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WTF…Who are you?Huh?Dude?”
x看着面前的“人”,一股强烈的荒谬感从脚底油然而生。
x睡眼惺忪,几天没打理的脏金色头发有些长了,正蓬乱地支着;T恤衫领口胡乱撇着,倒衬得他像是什么小型猫科动物抑或是某位著名科学家*。他翻了个身,后脑勺猛地撞到床头的木质装饰,疼得他面目狰狞。这是他连续第四天昼夜颠倒——直播、游戏、麦当劳,还有那些在凌晨三点突然爆发的、毫无意义的笑声。
不过很显然,他现在是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那人有着一头明亮得惹眼的白金色短发,奶油般丝滑的质感令人咂舌,被晨光镀上一层虚焦的毛边,却像是被劣质PS处理过的图像,让他止不住地反胃干呕。那人身材瘦削,松松套着件薄外套和牛仔裤,也不知为何出现在家中,整个人焕发着莫名熟悉的活力,仿佛是由平白旧日的碎片拼凑而成,和他相似又不同,带着一种更加自由、放纵、不加掩饰的气质,却如童年时的红白机般透露出一丝格格不入的呆板和不自然的卡顿,闪着颗粒的质感。
“F**k off…”x的指甲嵌进掌心,疼痛真实得刺骨。可那人转过脸时,面容却像被水浸湿的油画,五官模糊地晕染开来。
男人的脸上仿佛有一团迷雾,他无论怎么看,怎么努力,都觑不见他的真实面目。
头晕,头疼,大脑像浆糊一样,巨大的困顿和强烈的不真实感开始压迫他的神经,仓鼠滚轮运作的大脑快要爆炸,他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想要逃离。
一切都像是千禧年间的迷幻游戏,他不知道自己正身处何方。
他像是梦游仙境的爱丽丝,掉进了无边的兔子洞。
x望向周围——一切都显得熟悉而陌生,像是从某种既视感的幻觉中跌落下来。他试图从床上爬起来,却头晕目眩,脚步踉跄:糟糕的作息造成的结果在这一刻显现。眼前的一切:天花板的细缝,窗外的云朵,甚至是空气的流动都似乎有些奇怪,仿佛是某种程序中无法完全呈现的背景,却在他试图细究的时候恢复诡异的正常。
“操,我他妈终于疯了……”x僵硬地后退一步,脚跟撞上散落的游戏手柄。
突然,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像只见人就狂摇尾巴的幼犬一样大步走过来,意外轻柔地捏住他的手腕,掌心干燥温热,把他吓了一跳。
“Holy sh*t!!!”
“Yo——dude.”声音好像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旧电视的雪花噪点。
呵,果不其然,x想,毫无机质的电子音。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HEY Bro! Come on…CAN–Can you not follow me? PLEASE!Don't touch me!”
那位未知来客仿佛一条无害的花蟒般紧紧缠绕着他,无论走到哪里,那个身影都形影不离。起初x试图逃避:躲进浴室,锁上门窗,等待他离开。花洒喷出的水珠凝在大理石砖上,折射出棱镜般的光谱,镜中的自己让他感到熟悉——头发乱如鸟窝,眼下青黑像被人揍了两拳,像是哪来的波兰瘾君子。“嗨,波兰牛。*”他胡思乱想着。他确信自己没嗑药,但眼前的情形比任何致幻剂都荒诞。
当他再次打开门时,男人仍旧站在门外,模糊的面容流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笑意,带着千禧年复古游戏的杂讯,像是从某个不知名的深渊中生长而出,若即若离,充满诱惑。
“Come on…OKOk…You can follow me.”
x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Well…要一起出门逛逛吗?”
明明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他却分明嗅到了其中的雀跃。
“Ah, messy.”
“Wait–WHAT?Are you referring to my hair?”
“No.It's you.”
“Huh?”
他们开始在城中漫无目的地游荡,随机挑逗路过且以后再也不会见到的小狗,畏畏缩缩地闯进街边的小店又大摇大摆地离开,回应偶遇的热情又害羞的粉丝。x的嘴里哼着一首走调的歌,那是他母亲在他六岁时唱过的摇篮曲。周边的景象仿佛成了幻影:沥青路面渗出粘稠的蓝,广告牌上的模特眨了眨眼,口红晕成血渍;流浪狗叼着霓虹灯管奔过,光影在它皮毛上炸裂成星屑,时间开始变得不再线性,过去、现在和未来似乎都交织在了一起。x试图用逻辑解释一切:或许这是某个沉浸式整蛊节目,或许他仍在梦里。但男人的存在击碎了所有理性。每当x看向商店橱窗,玻璃映出的永远是两个身影——倒是如出一辙的单薄。x觉得他们二人就像是命中注定的双生子:自己与那人间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微笑都是预先注定的,好像自己早就经历过。
两人间奇异的气氛逐渐在无形之中消弭了。
……真的是这样吗?
“你曾经期待过这样的一天吗?”那人突然问道。
x的脑袋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周围的世界一瞬间变得极其模糊,声音扭曲尖锐地鸣啸。他努力想要清晰地分辨对方说的每一个字,却总是感到一种错位的幽远感。
当然,他从未想过。他是怕的,可又隐隐期待着。
他沉默着。
你有后悔吗?
x踢走一块碎石,落地时发出琴键断裂的脆响。
我从不后悔,没什么事能让我后悔。*
I mean,很多事情别想的那么糟,dude。他拍手大笑,毕竟还有阳光来温暖我们的骨头。*
“Dude dude dude,你说这-这面包夹里是什么?”
“是我的头。”
“别丢了你的头,lol.”
“哈哈,I say, oh yes!或者去地狱。”
“哼哼,没有人能带走我的头,我的脑子在加速。”
“Oh really?Is that a dog?”
“AUGHHHHH——别再说这个了!Please!”
“我求你别让我尴尬我操你妈———”
“讲真,我觉得,我们的知识储备已经完全可以称得上无知了。”
“NO NO No…Come on,man…真正的无知不是知识的缺乏,而是拒绝获取知识。*”他臭屁小孩似的摇了摇被他啃得坑坑洼洼但又勉强称得上秀气的食指,“我可不是这种人,我对待知识可是如饥似渴啊。”
“……”
“?Bro你卡了吗?10k延迟帧?”
“不,你不懂。意义永远在延迟中。*”那人笑着。
时间在怪异与现实之间游走。目之所见就像一部融合了现实与梦境的实验派先锋摇滚,街道的每一个角落都散发着醉人的气息,昏黄日光洒在x身上,仿佛时间因他停滞。
他们随意地谈论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倒是越聊越投机。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他们就像镜子的两面,彼此交融在一起。x不由自主地逐渐放下了抗拒:他迷失着,所有的边界都消失了,一切都像孩童时的巧克力一样融化了。
“You know,”那人的指尖不经意划过x的手背,留下细微灼烧般的触感,“你害怕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是你删掉的直播录像,你屏蔽的恶评,你不得不拼命压制的夜惊症发作。
x猛地抽回手。夕阳突然坍缩成黑洞,云层裂开猩红的脉络,记忆如坏疽般翻涌:父亲砸碎游戏机时的塑料碴,母亲在离婚协议上划破手指的血迹,初恋在他颈侧咬出的淤痕,直播时对着百万观众装疯卖傻的羞耻......每一帧都被大脑清晰复刻,构成了独属于他的漩涡。
“Stop!Shut-shut up!!”他捂住耳朵,可声音从颅骨深处传来:“你恨自己的虚假,恨自己连崩溃都要精心策划成节目效果——*”
x的胃痉挛起来。橱窗映出两人的倒影——那人的面容终于清晰了一瞬:那是他二十一岁的脸,眼底没有灰青,嘴角没有自嘲的纹路,像一尊被抛光过的蜡像。
X感到一阵阵眩晕,混沌的意识让他忍不住发抖。那人依然在他身边,迷幻的电子声在他的耳畔回荡。
“Welcome to the rabbit hole , Alice .”*
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第四杯咖啡在桌上冷透时,x再次出现幻视。键盘缝隙里渗出荧蓝色代码,显示器的白光中游动着马赛克鱼群。那人盘腿坐在电竞椅上,正用他的Steam账号玩《史丹利的寓言》。
“存档点29,”他暂停游戏,模糊的脸转向x,“你在这里选择了向右。”
x盯着屏幕。史丹利站在分岔路口,而所有选项都被替换成同一句话:RUN。
Kiss me deeply once more before we part.
My love, I feel the air is filled with love.
Everything around seems to be on fire.
Don't let me cry.
x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镜中的自己却迟迟未动。他猛地回头,发现那人正静静地站在身后。x的太阳穴突突跳动,每一口呼吸都像吸入玻璃渣。镜面扭曲成漩涡,无数个自己层层叠叠地折射,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只剩一团血肉模糊的影子。
他望着自己因痛苦和情欲而扭曲的脸庞,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那人像是一道无法消散的影子,总是轻描淡写地展现出自己不愿面对的真相。
x快要崩溃了。
他的灵魂被撕裂,意识被污浊,看不见的大象在大脑里奔跑嘶鸣,掩埋在他无法言说的孤独废墟之中。
“F**k…Hey…Help me……”
他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几乎是意乱情迷地拥上去。
“Touch me…Please……”
我的上帝…我的主人…x的心脏像过量吸入GFUEL般不正常地抽搐着,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我的灵魂与我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而我的存在却如此真实。
一只凤尾蝶停在他肩头,翅膀由像素块拼成。
他的掌心传来心跳,两具躯体的脉搏重叠成同一个频率。
石楠花味的液体溅在山顶。他蜷缩在床上,泪水与汗水交织,眼前的世界变得支离破碎。
Love me like you do,so touch me like you do.
灵魂和肉体是两堵看似紧密联系其实本质背离的墙,当你贴近这堵墙时,就会远离另一堵墙。——笛卡尔
随着荷尔蒙的消退,x愈发觉得自己像是一杯打翻的果汁,洇入了虚实交融的浑浊中:每当他凝视着镜子,那人模糊的面容都会浮现在他的心头,仿佛他已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那人的延续。他感到一种令人抓狂的焦虑,那种焦虑逐渐转变为恐惧,他想要逃离,但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根本无法动弹。那张脸仍旧定定地扎在他的脑子里,笑意从未消失。逐渐地,这种笑变得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表情,它在他的眼前蔓延开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他陷了进去。
他伏在卧房的地毯上抽搐。镜中人正将手指插进眼眶,挖出一颗琥珀般剔透的棕黑色眼球。
“Look,It's you.”血肉化作滚动的弹幕,在他掌心湮灭成灰。灰烬中闪出无数个自己:七岁时举着蜡笔涂鸦的,十七岁吞下药片的,二十七岁对着摄像头假笑的……每一个都朝他伸出手,指尖穿透他的胸腔,攥住了某块温热的血肉。
x的视网膜开始震颤。墙壁渗出体液的腥甜,床单绞成肠道的皱褶。他看见无数个自己在平行时空里尖叫:有的灌下整瓶安眠药狂笑,有的对着摄像头脱光衣服奔跑,有的用美工刀在内臂刻下“Fake”。所有碎片最终汇成眼前这张脸——漂亮的,年轻的,不属于他的脸。
他试图与自己对话,质疑这一切的真实性。但那人的存在像是某种纠缠不清的命运,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逃离。
子夜边缘,一种激烈的情感潮汐般席卷而来,x终于意识到自己对那人的依赖与迷恋不仅是源于相似的表象和简单的抚慰,更是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他害怕失去。xQc从不后悔,可是他害怕。他心乱如麻,无名来客平静无波的电子音在耳边回响,忽远忽近,令他既渴望又畏惧,一如审判前的耶稣。
他开始混乱地质问上帝:那人究竟是梦境的延续,还是现实的扭曲?他婴孩般蜷缩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上如水般流淌的斑驳光影,心中涌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与不安。他试图寻找答案,却发现自己陷入了无尽的迷宫,每一次努力都只是让他更加迷茫与困惑。
他举起台灯砸向镜子。玻璃迸裂的瞬间,他听见此起彼伏的笑声——来自每一块碎片里的自己。
x的双眼渐渐变得模糊,他感到一阵无力,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开来。他的身体没有反应,脚下沉重得像是陷入泥沼,每一步都似乎是在消耗他的生命。x的情绪已然跌入深渊,所有的快乐幻象在瞬间崩溃。他开始质疑存在主义,内心的焦虑与挣扎如沼泽将他吞噬,每一寸肌肤都在感受现实的虚假与残酷。
最后一抹日光消失在地平线上时, x 蜷缩在浴缸里,水面漂浮着无数个自己:九岁时弄丢气球的他,十九岁时咽下抗ADD*药物的他,此时正在像苏联一样解体的他。
疯癫与文明是同一种东西的两面*:他终于痛苦地发现了这一切。
他空洞的大脑感受到剧烈的震颤,贫瘠的知识构建的脆弱世界观开始一点点坍塌,世界出现了可怖的裂痕,如梦似幻的甜美梦境下露出了刻薄的暗红色眼瞳:世界不再是充满了奇思妙想的浪漫,而是充满了恐怖和邪恶。*所有的一切开始无规律地异化,那人与现实交织构成一场无法停歇的噩梦。时间变得模糊,空虚感压得他止不住地战栗。他拼命挣扎着想要找到某种意义、某种真实,可一切都远离了他,无边的虚空将他吞噬。
他的精神几乎错乱,眼前的斑斓色块明明灭灭,他拼命揉搓自己的眼睛和面颊,希望能看清些什么,又害怕能看清些什么。
——他看见自己瘫坐在电竞椅上,直播间弹幕如蛆虫爬满屏幕;他看见葬礼上无人触碰的棺材,墓碑刻着“此处埋葬着一具空壳”;最后是此刻的自己,正被男人抵在洗手池上亲吻,而镜中的倒影在无声尖叫。
“这就是你的‘如饥似渴’?”男人的嘴唇擦过他耳垂,电子音渗入脑髓,“用知识筑墙,把真正的自己锁进地下三层?”
x 的视网膜开始过曝。
所有的景象像是倒影的碎片,四散消失在无尽的空白中,所有的确信与虚假都在这一瞬间化作泡影。他的身体如同融入了这场梦境,虚弱而摇晃,感官的刺激似乎失去了方向,现实与虚幻之间的界限正逐渐模糊:一切都变得不可言说,无法捉摸。
一个声音正尖叫着:
“NO——”
“F**K F**K FUCK———”
“Run——Barry R U N————*”
“Uh?”
X再醒来时,天色早已破晓,窗外的阳光钻过层层叠叠的窗帘爬进房间,像一把钝刀割开x的眼皮。他爬起来看见空无一人的熟悉环境,顿时松了一口气——忽略掉喉咙里还残留的宿醉般的腥涩,那24小时仿佛从未存在——或许真的不存在。他永远无法向任何人诉说这迷乱的24小时:他经历了一场可怖的存在主义危机——那样的体验如噩梦般无法言说,又如现实般有着切肤之痛,就像一场短暂而灼热的冷烟火,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无论真实与否,他这辈子都无法再提起那段经历,只能将其深埋地底,成为一段不可触碰的回忆,一块长不好的斑驳腐肉。
他定格了自己的灵魂。
“Sh*t,我这辈子可能都要萎着了,mother f**ker.”x想。
然而在他转身的瞬间,镜中的自己依旧站在那里,面带笑意,笼罩着一层模糊的梦境色彩,轮廓微微扭曲,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知道,一切从未改变。
“Who am—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