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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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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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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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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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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1

【鸢诞瑾】冷墙

Summary:

“他给我写了几十封家书,让我不许出门演戏。他之前给我的信加起来都没那么多,我给他丢了次人,他才想起来我们是双生子。”

Work Text:

初入雍州时,诸葛诞还会忍不住多看几眼长安的光景,平整砖石堆砌出来的高楼比他在琅琊阳城的房子更为高大结实,路也比他们老家那处要宽阔许多,以供天子和世家子弟的车马经过,扬起层层灰土。这样宏伟的光景只看一日确实新鲜,可日日看也难免心生厌倦。毕竟他在这里只是一介新人戏子,宫殿良宅不属于他,黄金马车也不属于他,唯有站在戏台上供人观赏时,他才成了长安城里光鲜亮丽的一部分。曲终人散,他又会变成无亲无势的贱民阿休,同数个百戏艺人挤在后台歇息。

不过,他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不如说还甚是喜欢。不受管教,没有家法,想做什么做什么,就跟乡里野狐狸一样自在。台上的人看他振袖起舞表演百戏,他也看着台下的人演的一出出好戏,有时是表面光鲜的达官贵人在角落里行着龌龊之事,有时是表面恩爱的夫妇在雅座间爆发激烈争吵,有时几个初出茅庐的学士用意气风发的口吻谋划着天下苍生之事。他总是看不够这样的戏,不仅自己看了发笑,也要在后台跟同行聊天喝酒时提及,然后一起哄堂大笑。

“我也听到那几个人说,未来将有一头恶兽入主长安,把世道搅得翻天覆地,得在那之前规划好什么布局。”一个喝多了的百戏艺人在旁边打着酒嗝笑道:“都是些养尊处优,没见过世面的臭小鬼会说的屁话,说得好像只要这世道没有恶兽,人就能过上好日子似的。”

“哎,可我认得那个人的脸呀,他不是那个老赖在歌楼酒楼里寻欢作乐还赊账的酒鬼吗,看着不像是辟雍出来的人呀。”一旁倒酒的小艺人正纳闷着,就听见那已经喝上头的青丘新秀说道:

“辟雍又怎么了,辟雍这种烂人多的去了,都以为自己是天纵奇才不可一世,真要动起手来恐怕还没我舞得好看呢。也就有本事欺负一下老实人,就像我哥……”话还未说完,诸葛诞便察觉好几双好奇视线落在他身上,趁着舌头没打结赶忙改口:“就像以前我隔壁家养的那只憨大鹅一样。”

“就是就是,不过是一群满嘴圣贤书,背地里龌龊事一件没少干的纨绔子弟罢了,真要论脑子上的本事,还得是看我们三辅新秀阿休啊!”

“是啊,这小子在台上又能唱又能舞,下了台也会说俏皮话,那些有钱的官老爷们都喜欢他。哎,怎么不教教哥几个呢?”

他推开了要跟自己搂搂抱抱的人,抱着葫芦把酒液倒入口中:“嗨,那有什么难的,高官嘛,不就喜欢风尘觅知音,最好真就懂那么一点他的胸怀大志,又让他觉得你是愚蠢,期待被他征服的,激起他救风尘的念想,不就抢着给你打赏了。”

谈笑间,又是一片哄堂大笑,年迈的百戏艺人伸手使劲揉着他的头,使得本就乱糟糟的毛发更加散乱了,这回诸葛诞倒是没躲,照样笑着喝新倒的酒。一旁给他倒酒的小艺人却似乎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又问他:

“不过,先前还从未听阿休提及过自己的家事,你到底是哪里人啊?”

诸葛诞不以为然,想着随口撒个谎应付了事得了: "我也不知道啊,以前跟家里人逃难走散时太小了,不记事。早忘了家在哪了。"

"这样啊,"那小艺人若有所思,又道:"可阿休看着就和其他人不一样啊,不仅唱歌跳舞好,还见多识广,即知道怎么赶走毛手毛脚的讨厌的客人和缠人的世家公子,也能跟戏坊的大人物聊那些我们从没听过的东西,想必出身应该很好吧。"

"想什么呢,我家要是真有那么大本事,至于流落街头,在这里跟你们挤一张凉席吗?"他摇摇头,接着装作努力回忆了一阵的模样又答:"不过是个只知死读书的小家族罢了,哪有什么泼天的富贵。"

"说的也是,"一旁较为年长的艺人赞同道:"你要真是世家大族出身,怎会跟我们这种下九流的人混在一起呢。"

眼瞧着快要把话题转移开了,可那小艺人偏偏不识风趣地又问道:"可阿休你家里是读书人的话,丢了小孩肯定会很着急吧,阿休有兄弟姐妹吗?"

诸葛诞皱了皱眉头:"有一个哥哥和几个弟弟妹妹,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他们肯定不想见我了。"

"怎么会呢,家人一场,怎会毫无牵挂。"

"或许吧,但我如今这副模样要是让他们知道,想必会嫌我丢他们的脸。还是在这里好,没有家法,做什么都行。"他摇了摇空荡荡的酒壶,只把里面仅剩的一滴酒液摇出来滴入草席,方才作罢。

"我喝醉了,现在要去桥边吹吹风,告辞。"他被这小艺人问烦了,不等她完说要不要给他加床被子,就索性站起身往外走,徒留余下那几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胡话。待他细长的身影离开戏坊后,那几个艺人收起嬉皮笑脸的醉样,忙数落起了小艺人。

"哎呀,你看看你,我之前都跟你说了那小子虽然看着圆滑,内里气性可大着呢,你这么刨根问底他准是烦你了。"

见场面这般尴尬,那小艺人也只得抱着酒壶委屈:"可是我觉得,若是有家能回还是最好的。"

"好什么好,又不是每个人像你一样有家可回。这年头若不是有所苦衷,谁又愿意漂做个游子,漂流在外?"想来怕是自己说得太重伤了小姑娘的心,那老艺人又揉了揉她的头,就跟方才揉阿休一般,她与阿休都是老艺人一起挖进戏班子里的,自然要比其他人更偏爱他俩,"你不是马上攒够钱要离开这吗,就别操多余的心了。"

 

说是要去桥边吹风,但诸葛诞的行进路线却没通往河边。

离开戏坊后,他转而往大道的方向走,路上躲过几个宵禁值更的士兵,再多拐几条偏僻的小道,终是来到了他的目的地:一堵宽大的墙。墙的旁边是一道富丽堂皇的正门,他依稀见过几次那个去歌楼的学生被另一个学生抬进去时,走的便是那扇正门。

他沿着高墙往门的反方向走,终是在墙边找到一棵长得比墙还要高的榕树,便挽起袖子往树上爬。

记得小时候,他也是这么爬着老家的那颗杏树,他往上爬,诸葛瑾就在下面什么都不做,但他总有一种预感,若是他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那人一定会在底下接住他,就好像自己永远会把摘下的第一颗杏子丢给他。这样的日子在他短暂的生命中持续了将近十年,直到阿瑾踏上去往墙内的马车。他在墙外跳着轻快的舞,原本交汇缠绕的两条线被一墙隔开,变成了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严格来说,这事算是他的错,谁叫自己和阿瑾一起考试的时候直接交白卷呢,可他一想到倘若要是进去了,自己就要变成父亲和叔父那般顽固不化的老头,他又觉得自己当初做的这个决定没有错,只可惜没能把诸葛瑾的卷子也一起划了,那样他们就可以一起落榜,继续回琅琊做一对野狐狸,或者跟他一起去唱戏,总之怎么样都比去辟雍强。至少,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好几个月都见不着人,只能从那几封责备自己登台唱戏给他丢脸的信里找着一些念想。

他一边爬,一边又想起那小艺人给自己说过的话:家人一场,怎会毫无牵挂。可若是仍有牵挂,又为何只在他给自己丢脸时,才想起有他这个弟弟呢。他爬到树上,坐在树干处往下望,只看到一排排整齐的屋子,以及室内的一点烛火。他望了许久,也没能从中找到诸葛瑾住的屋子上哪间,便放弃了寻找,抬头望起天上的一轮圆月。

从前在琅琊祖宅的屋顶看月亮的时候,总觉得月亮离自己特别近,好像一伸手便能够得着。可如今自己爬上了比雍州的墙还要高的树,却觉得月亮离自己更远了。不知阿瑾在下面是否这么想,他会因为疲于读书,而忘了看窗外的月亮吗?若这是在家里,他便能爬到屋檐上,就着月色唱诗经中的侧词艳曲,在长辈的骂声响起之前爬进窗户,把怀中的一览明月都送给他了。可雍州的墙真的好高啊,高得他在地上一眼望去,甚至都看不到月亮。

于是,他随便望了几眼,便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回去的路上没碰着值更的士兵,却在路上撞见了先前那个给自己倒酒的小艺人。小姑娘人小小个,却带着一个鼓鼓荡荡的包袱,显得她背行囊的肩膀格外瘦小。

诸葛诞忍不住问道:"走这么急,是家里有事吗?"

小艺人点点头:"嗯,几日前家里来信说母亲重病,要我回去帮着照看弟妹,料理后事。本来便计划今夜启程,好绕过守卫少付点过关费。走的匆忙还未向阿休好好道别,还望阿休不要生小女子的气。"

他摆摆手:"嗨,哪有什么好气的,倒是你,一封书信便能把你唤回去,是在这里过得不好吗?"

她摇头:"不,这里很好,我也很喜欢大家。只是如今家中有难处,恕难久留。"

他不解:"你这次回去,恐怕就得留在家中。若是运气不好,以后甚至还会迫于生计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再也不能上台唱戏了,何不现在就跟家中断了联系,至少在老去之前,还能逍遥几回呢。"

她笑笑:"若真是如此,便是我时运不济了。只是弟弟妹妹们尚且年幼,我始终不能做到真的对他们不管不顾,实在不行……还能教他们唱百戏,一起组个百戏班子过活呢。"

这想法诸葛诞倒是很喜欢,也跟着她一块笑了,笑了之后,又想起诸葛瑾给他寄的那几封信,鬼使神差地开口:"可若你回去,他们却觉得你在外面做百戏艺人给他们丢脸,你又要如何应对?"

这回,她又露出了先前在戏坊时一般的思考模样,答道:"那也没关系呀,我说我要出去唱戏的时候,母亲也嫌我丢人现眼,要与我断绝关系,可如今重病,不也只有我能倚靠了。再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今日相看两厌,等明日太阳升起来,指不定气便消了。毕竟往后能走路会有很多条,可能回的家始终只有一个呀。"

他细细品味着小艺人口中的话,心中的云雾似有拨开的迹象,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谢谢你,等你的戏班子组起来,我一定过来助阵,和三辅新秀阿休同台,你的戏班子一定能很快名声大噪的。"

"哈哈!那便借阿休吉言了。"

临走前,小艺人又与他拥抱了一下,便独自一人走进了夜色当中,而他回到戏坊里,点了一盏烛台,拿着它绕过睡的东倒西歪的艺人们,终于来到自己往日习惯睡的一个墙角处,抽出一块砖头拿走里面的信,就着微弱的烛光阅读,看遍那上面责备自己不成体统,跑去演百戏的语句,他仿佛看到了诸葛瑾过去被长辈责罚后数落自己的样子。那之后,他便换了一声行头,每逢演出必然用面具遮住自己的脸。往后诸葛瑾确实再没有给他寄责备他的信,却也没了其他的消息。

视线扫过末尾的署名,他反复摸索着那名字下的比划,直到仅剩的一点蜡烛燃尽,窗外的天边泛起白光,他才将那些信件收起一点点堵回墙内,枕着砖头和布衣进入了梦乡。

 

诸葛诞是被戏坊外的吆喝的人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草榻上起身,揉着眼走到戏坊外头,终是在离戏坊隔了两条街的一个小巷里见到成堆挤在一起围观的人。昨日同他一起喝酒的艺人也在那片凑热闹的人群附近,见他醒了,赶忙拉着他往人堆里去:"阿休,你,你快看看……"

他跟着年迈的艺人穿过人群,出现的画面只看一眼便将他的睡意全部挥去——昨夜还与他谈笑告别的小艺人,如今衣衫不整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黝黑的蝇虫在她身边到处打转,露出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原本干净的面庞也被淤青和血迹摸得狼狈不堪。

"不该这样的……"

他记得这个小百戏艺人,平日他们喝酒作乐,她总会不动声色地斟满所有人的酒盏,笑起来的声音像黄鹂一样动人。每次看她上台前打扮的精致面容时诸葛诞总会忍不住想,再过一两年阿金和阿溪也会长得同她一样漂亮吧。而不是现在这般满脸淤血,浑身淤青,四周飞遍蚊蝇的样子。

恍惚间,他听到周边的人开始低声讨论:“她怎么了……”

“怎么了?死了啊。之前戏坊里不是来了个不学无术公子哥来看戏想把她买回去纳妾她一直不从,估计是那人喊了一帮本地的流氓,趁她回乡落单时拉到深巷里做弄掉了呀。我昨晚起夜都看到那公子了……”

"既然看到,那你怎么不去报官?就由她一个人被那几个恶霸欺凌致死?!"人群中有人传出了愤慨之声。

"报官,你倒说得轻松,那可是王氏的公子哥,就算报了官,上报朝廷不还是偏向世家的人,我上有老下有少,可逞不起这个英雄啊……"

“哎……还是找个地方好好埋了吧。我听人说,今早有人再路过那巷子时,还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哭声……”

周边的流言蜚语像蚊蝇般在他耳边飞过,却一句都没有流到他心间。脑海里仍然是小艺人昨夜道别前同他说的话,还有她先前说过的种种,她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如果回去还要照拂弟弟妹妹,没准还能开个百戏班子,一同演出,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狼狈的,失去尊严的暴露在街上,在众人狭长的视线中被蝇虫啃食殆尽。

“好丑……”

天子脚下,艳阳高照,本应辉煌宏伟的长安城,在他的脚下逐渐变得浑浊不堪,他向前迈去,不顾四周如针如刺一般的目光,将裹在里衣外的唯一一层外套盖在了那具小小的尸体上,眼里闪过的却是家里那几张稚嫩的脸,以及那个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同在一城,却见不到的脸。他想,若是他们像现在这般躺着地上,自己怕是也要找那人拼命的。他是诸葛诞,诸葛氏不受管束的二公子,他向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翌日,青丘阿休与一世家公子在戏坊发生口角,当众械斗,锒铛入狱。

 

他没有想到,在长安城里再见到诸葛瑾是以这种方式。

那日他在戏坊与那世家公子械斗,仗着自己主场唤上好几个小厮一起动手把人打得半死不活后,当即就被报官抓紧进了牢里。他不在乎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甚至已经暗暗计划好奔赴法场时自己一定要唱的曲子,可夜里迎接他的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狱卒,而是一个身披斗篷,身型同他十分相近的人。

"阿瑾……?"

他刚出声,那人便急忙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手脚匆忙地用钥匙打开牢房,牵着他的手就是往外走。原本值更的守卫不知为何格外松懈,二人没费什么力气便走出了牢房。来到外面,诸葛瑾才敢迈开脚步,他原本穿的就多,这下走的又快又急,仿佛能带出一阵风。

"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一把人打了事情就传到了辟雍学宫,说我在外与人当众斗殴被人带走了。"他依稀能听出这番话三分气恼与七分无奈,"我问了好多人才得知你打的是氏族王氏家的长子,再留在这里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诸葛诞这才发觉,诸葛瑾带自己走的这条路正是昨日小艺人所说的通往郊外的路,一到城外,他便看到一个小奴牵着一匹马在边上候着,见诸葛瑾来了,便带着马朝他走来,他看着诸葛瑾从衣服里摸出几个钱给了对方后牵过了马绳,再将其放在了自己手里。

"你不能再留在长安了 ,"诸葛瑾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垂着头,使得他一直看不清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人此刻究竟是何种表情,让他不由得心生焦躁,"天亮之前你就要骑马走出雍州,我替你备了够回琅琊的水和口粮,你……"

平心而论,他知道自己这次是闯了大祸,自然是有些不愿见他,更不敢把自己都准备好上刑场的事告诉他,好像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在这件事上确实是愧于阿瑾的。可更让他难以忍耐的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阿瑾却就没有像信中那样斥责自己给他丢脸惹麻烦,就这么简简单单地一笔带过了。除去担心自己的部分,诸葛诞总觉有哪里不对劲。

于是他拧着绳子问道"阿瑾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好奇我为何打人。"

寂静的空气中,他捕捉到那人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气:"说了又有什么用,我写信给你让你不要在三辅演戏,你不照样在演,何时有把我的话放在耳边过。"

这话听着倒有几分在信中埋怨他的味道了,他又问:"所以自从你写了信之后,但凡我上台就会戴着面具,之后不是也没人认出了不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等着他的解释,然而诸葛瑾只是垂眸停顿了许久,空出的那只手反复抓着袖口松松紧紧,又道:"不,我没有其他意思。"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诸葛瑾跟他记忆中的有些不太一样,腰背更加挺直,说话的语气比以前板正了不少,有了自己不知道的小习惯,好似在自己身边戚上了一堵高高的墙,将他熟悉的部分系数藏在了墙内。

他想亲自确认一下,于是不等诸葛瑾反应便牵住他紧握袖口的手,将他拉得离自己近了一些,终于看到了斗篷之下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以及黑布之下少了几块玉佩的挂饰,他记得这套玉是家中极少数能拿的出手的玉器,平日诸葛瑾宝贝得很,每次穿戴必定小心备着全套。

“阿瑾变憔悴了,怎么挂饰也少了几个,是丢了吗?”

被他突然盯着,诸葛瑾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我的事你不用操心,你还是快回琅琊吧。若是留在这里,那氏族公子日后还是要找你麻烦的。”

“那阿瑾你呢,阿瑾怎么办?和我一起回琅琊吗?”

“我尚在辟雍,他们忌惮朝廷的势力,自然不会找我麻烦。回去之后,记得给我书信报平安。”

“那阿瑾可以再多给我写一些信吗?我也想知道阿瑾在学宫过得如何。”

又是一阵令人难耐的停顿,这回无论他如何等,诸葛瑾也没了声响,像是被他这个请求惊得出了神,只有那双被自己握着待手在反复放松又收紧,甚至在清冷的郊外搓出了一阵热汗,直到他等得实在有些耐烦,忍不住先开口先问他:

“阿瑾,你怎么了?”

这一声终于让面对面的人回过神来,似是终于察觉自己手心里的汗,诸葛瑾急忙把手松开,又开始下意识收紧了袖口。这下就算他不想回答,诸葛诞用屁股也能猜到他在隐瞒些什么。

“我无事,我过得很好,你无需担心,待我完成学业后,我会尽早回来。”

他摇头,“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

似乎是担心他不依不挠地问下去,诸葛瑾又赶忙补充到:“反正……你马上就要走了,何必再新添忧愁。我答应你,之后会多给你寄些信回来。”

眼看天空即将破晓,他再不走,阿瑾也是要催他离开的。走之前,他还想抱抱阿瑾,他知道阿瑾肯定想这个拥抱想了很久,于是便重新伸手想要拥上去,却在手即将环住他的时候被按了下来。

“从前是不懂事,如今我们都长大了,以后不能再这般幼稚了。”

他觉得这个回答有些好笑,“这也是书上教的内容吗?”

“是。”

“那阿瑾想拥抱吗?”

“……”这一次,他又重新陷入沉默,只是按着他的手又开始下意识握紧,阿瑾一向不擅长隐瞒,不论是过去自己和他瞒着家长在温习时偷偷玩闹,他都没法在双亲的凝视下藏着掖着,更何况是与他朝夕相处的自己。

可识破了又能如何,他和他早已走在了不同的路上,就像童年时他在杏树上想的那般。既然他在二人人生路口时做出不同的选择,那也怨不得过去形影不离的半身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悄然改变,直到世道将他们塑成完全不同的模样。时间在暗自嘲笑他,你看啊,你和他之间,终究是筑起了高高的冷墙。

但他是诸葛诞,诸葛氏最不受管束的二公子,他想做什么向来是直接做了的。而现在,他不想再看那道墙了。

于是他又凑上前,不顾诸葛瑾稍稍有些僵硬的后退,轻声问他:

"阿瑾,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在学堂开蒙时,那个老古板书生最喜欢说的话是什么吗?"

趁着诸葛瑾还在思考问题的空档,他飞快地凑上去环住了他,在那张和自己别无二致的嘴唇留下了一个吻。那个吻转瞬即逝,就像风一吹就会掉落的梧桐叶,却在落到湖面的时候激起一片涟漪。再然后,湖边的冷墙上开出一枝艳丽的红梅。

"……诸葛诞!!!!"

"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

眼看着那张愁苦的脸重新被泛红与生气填满,趁着诸葛瑾不知所措的空档,他嗖一下骑上了马匹,大笑着策马奔腾,徒留那人心绪不宁地站在原地,诸葛瑾驻足许久,直至远方的一人一马融入朝阳,方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