——”
话音未落,尖刺便从Lace上方的荚果骤然射出。
Hornet预感不妙。她猛地跃起,闪步挡在Lace身前。她只需抬起针,腕间一抖便能将尖刺拨开,一根,两根,三根——
然而还有第四根。
这根刺穿透了她的外壳。她不由自主地闷哼了一声。她用一只手按住伤口,摸索着从身体里伸出的、粗糙的尖端。看起来就像她体内的肿瘤,一块扭曲的几丁质凸起。只有边缘处那一丝微微的湿润才暴露出伤口的存在。
她握紧断端,硬生生将刺拔出。鲜血立刻喷涌而出,迫不及待地从伤口周围的裂隙漫延流淌。她集中精神,丝线从体内涌动。但感觉已经变得迟钝,难以控制方向。丝线无法精确地贴合伤口。毒素蔓延得极快,直达四肢末梢。麻木的烧灼感吞噬了其他所有的感觉。
她仍然紧紧地抓着那根刺,颤抖的手无法松开。一只手握着尖刺,另一只手攥着针。但所有这些锋利之物,现在对她来说都毫无用处了。
她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她闷闷地笑了起来,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Lace已经从树边站起身,远离了那儿。她的眼中有一种Hornet与之交锋时没有见过的东西。也许是怜悯,或许是失望。
Hornet叹息道:“好吧。如你......所愿......”
她的关节脱力,视线陷入一片漆黑。她依稀感觉倒下时似乎撞到了什么,像是布料包裹下的甲壳。
接着,她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
世界支离破碎,不成整体。只有一些转瞬即逝的零星片段。
*
有一双爪子触碰到她的躯干。动作轻柔,但体内的疼痛却像撕裂一般。她无助地抽搐着。
她日后会记住这一切。她极少有如此的无助,她会记住这种对自己的肢体完全失去掌控的感觉。
“不——”她倒吸一口气。
爪子收紧了,抱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她无法抵抗,只是无意识地痉挛。
“你醒了吗,小蜘蛛?”一个轻快的声音响起。
她无法回答。只是颤抖。她外壳上的伤口很细微,可痛感却充斥着知觉的每一个角落。像被刺穿,像在燃烧。
“记住了,如果你敢说出去一个字,会有什么下场。”那个轻快的声音说道。
“Lace女士,您真的要——”另一个声音,纤细而微弱。
“你已经听明白了。现在,嘘,嘘。再说一个字,就......”
剩下的声音都消融在那轻快的语调和纤细的耳语中。变得毫无意义。
她躺在那儿,再次有爪子触碰到她,这次在伤口上涂抹了某种粘稠而冰冷的物质。她蜷缩起来,喘着气。
她的状况没有改善。世界倒塌在她的身上。
*
痉挛,抽搐。
可怕的高温席卷全身。她能感觉到,不,这股热浪就发自于她的体内。黏腻。潮湿。森林的空气已经渗入她的外壳。她听到一声细微的、压抑的呜咽,来自她自己。她紧闭上嘴。
“你醒了吗,小蜘蛛?”
她的外壳仍在撕裂,裂口沿着她的腹部蔓延。她急切地用手摸索着,指尖胡乱地抓挠,她需要治疗、包扎,然后继续前进,否则她就会死在这里,她还不想死。她挣扎着与身上的布料搏斗,却根本不明白那是什么。
另一只手捉住了她的手,并强行将它按了下去。
“你会毁了敷料的。我为了你的治疗可是花了大价钱,我不许你这样做。”
绷带,Hornet这才意识到。她刚才一直在拉扯的是绷带。可是,为什么——
她已经得到了治疗。她的身体背叛了她的意志,自行判定已经安全。是时候休息了。于是她陷入了昏迷。
*
颤抖,恶心。再次痉挛。某种苦涩而浓稠的液体涌上她的喉咙,让她感到窒息。然后,她抑制不住地呕吐出来。
颤抖,恶心。第三次痉挛,第四次。
当她终于平静下来时,有虫将一个容器凑到她嘴边。倾入的液体同样苦涩,但清冽而寒冷。她啐了一口。
“我懂,小蜘蛛,我懂。尝起来令人恶心,对不对?但它能让你恢复力量,再次强壮起来,这样你就又能冲我亮出你那漂亮的针了。喝了吧。”
液体又一次涌入口中。吞咽的动作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她绷得太紧了,任何一部分的移动都会猛地拉扯另一个部位。但她还是咽了下去,然后彻底放松下来。这一次席卷而来的虚无是稀薄而冰冷的。
*
世界是——是什么?
她在哪里?
Hornet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她对周围的环境一无所知,对此也无能为力。她必须优先照料自己的身体。
她的头痛得厉害。四肢僵硬发麻。她的腹部紧绷,一下一下地抽动着。这股力量惊醒了她,让她无可避免、彻彻底底地清醒过来。她低声哼了一声。
“你醒了吗,小蜘蛛?”
“是的。”她的确醒了。那是真实无比的意识,如潮水般涌入身体,充盈起所有的感官。无数的信息纷至沓来,需要她去分辨、去整理。但在她理清这一切之前,她问道:“我的针在哪里?”
“你现在还能拿得动它吗?”一声高高在上的叹息。“我真担心会不会要负责收拾你的尸体,最后只留下那个生锈的老伙计。”
“我不会......我才不会......”Hornet僵在那里。她只是平躺着,就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仅仅说了几句话,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被单。
“你才不会这么轻易就死去的,对吧?当然不会。你就是那种注定要受苦的虫子。但我必须——”
“我没力气听你废话......我的......我的针在哪里?”
“安全着呢。如果你连听我说话都觉得累,那就该继续睡着。是不是该再吃点药了,小蜘蛛?”
“不用。”随着病痛和长久的睡眠所带来的昏沉渐渐褪去,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认为是房间内部的方向。这意味着面向了一扇高而窄、狭小到无法看清外面世界的窗户。而Lace就坐在窗台上。
Hornet坐了起来。她尝试着坐起来。她命令自己的身体坐起来。但她的四肢拒绝支撑她的重量。她的腹部忽然疼痛欲裂。这才让她意识到她要求自己做出了一个多么剧烈的机械运动。她的头重重地撞在枕头上,接连两次,眼前只有那双明亮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什么都别说了。”
Lace笑了起来。“哦,我本来也没打算开口的。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Hornet又翻了个身,但Lace轻盈地从窗边跳了下来。她悄无声息地落在床榻边,俯身靠近Hornet。
Lace说道:“我的确要谢谢你。”
“什么?”
Lace再次笑了起来,笑声更加响亮。Hornet伸手按住自己的头,Lace才终于开口,“哦,原谅我,小蜘蛛。但是你看,如果你不是那样一个傻乎乎的家伙,躺在这里受苦的人就是我了——我将会是那个花上整整一周的时间在痛苦中挣扎,然后眼睁睁看着最后会是谁先支撑不住的人——是她,还是银叶的毒素。”
“银叶......所以那些是银叶。”Hornet心不在焉地想着,希望她的笔记还在身边。她遗漏了线索,她遗漏了太多东西。她问道:“这种毒素会造成什么影响?”
“大多数受害者都没能活着逃出森林,所以他们的尸体也没机会接受检查。但它似乎会导致——高热,力竭,疼痛。还有恶心。哦,几乎所有你能想象到的可怕症状......”Lace优雅地托着腮。“不过,对于你这只饱受苦难的小蜘蛛来说,这点又算得了什么呢?”
Hornet闭上了双眼。远比我想象的要更加糟糕。
她没有回答。她仍能感受到所有那些可怕的症状,只是不如之前那般强烈。即使躺在这舒适的床褥上,也无法找到一个能缓解痛苦的姿势。但Lace现在安静了下来,她便也终于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
Hornet喘着气醒来,再次止不住地颤抖。
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可能是孤身一人。她再次挣扎着想要坐起身,但她的身体深处出了问题——某种带电般的麻木感正在蔓延扩散。
该吃药了。
她还不想死。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还不是时候。但如果现在有任何虫想要Hornet的命,那么没有针又独自一人的她就会毫无反抗之力地死去。别说Lace,恐怕就连最小的格鲁兹都能办到。她需要那药,如果这里还有的话。
她紧咬牙关,控制着僵硬的四肢,将双腿甩下床沿。她的神经系统立刻拒绝了她的指令,于是她重重地摔倒在地。“嘶——!”
“Hornet!你在干什么?”
灯光亮了起来,驱散了黑暗。所以她并不是一个人。听到自己的名字让她心下一惊。“药。你之前说过这里有药。”
“是啊......你可以直接找我要。用不着把自己丢到我的脚下,真是个傻蜘蛛。”
Hornet厉声说道,即使发出的声音更像是嘶哑的喘息。“我宁可让那毒素要了我的命。”
“哼,你真该庆幸我欠了你人情,否则我真有可能成全你。”
“你到底有药......还是......没有?”
Lace深吸一口气,“你一点都不好玩。真可怕。”
“我现在,”Hornet开口,一只手紧紧地攥住床单,“可没有那个心情,去让你觉得有趣。”
“真可惜。”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大部分家具都被床单覆盖着,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靠墙堆叠着几张和Hornet所躺的床铺相似的简易床,但是上面什么都没有。与之相对的墙边摆放着一个梳妆台。Lace打开了一个抽屉,若有所思地摸索了一阵,最终做出了选择。她轻快地走过来,递给Hornet一个瓶子。
“喝四茶匙。”Lace指示道。
Hornet接过瓶子,仔细端详起来,然而瓶身并不透明,也没有任何标签。做工很精细,她心想。她打开瓶盖,凑近嗅了嗅。
“哦,不会吧?”Lace咯咯笑着说,“你觉得我是在试图毒杀你吗?”
Hornet没有理睬她的那句玩笑。她小心地喝了四小口的剂量,然后重新塞紧瓶盖,将它放在旁边的一个板条箱上,确保自己以后也能轻松拿到。她向后仰去,将自己的头靠在枕头上,叹了口气。
她的手摸索着找到了伤口。她试探着伤口边缘,疼得嘶了一声。Lace立刻发出了一声尖锐而不赞同的声音,但Hornet说:“安静。”
“如果你只是打算——”
Hornet没有理她。她集中精神,将手按在伤口上,以保持定位的清晰。她凝聚心神,几缕丝线开始渗出。这还不够。丝线仅能让伤口边缘感到一阵刺痛和麻木,带来一丝类似于药物起效的麻痹感。但伤口本身仍未愈合。
这必须够了。她死死抓住简易床的金属边缘,将自己全身的重量压在上面。
但实在是不够,这般用力让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近似于战斗怒吼的低吟。她深深地弯下腰,浑身颤抖。她的双腿再次僵硬了,这是她保持站立的唯一方法。
“哦,小......Hornet。”
Hornet抬起头,喘息着,对她怒目而视。Lace向她伸出了一只戴着手套的手。
一个谦逊的姿态。一双援手。
Hornet斟酌着自己的处境。眼下自己的身体失衡,以及更广阔的未来。她所不了解的一切,以及她所知晓的一切。她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如果Lace想让她这般死去,她早已没有存活的机会。即便这所有的一切对Lace而言不过是一场游戏,其中也存在着Hornet实现她真正使命的机会。一个在一切都本该结束之后,仍然存在的微小希望。
Hornet握住了Lace伸出的手,稳住了自己。
Lace靠得更近了,另一只手覆上了Hornet的背。Hornet僵住了。她四肢里的力量本来就很虚弱,现在似乎要耗尽了。
Lace轻声说道:“坐下吧。”
Hornet顺着她的引导向后倒去,而Lace所做的也只是帮助她成功转移到小床上。
Hornet整理了一下被单,然后抬头看向Lace,问道:“小Hornet?”
Lace发出了一种被冒犯的声音。准确来说,那几乎是一种刺耳的尖叫,但Hornet私下里还是保留了一些怜悯。
“你早该知道自己不该勉强站起来,就像我早该知道自己不该去救一只愚蠢的小蜘蛛一样。”
“的确如此,”Hornet表示赞同。“所以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
她隐约想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人强行带到陌生之地的遭遇。她必须打破这个怪圈,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Lace回答道:“我告诉过你,我欠你一个人情,不是吗?就像你也可能欠我的一样。你的生命要么属于你自己——你把它握得这样紧——要么就属于我。但在我正式收回它之前,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一棵树夺走。”
Hornet追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编织者宫殿。”
“纺都的皇宫。”
“没错,我的天,你已经走得这么远了......”
“把我的针还给我。”
Lace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它对你没什么用,但......如果你这么坚持的话。”
她跪了下来,然后伸手到床底下摸索着。很快她便取出了针,将它放在床上。
Hornet没有立刻将它拿起,而只是握住它,把它拖过床单,拉到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她用指尖试了试针尖的锋利程度,然后点了点头。可以接受的状态。等找到机会,她会仔细地保养它的。
Lace抱怨道:“嗯?一句谢谢都没有?”
Hornet平静地伸出手,覆在针上。“它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我的天啊,你真是个浑身带刺的小家伙。”Lace说道,但在背后攥住了自己的针柄,按兵不动,“你打算和它同床共枕?”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能需要尽快离开。”
“不会有那种必要。我已经确认了这里绝对安全。”
“我们为什么要待在这里?”Hornet再次问道。这一次,她的语气中带着不容回绝的质疑。
“因为这里是他们永远也想不到的地方。”Lace抽出她的针,轻巧地挥舞着,刺向看不见的假想敌。“就在他们的眼睛正中。”
说罢,她立即收回了自己的武器,同时发出了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不,”Hornet坚持道。“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待在这里?也许你是对的,但没有几个亡命之徒甘冒这样的风险。如果你想逃跑——一旦你开始逃跑,就等同于直接闯入了敌人的后花园。”
“哼哼,亲爱的小蜘蛛。爱管闲事的小蜘蛛。有些事是不能泄露的秘密。”Lace抬起一根手指,停在她的脸旁。“我们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我喜欢你。这就是你所需要知道的全部。”
“一个隐藏在宫殿深处的秘密......我太清楚这些事情的真相了,以及它们最终会导致怎样荒唐的结局。”
Lace咯咯笑了,“还是个聪慧的小蜘蛛呢!”
Hornet面无表情地看着Lace,然后开口:“你知道我的名字。”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Lace赞同道。“Hornet。”
那一瞬间,当Hornet听到她的名字从敌人的口中说出时,她几乎改变了看法。距离上一次有人不带任何恶意,只是单纯地呼唤她的名字,已经过去了多久?
她感到胸口一紧,随之而来的是蔓延至全身的松弛感。
为了抵挡这种危险的情绪,同时也为了更实际的考量,她说道:“就用它来称呼我吧。”
“好吧。既然你这么慷慨地给予了许可。”Lace轻盈地坐上床尾,用手托着脸。“现在你感觉怎么样,圣巢的Hornet?”
Hornet将手放在自己的针上,轻轻地摩挲着,然后将它挪到了床边。
“我会痊愈的。”Hornet向后倒在床上。“而且,我想我的确应该为此感谢你。所以:谢谢你,纺都的Lace。”
Lace的眼睛闪闪发亮,但似乎带着某种易碎的情绪。她点了点头,没再出声,也没有笑。
Hornet闭上双眼,任由思绪飘向远方。来自圣巢的她。家乡是如此遥远,而她所怀念的关于它的一切也早已消逝很久了。她太累了。或许小憩片刻会让目前的状况变得更糟,或许不会,但她别无选择。
*
Lace留了下来。Hornet重复着休息与喝药的循环,等着Lace离开。
她一直没有离开。她询问Hornet的情况,或是她枕头的状态,亦或是她是否真的不让Lace动那根针。Hornet不让。
所以Lace就这样坐在窗前,望着窗外。
在时间的流逝和痛苦的睡眠的冲刷之下,Hornet的血液慢慢地净化了。她的四肢稳定下来,她的外壳在丝线的帮助下自愈了。很快她就能痊愈,在痊愈之后她便会离开,但还不是现在。
Lace还在这里,一只膝盖抵在脸上,坐在窗台上。她哼唱着一首歌。她的声音依然和平常一样高亢而轻快,但不知怎么变得单薄。一个完美的铃铛,因为束缚不能响彻四方。
Hornet明白了,这一次她不是唯一一个身处囚笼的虫。
“我得拿回我的工具。”
“干什么?”
“至少我必须擦拭我的针,它的刀锋会变钝。”
Lace跳了下来,叹了口气。“当然了,你必须。天啊……”
她又在梳妆台里翻找了一会。Hornet观察着她。随着时间的流逝,Hornet会记得——记得那座柜子,以及Lace对她的毫无保留。在离开之前,Hornet必须对房间进行一次彻底的搜查。不过有一样东西她确信自己失去了,在她输了战斗时。
Lace拿着一块磨刀石、一块布和一个小瓶子回来了。她小心地把它们一一放在床上,一边说道:“我必须得当心了,不能宠坏了你。”
Hornet瞥了她一眼。“一直在念叨蓬松枕头的可是你自己。”
“你,”Lace回敬,“根本就不懂得欣赏美好的东西。”
“我已经有了我需要的东西。”
“啊,没错,就在这个房间里……”Lace歪了歪头,“你自己、你的针,还有我。”
Hornet的手滑了一下,往布上倒了过多的油。她调整了手握的姿势,没有抬头,“一旦我有能力,就会马上就离开,你不必为此担心。”
“我听上去忧心忡忡?”
“我能理解你……带了这么一个包袱。我救了你的命,但我还是得感谢你。”
Lace笑了,而Hornet痛苦地意识到在她的外壳下热血上涌。
“这不是玩笑。”
“我知道。”Lace把一只手放在脸颊上,另一只在她们之间徘徊了片刻,接着松散地蜷曲在她的胸前,“你把你背负的看得太严肃了……你把一切都看得太严肃了。”
Hornet讽刺道:“你也可以试试——即便是严肃一丁点都对你百利无一害。或者说,你对我也有什么建议吗?”
“没有。这是你最美妙的地方之一。”
Hornet瞪着她,接着将注意力转回到针所在的地方。
*
Lace不再喋喋不休的时候,她会练习,而Hornet会观察她。Lace把一小缕彩色的丝线固定在有盖的扶手椅上,接着刺穿它们。有时候是一个接一个,有时候快到一次性刺中了三把。她跳来跳去,动作精准而敏捷。
在这里没有秘密,只有兴趣。Hornet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坐下,目光跟随着Lace独自移动时的身影。
很快,Hornet就能辨认出她格挡的那些打击,躲过的鞭挞,以及感到的刺痛。
“令人印象深刻。”她作出评价,“你一定是在能握住它的那一刻便接受了训练。”
Lace鞠了一躬,挥舞她的刀锋将它收回鞘中,“是的。”
“它感觉起来如何?”
Lace考虑了一会。她的眼睛眯起,开始闪烁,“它在歌唱。它的歌声无与伦比。”
Hornet点点头。她把手按在针尖上,让自己在这一刻陷入怀念。
“Hornet,你的针会歌唱吗?”Lace轻快地问。
再一次,她的名字,以及它带来的触动。
“它可以,虽然并不总像你说的那样。”
“嗯……我懂,我懂。我等不及要再次聆听了。”Lace俯身,一只手撑在床上,“你会让我听到的,对吗?”
Hornet没有移开。“我会的,毫无疑问。”
毕竟,Hornet还没有问过Lace她所真正想要的东西。也许就在这里,也许Lace将它藏到了别处,或是将她们带入宫殿之前就给了一位同伴。
她会问的,当她能让她的针再一次歌唱,就像Lace说的那样。
*
世界是一个整体。这个世界是编织者宫殿里一间被遗忘的储藏室。
Hornet站在中央。她感到——血液的流动,身体的稳定。地板稳稳地在她的脚下。它一直如此,不过现在她有了平衡的感觉,恢复到了能够感知到的程度。
Lace注视着她。
“小心一点。”Lace责备道,“你会扯开伤口。”
“不。我不想抹杀我已经取得的进展。”Hornet举起手臂,抓住面具后的一只胳膊,“我已经受够了衰退。”
Lace轻笑:“你有吗?我了解你们这一类虫,爱极了受苦。”
“所以你还是说个不停。但事实并非如此。”Hornet弯下腰,但是动作缓慢而轻柔。她对着地面说道:“我只是在做必须要做的事。”
“Hornet,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所做的一切就是放你一马。你只需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就可以回去,继续忍受你所希望的痛苦……我当然阻止不了你。”
Hornet在心中默默数着数,直到拉伸结束。她同样慢慢地站直身体,最后停下。“你真的除了烦我,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
Lace在意地说道:“我只是在好奇。这和你一样也关乎了我的性命,不是吗?但是它必须以某种方式为你服务,我想不明白!”
Hornet笑了起来。接着,她看见Lace的震惊,笑得更大声了。
“所有虫都认为我冷血无情。这都是因为……因为什么?因为我做了必须得做的事?或许它确实让我变得冷酷,但考虑到如果我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也就不会去做所谓必要的事了。如果我不珍惜……生命。和未来。”Hornet从床上拿起斗篷,系在脖子上,“所以,就把它作为你的答案吧。它也关系到你的生命。”
“哦,但是我费尽心思,就是为了阻止你去做'必须要做的事'。”
“你现在还没有成功,不是吗?在我需要担心的时候,一定要让我知道。”
“噢!你真冷酷,确凿无疑的冷淡,哼。”
Hornet想了一会:“我们都有各自的缺点。如果我冷血无情,那么你显然就是脑子过热。把我带到这里……把我带到任何地方。你就应该把我留在那里,然后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Lace哼了一声,以歌唱般的音调:“所以你还是想过死亡?”
“不,但我曾经不会有选择的机会。”Hornet对上Lace的双眼,“现在,我已经回答过你了。”
“我和你说过,在我遇见你的那一刻我就喜欢上了你。你的生命,如此明亮地闪烁……我想要它。”
“它不是你想拿就能拿走的。”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你是对的,当然了。”Lace用手托住脸,打量着Hornet,“你会继续向上攀登吗,Hornet?”
“直到我能去的最高点。”
Lace拍了拍手:“那就去吧。看看你会达到怎样的高度!”
在她们的小小世界里,回荡着Lace愉悦的笑声。
*
最后,Hornet重拾了她的武器。它的重量是熟悉的。没错,它属于她的手,就像月亮属于夜空。她旋转着它,让它在空气中歌唱。她也随着它旋转,直到将手臂完全伸直,承受着针的全部重量,如同它是自己自己身体的延伸。
她原本可以在刀刃上平衡一本书,现在依然如此。她对自我的掌控,对整个自我的掌控,都是绝对的。
她将它朝房间另一头的椅子掷去,针干净利落地穿透木头和布料,留下了一个整齐的圆圈,接着刺进另一侧的一个弃置的梳妆台。
她用一束丝线将它拉了回来,Lace在她身后礼貌地鼓掌。
“多么漂亮的把戏。”
Hornet转过身,Lace递出了她的针。
“试试这个。”
任何的反对、任何Hornet以为Lace在轻视她的想法,都消失了。她本能地把针拉近:“什么?”
“试试吧。我想看看你会用它做什么。”Lace用空着的那只手示意她的小目标。她轻巧地甩出了针,旋转着抓住剑刃,接着,将针柄献上。
Hornet先将她的针轻轻放到床上。然后,她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武器。她将它朝上举起,这不过是模仿。她伫立着,感受这把武器与她的共鸣。
它比她想象的要重一些,也许是因为镀金,毫无疑问,之前错误的预期是从Lace带给她的敏捷的印象中得来的。这种重量主要集中在她的手腕,不像她自己的针,需要向下握着去平衡它的重量。这让Hornet怀疑是否是因为她持针的方式有问题,但Lace并没有纠正她。
她将自己的重心落在后脚上,把针尖向前倾斜。再一次,仅仅是模仿,而她的身体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她失手了两次才找到了一点感觉,刺中了目标的边缘。她叹了口气,轻轻敲击了一下地面。
Lace的笑声响起了。“我从未想到会看见你这么笨拙……多可爱啊。”
她坐在床上,双手撑在两侧。Hornet的针恰好落在Lace的指尖。当Hornet对上她的双眼,她抬起那只手,问道:“我可以试试吗?”
Hornet将Lace的针紧握在胸前。而她的针就放在她们中间,也许她对武器的态度和Lace的并不相同。
这一次,由Hornet作出选择。
她很好奇。她说:“好啊。”
Lace拿起了针,以一种流畅又华丽的动作将它举了起来。起初,她就像握着自己的武器一样握住它,这使它到达了一个滑稽的高度,尖端晃来晃去。她咯咯地笑了。
“不,那可不行……让我看看……”
她调整了自己的握法,旋转着它。她轻松地保持着姿势,但是这根针嗡嗡作响,发出一种低沉而不规则的声音。
“它不会为我而歌。”
Hornet发出温和的笑声:“正确地握住它,这会对你有帮助。”
“我可以对你说同样的话。”
“我毫不怀疑你会这么做。”Hornet再次使针向前倾斜,尽可能摆出最好的姿势。
Lace同样这么做了,将Hornet的针靠在了她的针上。“这样的话,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没错,我也不想看见任何一把武器被糟糕的使用方式毁掉。”
“你真贴心。”
Lace把针放回床上。Hornet走到她的身边,将Lace的针平放在它旁边。她们立刻取回了自己的武器。
Hornet说:“很快我们都会需要它们。”
她已经痊愈了。她待得时间越久,她们的安全就越得不到保证,也许Lace会独自继续她的游戏,但Hornet不会再听天由命了,这样做是不负责任的。
有一个她曾问过的问题:它在哪里?她不会再容忍任何的含糊其辞:我知道你一定拿走了它。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知道Lace对想要的东西的态度,她没有浪费一分一秒。如果Hornet想要找回她失去的东西,那么就得在攀登时自己找回来。
*
于是Hornet一直等到了深夜,她依然可以看见Lace在她上方,靠在窗前。她可能睡着了,或者没有。Hornet等待着,直到再也没有等待的必要。如果Lace在装睡,或是Hornet吵到了她,她也已经考虑到了这些后果。
她拉下被单,悄悄地在家具下爬行。她检查着墙上可能藏着她要找寻东西的裂缝,并且时刻注意着窗户那边的响动。但是Lace已经睡熟了,她当然有权这么做——她把她的奖品藏得非常好。再一次,Hornet输了。
她最终来了梳妆台旁,在第二个抽屉里放着她的工具。果然,她在里面找到了一个袋子,打开它刚好能看见她的补给——一根闪烁的针,在它下面的苔藓和布料都很暗淡。她将它抽了出来,塞进了斗篷。
彻底的检查需要等到她逃走之后才能进行,这样她才能知道还有什么东西需要替换。她走出门外时,鞠了一躬。
*
半个小时之后,几名守卫死了,一个身影从高塔跃下,是Hornet消失在夜色中。她找到一间废弃的谷仓作为避难所,擦去半腐的苔藓后坐下,把她的战利品排成一列。
她把每一件物品都放在月光下。她即将更新的地图、一小串念珠、针、苔藓、布料,以及一枚镶有六只眼睛的镀金徽章。
她没有放下最后一样东西。她用双手小心地捧起它,用掌心感受着它的重量。据她判断,这确实是真品。这便是她所需要的、无可替代的东西。
Hornet对自己点点头,并开始把补给装回斗篷里。她现在明白了。很快,她就会与Lace再次相见。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