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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所以你是穿越来的?
黄景瑜听到面前年轻的王子奇满脸狐疑地发问,表情凝重地点了头。于是对面那张白净的脸孔就皱起来,露出黄景瑜只在某本压在书架最下面的相册里大学合照上才能得见的神情,如若一张结在牛奶表面的薄薄奶皮,被戳碎、搅湿。他就这样状似深沉地思考了一会儿,把手上的热鸡蛋塞到黄景瑜手里,起身开始在身后凌乱里翻找。黄景瑜探头,问你找什么呢?
手机。王子奇天真地说,我第一次见穿越的人,想发个美拍。
你停停停停,停一下,好不好?黄景瑜顿觉焦头烂额,见到面前高瘦一条、手脚舒展的男孩是新鲜,但他险些忘了二十岁男孩浸在血液里的好奇心与好动因子,又不能贸然上手,只能以言语制止:你把我发网上了,万一有人要把我抓去做研究咋办?歇一歇,好不好?
王子奇终于不翻了,蔫吧地坐回去,一抬削瘦的下巴,讲:那你证明给我看。
没手机没证件,我咋证明给你看?黄景瑜彻底觉得他似乎陷入一个巨大的麻烦,他一不记得高考作文,二不记得彩票密码,不过现在都没什么用,他首要的任务是取得面前这个活生生行走的刺头的信任。于是只能拿出从前参加综艺哄小孩的柔缓语气,使尽了浑身解数说,你生日是九六年二月二十五号,高考完玩了两年才入学,但是一把就考上了;你家在浙江湖州,独生子,小区门口有家柠檬奶,味道特怪,但你特别喜欢喝;你还爱吃烤肉、火锅、麻辣烫,爱喝奶茶……算了,没啥你不爱吃的,每次说吃饱了是假吃饱了,说真吃饱了才是真饱了,眼睛还得溜着别人碗里的,我说得对不对?
话音落地,黄景瑜看着王子奇一点点张开嘴巴,眼睛瞪得玻璃珠似的滚圆,旋即又使劲晃晃自己短发支棱的脑袋,一巴掌打在自己眉心上,闭眼说:幻觉,其实你是算命的。
……要不你再上百度搜搜我吧,我虽然现在名声一般但也不至于干算命啊。黄景瑜微微举了举手,王子奇依旧不看他,鸵鸟似的缩着头,细长两条胳膊耷在膝盖上,一副拒绝接受现实的惨样。黄景瑜还待再说什么,王子奇却忽地抬头,颧骨上还泛着层大脑充血后的淡红,闷声说:不用了,你看着这么眼熟,我趁你刚才倒地上的时候都查过了。
所以呢?黄景瑜甚至带了几分期待看王子奇了。王子奇抬眼,很认真地盯住了他脸庞,那双水仙花缸底的石子般圆亮的眼睛还要更年轻,黑白分明,皮肤皱褶清晰,此刻带着疑惑与不解望着他,让他心脏本能地剧烈一跳,刚想说点什么符合此刻气氛的话,王子奇却已经坐回去,恹恹地说:你比图片上的人看着老。
黄景瑜一瞬失了语,旋即开始反思自己这么多年拍的都是警察戏为何不注重保养。此时王子奇站起身来,一双黑色牛仔裤裹着的瓷筷子似的腿就在黄景瑜面前晃,黄景瑜只得低了头不看,却被王子奇骤然一掌拍在肩膀上,生生吓了一跳。王子奇被他这与年龄不符的一吓逗乐了,说,行吧,暂且信你了。你现在多大?
三十二。黄景瑜回答,微微松了口气,肩膀还没松下来,却见王子奇转身,又开始翻箱倒柜。黄景瑜那口气又提到喉咙口,轻咳一声,试探问:你又找什么呢?
给你找床被啊,不然你睡哪。王子奇说得理所当然。黄景瑜愣了下,他想过数种情境,譬如王子奇不信他觉得他胡说八道把他扔出宿舍,他只能在大街上流浪;亦或半信半疑,给他在酒店开间房了事。然而这样干脆地要留宿他,是黄景瑜未曾想过的。二十岁的王子奇这么没有戒心吗?他半是欣慰半是担忧,情绪凝着一时语塞,只能开口:那个——
不用说,我都知道。王子奇却忽地打断他,回转身,眼睛顾盼神飞,神情坚毅笃定,认真说:就凭你对我的了解,未来你和我一定是好朋友好兄弟,你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叫你出去睡哪是朋友兄弟能干的?放心,不会让你流落街头的。
说着,甚至还将臂弯中夹的被褥展示给黄景瑜看,拍拍柔软被面,介绍道:看,都是没有睡过的。
黄景瑜被这哥俩好的言论一下堵了个倒仰,却无力也无能辩驳,只能忍辱负重地干笑,尖锐虎牙抵着嘴唇,说:是……对啊,好朋友。
王子奇满意地点头,把被褥扔进黄景瑜手里,叫他自己铺去——这使唤人的劲儿倒是多少岁都一样。黄景瑜名声大噪之后就甚少被人这样使唤过,然而他习惯似的把床在旁边的空床板上铺好。王子奇在床下已经开始了晚饭的烹饪流程,大学男生全世界统一的热水泡红烧牛肉面,速食廉价而直接的香气在窄小屋间蔓延开来。黄景瑜下了床,正好对上王子奇端着热气腾腾的碗,抬眼看着黄景瑜,上目线显得天真而无辜,把碗递到黄景瑜面前,说,吃点吧,你自从醒了就没吃什么东西。
是这样的,从前与未来一样的,只要给予便有回报的,抱素怀朴的纯真善意。黄景瑜抬了手,接过那已经许久没在他生活中出现过的餐食,囫囵几口吞进去,权做对空荡胃袋的安抚。而他对着这样年轻的王子奇,心中想的却是二十八岁的王子奇,在他夜半下戏归来时灯光微亮的酒店房间中,用筷子搅动锅中煮沸的面条,见他回来,微蹙着眉头抱怨:怎么回来这么晚,这还是人类作息吗?却把第一口热汤塞进他嘴里。暖流流经他细胞血管、四肢百骸,他看着那时在灯光下融入一室昏黄的王子奇,脑中已经想不起除却亲吻他之外其余的念头。
书页翻动,黄景瑜终于回神,看见王子奇已经在桌上摊开课本,却是假把式,一眼未看,瞟一眼黄景瑜,又瞟一眼黄景瑜,让黄景瑜联想起网上那只很火的做坏事之前狂瞟主人的小狗。
他主动问:咋了?
王子奇把课本合上了,一蹬椅子滑行到黄景瑜身边,毫无必要地压低音量问:我以后会红吗?
黄景瑜想了想,决定保护眼前小孩尚已成形的自尊心,真假参半说:以后肯定会的。
懂了。王子奇悲伤地缩回去,对着表演基本法则低头假装垂泪,说,我一事无成。
没有啊,没有。黄景瑜有点慌乱,瞬间找补:就是没到特别红,但是也还好的程度吧,在圈子里也有名有姓的,也能拍想拍的戏,这不是挺好吗?我就是觉着你还能更红……
王子奇又把头抬起来,眯眼盯黄景瑜,问:真的?
真的。黄景瑜点头,无比真诚。王子奇又看他半晌,突然噗嗤一声笑开了,笑得肩胛颤动,眼睛周围泛起几道可爱的纹路。他擦掉笑出的眼泪,看见眼前黄景瑜有点无措的神情,终于决定不逗他:行了,没事,我也没这么在乎。要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也挺好的,能拍自己想拍的戏就够了——至少不会把机场堵瘫痪影响公共交通,对吧?
……少编排我。黄景瑜想对这倒霉孩子生气,又气不起来,气势颤颤巍巍暗淡下去。他见王子奇是真不在乎,也知晓王子奇向来不是将名利场上的得失放在重要位置的人,却又难免不平,为这遗珠只他和很少人寻得,不被放在精美展台上为世人所见。他对着王子奇尚且薄嫩幼圆的侧脸,刚想说什么,却见王子奇从桌上默默拿起个水煮鸡蛋,开始新一轮夜间点心品尝工作。黄景瑜顿时把万千话语咽回去,闭了闭眼睛,暗想,就这一点不忘初心还是挺好的。
还是起身对王子奇说:我给你剥吧。
王子奇欢乐地把鸡蛋交给他,三下五除二又把剥好的鸡蛋吃了,遂宣布要上床睡觉。他的睡眠质量一贯是令人钦羡的好,一直如此,然而洗漱好后仍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得安生。黄景瑜本就少眠,换了陌生环境更是连入睡的边都摸不着,此刻脊背硌着硬床板,双手交握闭眼听见人左右开弓地烙饼,没忍住发问:睡不着吗?
王子奇沉默半晌,黑暗中黄景瑜能看清他咬着自己的指缘。像是经历了久久的踌躇,他才听见王子奇轻而低的声音:你觉得我真能红吗?
这话太窝心,带着一个年轻男孩对未来的不确信,像初次的旅者彷徨于脚下的前路,又似蜷缩的幼鸟害怕宽广的天空。黄景瑜想要冲口而出,是的,你会的,即使你不会,我也会托举你,让全世界看到你,所以你会的。
但是他没能说出口。他的话语卡在了咽喉,他不能对二十岁的王子奇表露这些,正如他全部的感情也不能向二十八岁的王子奇倾吐。一片鸿毛轻柔地飘落在地,月色洒过尚显青涩的鼻尖弧度,黄景瑜凝望着,最终只开口,说:会的,我向你保证。
王子奇缓缓地点头,这滞涩的安慰好像忽然就在他心中生出了几分慰藉,他是演员,即使再不追求名利,也会在年少时多少怀过几分向往。好吧!他大声说,给自己打气似的,扑腾翻过了身,说:现在我真的要睡了!
过了几分钟,黄景瑜还没闭上眼,王子奇忽地又坐起身,眼睛如初生的兽类一般在夜间闪亮。黄景瑜问:又怎么了?
我高中毕业才没有去玩!我是去练游泳跟滑雪了!王子奇说完,又倒回枕头里,噗一声,这下真陷入了打雷下雨都叫不醒的睡眠。黄景瑜先是莫名其妙,后而又失笑,男孩在被子里的轮廓规律起伏,他看着,想要伸手摸一摸,最终却只是收回指尖,只摸到冰冷的栏杆。
这傻小孩。他无声地说。
2.
逛校园是黄景瑜提出来的。王子奇皱着眉头换鞋,大学生当然不能理解,嘟囔着:为什么非得在学校里逛来逛去啊?黄景瑜在边上悠闲地插兜,他套了王子奇最宽松的一件外套,三十二岁的男人被英文印花的卫衣奇迹般软化得年少,也能混入男大学生行列。他看着王子奇抱怨却诚实地开门,笑了下,说,我没上过大学,想看看大学啥样的。
这句话讲得太可怜,恰到好处激起王子奇的愧疚之心,双手合十表示愿意给嘴上上拉链。黄景瑜笑得不行,说没事,你带着我走,散散步就行。于是王子奇就又充满活力地领着黄景瑜出发了,他的快乐其实很容易被挑动,哪怕以后也是,黄景瑜说什么他都会笑。两人走在林荫道上,初冬的天气还是太冷,目之所及的所有枝干都光秃秃,林荫道也因此不再具有普世意义上的浪漫气息。两人并着肩走,王子奇前一点,黄景瑜亦步亦趋追着他,看他闲不住,在人行道上跳上跳下,帆布鞋底踩着冻硬的厚重白雪,一踩便有咯吱的声响。王子奇从台阶上跳下来,侧头问黄景瑜:为什么没有上大学?
这问题换了旁人来问就是纯然地冒犯,然而王子奇目光明净,这个问题在他眼里只是一个问题,出于纯粹的好奇和一点冒昧的关心,黄景瑜不会回避回答:因为要挣钱啊,所以就早出来了,在海上漂呢。
上海和北京不一样吧?王子奇问。
北京比上海冷,但是都不好混啊。黄景瑜说。王子奇的眉头又拧起来,让黄景瑜觉得很熟悉——在他第一次向王子奇说起他从前漂泊的、讳莫如深的岁月时,王子奇的表情就同现下里如出一辙。王子奇又问:你都干什么?
以前端盘子,给人烤肉,或者干别的,什么都做。黄景瑜说。后来当模特,也穷得很,机缘巧合——结果你也看到了。
王子奇点了点头,忽地讲:蛮辛苦的,对吧?
黄景瑜愣了愣,一时舌头打了结,没能接上话。本能地,他答:还好吧,好歹现在强点儿了。
哼,你那是强了很多。王子奇歪着头,开始很严肃地教育黄景瑜:不论结果如何,辛苦就是辛苦,不要假装自己不辛苦。经历了为什么不能说出来?讲给我听,我又不会嘲笑你。
黄景瑜看着板着脸试图在他面前装作大人的王子奇,心脏好像忽然被人抛在了半空,酸涩而发软。他想说,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嘲笑我,你从来,都只会拥抱我的痛苦。
但他只说:我没这么想。
那就好。王子奇别过头去,说:虽然现在你是一个比我大很多的男人,但是不要试图糊弄我,否则你也会死很惨。
要怎么处置我,少爷?黄景瑜笑着说,要背着你从这里跑到校门口吗?
好恶心。王子奇脸皱成了个褶多的包子,但还是开口指挥:去,去前面的二食堂帮我排两份加鸡蛋的牛肉面!
好在是寒假期间,食堂人也零星,黄景瑜端着面回来的时候没遭到什么目光洗礼,难得地自在。有几个人隔着几桌朝他们探头探脑。王子奇感受到,迅猛地回头,那几个人吓了一跳,顿时散去了。王子奇哼一声,嘴上说,早知道出来的时候应该往你脸上扣个口罩的,身体却将黄景瑜挡住,断绝了所有可能投向此地的目光。黄景瑜不语,只是将自己碗中的牛肉慢悠悠挑入王子奇碗中,又挑出他不爱吃的菜蔬,鸡蛋戳开了,这才把碗推到王子奇面前。王子奇愣愣地看着黄景瑜从善如流地挑菜挑肉,陷入沉思,两根筷子还在掌心握着。黄景瑜把另一碗拉到自己面前,热气氤氲,掩映他面容,他一副做惯了的样子,问王子奇:怎么?
王子奇先摇头,后点头,感叹:咱们一定是特别好的兄弟。
黄景瑜一口面条卡在嗓子里,呛咳地惊天动地。他擦了嘴,心如死灰地淡淡讲:其实我签了你,我是你老板。
王子奇没有一秒思考地全盘接受了,笑得脸颊鼓起,说:那更好了,原来跟着你的待遇这么好,感谢未来的我,决策英明。
黄景瑜长叹一声,自暴自弃道:吃面吧。
吃完饭他们又随处逛了逛,王子奇表示还想爬一爬那个颇为出名的金字塔,还是被黄景瑜制止,最终只得妥协,让黄景瑜给他拍了个比剪刀手的照片,乱七八糟加一堆美图特效,喜滋滋地保存。他插着兜与黄景瑜悠闲地走,偶尔指一指某栋楼,讲在这里上过哪一门课程,老师烦人地只给了他及格分;或者路过操场,讲起某次只遗憾拿到第二名的田径比赛,他刚下场就崴了脚。他走到石子路的某一处,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火腿肠,掰碎了撒在路边,对黄景瑜解释,说这里每天都会来一群流浪猫,他习惯随身揣着能喂它们的吃食。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额发被风掀起几缕,饱满光洁的额暴露在空气中。黄景瑜就想起在长春的时候他常常与王子奇沿着伊通河漫步,河水粼粼,浮光跃金,杨柳的垂绦在温煦的风中纷飞,他们沉默,间或小声地交谈,肩膀的骨铮铮地撞在一起。他的目光甫一偏移,就会看见王子奇温润的侧颊,细密的水汽在他们之间徐徐升起,他只能感受到江风与身边人的温度。
眼前忽然伸出一只手,使劲晃了晃。王子奇问:想什么呢?
没什么。黄景瑜握住那只作乱的手腕,手指按在了虎口。我只是在想,我喜欢和你散步。他说,笑着,日光为他面庞漆金,衬他眉目英挺似疏朗青山。
王子奇愣住,心脏在那一刻忽而剧烈,狂跳着昭彰自己的存在感。他羞窘而疑惑,面红耳赤地将手掌按在了自己心口,把一切都归结于爱看长相优越的人是生物本能。他扭头不再看黄景瑜,莫名其妙地生起自己气来,别扭说:喜欢跟我散步的人可多了。
那咋办?我竞争上岗?黄景瑜说。
竞争也不——呃——王子奇说着,却没看着脚下,此刻踩空了一阶,踝骨扭着,踉踉跄跄扶住了一边才没跌倒在地。黄景瑜顿时色变,两步走过去扶起王子奇,问:怎么了?扭到脚了?
王子奇感受了一下,动倒是还能动,只是疼痛鲜明,刺得他双眼铺了一层水波。走回去是不可能了,王子奇气闷地往路边一坐,说,这下散步是没法散了。
黄景瑜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王子奇负气的发旋,短发支棱毛茸,看得黄景瑜心疼又好笑,没忍住伸了手,摸小狗似的摸一摸那头顶。他蹲下,蹲到跟王子奇视线齐平的位置,直到王子奇也看见了他的眼睛,他才说,散不了也没关系,咱们先回去,成不成?
怎么回去?王子奇动一动扭伤的足踝。这附近也没有自行车,你要怎么把我运回去,难不成用扛的——
他话音骤然停止,因为他看见黄景瑜在他面前蹲下,将宽阔的背脊袒露在他面前。王子奇愣愣地没有动作,听见黄景瑜笑着说,上来啊,再不上来我脚都蹲麻了。
王子奇只得将胳臂环绕上黄景瑜脖颈,将自己在那脊背上安放到妥帖,黄景瑜才起身。他的动作稳健而有力,穿过王子奇大腿的手腕犹如铁环,王子奇怀疑即使他现在剧烈挣扎,黄景瑜也不会叫他掉下去。他本来不是容易害羞的人,可此刻他的鼻尖贴着黄景瑜的后颈,一种温暖的气息却萦绕他鼻端,叫他无端红了颧骨与耳尖。他鸵鸟似的将脸埋进黄景瑜的卫衣帽子里,拍黄景瑜肩膀:快,快走。
还要怎么快?我这是人力的,不是汽车。黄景瑜还有心思调笑,却依言走得快了些。他即便快步走着,手臂依旧稳定,气息依旧不乱。黄景瑜笑起来,虎牙尖又别着了嘴唇,说:你害羞啊?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背了。他想。
害羞个屁!王子奇用力地打了黄景瑜肩膀一下,引得黄景瑜假模假式痛呼一声。王子奇调到阴阳怪气模式,哼哼着说:哪敢让大明星背我,鄙人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大学生。
黄景瑜将他向上颠了颠,背上的重量很轻,男孩的身骨还未完全长成,像一只落在树梢间的鸟。他感受到后颈挨着了王子奇柔软的脸颊,在这暖融的触感中,他说:你不普通,你是全世界最可爱的男大学生。
话语似乎透过背脊颤动,贴着王子奇的皮肤,他在黄景瑜的背上规律摇晃,如小时候睡在摇篮中的片断记忆,给他无穷尽的安全感。他觉出来黄景瑜真把他当个小孩儿,不忿又讪讪,这下脸是真的在发烧了。
他咬牙切齿控诉了十几遍又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最后一脚踢在黄景瑜小腿,低声嘟囔:去你的,老子纯爷们。
可惜纯爷们怕痛,一路在人肩膀里埋着脸回宿舍,黄景瑜拿着云南白药往上招呼的时候给人按得直嘶嘶,再没了张牙舞爪的力气,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休养生息。黄景瑜看得直乐,刚想按灯上床睡觉,忽然王子奇一颗头探到床栏外边,恐怖出了一种喜剧效果,吓了黄景瑜一跳:咋了?
你是不是睡不好?王子奇眼神却关切,眉头皱起,好像不能睡觉就是惊天大事一般。黄景瑜还没说话,他就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似的,在自己的床上翻来找去,最后掏出来个粉红色的玩偶。他脸又有点红了,但还是坚决地把玩偶交给黄景瑜,痛心说:我睡不着的时候……一般就抱它,有点用……反正你试试吧。
说完就弹回被子里了。黄景瑜翻过玩偶,发现是只憨态可掬的小猪,与王子奇本人相似程度可以达到百分之八十,正对黄景瑜进行一个持久的wink。黄景瑜在原地无声地笑了五分钟,这才把小猪安放在自己床头。
可兴许真是玩偶精神胜利法起了效果,他贴着绒毛很慢地睡着,梦见灰色的海浪,二十八岁的王子奇很兴奋地拉着他,说要看什么蓝眼泪。他不知道蓝眼泪是什么,只是顺从地被王子奇牵着走。王子奇拉着他,用沾满了沙子的手指去蹭他的眼睑,问,你现在还会经常难过吗?
黄景瑜就说,我有什么难过,没什么能让我难过的。王子奇说,好吧,那你就不用知道蓝眼泪是什么了。
可是我想知道是什么。黄景瑜说,你带我去看看行吗?
没有回应。涛声一片,他的身侧空下去,他左顾右盼,沙滩上没有王子奇。只有他独自一人,世界上最后一只搁浅的鲸鱼,仰躺在他依恋的口岸。他自梦中惊醒,王子奇还在不远处睡着,露出一小片白净面颊,呼吸浅缓,明丽如新。
他呼出一口气,在天光逐渐亮起来的时候,把床上安眠的男孩叫醒。在男孩揉着眼睛抗议的时候,亮出手上握着的扭伤药膏,又看着对面人的小火苗颤颤巍巍熄灭,顺从地靠回了床头。
抗议无效,子奇啊。他笑着说。
3.
在黄景瑜连续七天从食堂给王子奇提来黄豆猪蹄汤的时候,王子奇终于委婉表示他的脚已经好了,再吃猪蹄他也许就会变成一只真正的猪了。黄景瑜看他的侧脸确实圆润几分,无奈黄景瑜此人的爱好就是投喂王子奇,无论哪个时间的王子奇,在他身边呆着都会象征性胖上那么三五斤,看得人一片喜庆。
总之在被黄景瑜按在床上强行休养了长达半月后王子奇强烈要求要出门,理由是他在宿舍闷了这么久,头上都快长草了——这样声讨了好几次,期间掺杂了许多对黄景瑜本人的年龄攻击,黄景瑜终于松口,允许他出门了。猴子归山,第一件事自然就是乱逛,王子奇兴致勃勃拉着黄景瑜坐上公交车时,黄景瑜还没反应过来——他只是答应让王子奇出门,怎么王子奇反而拉着他坐上公交了?
不过人都上来了,再怎么说也没用了。车厢中人群涌动,两人握着上方扶手,还是不免被挤到没有缝隙,像两块相亲相爱的枫糖饼。王子奇被推来搡去,脚下无根,被黄景瑜一把抓住,勉力维持住了平衡。他们这动静颇大,后半个车厢的人齐齐看过来,有人直直盯住了帽子口罩眼睛齐上阵的黄景瑜,开始窃窃私语,更有甚者甚至打开手机开始悄悄拍照。王子奇见状有点崩溃,对黄景瑜说:不是吧?
对不起。黄景瑜真情实感地说,转过身把王子奇挡了严严实实。王子奇探出半个脑袋,问:挡我干嘛?
他们看见是你和我,可能不太开心。黄景瑜无奈地说。王子奇略想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一声长叹,在罐头一样挤挤挨挨的车里还要举起手拍拍黄景瑜肩膀,说:你也不容易。
对不起。黄景瑜第二次真情实感地道歉,被王子奇打断:总是道歉干嘛呀,这又不是你的错误,最多能算是人生经历吧。人为了生存做出来这些事情,自愿或是不自愿,只要做过了就是经历啊。这种事情不会是你人生里的谬误,不要被它困住。
话音落地,黄景瑜在暗下来的、左摇右晃的轿厢里,长久地盯住了王子奇的眼睛。他其实早也不在意了,那是一段被他飞跑着抛却的、蒙了尘灰的往事,叫他伤过,但也仅仅是伤过了。人在攀登山峰的时候总会踩到泥泞湿滑的石块,但他担心的是,他的飞鸟还愿不愿意在他的身边落巢。
他的小鸟却蹭了蹭他的手背,告诉他,你不要被你自己困住。
黄景瑜低头,唇际几乎贴近了王子奇的耳廓。谢谢你。他说,声音很低,盐水涌入王子奇耳孔,烫得王子奇轻轻一抖。拉开些距离,王子奇揉一揉自己烧红的耳尖,嘟囔道,谢什么。他看着后半段车厢蠢蠢欲动的人群,抬眼看着黄景瑜,眨眨眼问:我们现在是不是要跑啊?
应该不——黄景瑜话说了半截,公交车急速刹停,车门打开,人群开始黑压压地往前挤。王子奇顿时急了,回身握住黄景瑜手腕,大声喊:还不用呢,跑啊!
黄景瑜觉得自己被往前一扯,面前的男孩拨开人群,将他一把扯出了浑浊的空气。他被扯着,感受到车门外下起薄薄雪雾,积雪在他脚下被踏得紧而硬,空气冷得刺人,而抓着他的那只手如壁炉般滚烫。王子奇抓着他,大步地往前奔跑,与刺骨寒风逆行,心脏加速到鼓胀。他临行前匆匆系好的围巾似乎被甩脱了,但他不再在乎。
他们将北京的红墙绿瓦、砖石青苔甩在身后,将聒噪密麻的人群甩在身后,他们跑过一个又一个街灯频闪的路口,跑过胡同口堆叠的古旧家电与自行车,他们跑过一整个繁华世界,周遭景色在他们的身后被尽数抛却,似乎要贴地飞行,一直跑到天尽头去。
王子奇慢慢停下来,直到黄景瑜以不大的力道撞在他肩胛上。他呼吸间是潮热的气,回头,却笑着,眼睛如灯昼般闪亮,问黄景瑜:甩开了吧?
黄景瑜就拂开他沾湿的额发,拂开上面浮着的雪粒,用手背贴上那冰冷的面颊。他轻轻说,甩开了。
他现在多想将王子奇一把拥在自己怀里,如锁芯与钥匙的契合,如一条河水涌入另一条,把他熔成锡心铸入自己的胸膛。他把王子奇拉起来,没有这么做,说,我们继续走,好不好?
王子奇点了头。两人走得漫无目的,只是挨着古老斑驳的砖红墙根,慢慢地向前踱步。王子奇查手机地图,出声说,这里离雍和宫好近,你要不去拜一拜,说不定能搞明白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黄景瑜说,好,却低头,看着王子奇的脚踝,问:你脚还有没有事?王子奇摇头,但方才长距离的奔跑还是让骨头缝里渗出一些残余的疼痛。黄景瑜眉头皱得经天纬地,摒弃一切公共交通工具的可能性,叹气,讲:我去找辆自行车去。
哎!王子奇刚想出声说自己没事,黄景瑜已然往边上的巷子里拐去,没一会儿竟真扛着一辆二八大杠出来,横梁都锈着,车链子吱呀摇晃,然而还真能骑,黄景瑜不费什么劲轻松就跨上那座儿,同王子奇说:来,上后座来。
你从哪弄的车?王子奇对黄景瑜的社交能力目瞪口呆,黄景瑜耸耸肩,说,说点好话,保证晚上之前送回来,大妈大婶都可乐意借我车了。
那是看你长得帅吧。王子奇腹诽,然而还是坐上那铺了个软垫的后座。黄景瑜一蹬,车链齿轮一样飞速转动,他回头,对王子奇说:搂着我,快点儿的。
我闲着没事搂着你干什么!王子奇大喊,然而下一秒黄景瑜一个急刹车,他的脸就撞进黄景瑜的大衣里。揉一揉被撞红的鼻梁,他妥协:知道了知道了。
他把手搂在了黄景瑜腰间,黄景瑜骑起来,他感受到寒风被黄景瑜的身躯先行过滤,落在他脸上,只剩了轻柔的吹拂。浅雪轻轻铺一层在他发顶,也染白黄景瑜后颈垂落的头发,他没忍住,抓住了黄景瑜垂落的一角围巾,忽然想问,你的身后载过多少人?
黄景瑜像座桥,太多人自他身上心间踏过,王子奇即便与他接触不深,也知晓他的妥帖、细心、如沐春风是在无数场与人的交锋中炼化的。而这样一个人,在降临他生命的那一刻就自称为他而来,让他本能地不愿相信。但他是这样年轻无畏的男孩,在黄景瑜让他把垂下的围巾围到自己脖颈间的时候,他就想,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这样的北京的风里,他的后座载着他,仅有他一人。
他把头颅很轻地靠在了黄景瑜腰际,漫无边际地想,这条路怎么要命的长。
骑了多时,他们终于抵达那传闻深广的殿宇。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两人就颇默契地噤了声。来求佛拜神的人太多,而多像他们一样低眉静默,捧一炷香,对着阴影后高大的神明下跪,喁喁念起心中所愿。黄景瑜轻声问王子奇:你要拜吗?
当然啊。王子奇站在原地,对黄景瑜说,一起去呗。
黄景瑜笑一笑,牵了王子奇的手腕,让他挨着自己立在了殿门外。王子奇嗅着浓重的香火气,缭绕的烟雾中,看到那个将顶天立地与强健韧直写在脸上的、年长的男人,在殿前垂首,双手合十很低地念起旁人无法听清的言语。
天风舒卷,炽日撒金,庙堂巍然矗立,耀目得几乎要燃烧起来。那颜色落了一半到二人肩头,将他们铸成两座金像,映出彼此虔诚的面目。不远处,僧侣们低声吟诵起六字大明咒,求功德、断业障、消灾难,所愿成真,福报绵延,回声撞出经久不灭的回响。
不知多久,黄景瑜终于睁了眼,回过头,望向身边伫立的王子奇。他问王子奇:你求了什么?
王子奇从自身的祈愿中抬头,耸了耸肩膀,话到嘴边拐了个轻巧的弯,说:求期末不挂科呀。他抬头,看对上了黄景瑜深而黑沉的眼睛,命运忽地向他砸下一种预感。他问黄景瑜,你求了什么?
和你有关。黄景瑜只是说。
王子奇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紧了,堵塞得他喉咙发涩。他干笑一声,问:许我的愿干什么,你也不许许你自己,雍和宫许愿都是有代价的,你不怕啊?
怕什么?黄景瑜说。他望着王子奇,像一整座日光下的雪山,静寂,孤独,无声而寥然。王子奇回视回去,听见黄景瑜说,只要是为你,那什么代价也可以。
周遭的世界陷入真空,殿堂庙宇在他的面前灼灼地燃烧。万顷的寂静里,王子奇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以及高远的长空中,响亮的,悠扬的,绵延的。
一声厚重的钟鸣。
4.
他们回程的时候很沉默,二人未曾交谈一句,方才事件也不再提起。把自行车还回去,他们坐上返程的公交,坐上唯二并肩的座椅,在王子奇凝望窗外五光十色的街灯与人潮时,突然问黄景瑜:我们不是朋友,对吗?
他没有回头,在车窗上黄景瑜模糊的侧影中,听见他轻声的嗯。王子奇闭上眼睛,脑中纷乱,他应该早就知晓,普通朋友怎么会为甘愿为他在肃穆神灵前付出一切。只是他的认知还不允许他接受这样的设定,然而他看见低垂了眼睫的黄景瑜,心中又莫名地软下来。他别扭着,没有回头,嘴上却说:讲一讲。
讲一讲什么?黄景瑜问。
我们。王子奇说。
要听啊?黄景瑜说,他笑了一下,一点苦在他的笑意中泛出来。可是,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讲。他说。
那就随意讲。王子奇说,总不能让我更惊讶了,对吧?
黄景瑜侧过头,看向了身旁二十岁的王子奇,如若脸颊上添上柔软的曲线,牙齿变成完美工整的大小,肤色白上一度,头发长上几分,他就与二十八岁的王子奇没有什么分别。二十八岁的王子奇依旧天真、求知、对世界抱有一种赤裸的爱意。他会整日盯着冬日的太阳,把自己如猫在阳光下摊开晾晒。他会在空荡的客厅中穿行,将他目之所及的所有空荡塞满幼稚的摆件。他注视黄景瑜的时候,全情投入,像是要用灵魂对视,也要用目光接吻。
黄景瑜在第一次遇见王子奇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自己会爱上他。这很奇异,在你遇见注定会在你生命的留下浓墨重彩、毛边凸起的一笔的人的时候,你的五感和血液会叫嚣着,提醒你他已然降临。爱上王子奇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并不仅仅是因为一张姣好面孔,那是一种更为奇妙的直觉。他第一次推开那间训练营的房门、看见身着蓝衣,发际贴着额头的王子奇,那时王子奇站起身来,他的眼睛洇泳在春日的阳光里,是一种明净的棕颜色。王子奇看见他,微微腼腆地低下头,冲他叫:黄景瑜老师。在那一刻,黄景瑜就已经预见了自己以后的命运——他会爱上他,不在这一时,但会在以后的某一刻,像一支不断行进的箭矢,总有一日会刺入他的眼睛。
而以后的岁月不断地对他的命运进行证明。他知晓王子奇在进组前失了恋,于是本能地对人关心,带着人喝酒,散心,按摩,唱K,好在王子奇虽在泥地里陷得深,拔出来也算快,在这样黄景瑜抚慰了他一颗皱巴巴的心的时间中,他们日益熟稔。有几天他们连着拍制服戏份,在烈日下暴晒,忍着汗流与酷热,共同变得干瘪开裂。终于一场长戏拍完,黄景瑜还未松一口气,一只手就伸过来,手掌里一张擦汗的纸巾。黄景瑜抬眼,那张脸上真就一点伤怀都没有了,只有白净鲜生,如一颗切开一半、还未在空气中腐化的苹果。黄景瑜知道他这是情关已过,调笑着问了句,开心了?王子奇把纸巾抖开,轻飘飘地唱,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恋。
伤心一页就算揭过。王子奇又变得盎然昂扬,小树重又青青。王子奇盘踞在黄景瑜的房车。夜戏下得很晚,多晚他也等,等着这辆启动时无数电子机械音同时响起的车辆在夜里载他回到住处去。有时候他结束得早,黄景瑜结束晚,于是黄景瑜下戏的时候就只能看见王子奇一个浑圆发顶,委屈地把自己蜷在那张并不宽裕的床上。黄景瑜叹着气,想把人叫醒,到底不落忍。车子一发动王子奇就醒了,醒了就揉着眼睛坐起来,说你来这里躺一会。
不躺了,我不困。黄景瑜说。左右回了酒店他也睡不着。王子奇很轻地啊了一声,问,你又失眠吗?
反正是睡不太着。黄景瑜说,一直这样,都习惯了。王子奇没说话,直到黄景瑜觉得他又睡着了的时候,王子奇说,今晚有烟花秀呢,在城东。他把头凑到了车窗边,靠黄景瑜近一点,黄景瑜问,你想去看?
既然都不睡了。王子奇说,那就去看看呗。他头发又长长一点,让他显得更年轻,像把鲜牛奶打翻在桌子上,那种年轻铺展到漫流溢出。黄景瑜知道自己是无法拒绝王子奇的所有要求的。于是房车转头向东走了,停到少人的堤岸上。黄景瑜说,我好久没跟人看过烟花了。王子奇转向他,眨一眨眼睛。黄景瑜又说,我真记不清上次是什么时候了。王子奇就笑开了,说,我没想问你什么人什么时候。
怎么,你都知道了?黄景瑜问。王子奇坐在台阶上,脚离地一点,笑得很坏:我不想知道。他说,我知道这个干嘛?黄景瑜也乐了,转过头去看天上。他们后面又随意地聊了点什么,无边无际地谈,王子奇说他小时候跟在爸妈后面放烟花,只敢拿着仙女棒,其他都不敢点。黄景瑜说那你是没见过东北的呲花,一个个往天上窜,真跟开花一样,都特大,特好看。王子奇就说,那我肯定更不敢点了。
我知道。黄景瑜说。你一看就是那种点花的时候,还没打火就捂着耳朵往后退的小孩儿。
王子奇气得,什么黄景瑜什么哥也不叫了,说老黄你这张嘴真是。他半真半假地抱怨生气了一会儿,一会儿就把气随手一扔,又小声地跟黄景瑜讲话。黄景瑜说,光聊天儿,还看不看花了?王子奇撇撇嘴,刚想说什么,忽地噤了声,抬手向天上指,讲,老黄,你快看——
就在话音落地的瞬息,那些滚烫的花火已经攀升向寂寂夜空,争先恐后地四散开来,细小的光点一闪而逝,如同铁水在冰冷的燃烧中飞溅。黄景瑜话噎在喉咙里,看见了他身后的王子奇。每一个闭上眼睛的夜晚,常年的少眠习惯性地灼烧他麻木的视神经,如今他视野所及处再次被点亮,那用此后永久枯败的灰烬来换取一瞬间爆裂的光亮的烟火,那些让人目眩神迷的明丽,沦为他面前的王子奇身后微不足道的背景。
你许没许愿?王子奇问。黄景瑜说,又不是流星,许什么愿?王子奇自顾自地说,反正我许了,不灵就是它的问题。他拉着黄景瑜躺在那张一个人躺都费劲的床上,说,我们就在这里睡,天当被,地为床。黄景瑜觉得挤,他想说这地方真睡不开咱们两个,又想说这样睡明天起来真的会轴梗,然而他方才闭眼,潮水一般的倦意就将他囫囵吞没。
夜已深深,巨响过后世界都万籁俱寂,王子奇半坐起来,让黄景瑜靠着他,很轻很慢地唱了一首很老的港歌。他唱着,手拂过黄景瑜硬而扎的黑发,一触即分,像拂去了上面烟火的余烬。
黄景瑜其实没睡得太沉,他知晓那日发生了什么,只是二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他们遵循了成年人之间游戏的法则,只是在戏外,他总能捕捉到王子奇匆匆偏移的目光。他有意向王子奇靠近,但王子奇神色淡淡,面对他的贴近,也只会沉默不语。黄景瑜深知王子奇这样的反常,然而还没等他亲自找寻出一个答案,答案却自己递到了他手上。杀青那天他们出去喝酒,王子奇没搂住,又是喝得醉态百出,最后挂在黄景瑜脖颈上,把自己伪装成树懒,晃晃荡荡地挂着。他嘿嘿笑,说这样好像小时候荡秋千。黄景瑜说你老实点行吗,再晃荡我扛着你走了。
那你扛着我吧!王子奇好像突然被这一句话点燃了,他贴近了黄景瑜,说,那你扛着我走。他就像六七岁时买不到心仪玩具就坐地不起的孩童。黄景瑜说,你玩闹呢,真扛你你不得吐了?王子奇又闷闷地说哦。下一秒他就腾空升起来了,黄景瑜将他一下拎到自己后背上,双脚骤然离地,王子奇惊呼一声,本能环住黄景瑜脖颈。黄景瑜说,能老实点了吗?他手臂环过了王子奇的大腿,丰腴的皮肉挤压出一点来,王子奇又笑出声来,说好久没人背过我了,你能把我背回酒店吗?
想得倒美你,最多给你背回车上。黄景瑜说。可是他们径直地向前走了,没路过什么车,黄景瑜背着王子奇,很稳,一步一步走。王子奇感觉到黄景瑜硬短的发茬扎着自己的脖颈,他晃一晃脑袋,问,能提问吗?
说。黄景瑜说。
你有几个前任?王子奇口齿不清地问,又补充:男的女的都算。
你不都查过了吗?还问我这个。黄景瑜回答。王子奇愤怒地踢蹬,怒道,我那就是随便查查,又不真!你别顾左右而言他。
行行行。黄景瑜说,他往上抬了抬王子奇,说,我自个儿都数不太清。王子奇喝得脑子醉了,半晌说,果然是这样。他在黄景瑜背后,滚烫嘴唇贴着黄景瑜耳廓,含混地脱口一大长串:你之前对那些前任也这么好吗?你是不是因为对他们好才泡到他们的,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之前我问你为什么对我好你也糊弄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泡我,应该不想吧但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你知不知道趁别人失恋对别人这么好很容易出事的我容易爱上你,虽然现在还没爱上你但是快了……我之前都喜欢女孩的你怎么赔我……你就算泡到我我也肯定是你前任中的一员了……我跟你说过我爱情运不好的,你一点都不可怜我……
黄景瑜额头沁着汗,听到这通胡言乱语简直想把这个沉重的人形沙袋干脆扔地上算了。他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抓着了身上摇晃的人的手,洁白莹润的手掌朝着天,他看清了几道浅浅掌纹,最上方那条被一角月光截断成两条短短的线。
王子奇咕哝着,说想吐。黄景瑜叹气了,他把王子奇缓缓放下来,安放在街边坐好。王子奇抱着膝盖坐稳,却又说不想吐了,你累不累?他用卫衣的袖子胡乱把黄景瑜脸上的汗全抹净了。他全身皮肤泛着混乱的红,诡异而鲜艳,酒精让他只能说真话。他说其实很久以前我就特别喜欢你,我。他吞咽着,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能亲你吗?
黄景瑜不回答他。王子奇变得很着急,他捧住了黄景瑜的脸,摸索着去亲吻人的唇角,行进太猛,磕到了那一颗尖尖虎牙。血色霎时欢快奔涌,王子奇闷声呼痛,铁锈的味道沾满了他整个舌尖,他却仍贴着,如同原始的野生动物,眼睛里溢出淫邪的天真。
他贴着问,你不愿意吗,你不愿意吗?黄景瑜却抽出来,很轻地将王子奇滚烫的身体推开。他觉出那身体在一瞬间就变得僵硬,然而他仍然缓慢地、坚定地将王子奇推开了。
不行,子奇。他说。
王子奇低下了头,在额发的掩映之下辨不出他此刻模糊的表情。黄景瑜看着只觉得心脏被狠狠剜去一块,痛得他鲜血淋漓,伸手想要将王子奇拉起来,却被忽略,尴尬地悬停在空气中,任王子奇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他的眼里已经全无异样了,所有的情感被尽数敛藏,唯余一层水波轻漾。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对黄景瑜说,走吧,回酒店。
说完他转身便走。黄景瑜没有跟上来,他立在原地,看见王子奇的背影远去成一粟,却一次都未曾回头。
后来黄景瑜还是给王子奇打了电话,叫他来演顾一燃。王子奇说不去,他喝酒了但不是痴呆,自己酒后强吻人家还被拒绝,干了这么讨嫌的事儿真抗不过人兴师问罪,干脆一缩头当了鹌鹑。他不主动,黄景瑜却坚定,就说你真不来啊?班底制作嘛嘛都好,这么好机会干嘛不来。王子奇说不乐意,我不和你演情侣。
又不是情侣,你剧本咋看的?人家纯兄弟行吗。黄景瑜在电话那头无奈地说。王子奇说,你别蒙我,这方面你可比我懂多了。
黄景瑜静默一瞬,说,至少明面儿上不是。都是演戏,演什么不是演?我就想让你来,只想让你来。
王子奇说,你是为了安慰我,才给我这个角色的吗?语气听不出是喜是悲,乐意还是不乐意来。
黄景瑜顿时陷入慌乱,说咋可能呢,我就是看这个角色适合你,我不可能侮辱你,真不是那样,我——
我就是想把好东西给你。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地安静。黄景瑜一颗心脏悬在蛛丝上,屏息等待着王子奇的答案。半晌,王子奇被电流过滤过变形的声音传来:行,我知道了。
停一下,又说,黄景瑜,我真讨厌你。
再见王子奇时他已拖着行李箱一路向北,染黑了自己新鲜的粉发,瑰丽重新凋落成明净与纤秀,把自己洗炼成剧本想要的样子,再落地在黄景瑜面前。黄景瑜说,怎么这么清水挂面?王子奇拿背包打他,说,还不是都因为你,我新染的头发。像是没有那尴尬的插曲,插科打诨如真正的老友。黄景瑜就把那只手抓住了,笑着,真正地开怀地笑着,说,保准儿不让你吃亏呢。
确实是好剧组好班底,大家都好相处,相熟了之后热热闹闹。故事开展在九十年代,剧组找的地方老而旧,落满上世纪工业城市呛人的烟尘,用红色的帘和铬绿的木组成怀旧的底板。他们一起把上衣扎进裤腰里,像几十年前的知青,又像是年轻的上一辈人。王子奇把那副唬人的细框眼镜戴上了,说好看吗?他对面穿着灰色短袖的黄景瑜没有说话。王子奇又在那里自顾自摆弄半天,黄景瑜才说,你现在看着真像个文化人。
这话说的,我现在没有文化?王子奇口音已经被带得越来越趋近东北。黄景瑜往前走了几步,手指碰了碰镜片边缘。镜片冰冷,指尖的灼热泛起一小片茫茫水雾,黄景瑜啧一声,说这反光,都看不清你眼睛了。
王子奇问:什么?再抬头的时候,黄景瑜已经快步走开。他必须要迅速地逃离,才能掩饰自己如雷的心跳。他知晓自己铸造的堡垒快要倒塌了,那个吻本就已将他的墙壁侵蚀得七零八落,他以为许久不见王子奇,那心中生出的难以自己的情感就会淡泊,可无论何时再见到王子奇,他的心脏就会像鸟要跳出胸腔。每一次。
那支箭早就插进了他的眼睛里,而他已经无法装作拒绝。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岁月里,他们亲密得像连体婴儿,熟稔到连剧组里的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他们熟稔到拥有对方家里的钥匙,共享一个衣柜,在夜半时分共饮,甚至不分你我地睡在同一房间。暧昧因子在他们之间缓慢地流动,他们享有公众之下暗度陈仓的权利,却又各自心怀鬼胎。他们都知晓这种粉饰的和平终有一日会倒塌,他们似亲密友人,又似一对真正的爱侣——在那一天到来之前。
而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临。那天他们在临时搭建的雨棚拍摄,恰逢一场强降雨,干燥的省份太久没淋过这一遭,雨棚塌下了一角。王子奇正巧在那雨棚下走戏,一块木板被狂乱的风吹倒,就这样径直地向毫无防备的王子奇砸来。王子奇还没来得及躲,就被一阵猛力推开,他用以进入角色的眼镜甩在了地上,再睁眼,他看见了地上碎成几块的木板,以及边上捂着肩膀、神色痛苦的黄景瑜。黄景瑜发誓那时他第一次见王子奇着急成那种样子,王子奇平素给人的感觉总如食草动物般温顺,只在偶尔有倔直的脾气,如山坡上低头食草,抬眼无辜的绵羊——此刻却在眉眼中都藏了火气,冷着脸提黄景瑜去包扎。他在路上大概跟王子奇说了一百八十遍没事,王子奇充耳不闻,把他按在凳子上,抱臂看着工作人员给他处理伤处。他总温软的面庞此刻如长春的四九寒天,黄景瑜本能地宽慰:真的没事儿,不疼,就砸了一下,也不重——你看,青都没青多少。
王子奇脸上有种再说话我就要把你掐青的表情,咬着牙开口说:你就算不过来砸着我也不见得有事,你现在受伤了,全组人都会担心,你朋友也会担心,家人会担心,为什么一定要过来,我——
可是你受伤了,我会担心。黄景瑜打断王子奇,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说,我不能看着你受伤。
王子奇上前,握住了黄景瑜没伤的那边肩膀,摇着说:难道你觉得你受伤了我不会担心?你知道明明我——
没事,子奇。黄景瑜再次打断了王子奇,他对上王子奇颤动的眼睫,说,不用管,真的。
他看见王子奇的脊背像某种警惕的兽类一样绷紧了。半晌,他似乎是被生生气笑了,放开黄景瑜肩膀,冷声说,行,本来也轮不着我管。
说完他头也没回地离开,背影让黄景瑜联想起那个他独自归去的深夜。他没管身边面面相觑的工作人员,揉着眉心,踌躇了小半天,还是在半夜敲响了王子奇的房门。王子奇慢了半刻才将门打开,湿着额发,年轻得像二十岁。见了黄景瑜,他依旧冷肃,问:怎么了?不是不需要我管吗?
是我错了。黄景瑜缓缓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也只是担心你,为你挡这一下,也全是我自愿。至于不让你管,是因为……
别说了。王子奇说,他回转身,进了房间,闷声说,我不想听你再拒绝我一次。
黄景瑜说不出话来,只能叹息:子奇啊。
黄景瑜,我发现你这人也挺有意思的。王子奇终于叫了黄景瑜的大名,语气中既有对他,也有对自己的嘲弄:你拒绝我,却又关心我,照顾我;想跟我撇清关系,又给我车子给我资源;你推开我,却又靠近我,还要我跟你演一部剧。你不能一边对我好,一边对我不好,黄景瑜,你叫我摸不着头脑。
对不起。黄景瑜叹着气,递出了苍白的道歉。王子奇陷入静默,许久之后他开口,说,我不想要你的道歉,黄景瑜。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他毫不避讳地与黄景瑜对视,那双眼睛望着他时,总有诚挚与天真,好似把自己全身心都交托给他,任由他如何使用。可黄景瑜无法说出来,他无法对王子奇开口,说自己的人生充满了无可逆转的谬误,他是岔路口,是急转弯,是万丈深渊的山坳,他爱过的人,爱过他的人,都会在他身上撞得血肉模糊。他想在路口插上警示牌,可他无可自控,也毫无防备地,任王子奇飞入他的山中来。
他听见王子奇说,你依然要拒绝我,即使我了解你,全盘接受你的一切。
他听见王子奇说,即使你什么都愿意给我,哪怕赌上自己的全部。
他听见王子奇说,即使你爱我,对吗?
是的,子奇,即使我爱你。他终究还是说。那座堡垒终于彻底地倾颓,压垮了他以往三十一年的岁月。他终于正视自己回避的情感,终于越过那座崎岖陡峭的山峰,他终于承认自己有朝一日也陷入爱的泥淖,他的男孩,他爱着的男孩,他一生一次的曲误,一生一次的追求。然而他看得越明晰,越知道自己不能。鸟生来是为了在青空之中腾飞,而不是被围困在荆棘密布的山谷。
但是我们不能。另一只靴子掉在了地上,落出清脆的声响。他低下头,假装自己没有看见王子奇的眼泪,潮意在此刻也侵蚀了他的眼角。
你说不能,可你自己也不会好过。王子奇声音抖着,像要咬着牙发狠,声音却只如小兽的呜咽。黄景瑜终于无法忍受,他仓皇地背过身去,不再看那个蹲在了地上、眼泪一颗颗砸在地面的男孩。在逃离之前,他听见王子奇说,黄景瑜,为什么你总是让我痛?
年长的人百般顾虑,不知从何说起,情意百转千回,最后只藏在喉舌之后,也许永远不会被人觉察。年轻的人不管不顾,有身撞南墙的孤勇,他不管世俗,只诉诸爱意,却仍然呛得满脸泪流。
王子奇说得对,他们都不会好过。
在杀青之前,他们仍装作无事发生,视线在半空中触及,便会轻飘飘一错而过。杀青宴那天王子奇早早就走了,黄景瑜一人走到了江边,在江堤上静默地坐了半夜。他想起从前在这里,他同王子奇说起他以往的岁月,他过去的生活,他跌宕半生中的正确与错误,王子奇撑着腮在边上安静地听。他听着,问了黄景瑜在梦中听到过的那个问题:你现在还会难过吗?
那时他们都喝了酒,两人都在江风里被风吹得半醒,他摇摇头,说:我难过什么?王子奇脸上就露出一种说不清是伤逝还是心痛的神情来,说:你现在不用再做那些不想做的事情了,可你依旧会难过。
是人都会难过。黄景瑜说。而王子奇只是摇了摇头,他的头发全乱了,显得像一个青涩的、方才成年的男孩。他说,可我不想你难过。
黄景瑜沉默了许久,忽地伸手将王子奇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弄得更乱了。王子奇躲也不躲,任由黄景瑜摸着,黄景瑜托着那殷红的脸颊问,你会难过吗?
王子奇摇摇头,又点点头。他的眼睛垂下了,轻轻说,只有你让我难过。
是啊。黄景瑜想,为什么我总是让你痛,让你难过?我明明,是世界上最想要你快乐的人。
那夜王子奇在离开之前,特意来到黄景瑜面前,同他说,我要走了。黄景瑜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像是要把他眉眼的每一帧都拓在自己脑海最深处。他对王子奇说,你不会再见我了,对吗?
不会了。王子奇说。他安静地看着黄景瑜,就像那日在江边一样,月影在他的身上凝成一身固执的白。黄景瑜又问,可如果我想见你,该怎么办?
王子奇忽地笑了,笑得寂落、淡薄,却又满怀希望似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能来到我身边,全新地来到我身边,带着你全部的过往。你会找到我,握住我,但永远不要说你爱我,直到你能够证明的那一天。*
他睁眼,那眉眼低垂的男孩的影子在风中一夕飘散了,在深深寂夜里,他对着黑暗中如龙脊隆隆行进的江水,那吞噬人所有心事过往的波涛,唱起了他那时就想对王子奇唱起的一支歌:
心爱的人啊
时光飞逝我们终究要渐渐老去
渐渐恐惧和放弃
可你知不知道
没有你我那颗叮叮当当的心啊
总是这样
这样无处安放
5.
王子奇安静地靠着一杆路灯。他听完了全部的故事,一言不发,沉默地同黄景瑜直直坐到了公交的终点站。他们在末班公交的终点下车,错失了所有回到他们来时路上的机会。黄景瑜站在他的对面,陪他一起站在一地的灯影下,几次想要开口,可话升到喉咙口就提不起气力,遑论被吐出嘴唇。就这样抻了半刻,王子奇忽然蹲下来,开始收集地上的残雪。黄景瑜吓了一跳,问:你要干什么?
团个雪球砸死你。王子奇面无表情地说。他的背影看起来是真的动了气,砸雪的声音都哐哐,真团了一个雪球在手里握着,回身对着黄景瑜,却发现他躲都不躲,插着兜,以一种认命的姿态看着王子奇。王子奇慢慢将手松开了,随意将那团雪砸在了黄景瑜肩膀上,只激起一团腾空的雪雾。他看着黄景瑜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慢慢又蹲回了地上。黄景瑜走过去,与王子奇蹲到同高的位置,男孩的发间落了雪,被他很轻地拂去。他对王子奇说,你想要怎么对我,怎么出气都行。
有什么意义啊?你说也说完了,伤也伤完了,我替未来的我自己揍你一顿,气是出完了,问题呢?还是没法解决。王子奇丧气地说,他看着眼前黄景瑜英挺的、线条平直如钢笔削出的脸庞,恨铁不成钢地说:我怎么就喜欢你了。
黄景瑜低了头,还没说话就听见王子奇叹气,又说:算了,除了你我还能喜欢谁啊?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没爱过别的男人了。
黄景瑜又噌地抬起头来,三十二岁的男人此刻的神情像孩提岁月得到了希冀的玩具。王子奇撑着下巴,像是坐得累了,干脆仰躺在雪地里,丝毫不顾及自己后脑的发丝被沾湿:我能明白我为什么会爱上你,你一定教会了我什么,即使是在现在,你也在教会我什么。可是这笔账不是这么算的,我明白现实的岩壁很陡峭,但如果只是因为现实,因为年龄身份性别这些东西,就去逃避爱,忽略爱,那爱就变成了一件很没意思的事情。爱是属于勇敢者的,老黄,他爱得很勇敢,所以他不希望你是胆小鬼。
他话语里的人称是乱的。又说,可是老黄,我没有办法苛责你。你经历的事情我没有经历过,甚至连我自己经历的事情我都没有经历过。你可以说我理想主义,说我天真,都可以。但人至少,应该对爱诚实。
你刚来的时候,就问过我为什么寒假不回家,我说我和我爸妈吵架了,不想回去。你那时说,你可以和他们斗一时的气,但那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总会回到他们身边。你看得很明白,我也听进去了,但你为什么不听听你自己的内心?你其实知道的,如果没有他,你会过得好吗?
王子奇颤抖的声音犹在耳边:你说不能,可你自己也不会好过。
黄景瑜说:我……
王子奇静静地看着他。黄景瑜深吸一口气,冰冷的肺叶打开,他的声音被寒风刮得生硬,鼻腔中泛起致命的涩意,他却想在这种时候倾吐自己的灵魂。
我不会过得好。一字一句地吐出来,他想起了最初他爱上王子奇的那个时刻,不是因为他在片场搭住了王子奇的肩膀,不是因为王子奇为他挡住了所有他不情愿的过分要求,不是因为他在某个入了戏的仓皇时刻撞进了王子奇的眼睛,或许是的,或许是这些凝固的微小瞬间的总和。他年纪不小了,很成熟了,他从被欺压的人成为了无人再敢欺压的人,他完成了从前微时的自己全部的心愿。他去到世界最北端观赏过绚丽的极夜,在广阔的黄色草原上看到了奔腾的羚羊,他在波浪万顷的大洋边听过震动整个海域的鲸鸣。而在这些他生命里本该被称之为宏大、被景色震动的时刻,他却想,如果此时此刻子奇在这里。
如果此时此刻子奇在这里,风景就不只是索然无味的风景。他会紧握住那曾被他丢开过的手,看群星在紫色的夜空中燃烧,千万只羚羊向故乡迁徙,鲸鱼在海面上露出宽阔的背脊,向世人展示它博大的美丽。
他会说,这些风景,我只想与你一同看过。
他没有说出来,王子奇却似乎全然懂了。他往后一拉,于是黄景瑜也躺倒在了雪地上,干燥的雪粒在他们之间溅起,王子奇说,你应该真的挺爱他的。
黄景瑜却更正他:是你。他说,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你。在青葱校园中走过的你,在砖石墙根下单车后座的你,拉着我的手逃离人群喧嚣的你。在片场握住我肩膀的你,躺在我身边的你,被我千万次刺痛过,却依然爱着我的你。
月亮仰躺在公路尽头,悬挂在天际线,银河倒灌,北京的今夜有少见的星。在他们的身下,地面在震颤,末班地铁在四通八达的空洞地下发出呼啸的轰鸣。王子奇的呼吸中带着汹涌的生命力,挨在黄景瑜的身边,他如此年轻,如此勇敢,他站在高昂的青春里,向黄景瑜投以静默的回视。黄景瑜未曾参与过的过往岁月,只在夜半时分暗自许过的愿望,终于被他得以补全。
他伸手,握住了身边那只细瘦的腕。王子奇闷闷地说,虽然我现在还是很想揍你一顿,可我还是要说。
我撒谎了,黄景瑜。他说,在雍和宫里,我许的愿是希望我旁边这个人快乐。
王子奇合紧了双手,漫天的钟鸣里,他看见了黄景瑜虔诚的侧脸。他想起那在漫长的林荫道上背着他的男人,想起那握着他的温热宽厚的手掌,想起自行车上晃动的、高大的背影。不知怎的,关于身旁人的祈愿脱口而出。世事白云苍狗,转经筒转过三千遍,人世间已过万万年。
总有人生来就为你而来。
6.
在旭日腾升起来之前,他们爬起来,互相拍净了对方身上的雪。黄景瑜依旧牵着王子奇的手,好像怕这情景转瞬即逝似的,只抓紧了不肯放。王子奇晃晃手,发现晃不开,半笑不笑地说,我当时发现你躺在我宿舍门口的时候就是这样,你扣着我的手,怎么松都松不开,我只能把你拖进我的宿舍里来。
都是命运吧。黄景瑜说,他终于笑起来,真心实意地。他说,就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睁开眼我就会到这里来,好在我在这里找到了一些东西,一些珍贵的东西。
只不过我还有私心。他说。
什么?王子奇脚步一顿,驻足问。
我的私心是,让你晚一点遇见我。黄景瑜说。他站在北京初春刺骨的冷风里,像一段冰河世纪猛兽遗留的冻骨。他笑了一下,风顺着他围巾的缝隙流进去,对着对面怔住的王子奇,依旧说,我希望你在享有过你人生全部的自由后,再来遇见我。
王子奇想要说什么,黄景瑜却伸了手,那软瓷一样的面颊被他握在了手中。于是王子奇望见了黄景瑜被风霜侵袭了的眉宇,望见了颧骨皮肤下渗出的细密血丝,望见了他一双沉且黑的眼睛,将自己全然地收入眼底。风声猎猎,他听见黄景瑜说,可我现在变了主意。
什么?王子奇的嗓音涩哑。
我想要你早一点遇见我,我把全世界最好的爱给你,叫你爱不上别人。黄景瑜说,他终于抛却了全部理性的思考,抛却多年在名利场往来锤炼出的精明,把他所有的心意翻出来袒露在苍白的日光下。他驻足,翻过了王子奇白且平滑、未曾受过一点磨难的手掌,将自己分明而粗粝的手指嵌入那敞开的缝隙中。
黄景瑜说,我想要你直接来爱我。
然而时间洪流滚滚向前,爱之伟力也无法将哪怕一秒倒流。黄景瑜低头,吻在王子奇小巧指节,轻如蝉翼颤动。在漫长如世纪的沉默后,他讲,你知道,我会回去的。
然后呢?王子奇终于出了声,他觉得有针尖在将他喉咙划得血肉模糊。黄景瑜抬起眼睛,在王子奇酝酿万千情绪的目光中说,道歉,然后。
然后说爱你。他接上那后半句。
空气陷入真空的寂静,时间都停止,半晌王子奇喊:那就走吧!他推着黄景瑜的臂膀,说,快去,快去!他这么喊着,眼泪却掉下来,掉在黄景瑜托着他面颊的那只手上,滚烫得要将那皮肤灼出来一个洞。黄景瑜用手指擦着他红色的眼睑,一声声说,不要哭,子奇,不要哭。
王子奇却忽然抓住黄景瑜的领子,在那双眼睛迸发出惊异之前,迅疾而狂乱地撞上他的嘴唇。他亲吻着黄景瑜,以年轻的他的方式,如蜜蜂在在流淌的蜂蜜上驻足,火苗从烛芯上燃起,万年洄游的鱼终于停留在它最眷恋的那片水波。树梢间最后一片银杏叶在轻颤之中落在他们二人之间,凝滞的一瞬间或者一世纪后,王子奇松开黄景瑜,在这片把这整个世界隔绝的枯叶前,用哭红的眼睛,平静的语气,对他说,走吧,黄景瑜。
离开这里,找到我,然后爱我。
黄景瑜将王子奇使劲地拥在他怀中,胸腔贴着胸腔,心脏贴着心脏,好像他们生来就长在一起,是同体的树,连理的枝。
他抱着他的男孩,再过一个完整的二十四小时,他会敲开那扇他曾以为无法再光临的门,在开门的人开口之前就将他拥在自己怀里;他会告诉他他爱他,他要用他的一生去描补他又犯下的这个错误;如果他不愿意原谅他,他会永久地去等候,直到那些流失的岁月终于都被他偿还,他们能够拥有崭新的开始。
他会听见王子奇说,算了,我接受我的命运。
于是世界会来到万物复苏的四月,枯死的根脉扎入土壤,又开出一季如火灿烂的花。遥远的事物被时间的颤动震碎,他会得到吻,得到爱,命运周而复始的循环被亲手画上一个完满的句点。在倾斜的宇宙、倒转的时间洪流里,他伸手,抓住他唯一的真理。
时间静止,他对二十岁的王子奇说:你会记得我的,对吗?
王子奇站在原地。他的北京还是他二十岁的北京,人潮川流,涌动不息,他张开手掌,里面静静躺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不属于冬天,不属于他人生中的任何一段岁月。北京的冬天依旧长得像要过了一生,而他抬起头,迎着第一缕阳光刺穿的树梢,却看见一抹浅淡的新绿。
黄景瑜说,请你在四月将我等待。
他二十岁与二十八岁的春天,终于姗姗来迟。
Fin.

WenYibu Tue 04 Mar 2025 01:03PM U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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