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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也许只是忽然,他想起了乱凪砂。
不过,实际上也称不上毫无预兆,只是他在去星奏馆找青叶纺商议时,许久不见舍友的天满光同他聊起闲天来。
两人相处还算愉快,话题聊到上次七种茨帮助他找到的蜜瓜面包味汽水时,他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看了看手表,随后抱歉地表示时间不早,他要回公寓给乱凪砂做晚饭了——而他的舍友,在此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欸——虽然知道七种前辈会给乱前辈做饭,不过还是第一次知道七种前辈每天都会给乱前辈做饭的说!”
那时他忽然地想到了什么,算了算自己的日程安排,随即意识到,做饭吃饭实际上都是非常消耗时间的事情。他每天都在花大量的时间,做这些看似与他的工作无关且吃力不讨好的事;而的确,每天除了工作,他所上心的事就是掐着点往返于乱凪砂的公寓,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他至今仍然可以回忆起最开始交涉时乱凪砂的语调,那带着疑问的语气向他提出的发问——“……虽然你向我提出了邀请,但我实在是不长于生活。你觉得没有关系吗?”
"哈哈,只有对某事擅长才能体会到乐趣!而阁下只不过是需要一些技巧罢了。假如阁下不长于此,那么也没有关系,所谓适才适用,这方面由鄙人代劳就好!阁下只需要率领鄙人达到目标——您也明白,这就是所谓的社会契约呢!"
于是因此,就这样,他们维持着这种照顾的关系已经有整整两年——“照顾乱凪砂”这件事,不知为何已经如此自然地贯穿了他的生活,融入了他的生命,成为一种习惯。
有时他会忽然想起某件事,在Eve前段时间出演的综艺主持时,纯走进办公室轻松地同他打着招呼,却并没有如他示意的那般拿到打印的节目单,而是被他放在办公桌上的笔记吸引了视线。
“茨刚才说节目单放在桌子上是吗,我看看,是这份吗?嗯?这是?《夜莺》……?”
“哎呀,真是抱歉!”那时他像想起什么一般站了起来,“是我方才随手就把笔记放在那里了!拿开这份文件,下面的那份就是了!”虽然如此,其实他还是一边说着那种几乎近似于让纯做的话,一边自己走过来帮他找文件。这种样子未免有些滑稽,不过他只放心自己的效率而一向崇尚亲力亲为,当他找到那份文件时,涟纯还在端详着那份笔记:
“说起来,这个标题很熟悉啊——是童话吗?没想到茨还会对童话感兴趣?”
“哈哈,那是!——是当然不可能的。”他摇了摇头,“只是最近大人忽然说,他最近的睡眠并不是很好,想起来之前殿下和他小时候的经历,于是也要听我讲‘睡前故事’这种的内容。虽然我向大人提议,我并非专业人士,讲述的质量并不一定能够达到令人满意的水准,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播放那种事先录制好的音频,但是大人拒绝了我……”
“——大人坚持让我来做。于是事情就像您现在看到的这样了,鄙人正在收集睡前故事的材料!”他把文件递给涟纯,又坐回了电脑前,“大人的想法一向令人捉弄不透,这样说起来,真是有些见笑了啊!”
“哈哈,没记错的话,茨这几天应该还在改那份被上面打回来的企划吧——真是辛苦了啊。”
“大人的确给我添了许多麻烦,不过大人总是这样,鄙人已经习惯了!……哦?是殿下的电话,说起来,纯没有带通讯设备吗?”
那时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只向他打了个哈哈就匆匆地跑走了,而七种茨坐回座位,看着停留在原界面的电脑屏幕,却忽而觉得有些眩晕。
于是这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在电脑前连续坐了一整夜;现在他已经需要休息了。不过实际上他也会如此腹诽——睡前故事这种东西,在这个年纪来说,多少已经有些幼稚了,但现在他只是躺在事务所的沙发上闭上了眼睛——披着那条毯子。
乱凪砂把事务全权交予他代理后,闲暇的时间就显得多了起来,不过他有时会突然来事务所闲逛。而七种茨一从短眠中睁开眼睛,就会看见乱凪砂捧着书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乱凪砂从不会在他休息时叫醒他,甚至会脱下外套给他盖上,后来天气冷了,他担心乱凪砂会因此着凉,甚至是这样才换成了现在的毯子。
虽然他早就不止一次地抱怨过:“如果大人有事的话,为什么不趁早叫醒鄙人呢?”——这种对话早就发生过不知多少次,不过乱凪砂总是会微笑着说事情大概也并没有那么急,还是让茨先休息吧——诸如此类含糊不清的话。
实际上就连休息的习惯也并不是他所惯有的,在一无所有的日子里他常常整日地喝咖啡过活,实在无法撑住时才倒头睡觉,能坚持至今的原因,大约好在他是短睡眠派。在后来他选择了更高效的睡眠方式,按照那种流传的所谓的“科学睡眠法”进行少时多觉的补眠,不过依然没改掉喝咖啡的习惯。有时其实连咖啡也不需要,他总觉得对时间的浪费就是对金钱的浪费,唯有沉浸在工作之中能够使他意气风发、志得意满,但因为乱凪砂的作息,他也不得不按照正常的节奏生活,因为乱凪砂的早中晚餐还仰赖他的照顾。
在多了一项睡前故事之后,在合上笔记本时,他往往看到的是乱凪砂已经熟睡的脸颊。那均匀的呼吸使他感到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他今天也顺利地完成了照顾的任务。而就当他决定再回事务所加班的某时——他站起身来,忽然感到疲惫如洪水决堤般冲下,那泛起的眩晕使得他不得不停止勉强自己工作。犹豫片刻,他于是临时决定今天就先在公寓里小睡片刻。脑后枕头的触感果然如同他想象的一样柔软,被褥也厚实而温暖,他给乱凪砂添置的所有事物都是他能力所及内所能给到最好的。
他总是习惯在COSPRO里加班到很晚,而那时公寓里的灯往往已经熄了。乱凪砂的作息相当规律,七种茨知道他大致的休息时段,在回来时会刻意放松脚步,以不惊扰他的睡眠——当然在这方面七种茨很是擅长。事实上他本来可以不用回来的,他回来的唯一目的就是给乱凪砂做早饭。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大概算是乱凪砂扰乱了他的工作——虽然实际上是他权衡之后觉得对乱凪砂付出的时间比工作更有回报。他一工作就会忘记时间,昼夜颠倒的生活让他所过的每一天仿佛都像胶带一般没有明确的分界线,而反应过来时往往精力已经无法支撑而陷入突然的睡眠。他对吃饭并不十分感兴趣,因而会以营养液代替;而假如不是因为休息是生活所需,是的,他其实会把睡觉也迭代掉。
在遇到乱凪砂之后,他的作息竟然慢慢也变得规律起来——那纯粹是因为他在适应乱凪砂的需要。当然某种意义上,像他过的那种生活或许才不能被称作是普通人的生活,毕竟少有人能像他一样不知疲倦地连轴转几整天吗?
那思绪慢慢流淌着,而就在半梦半醒间,他忽然察觉到有什么在触碰他的脸颊。
“……!”
那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连眼睛都还没有睁开,就迅速地抓住了那只手——他熟悉盲判位置,又在扭打中对近身作战的技巧掌握烂熟。仅仅只一瞬间他就将对方的两只手都扭住,甚至一手掐住了对方的咽喉——确保对方不会再对他造成任何威胁后,他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的脸——是乱凪砂。
“……”
他很快就松开了手,勉强地笑起来:“原来是大人!抱歉抱歉,真是失敬——哈哈,鄙人早年间受过训练,已经习惯了对碰到身体的人进行反击……未曾料想竟然会一时控制不住伤害到大人!不过,据我所知,大人并没有梦游的习惯,忽然触碰鄙人,也许是有什么事吗?”
他知道乱凪砂的手臂上一定留下了红痕,这是他先前摸索出的最省力但效果最好的制服方法。乱凪砂吃痛而皱起的眉头还没能好好松开,动了动嘎吱作响的骨节,这才抬眼看向七种茨。现在两人的姿势,是七种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乱凪砂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投下的阴影里所蕴含的压迫性。他只是伸出手去,把七种茨垂下的头发撩开,然后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什么?这是在做什么?七种茨感到难以置信,他的反应甚至罕见地慢了下来。但乱凪砂却轻描淡写地说:“……那么继续睡觉吧,茨?”
“不不,您为什么要——”
“……这是晚安吻哦。日和君今天说起小时候的事时,我忽然想起来了——也许应该也给茨一个晚安吻呢。……不过,茨总是回来得很晚,直到今天,我才有机会把晚安吻留给茨哦。”
这种荒诞的事情,接着又发生了许多次。后来,他在被人拍肩,将要出拳反击时——手刚刚举到空中还未真正挥出便停了下来。再后来,他几乎克服了被人触碰就下意识地反击自卫的习惯,在回到公寓之后,对于有时突然降落在脸颊上的晚安吻,竟然也能够平常地接受了。大约乱凪砂知道他其实并没有深睡——因为他虽然不再反抗,眼睫却总是会在他亲吻时微微地颤动;但也许正因此,他额外地收到了乱凪砂低声呢喃的“晚安”。
于是夜晚好像真的变得很长了,在他被生物钟叫醒时还有些恍惚,他摸了摸脸颊,似乎还能回忆起乱凪砂的嘴唇贴在他皮肤上的触感。一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到脸侧在微微地烧,但他又强作镇定地说服自己:这对于阁下与殿下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举措——况且乱凪砂这么做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他为什么现在才突然感到羞耻?是因为他现在突然意识到他其实在无意中已经适应了乱凪砂做的那些他原本绝不可能接受的举动吗?这种慢半拍的后知后觉让他的脑子变得不是那么清醒起来,只得暂时压下这种感觉去为乱凪砂煎昨天买来的鸡蛋。
而那件事的后续——
“凪砂君的想法似乎并没有实施到位呢!纯君练习到很晚的时候,发现茨又回去加班了哦!”
“……哈哈,还能回去加班,是说明茨还有余力哦。我只要确保他不要过度劳累就好了。”
“嗯?——哦哦,我明白凪砂君的意思了呢!茨沉浸在工作中的时候,完全会忽略自己身体的情形呢!放任他一直工作下去的话,只会让他像烛火一样燃尽!凪砂君让他从状态里挣脱出来以后,哪怕只是某一天他在挣脱出来后发觉已经不能再继续了而躺下休息,也是及时的悬崖勒马呢!”
那时候乱凪砂只是点点头微微笑着叫了巴日和的名字,而日和也跟着说:“嗯嗯,凪砂君的想法我都明白的呢!”——两人相视而笑,于是双双愉快地击起掌来。
当然,那是后来他才听纯说的,是经过他自己整理信息之后在脑海里拼凑出的段落。纯转述话语的时候头疼地说,阿日前辈在讲事情时,总会因为兴起而加入一些富有感情色彩的叙述——但抛去这点,这些话的大致意思不会有错。实际上当时他们俩谁也不明白这两位捉摸不透的大人究竟在做何谋划,只能看见他们的双手相击发出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鸣响,然后在其他人追问时忽然地提议起要趁着周末的好天气去聚餐的想法来。他皱着眉头问纯:“大人和殿下这又是怎么了,是最近和其他人玩纸牌游戏赢了太兴奋了吗?”而纯也不明所以,摊着双手满脸无可奈何地说:“哎,茨问我这个问题,我也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啊~。和茨总是说阿凪前辈给你添了麻烦一样,阿日前辈古怪的脑回路也把我折腾得不轻哦?”
他那时似乎在想,“……算了,只要他们不给我带来别的麻烦就好了。”而这些事情却恰恰好地落在他的头上,给他带来了“麻烦”。也许他早该明白,那些看起来无谓的烦忧与追着他跑的提议,比起称之为麻烦,也许更该称之为生活、或是体验,也正是这些一闪一闪的点子,如同在夜空中点点发光一般,组成了生命中饱含情感的长卷。
乱凪砂因为他的脚步声回过头来时,也下意识顺从地合上了手上还未读完的书。七种茨已经习惯了在进门时敲击三下,但那其实没有必要,因为乱凪砂卧室的门——无论何时,对他永远是开着的。乱凪砂把书放进床头书架的动作有些犹豫,也许因为那是七种茨最近新带来的一批书,他还对这些书籍不甚熟悉。他的语气平缓,若有所思地说:“……这样啊,原来已经到了睡觉的点了。在提醒我的事项上,茨总是来得很准时呢。那么,茨今天打算讲什么睡前故事呢?”
但七种茨的手里没有拿着他惯常记录的笔记本,也并没有打印出来的文件。他只是走到了乱凪砂的身前。乱凪砂看着他的手抚摸上了自己的手背,覆盖其上,然后微微握紧。那是他们两人所约定过的一种暗号,或者说七种茨在无法准确地传达出想法时采用的暗示,所表示的意思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需要。此刻乱凪砂眨了眨眼睛,便已然明白了他想要做的事,于是他没有说话——只是在他的唇侧落下了温柔的亲吻。
当七种茨慢慢地把乱凪砂的性器纳入身体,他依旧无法克制住粗重的呼吸。即使他们保持着这样的关系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但是果然,无论重复多少次,他都实在不甚忍受有事物侵入他自己身体的感觉。那种感觉使他感到熟悉,使他联想到旷野上混乱的战争,皮肉被滚烫灼烧的焦糊气息,以及被刀锋刺入身体后缓缓流出的液体。为了不被敌方发现而屏息不语本就已经十分困难,若是等到血迹干透,将身体与衣物分离的过程,则痛苦得就像是在撕扯自己原有的表皮。不过如此血腥的联想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哪怕只是对着夜灯昏沉暧昧的光线他也该总解些风情。毕竟和乱凪砂做爱这件事甚至是他主动提出的,是他在两人之间刻意营造的温存。
对于此事,七种茨并未有什么感想。面对乱凪砂时向来不需要太多技巧来掩盖意图,反而在此时他的思路变得简单无比——两人无论在生活或是工作上关系都太过紧密;相较于去找其他人之类的做法,这显然是最高效率的解决性需求的方式。虽然乱凪砂常常显得过于温顺,但他依然像往常般尝试着准备了几套不同的话术,用以说服对方接受他的提议。谁知这一切进展得过于顺利,乱凪砂竟然没有多说什么就点点头同意了——而他们的身体关系也如他们最开始缔结利益关系的契约一般,“以乱凪砂为主导”——因而他自愿接受乱凪砂的统率与支配。
当然即使两人完全出于自愿,但用再华美的语言也无法粉饰这行径本质的肮脏,这件事定下之后,竟然诡异地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执行。那天的工作是Adam的外景,而天公显然并不十分作美地挡住去路。七种茨向车窗外看去,觉得这雨下得太大,将衣角也打湿了,而在他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在公寓的门口放好雨伞之后——他伸手帮乱凪砂脱下了碍事的外套,又轻巧地——握住了乱凪砂的衣摆。
他解开了上衣最下面的那颗扣子。然后,他的手指渐渐往上,摸到了腰侧;在那里似乎传来了皮扣解开的清脆声音,随后他的手,一点点地,包覆住乱凪砂的身体。
也许最开始时,那只是罪恶相互捆绑的发端,而如今当他再度去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时,事情早就变成了这样——他已经习惯了乱凪砂有时忽然的晚安吻,而他也不会再在被触碰到时即刻本能地反击;他已经习惯了为不熟习生活的乱凪砂做饭,和他一同在饭点坐在餐桌旁用餐,甚至于已经习惯了在产生欲望时想起乱凪砂。他不甘束缚、不想被任何人阻拦自己的脚步,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保养兵器,然而那种影响从不只是单向的,在他改变了乱凪砂生活的同时,他实际上也在被乱凪砂所影响着——和乱凪砂在一起的生活确确实实地改变了他的习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花了这么多时间的结果,其实是乱凪砂完全进入了他的生命。可他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茨,停下来吧,我快要……”
“……不必了,您就这样射进来吧。”
“……茨……?”
七种茨的动作没有停下,他看着乱凪砂脖颈上他所留下的鲜红色的吻痕,简直就像是一串春天的花。乱凪砂的眼睛不知何时眯了起来,只是偏过头去,发出意义不明的喘息。他的眼神已经失去了焦距,身体收紧蜷曲,从他不自觉地弓起腰的动作七种茨可以推知他已经陷入了本能的高潮。但七种茨也没能保持住欣赏的余裕,方才乱凪砂将性器送进他身体深处时,他也发出了一声急呼,脊背不自觉地绷直、头向后仰去,只能虚虚地撑住身体不要径直地坠下而脱去了全身的力气——而身体已然如断开连接般不再受他的控制。一阵湿润感漫上他的喉结处,是乱凪砂在用舌头轻轻舔舐着那微微滚动着的凸起处,也许是本能预感到某种似乎将要被咬破喉管的可能性,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而迎来的并非是撕咬却是怜惜的亲吻,从咽喉到眼角,所有因为不可控的交付而展露出来的脆弱,都被他像珍藏的宝物一般好好地收藏着。十指相连的地方因脱力而彷如挣脱,却被对方用力地扣得更紧。
他们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身体与身体相对,在安静的夜里能够听到彼此心脏的跳动。有液体缓缓淌出他的身体,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认为那是血迹,是伤口,是腐烂,溃败环环相扣,命不久矣;但此刻那些回忆仿佛已经过去的噩梦,爱只意味着爱本身,而生命只意味着拥抱、停止与静谧的温床……他想爱本身的确与死亡无异,否则怎么会让人感到心头酸楚、痛不欲生?他只知道他此刻是如此悲伤,如此幸福,就好像从这个拥抱起他才真正地开始活着。那种冲动从何而来,是孤独吗,是相爱吗,是人在灵魂深处藏起的婴儿因生之苦楚而放声哭泣的欲望吗?那答案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他忽然忘记了一切;时间如同一条河流一般缓缓冲刷着,而他们已然与万事无关,在深暗无光的河底,如泥泞的罪孽一般紧紧交缠,锈迹斑斑的灵魂们相互依偎着,在无望的忏悔里得到了属于他们的永恒。
七种茨保持着沉默,房间里只有昏沉的灯在晕晕地闪着。他将两人的身体不着痕迹地贴得更紧,尽管那根本无法瞒过谁的眼睛。过于接近的距离终于引起了谁的注意,在无所征兆时传来了轻轻的笑声。
即使如此也算不上为时过晚,他喘息着伏在乱凪砂身上时,大脑里荡着滚烫的轰鸣。在那个拥抱里他想起了一切,于是他说:
“阁下最近其实并没有失眠,对吗?”
“……嗯?我原本以为茨不会知道的。的确,我并没有失眠,但是看书太投入总是忘了时间,因而需要一个人来提醒我睡觉。……那么茨是怎么发现的呢?”
“……”
那话语里的环节更显得弯绕,如此难以剖析,不过七种茨认为他要传达的意思是——虽然七种茨往往忽略甚至于并不在意自身的处境,但假如某件事对他而言是一种应尽的责任,那么他就会不可避免地上心;实际上,这是乱凪砂在借他的生活需要来警醒他自己。而因此,比起“乱凪砂需要七种茨提醒睡觉”这种说法,也许真正意义上,是“七种茨在被乱凪砂提醒睡觉”——所谓的睡前故事不过是再拙劣不过的借口。但如若不加以语言的说明,那其中的意义又是如此引人误解的混沌不明,就像是把所有罪责揽于己身的指引。他想说些什么,但这些事物或许已经太过难以诠释,因此他沉默着,径自回避了问题,只是低垂着眉目:“不,但是,您明明可以直说的……这种事情。”
乱凪砂同样也没有回答,只是笑着问他身体是否要紧——七种茨摇了摇头。其实他自己也明白世界上有许多事情并不是靠“直说”就能够解决,如同他现在不会采取不符合文明的手段行动而使自己在社会上声誉败坏,如同他已经不可能将那片碎玻璃真的扎进某人的心脏,再如同,他不可能与其他人甚至包括他的队友说出他对于自己身世的介意——而这些“他说不出来”的部分,随着生命的流逝变作坟茔,永远埋在了他心口最高的地方。最高效的解决方式是忘记,甚至连他自己都努力地不让其他人碰到。然而这甚至连他自己也无法从容面对的一切却有人看到、有人关照着——乱凪砂没有同他做出任何说明,他只是对自己挥手示意,示意他去做吧,就像一只无论何时都会托举着自己的手臂,因为他明白自己还会回来。即使为了活下来他原本的样子已经被摧毁得面目全非,即使披覆着得体的伪装,即使无法洗净的罪孽永远地沾在了手上,而那一切都没有关系,因为我们是相爱的,当我们的手交握在一起,未来已经变得如此地近,也许你发觉你无法触碰到世界,而我会做你的双手;也许我发觉我无法看清世间,而那时你会做我的眼睛。
乱凪砂依然只是笑着,七种茨忽然也笑了起来,他知道他所想的也正是乱凪砂所想对自己说的。是了,忽然之间他便明白了,于是那一切都不用再多做任何说明。世界上有语言所无法传达的东西,那些冥冥之中指引世人的灵感,人们将其称为神启;被点化者顺着神谕走去,乘着思绪,追寻原初的天国。而透过乱凪砂的眼睛,他也看见了那份新生的启明。
虽然最初他仅仅是出于便于控制的角度而说出的契约——即使口头上约定了上下的关系,但那也并不代表他即被控制方,毕竟什么是指引,谁又能够说清呢?他那时满怀自信地觉得,只要建立了这样的关系,那么他一定会借着表面上的示弱成为关系中实际的控制者——然而他没有想到,乱凪砂却的确地,以他自己的能力履行了这个看似无法定义的约定。人与人的交往即是利益的交换与权力的博弈,而到了现在他可以说出他从不后悔给乱凪砂做的所有事、所让渡的所有权利——因为他早已心悦诚服地归属于他的心。
他的呼吸于是慢慢地缓了过来,只是把手抚上乱凪砂的背脊与腿弯——将他打抱而起。他看见乱凪砂的眼里透出惊愕的神情,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东西——是了,一种不太好的触感,似乎是某种液体自他的腿根向下流去。借此,他这才想起两人刚刚正在做什么事情。好吧,他知道那是什么了,不过算了,这不重要,大概如此。现在要紧的事,还是先给阁下做清理——然后他刻意忽视了腿间黏稠的触感,保持着这个姿势,抱着乱凪砂向浴室走去。
“阁下这是在?!请不要卷我的头发……!”
“……哈哈,只是忽然想起茨也这样卷过我的头发呢。”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嗯,甚至早在和茨有‘这种关系’之前。”
七种茨微微转过头去,乱凪砂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而神情已经回复到原有的平静,这意思是他在说出这句话时全然清醒。
到这里,大约就像是狂欢结束般,人们各自散场,一切都可以停止了——是的,他本应该回到正常生活的,但七种茨不知为何偏偏想要说出那句话,即使他的理智不断发出着警报:
“……我原以为您会提出中止。”
“……为什么呢?因为茨觉得我对此并不感兴趣吗?”
“……”
“……唔,茨果然看出来了呢。就像茨对于食物并不十分感兴趣一样,我对于性的确也并不十分感兴趣。但是先前都是茨在照顾我,而这是茨第一次主动需要我……所以我很开心。”
“是这样的吗?阁下一直在勉强自己吗?”
“……大概算不上勉强吧?虽然我对此并不很感兴趣,但任何事情,只要去做,都是有乐趣在其中的。而且,只要是和茨一起做的事情,都能够安心地享受到其中的乐趣而不必有过多的担忧,因为我知道茨总是会在我身后支持我……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也渐渐喜欢上了生活呢。”
“那么,这是鄙人的荣幸——”
“……哈哈,哪怕并不用公式化的言语,我也很感谢茨哦。和茨经历的一切都令人愉快……哪怕只是这样紧紧地结合在一起,也会让我感觉,我已经属于茨了呢。”
是吗?但我反而觉得,我已经属于你了。
七种茨当然不会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如往常一般笑起来:“哈哈,不过——大人看起来似乎还并未尽兴呢。那么,就请让鄙人来为大人效劳吧!”到了浴室里,光线已经太过明亮,他的视线转而向下,能够清楚地看到他的腿根依然缓缓地滴着的未流尽的液体;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将性器往自己的身体深处送去。
……
他隐约记得此前在丹希厨房参加活动时,弓弦曾似笑非笑地对他说——“也许您也是在为了他人而活着呢。”
他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就要反驳——他明明有那么多可以说明的证据,然而心念一动,那些用以理论、看似有力的话语最后并没有说出口,却变成了惯常有之的讽刺与攻击。是吗,他说的的确如此吗?那时他久久地考虑着这个问题,然而却始终无法得出任何答案——也许他根本不必思考,这个问题早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因为时至今日他同乱凪砂的命运早已融为一体。
在几近朦胧的意识中他又听到了那句“晚安”,以及渐渐变得熟习的亲吻,但这次他已经不会下意识再做出反击。在恍惚间他看见了曾经那个在台灯下计算着财务盈亏的自己,反复验算得出这个季度公司并未亏损的结论后,他释怀地伏在桌面上,枕着账本睡着了,甚至连笔也才刚刚放下——那时候的他每日地面对着冷冰冰的数字并将它们视为生命,也许不会想到他也会有今日。他走过去摸了摸那头玫粉色的头发,小家伙并没有太大反应,显然已经睡熟了——而七种茨清楚他的课业繁重,在明天将要早课的时分他又会准时醒来。那盏灯会一直亮到天明,在他收拾课本出门时才被他关掉,几年以来总是如此;那沉闷的灯光下,七种茨帮他把散乱的发丝理开,不知为何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慢慢地靠近,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温柔的轻吻,就像是在对过去的自己说着晚安一般。
于是夜深了,万物慢慢沉寂,就连星星的灯也安静地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