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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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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团88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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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2-12
Words:
3,83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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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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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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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蒜头水仙

Summary:

“您打哪儿找来这一瓣蒜呐?是想留着给小太爷配炸酱面呐?还是配白切羊肉啊?”

Work Text:

死啦死啦从师部拉回来小半车物资,比往常丰裕得多,炮灰们围上去掏美国罐头,我蹲在树根旁,眯着眼试图数他脸上的巴掌印。我的团长顶着一张洋洋得意的狗脸,指挥着不辣丧门星克虏伯把物资抬进我们的临时住处,路过郝兽医时塞了几瓶药,甚至还有余裕扫视着他的阵地。然后他盯住了我,我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容,决定在他喊出三米之内前先瘸过去。

等我快挪到他面前时,死啦死啦突然三步并两步地扑过来,勾着我的脖子,大半个身子压在我身上,热烘烘沉甸甸一团,挟着我往屋子走。显然他高估了一个瘸子的稳固程度,还没走出三米开外,我腿一软,俩人就一块滚到了地上。围观的炮灰们爆出一阵哄笑,迷龙笑得打跌,团长!你整个瘸了吧唧的拐棍杵着干啥玩意儿啊!摔沟里去了吧!死啦死啦从地上爬起来,沾了一身泥土草叶,我躺在地上,快活地看着我的团长皱起来的狗脸,让死啦死啦小小地吃瘪是祭旗坡的一大乐事,在炮火与芭蕉树根之间,他愿意充当调剂,这是我们少有的快乐。

死啦死啦斜着眼看着我,于是他抬脚之前我赶忙爬起来,又颠儿颠儿地跟着他走进屋子。我的团长岔着腿坐在桌上,这是我们祭旗坡里仅有的几件不缺角儿的物什,团座儿,您压不辣去吧,我说,这桌子您要是压折了,虞啸卿可不批条子。他瞪我一眼,师座才不跟你似的小肚鸡肠,瞧瞧,这是什么?说完他就伸手进衣襟里掏。这稀奇了,什么玩意儿金贵到他得贴肉放?我凑过去,是一张地图。

然后他堪称轻柔地展开它,我看见标注了等高线和坐标的南天门、铜钹,还有和顺。天堑一般的怒江在地图上小得好似一条水沟,而南天门和祭旗坡上的土坡没有区别。我戳他,我说,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弄来的?盗窃军事机密可是要挨枪子儿的啊。于是他又瞪我一眼,背过身,用背脊隔开我,我扒拉他,最后趴到他背上,他试图把我抖下去,又害怕打闹间撕裂地图,于是回头,一口咬到我腮帮子上。我大叫一声,败下阵来。我的团长终于开始放肆地大笑,软倒在凳子上。我捂着脸,没好气地说,您当姆们团长真是屈才了,您该和狗肉当一对狗将军,横渡怒江,冲上南天门,把竹内和他的钻地鼠咬回东京去。死啦死啦笑得声颤,烦啦,你觉得我不想啊?他又一把拉住我,这张地图是美国盟友在飞机上测绘的,航空侦察,但不灵啊。他凑到我耳边,烦啦,想不想跟我过趟江啊?

我还没褪去的一点笑意僵在了脸上,我扭头看他,我说,您真把自个儿当钢铁大蟑螂,把我当劈柴啊?那钢铁大蟑螂沾多了水也得生锈,劈柴湿了水也烧不起来啦!我看着他的眼睛,过两天安生日子,成吗?

我见他要张嘴,于是我赶紧开口,您别再说什么安逸不安逸的,安逸的不是我们,您不需要替那些安逸的背担子,我们也背不动那么多担子!然后他又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小狗脸,湿漉漉的眼睛耷拉着,有些委屈地看向我,说,烦啦,死太多人啦。一股火气冲上了我的脑袋,我控制不住地喊起来,我说,把人命当数字去填的不是你,更不是我!你控制不了你救不了——唔唔!!他把我摁在怀里,捂着我的嘴,好烦啦,小点声,别让他们都听见啦,他说,然后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梳着我的头发。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总不能看着他们去送死吧。他的声音又轻又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样。那也不能拿我们的命去换,我说。然后他把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烦啦,你不会死的,他说。

最后是阿译的敲门声打断了我们,死啦死啦撇我一眼,迅速地把地图重新折好塞回胸口,然后出门应付阿译带来的唐副师座的指示。我把刚刚和死啦死啦拉扯间推倒的椅子扶正,然后百无聊赖地擦灰。死啦死啦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有点惊讶的样子,你怎么还在?他说,我正要开口,他又截住了话头,正好,省得找你了。然后朝我扔了一小块儿东西,我手忙脚乱地接住,一看,乐了,我说,您打哪儿找来这一瓣蒜呐?是想留着给小太爷配炸酱面呐?还是配白切羊肉啊?他短促地笑了一下,亏你还是北平的,你们那儿不是最爱摆水仙?我一愣,那也是春节摆的,而且小太爷家摆得可是漳州水仙,不是您这一瓣儿蒜,我说。他又笑起来,穷有穷的乐,他说,然后大手一挥放了我半天假,又把我赶出去。我说,今天不三米之内啦?别打扰我看地图,他说。

于是我捏着一瓣蒜回到了炮灰们中间,我才发现,迷龙早跑回禅达了,无处可去的炮灰们围着口大锅,正往里倒罐头。兽医凑过来,烦啦,你还不回禅达,找你爹娘过年啊?这时我才意识到为什么我的团长今天能干干净净地拉回来一车充裕的物资。禅达四季如春,在此地常常忘记是冬春还是夏秋,而连年奔波战火早已磨去我对节日的概念。丧失了雪的指示,疲于奔命的我如何还能意识得到年关将近?鬼子的炮声已比二踢脚亲切,饿着肚子听炮响——这才是我们的年。

在那些我还能够过年的年岁,每到腊月初,家父就早早和几个朋友去前门大街挑水仙,只选漳州产的,一箱二十头的上货。回家后再用银质刻刀细细开面儿,配青瓷浅盆案头清供,层层刻碎冰叶,亭亭明月底,冰弦写怨更多情,多风雅。徐州会战后我再没见过雪沫子,倒见了一座又一座成了粉成了沫的城,家国沦丧,除了我那爹,还有谁有心力莳花弄草?禅达花开如锦,谁会想看白如薄纸的水仙?我捏着蒜,踢着地上的草,我不想回禅达,也不想回炮灰团,我孑然一身,我是游魂野鬼,我无处可去。我嫉妒迷龙,他给自己找了个家;孟烦了不行,孟烦了是墙根边没人要的瘸腿猫。

天已擦黑,我仍在游荡。禅达山路由碎石铺就、绵延崎岖,又因战乱破损无人修葺,路面坑坑洼洼,往常我们从祭旗坡回禅达,稍不留神就吃一口石子儿草根,更别提这样昏暗的黄昏。我忽然向前摔去,踉跄几步,不是被石头绊的,是我那团长干的。

我的团长看着我躺在地上呲牙咧嘴,发出一阵爆笑。我瞪他,他不以为意,继续嘲笑我,他说,我的副官怎么往横澜山走了?这次不当逃兵,要另谋高就啦?我说,谁要去横澜山了?我这是天黑走岔路。我的团长又笑着看我,他说,跟你半天了,你到底要往哪儿走?反了天了你个丧气鬼,大过年的也吊着张脸。我把脸埋在碎石里,我说,我没地方可去。于是我的团长又夸张地笑了起来,他这幅模样真让人牙痒痒,他说,你没处可去?你爹妈还在禅达呢!我叫起来,那不是我家!我没地方去!

然后他把我从地上抓起来,他挟着我,在我耳边说,烦啦,好烦啦,那你和我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他根本不给我选择的机会,把我拽着走来。半个钟头后我们站在怒江边的浅滩上,我已经做不出什么表情了,我说,您是现在要来一次过江侦查?我的团长捂着嘴,眼睛里带着狡黠的笑,他说,你想再和我来一次过江侦查?我摔开他的手,他拽住我,他说,烦啦,你看这是什么?

借着月光,我看见他带着枪灰的粗糙手掌上一个圆圆的小盒子,白瓷青釉,画着仿黄公望笔意的山水,是印泥盒,我再熟悉不过的物件,北平的家里,我那父亲摆了半个博古架的玩意儿。我说,您这是从禅达哪个地主老财家顺来的?还是说军需官也爱玩这玩意儿?他说,你怎么不说是从你爹那儿顺的?我说,家父不喜黄公望,你要是拿个仿马远夏圭的,那准是他的。我的团长又笑起来,他说,烦啦,你真是什么都知道。我突然觉得舌根泛出一股子腥甜味儿,在这个时刻,对着残山剩水谈马夏,跟指着溃烂伤口说此处艳若桃花美如乳酪有什么区别。

我回过头想走,我的团长不乐意了,他不懂我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但他执着于消灭我脸上出现的死样活气。于是他把我拽到他嘴边,凑过来说,这是我从虞啸卿书桌上拿的,咱们把这印泥掏出来,洗干净了,拿它装点水,拿回祭旗坡养水仙怎么样?我真真要被气笑了,我说,您哪儿来的水仙呐?他说,不是给你了一头蒜吗?我从师部伙房拿的,你瞧瞧,就这头长得最肥。

北平人爱养水仙不假,但也不是家家户户都买得起漳州水仙,我曾听我的同学说过,供不起水仙的人家会用蒜来代替,养出的蒜苗就是水仙的碧玉枝;开不了黄花,就用红纸剪出花样贴上去,红红绿绿,也是好看。我的团长对各地民俗的熟悉程度令人乍舌,他像是一千座城市的孩子,把那些他去过的地方都活在了他身上。

然后我们就掏干净印泥,洗干净瓷盒,装了一小盒子水带回祭旗坡。我问我的团长为什么不回营地再装水。怒江的水里有魂,他说。

于是这头蒜就这么养在了祭旗坡上,当它抽出第一根新叶时,炮灰们都来看了一轮,迷龙试图把它拿回禅达给雷宝儿玩,蛇屁股想用它炒腊肉——很可惜,我们只有一根拇指长的蒜苗,腊肉更是比美军的牛肉罐头还稀罕的东西,于是只能作罢。但我们拦不住蛇屁股用嘴给我们炒菜,于是那个晚上我们边吃芭蕉树根,边试图嚼出蒜苗炒腊肉的味道。

虽然祭旗坡上的日子又苦又无聊,但我们仍希望嚼着芭蕉树根的时间能更长一点。我的团长最终还是向虞啸卿说出了他的绝户计,我也清楚,总有一些东西,就算你拒绝,总有一天也会试图用性命把它们换回来:我的家园,我的兄弟。那天他带着我们洗劫了虞师的仓库,蚂蚁会被山一样的糖块压死吗?我嚼着罐头,像嚼着我的骨血,然后我抬头看着挂在南天门上的月亮。

月亮很好,这地方的月亮,如果它有心好看一点,那就是天下第一好看的月亮。无论是从禅达迷龙家的雕花窗子看出去,还是从祭旗坡炮孔的大洞中看出去,还是从南天门树堡的孔隙里看出去,它都那么明亮,那么洁白,那么遥远,那么安静。

死啦死啦坐在我的旁边,狗肉靠在他身上,我靠在他另一边。我们不是骆驼,无法将虞师的食物储存在背部的驼峰,然后靠着脂肪抵御十天半月的饥饿。我们只能在炮火的间隙中生啃一些狗肉寻来的动物,而树堡里的虫豸也早已被吃得绝迹。

我们现在不再忌讳战争与死亡的话题,早半刻钟断气的烂肉与晚半刻钟断气的烂肉有什么区别?我们甚至带着轻松的心情交谈着打完仗之后的去处。死啦死啦提起他失去的给麦师傅做长工的机会,又来戳我,他说,孟烦了,孟小太爷,孟大买办,咱给你家做佣人好不好?我说,您除了坑蒙拐骗还会干什么啊?他说,我会做菜呀!蛇屁股接茬儿,团座,仗打完了就没人会吃盐水煮芭蕉根啦!

然后我的团长低下头,凑到我的耳边,他说,烦啦,我给你做蒜苗炒腊肉吃。以后我们家就养蒜苗,不过年也养,养的一屋子绿绿的,等它长到手臂高就摘下来,多加点油,炒腊肉吃。腊肉先用油煸的焦黄,然后把叶子下下去,一下子就炝熟啦!

我咬他,我说,你现在说这个成心不让人好过,我不吃这个,我要吃你。

他大笑起来,眼睛像映入了月光,温柔又明亮。他说,好烦啦,仗打完了,别不来吃。

我啃他一口,哼哼一声,也不知道您从师部偷来内假水仙怎么样了。他说,禅达地气好,等我们回去,它说不定就从弹坑里长出去,长成一棵树了。

后来我回到祭旗坡的时候,我的团长已经死啦死啦,炮灰团也像灰一样散了。桌子上的白瓷小坛落了一层灰,泡在水里的蒜早已发腐沤烂,蛆虫爬来爬去。我再也不会划不燃火柴,而它也应该一并消散。虽然那时我拒绝注意腐蒜生出的新根,但不久之后我就意识到,那是我的团长留给我的东西,关于腐烂与新生,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