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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的启动全球直播，无疑是万众瞩目，但布鲁斯能看到的也仅寥寥数人。他并没指望见到达米安，毕竟同时送走蝙蝠侠既是不对超人处以死刑的条件，也是赦免超人独裁统治的部分参与者的条件，在流放的飞船进入太空前，这项条款中涉及的任何一名罪犯都不可能获得自由。杰森和芭芭拉看着哥谭，如此紧张复杂的局面下，他们不会擅自离岗。
新联合国背后的势力大概认为除去蝙蝠侠之后，控制超级英雄会变得更容易，提姆将让他们明白这一观点错得有多离谱。蝙蝠侠对红罗宾有着充分的信心，红罗宾在战争后半程作为隐匿地下的影子指挥官收集情报、组织二线抵抗部队的所取得的成果早已证明他能够成为独立的超级英雄领袖，他的工作无需布鲁斯过问。但作为父亲，布鲁斯再度将重担留给了他的儿子，这本应是他绝不允许自己做的。
“保重。”最终，在重重监控和提姆的目光之下，布鲁斯能给出的仅有比平日更苍白无力的言辞，“拜托。”
长大了的男孩注视着他，严肃地点点头，“你也是。放心。”
就这样了。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也许提姆暗暗期待着布鲁斯将寻求其他途径回归地球——回归哥谭，布鲁斯不认为自己能够做到，不过他已经在脑内整合一切可行方案了，而且他这辈子无数次办到过连他自己也觉得办不成的事。
包括活到此时，面对被束缚于红太阳舱室中的超人。
超人没做任何看地球最后一眼的尝试，即使是在他们完全脱离黄太阳的影响、红太阳舱室解锁之后。看清包括地球在内的行星几乎不可能了，但这个时候若及时回头，他们还能从星海中辨认出太阳，就像从地球人所见的银河中辨认出北极星那般。
两人都没这么做。
布鲁斯根据宇宙中的温度、压力和辐射强度调整着飞船的运行程序，超人静默地注视了他的工作几分钟，走回原本囚禁自己的舱室。
说实话，布鲁斯本以为超人不会乐意在红太阳舱里多待，然而它现在基本成了超人专属的房间。相对于第二个客舱，透明的红太阳房更有利于他观察超人的情况，但其实也没什么值得观察的——除丧失超能力状态下必要的进食和排泄，其他所有时间超人都躺在放平的束缚床上闭目养神。
他似乎也不介意布鲁斯偶尔在玻璃墙外盯着他看，自顾自地两腿伸直、脚尖自然分开、两手掌心朝下拜访于身侧，躺得平平整整。理论上说此时他与普通人类无异，一动不动地躺一整天应该是相当不舒服的，不过自从成为俘虏之后，在布鲁斯与其他人漫长的讨价还价中，超人肯定没得到过什么行动自由，所以也可能是习惯了。
航程进入第一千小时，布鲁斯通知超人，非压缩性食物已经吃完了。这艘飞船上的营养膏和循环利用的水足够他们基本健康地活过一整年，正是按照预定路线他们抵达作为流放目的地的可生存星球所需时间，也就是说航行路线稍有误差，两人就会饿死在茫茫太空之中。布鲁斯和提姆用了一切可能的手段确保飞船没被动手脚，但最终确认之后，他也不能再改动核心程序，否则飞船将瞬间自爆。
超人安静地吃完定量配给的营养膏，没发表任何意见。它的味道倒是不糟糕，但可以想见经过只能吃这一种东西的数月，即便是布鲁斯也会产生拔掉自己舌头的冲动。那当然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将来，却是他们眼下唯一拥有的。
水循环过程中的损耗无法避免，所以洗澡，哪怕仅仅是简单擦洗，在一艘没有外部补给的宇宙飞船中也极其奢侈。
超人也许知道布鲁斯最主要的目的是让他换掉那身囚服，无论如何，他毫无异议地服从了，就像布鲁斯把食物放在他面前时那样。无需对付一个绝食或打翻食物抗议的超人，这大大减轻了布鲁斯的工作压力。
政府不会多愁善感到给超人提供克拉克风格的装扮，客舱衣柜中有的只是一些按照超人尺寸购买的纯色运动服和休闲服，布鲁斯拿给超人之前按照自己的审美稍作搭配，看上去相当不错。
长期超级英雄生涯留给布鲁斯的赠礼包括一旦他的体重和肌肉量掉到危险程度以下，他就可能在某天各种意义上地突然散架。与此同时，能量不容挥霍也是不可怠慢的事实，布鲁斯仅能维持最低限度的体能锻炼。
卡尔没有这方面的烦恼，放任自己日渐消瘦，讽刺的是，这使得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与自己的伪装身份相匹配——一个从事文字工作的记者，高大到能震慑暴力分子或抢在事发第一线，但不会有足够的时间给自己练出健身达人那样丰隆的肌肉。他不再需要穿大两号的衣服并佝着背掩饰自己与超人的相似之处了，尽管他以这一形象存在于此，正是因为他已经抹去了克拉克·肯特，然后人类决定抹去超人。
布鲁斯叫他卡尔，问他是否还记得那些超大号的糟糕西装以及格子衫，意料之中地得不到任何回应。大概三次中有一次，卡尔会在布鲁斯开口时看过来，没了厚镜片遮挡的双眼同往日一样湛蓝得不似地球造物。布鲁斯尚未在能引起他注意力的话题中找到明显的相似之处，卡尔似乎更倾向于有关布鲁斯自己伤情的话题，但程度尚不足以达到能称之为规律。
不过布鲁斯能断言，卡尔正在冷眼旁观他一点一滴地丧失理智。
布鲁斯多年前就知道他们都做噩梦，事到如今，许多梦魇也早就没法分出是他们各自的还是两人共同的了。
但这个，布鲁斯很清楚。
“路易斯……”克拉克在台子上扭动，呻吟着，“听我说……路易斯！”
红太阳舱装有扩音器，所以这是他少数能听见对方声音的情形。布鲁斯从倒立恢复站姿，目睹卡尔在人造重力下跌落，破碎的词句消失于那一次撞击之中。卡尔在玻璃墙与台子间狭小的空间内缩成一团，呼吸粗重，布鲁斯也许听见了啜泣声。他默默计数了四分三十六秒，卡尔撑着玻璃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双眼无关超能力、纯粹人类化地通红着，视线如彗星般拖着灼烫的尾焰与布鲁斯相撞，拳头击打15厘米厚的硬化玻璃。
布鲁斯反手解除内部警报，未等他斟酌完措辞，卡尔朝右侧移动，踉跄着冲出舱室，扑向主控面板。他的喘息响彻主控室，卡尔对布鲁斯的言辞置若罔闻，但行为尚体现出一定的条理性，布鲁斯判断暂时无需使用武力制服。
卡尔进入防卫模块，找到特定区域——氪石。根据正义联盟的任务记录，宇宙空间中有一定概率存在能够起到与黄太阳光类似作用的射线，保险起见，协议条款中包含飞船携带的氪石量。涉及武力系统的部分只有布鲁斯有启动权限，卡尔两度被拒，发出狂怒的咆哮，他的击打力度不至于损伤主面板，但布鲁斯最好还是在他把自己弄骨折之前采取行动。
浅绿色烟雾在目标位置聚成团块状，卡尔静止了，布鲁斯谨慎地再次评估以当前用量可能造成的伤害程度，然后他看见卡尔闭上双眼，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种他仅在瘾君子脸上见过的绝望的热切，深深吸入氪石烟雾。
接下来的14个小时，卡尔都像个高烧不退的肺炎病人那样蜷缩在卫生间，发出破损风箱般的喘息声，间歇性地嗽出血液。那些血也会顺着下水道流入循环系统，其中的水分和氪石碎片将得到重新利用。
最终，卡尔失去了意识。布鲁斯勉力将他沉重发凉的躯体拖到医疗区，连上仪器，打开黄太阳灯——联合国并不赞同这个，因而制造黄太阳光的代价是燃料损耗，不过按照飞船的设计冗余，只要卡尔不发展出习惯性自残行为，这种程度尚可接受。
等待超人像株植物那样在阳光下复生是种既陌生又熟悉的体验，过亮的人造黄太阳光刺入虹膜，令布鲁斯脑内背景噪音般嗡嗡作响的疼痛骤然爆发。他眼中充满生理性泪水，咬紧牙关，用发抖的双手按摩太阳穴，一分一秒地坚持过八十七分钟，卡尔的各项指标恢复正常。
“我梦见了路易斯。”超人的嗓音听上去仍像是咽喉内部被擦伤过，“她叫我‘超人先生’，就像我们还不认识时那样。我伸手去碰她的时候，她没有躲开，而是站在那儿盯着我，问我是对每一个地球人都这么做，还是有特定的偏好。然后她问我……做那些事的理由，我只能告诉她，我的故乡被毁灭了，我的妻子和孩子被地球人杀死了。她记下我的答案，接着问下一个问题。她，作为大都会星球日报的王牌记者，在采访我。”
那正是她会做的事，布鲁斯想，也是她得以真正认识你的原因。
我把她忘了，克拉克如此说道，那才是她，不是我怀里丧失生命的肉块，揭露真相、永不妥协、无所畏惧，那才是路易斯·莱恩。我以她和大都会的名义做了那么多事，可是我忘记了她，忘记了她是什么样子，和我最初爱上她的理由。
我们都一样，布鲁斯想。
我把自己变成了路易斯永远都不会爱的人。克拉克断言。
这是进入飞船后，他们第一次有机会发生真正意义上的对话。布鲁斯再度蠕动嘴唇，却仍旧无法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