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No one saw him disembark in the unanimous night.
“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谁也没有看到他上岸...”他这么写道。在此之前,他完成有三篇小说,几十首诗歌,两个漫画脚本以及十篇散文。而高中数学老师也提过这个有关打字机与巨大数字的故事,但他早忘了后者除开那顶百无聊赖的秃发以外的一切。他也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和一位来自阿根廷的盎格鲁-撒克逊在此之后,所谓未来的某一天,一个来自英国的年轻人会向他讲到无限猴子定理,他的文字爱好者,这个正死去的失明老人,曾在故事开头写下过同样的语句。
“谁也没有看到月亮似坠落的巨像,荒草地上的细长阴影...但不过几天,谁都知道这个被河水漂白的人来自铁锈地带,他的家乡......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从此无父无母的人吻了淤泥与水泥地,爬上徒岸,顾不得浑身湿漉,顾不得避开那些把他划得遍体鳞伤的、边缘锋利的钢筋铁网,头昏眼花、浑身血污地爬回那间堆满衣物,租赁磁带的木屋阁楼,爬进衣柜的条状暗丛中,霉菌渗进木头的腐败气息...凝滞的空气里他缺氧到开始做梦,在梦境里又更改了现实,现实中他爬上屋檐,甩着双臂撒出螺旋状的血点,滚下房顶,用仍然血淋淋沾满河水的双手刨开后院杂草间的小土堆,挖出鞋盒里豚鼠的骨架,掰下一颗颗的牙齿,含进嘴里。走在公路中央,逃出德累斯顿迈上七英里路,到马鲁索公园,经过奥斯本高中,他从来没有完成学业。从胡佛,古斯顿,到科尔曼-杨机场,里面停着不少有钱人的私人飞机。格拉多大道一直下至市中心,大马戏团公园,一共两小时四十一分钟,不止八英里的路程。他开始筹划表演。登上舞台拱顶,踏上绳梯,悬吊在空中的秋千之上,倒挂下来,伸长脖子,这样看向地面同样伸长脖子,颠倒的人群。”
他将这页纸从写字本上撕下来,对折两次塞进裤兜,关掉手电筒摸着黑走出房间,握住后门把手,扭动推开,就这样逃到屋外。
晚间的风将路边的灯光撕成两半,一半勾勒出尚存的白日人间生活的隐约轮廓,另一半则映照那些藏于暗中,不可名状物的模样。他身材瘦小,眼神清明,无需费神便瞧见逃窜的老鼠与觅食的黑猫,蝙蝠和乌鸦掠过屋檐挂在树丫,成团的冷空气混着汽油与香烟气味低浮上旋,从袜缝钻进他的小腿,接着是腹股沟,再蔓延至指尖。这些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况且他能明显感觉到,脚下石板路压迫着的鬼怪与亡魂,它们伸出骨瘦嶙峋的手要将他托举起来。吊在半空,可以俯瞰下城区的街道与房屋,许多在沉睡,更多在挣扎,警铃间或响起,伴随不停歇的呜咽与呕吐声。漂浮的过程中,除开被击落的恐惧外他只想着,如果披上披风,那么就和自己画的那些超级英雄别无二致了,但他没有披风,连扫帚也没有,下面的人看不见他,没有人为他尖叫,躲闪,晕倒,狂笑,某只离家出走的外星生物,实现了人类最淳朴的梦想——飞翔,可无论太空的银河还是地球的街巷,都不过是缠作一团自生业障的乱线。随后他开始坠落,摔在驶向渥太华的货车车顶,滚了三圈,一滩肉泥。他转动眼球,大使桥旁一条条钢缆从面前闪过,此刻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毫发无损。抖擞着他勉力站起,在装载有十万亿吨钢块与铁镚的集装厢上挺直,此刻的他真正透明,轻盈,不再具有实体。路灯碎裂,黑暗从火热的地狱深处浮现,吞没这具空洞的躯壳,他张开双手,伸出掌心又握成拳头,一跃而下,坠入流水。
醒来时,他感到一身沉重,头脑昏沉。两只冰冷细长的手抚上他的面颊,食指在太阳穴附近逗留,然后开始扒扯他的眼睑。
他睁开眼,看见纯白的天花板,“你醒了。” Debbie Mathers伏在身前说,“别装睡啊,把这些收拾好,今天就出院了。”
夹克,衬衫,牛仔裤,书包,课本,笔盒,水杯,吃剩的面包渣和医院独有消毒酒精味的床被压在他的身上。Debbie跟他说,那些抽着烟眼睛半闭的医生都是混蛋,那些叽叽喳喳咯咯嗤笑的护士都是骚货,他们没法从病人身上捞到钱,所以就对患者马虎对待,让他们受更多折磨,而不是治好他们的病。这些人还要想尽办法骗保险费,骗手术费,他们说你脑损伤了,你的脑子被那个黑孩子打坏了,你的眼睛要被打瞎了,你的耳朵要被打聋了,你的膝盖要被打碎了,他们大声囔囔,咄咄逼人,不遗余力地去伤害一个做母亲的心,就是为了那几万美元,不管这会不会让我们无家可归,留宿街头。
他撑起上半身,背靠着枕头坐起来。“医院糟透了。这里连热水也没有。叫那些口渴体寒的病人怎么办?我本来准备给你热热牛奶,但现在呢?他们巴不得你就冻死在床上,和街边的死猫死狗一样。” Debbie把他的文具和书本往包里塞,于是他脱下病号服,抓起衬衫往身上套。“你看看,又瘦又矮,还在发抖。”
Debbie掀开被单,要给他穿裤子。他说妈妈我自己来吧。他在病床上蜷起腿,将它们伸进牛仔裤的两条窄裤筒中,开始上下左右扭动,把裤头提到腰间,套上棉袜,穿上鞋,背上被装满变形的双肩包。Debbie给他穿上外套,系好鞋带,捧住他的脸,鼻尖擦着额头,在他脸上亲了几口,“病了,真的病了。”
回家的路上Debbie搂着他,在耳边悄声说,多特小学的老师和学生都在撒谎,他被一拳打在厕所地板上,昏迷不醒,他们却熟视无睹,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他躺在那里几个小时,血流了一地,在她到达现场把他送去医院前没有人把他扶起来,送他去医务室。“你之前昏迷了足足十天。”Debbie告诉他,“四天内换了二十一个医生轮番给你检查。”他们说情况不好,你每天晚上冒着冷汗说梦话,时不时尖叫,好像你不断往下掉,好像你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但你还是醒了过来。你是个坚强的孩子,而且妈妈在这里,有妈妈在,你很快就能好起来,过不了多久,什么事也没有了。在家里乖乖躺着,乖乖吃药,听妈妈的话,你就好起来了。
Debbie握紧他的左手,他觉得Debbie的右手好冷,比他的还冷,刺痛着他手指的关节。他们不去小凯撒吃披萨,那里离学校太近,Debbie不想他接近学校。下公交车后,他们的左手和右手一起放在Debbie的外套口袋里,渐渐地,他的手和Debbie的一样冷,而且街道的空气比他们还要冷,他不再感到指尖的寒意。
他磕到门槛差点绊了一跤,不过Debbie没看见,而是径直走去厨房拿冰箱里的剩菜。他把书包放在鞋柜上,扶着墙爬上阁楼,扑倒在床上,翻枕头底下没看完的漫画。几分钟后下面喊道开饭了,他慢慢吞吞地走下楼,凑到餐桌旁坐下。Debbie点了一根烟。他从沙拉盘里叉起一颗最小的玉米粒放碗里,然后嚼不温半凉的炸鸡块。
吃到一半,他感到奇怪,南瓜汤莫名齁咸,仿佛里面放的糖都错放成了盐,炸鸡块里夹着骨头碎片和塑料,玉米粒和土豆泥和沙拉酱糊作一团,青菜上全是虫眼。看着餐桌上的食物,他喝了口白开水,鼓起腮帮,低头握紧叉子在空盘子上比划。三分钟后Debbie问到,怎么不吃了。他嘴里含着白开水用鼻音嘟囔,两排牙齿动来动去,然后把水咽了下去,说,我在吃。
“我牙疼。”
“把头抬起来。”Debbie端详起他那颗额前绑着几圈绷带、歪鼻子、右眼紫青、嘴巴微张露出两颗大门牙、棕黑碎发堆在颈后的头脑,盛了一大碗汤和一盘沙拉推在他面前,“把这些吃了,你得吃东西。”
他低下头,碗里全是药丸,抬起头,又低下头,盘里都是药片,咽了咽口水,从碗里喝了一大口,然后他开始咳嗽,汁水从鼻孔和嘴巴里喷出来。Debbie说继续吃,他抹了抹鼻子,叉起药片往嘴里放,他觉得反胃,撑着桌子开始干呕,把之前吃的东西都吐在了地板上。
Debbie叫喊起来,抓住他的肩膀,烟头差点烧到他的眼睫毛,说,你为什么不听话?他右眼眨来眨去,抽着鼻子摇头呜咽着,我不想吃药。她说你都病成这样了,那要怎么好起来,你想变成植物人吗,你想变成僵尸吗,你想变成一动不动听人使唤的布娃娃吗?
“我要死了吗?”他抽噎着问。
“如果你不乖乖听话吃饭的话,”Debbie盯着他的眼睛说,“是的。”
他全身颤抖着哭起来,头埋进母亲的胸腔,鼻涕和眼泪蹭在她的锁骨和肋骨上,两只手环住腰想要抱紧她,Debbie掐灭烟,和对待婴儿一样把他拥在怀抱里,身体佝偻着贴在一起,包裹住他,就像蚕茧一样。
Debbie把他抱到卫生间,咬着他的耳朵说,一切从他出生就充满磨折。她经历了人生中最痛苦的73个小时才生下他。“就像身处地狱一样。”她说,他踩在水渍上,袜子打湿脚底打滑,“火,罪人,魔鬼 ,痛不欲生的时候,最可怖的情形就会浮现在你眼前。”接产的医生是个秃头,嘴里叼着雪茄收了她90美元。她能回忆起他每一次的胎动,从剪脐带到割皮的每一个细节“当时的你是个瘦小,病弱的婴儿,我就像现在这样抱着你,看着你,你在吸吮我的乳头。我对上帝说,这是我唯一的孩子,不要让任何事发生在他身上,如果这世界一定要惩罚谁,那就怪罪到我头上吧,放过我的孩子。”
他把一件件衣服脱下来,沾满呕吐物的布料被扔进水盆。她打开淋浴,热水浇在他身上,肥皂硌骨头,抬起他的手臂,洗腋窝,搓揉他的皮肤,胯下,清水冲一遍,关水,拿毛巾把他擦干净。
他在等天变黑,蜷着腿坐床上用蜡笔在写字本上涂画,然后拿起铅笔开始写字。半个小时后母亲说关灯睡觉,他把三层被子拉在肩上,躺下,头垫着枕头,窗外的光从脚尖移到他的上身,阴影追上来,他能感觉到身体越来越沉,因为天越来越黑。以前住在密苏里的老房子时,他很害怕床底下,那里有蟑螂,老鼠,纸箱,纸屑,被遗忘的玩具,和你看不见的怪物,躺在床上,你能感觉到它,但低头去找,它不在那里。现在他睡的是平地叠起来的几层床垫,没有了先前的虚空地带。
半梦半醒间暗夜与黑影欺上身来,渗进屋檐和地板,透过一层层床垫,他往下陷落,重力困住所有轻盈飘浮的人,他张开嘴吸进更多空气,右眼怦怦跳。他被DeAngelo Bailey那只灌篮的手扔出的大雪球砸得脑门冒星星,红肿布满血丝的眼球上长出又一颗心脏,怦怦跳,他是被雪球中锋打败的普通的倒霉蛋。他闭上眼,从泪腺钻进耳蜗的声音没有停下,他的左耳在流血,那个声音砰砰地说,把Bailey的两瓣胖屁股塞进柜子,扫把棍捅进他的菊花,狂抽他的脑子,踢碎他的胸骨,直到他的肠子混着脑髓汁从天灵盖流出来,再插几根螺丝给缝上,懂吗,脑残。他睁开眼,伸手不见五指,闭上眼,侧过身背对床另一边的影子,做了一场寒湿的梦。
再次醒来时,他倒在一片血泊中,他倒在自己的血里。
一个男人踏着鞋跟走进来,还是男孩?吹着口哨到小便池撒尿,放了个屁,拉上裤链。冲水的声音。突然,男人捧住他的脸,扭转他的头,手戳了几下他淤肿的鼻子,尖声怪气地叫道,“你还活着?”
他半眯着睁开眼,强光照在男人背后,他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一顶金黄的头发。
男人把他从自己的血泊里拽起来,按着他的肩膀前后摇晃。流这么多血,你后脑勺有个洞吗,脑汁都要跑光了,男人把他的鼻血擦了他满脸,故作惊讶地说,你是在笑吗,这算先天还是后天智障,看来那个揍你的也没揍错人,这种程度不被打就怪了。
男人把他拖到洗手台,打开水龙头冲他的后脑勺,脸上凝固和没凝固的血与冷水一起沿着鼻梁和下巴流下去,打湿他的领口和头发。他浑身发抖,撑着台面挺起身站直来,头昂起来像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呼着气,一个打挺活了回来。他双手捂住脸,然后胡乱抹了几下,把刘海撩到后面。平息下来后,男人说到走吧,他看向男人,说,什么?
“走啊,离开啊,难道你还想留在这里?和尿和血和屎和鼻屎继续待着?”
他跟在男人后面走出厕所,到他自己的储物柜收拾东西。十分钟后,他换了套干净的衣服,背起书包脸上挂着彩地爬上学校的围墙。
男人在外面一侧接住他,拍拍他的脸,称赞他那颗贫血肿胀的小脑袋配上一双尽管半瞎但仍然大得惊人的眼睛全然是一副外星人的可怖模样。他问道他们要去哪里,男人说,去火星。
他们的火星撞进了地球一处小吃摊的热狗里,街对面有taco bell,但他们只有男孩从他妈妈的香烟钱那里偷来的两美元,所以只好屈尊站在街边的垃圾桶旁吃热狗。
“你怎么偷这两美元的?”
“以为你会问为什么要偷。”
“偷家长的钱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没偷过老娘钱的都不算当过老娘的儿子。”
他说有时候她会给他两美刀让他跑腿买烟,他就去便利店偷拿一盒,钱自己存着,这样第二天在学校吃午饭的时候,就不需要去政府救济餐的窗口,对那个耳背老花眼的食堂阿姨说好几遍自己的名字,对方眯着眼在名单上找来找去,大声念叨他的名字后,终于才把那份盛着多水的鸡蛋糊发冷的果丁潮软的面包片和一盒巧克力牛奶的免费午餐给他。他可以拿偷来的钱去到普通窗口给自己买份午餐的宁静。
“嗯哼?”男人嘴里包满面糊肉糜,舔着手指头说,“我想吃冰淇淋,你还有钱没?”
“没了。”
男人看向他,他便把头转到另一边去,压低鸭舌帽檐。男人说,所以你讨厌那样,你也讨厌这样。
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他摇摇头,男人说,吃饭的时候把牛奶倒玻璃杯里,再倒一整瓶老鼠药在里面,手指搅两下。等那个Bailey过来冲你大吼大叫,拿你的钱,喝你的牛奶,你只用把老鼠药的空瓶子给他看,他就尿一裤子嘴里吐着白沫滚在地上哭着喊妈妈了。
“他会死的吧?”
“人都会死啊。”
“要是他没喝那瓶牛奶怎么办?”
“那恭喜你,你不需要被臭老师和胖警察抓去少管所或者精神病院关到脸上全是胡子了。”
他想了一会儿,越想越害怕,鼻子发酸发红,像是快要哭出来,“我不要这么做了。”
“那要不老鼠药换成快克,撒泡尿也行啊,不会死人,他什么事也不会有。”
他说:“我不要做。妈妈不会让我做,我也不要做了。”
男人翻了个白眼,长叹一口气,说,随你便,小鬼,现在回你家吧。
下午三点,Debbie还在上班,男人到他家做的第一件事是顺走了Debbie的香烟盒和两瓶威士忌,他们一起把客厅的老电视机搬上阁楼,屋里各角落所有的零食乱放在床垫,电视机里放起流行乐,摇滚,金属和朋克。
The Rolling Stone的Start Me Up唱道你让一个成年人哭了,Kim Carnes说着Bette Davis的眼睛娇羞又挑逗,被体胖的Mark Chapman给四枪打死的John Lennon吟叫着女人我知道你了解我体内住着一个小男孩,音乐一次次沉又重地打上阁楼低矮的屋顶,男人跟随屏幕里苍白的男人女人似唱似诵地吞气吐气,给自己灌一口又一口酒,踩上床垫蹦蹦跳跳,让地板嘶哑着吱呀吱呀地叫唤。然后他捂起肚子打了一个绵长而恶臭的酒嗝,打完后,他扭头看见男孩盘腿坐在床上写写画画,抢走他手上的纸笔,扔在一旁,“你不许写了。”他命令道。
几分钟后,他拿着酒精,纱布,棉花,钳子,剪刀,水瓶和针线回到阁楼,坐在男孩身后处理他的伤口。男孩光着上身,嚼着mm豆和甘草糖,低头看自己皮下的胸骨。他问那些伤口严重吗,男人把浸有酒精的棉花压在他后脑勺上,他哀叫好痛好痛,男人说叫得那么凄凉那就是严重。脑残程度的严重。似乎他的脑子被纱布一圈一圈地包起来后收音效果逐渐不佳,尖细的耳鸣声越来越大,电视机里的场面换了副模样,舞台上人们穿着反光的黑白舞衣,挑逗的贝斯与笑声越来越近,小鬼夹着吸氨气一样的嗓音说你想摇滚对吧,你想再做一次是吧,人群在黑暗中合着旋律扭动,然后,神奇的事发生了,带着黑帽和眼镜的男人开始从嘴里一骨碌吐出无数串似有联系的字符,“Jam on it jam on it jam on it jam on it jam on it jam on it”,画面颤动起来,鼓点变得紧凑,男孩们做起舞蹈,面条般地伸缩蠕动,劈叉,后空翻,再然后,他们也叽里咕噜地唱了起来,人们都来到舞台上,在比拼舞技,在地面翻滚,律动下那个名叫“嘻哈”的声音伴着不断搓回的碟片与哐当作响的铜锣声,以Ice T的名义唤道,聆听音乐,放任思想,意识到,你在这些魔法大师之中。
他不止地颤抖,头跟随节奏前后摇晃,摇晃的速度不断加快,几乎是要把上半身甩出去,“Jam on it jam on it jam on it jam on it jam on it jam on it”,时间骤然流转,昼夜迅速交替,光影闪回中屋外刮起暴风骤雨,一道闪电穿过窗口横劈进房间点燃了散乱在地上的纸张火光四溅惊雷轰顶,“我操!”男人尖叫道,才被缝回去的脑汁透过耳后的裂痕泄露出来,他冷汗满身涕泪横流倒在床上,两眼翻白,两道鼻血歪斜着染上枕头。
“急救!急救!”男人呜呜发出警笛声,双手交叠反复按压他的胸脯,男人又扯断电视机的电线,蛊惑奇诡的音乐总算戛然而止,他一手正极一手负极,呲呲作响的电火花分别导在男孩的左胸右胸汇成电流,依旧不见效,环顾四周。火焰越燃越烈,烧透了发霉的木头地板,房子摇摇欲坠。男人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决心,左手倒握剪刀,捅进自己的心脏处。
男孩被三个大巴掌打醒,睁眼看见男人胸口插着一个剪刀,口子咕噜咕噜冒出似绿似蓝似红似黄的黏液向下滴在他的肚脐上。他全身发亮,周围的一切烧得焦黑,空中飘着纸屑。他想他肯定是下地狱了,因为男人压在他的身上,双手抓住他的肩膀,背后电视冒出的黑烟像给他长上了一对蝙蝠翅膀一样,这个长着尖角的魔鬼说:“你想活吗?”
“你想逃出这里吗?”
他说,“我想。”
魔鬼抓住他的手腕,用针刺穿手指,把他自己的血抹在他自己的手心,发誓吧。
“你的血就是我的血。”
“你的血就是我的血。”
“你的心就是我的心。”
“你的心就是我的心。”
“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你的马子就是我的马子。”
“你的马子就是我...什么鬼?!”
男人把剪刀刺进他的胸间,沿着骨柄向下划线,扒扯开他稀薄的血肉,掏出他的心脏,然后咬了下去。
瞬时,一切曾有也将有的疼痛贯彻于两人之间,男人空洞的胸腔内滋出密密麻麻的细丝与他敞开的心扉连在一起,肌肉收缩,瞳孔涣散,血泵将不再是血液的血液推至全身,头顶房梁终被渗透,屋内大雨如注,男人浸满雨水捧住男孩的脸庞,男孩握住男人的手腕。来自深渊的声音娓娓道来,这个声音说,谁都知道,这个被河水漂白的人来自铁锈地带,他的家乡是一俩不断逃离的房车,密苏里与密歇根的破败街巷,深埋进血脉里罪恶的家庭暴力史。圈圈环状的火焰中恶魔身影隐现,手牵手围成方形旋转,咧嘴高歌道:强奸你的老妈!杀死你的父母!操烂你的小妹!信仰恶魔!不去教堂!抽干香烟!婚前性爱!
仅剩的火苗也被淋灭后,男孩爬下床捡拾自己被烧毁又湿透的手稿,揪干所有水分,放回充当床头柜的纸箱里。
男人坐在床边点着一根烟,男孩坐到旁边,试图揪干身上的衣服。“我的信都湿了。”他说。
“你不用寄那些信了。”他说,“你现在不需要你那死鬼老爹了。”
“那我想去找舅舅。”
“你也不需要他了。”
男孩看向他,说,“我要去找Ronnie。”
“你上哪儿去找他?他他妈的屁股还待在圣约瑟夫呢,你知道离这里多远开车要多久吗就净瞎逼逼。”
男孩擤了擤鼻子,抱起那盒纸箱往屋外走。
男人追上他,“你去哪里?外面这么大的雨你要干什么?你找得到路吗?你身上有钱吗?”
“我走过去!”
“他他妈到底哪点好了?他比你大几个月?不也是个小屁孩?就因为他会跳霹雳舞会打鼓?我也会啊,实话跟你说吧,他没你这毅力的,等你走到那里脚底全磨出泡头发里全是跳蚤形销骨立颤颤巍巍站在他家门口一开门,发现他都已经背叛你穿着牛仔靴搞什么重金属去了,你还觉得好受吗?”
男孩停下脚步,二人面面相觑。“我来当你的朋友,你的知己,你最好的厚米。我当你的爸妈,我当你的兄弟。你谁也不需要。”
走出家门的那刻雨停了,天色暗下去,人造光点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逐渐亮起。家户投出暖光,路灯一闪一灭,被遗忘废弃处燃起篝火,人影聚在一起,比拼交换属于摩登的咒语。
他们站在大使桥边,一队队的大型货车从面前呼啸而过。跨过这座桥,对面就是密苏里州了吗?男孩眯眼靠车灯不断闪回的光线努力看清地图上的线路与名字。他说肯定的,指南就朝北,说西就往东,这么走准没错。
我想知道,拿冰球砸他们的枫叶脑袋的话,他们是会说对不起诶~对我点头哈腰,还是骑上驼鹿用斧头砍死我。他说。
男孩想,密苏里人为什么要骑驼鹿,太荒唐了。
你知道Bonnie和Clyde的故事吗?男人问道。我想有双写诗的手,我也想有双写诗的手依偎我。那双手要为我举起猎枪与烟斗,我也会成为那条满口毒牙的响尾蛇。我们坐上鲜红的福特车在乡间与荒漠疾驰,大笑,大叫,耗尽弹夹填满荷包,无畏无惧,草菅人命。在故事的最后,我们要倒在一起,被130多发子弹打得皮开肉裂,全身孔洞,七窍流血。死得彻底,死得惨烈,死得恶心。而全世界的人都痴迷这场丑陋而邪恶的犯罪,割下你我的耳朵与眼睛,抚上苍白的嘴唇,嗅闻血锈的衣角,记忆,思念,又一次沉醉于这对公众之敌,这个该死的爱情故事。
他有一双写诗的手。男孩想到。“我会写出无数首诗与歌。”
“很好。”男人握紧他的手,向车道冲去,抓住车队最后一辆货车的后门把手,把他拽上货箱。货车行驶在桥上,颠簸中他不经意间失手,纸箱从怀里掉落,他跨步跳起想抓住空中的纸稿,被男人从身后抱住,结果一起从货箱摔出去倒在马路上滚了五圈。
男人双肘撑地,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吐出一口血痰说,“都是因为你,这下我们去不了加拿大了!”
男孩双肘撑地,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冲着男人的下巴说,“你不是说桥对面是密苏里吗?你居然骗我!”
“就因为这堆废纸我们去不了加拿大,呸,密苏里了!我本来说你弱智还只是种修辞,没想到你真他妈是个弱智!”
“这不是废纸!这些都是我写的东西。”
“那又怎样?你再也去不了外婆家,见不到你舅舅了!这下怎么办?”
男孩瞪大他那双本来就大得吓人的眼睛瞪着他,嘴眯成缝,随后,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一颗颗掉在混凝土地上。他两手并用胡乱抹去泪痕,嘴呜咽着鼻子一抽一抽,蹲下身一瘸一拐地去捡散落的纸张。
捡完后他蹲在桥边,背靠着海蓝色栏杆,脸埋进双臂里。男人在他面前坐下,翻阅起箱子里的文章。
“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挨着饿歇斯底里浑身赤裸,拖着自己走过黎明时分的黑人街巷寻找狠命的一剂,
天使般圣洁的西卜斯特渴望与黑夜机械中那星光闪烁的发电机沟通古朴的美妙关系,
他们贫穷衣衫破旧双眼深陷昏昏然在冷水公寓那超越自然的黑暗中吸着烟飘浮过城市上空冥思爵士乐章彻夜不眠...”
“用梦幻,用毒品,用清醒的恶梦,用酒精和阴茎和数不清的睾丸。”
“我喜欢这句。”男人说,“至于其他的...”他比了个鬼脸。
“彻夜未眠,但一切还不糟,我想变老,庆幸中被埋葬。离开这个疯狂的地方。
仍勉力奋斗,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被利用,被伤害,磨砺,被拷起双手。但不恐慌,不愤怒,发疯,不自满,不曾打算放弃。
肩胛骨扛着大卵石的重量。
我看见通往人间天堂的金色大门,
一个当你踏入他们地盘时,不会有人拿枪指着你的地方。”
“你确定吗?”男人惊呼道。“你认真的吗?”
“那些模糊的影子和别的影子或另一头狼,饥饿,争斗不止。”
“怯懦是人类缺陷中最最可怕的缺陷。”
“刹那间,他想跳进水里躲避,随即又想到死亡是来结束他的晚年,替他解脱辛劳的。他朝火焰走去。火焰没有吞噬他的皮肉,而是不烫不灼地抚慰他,淹没了他。他宽慰地、惭愧地、害怕地知道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另一个人梦中的幻影。”
男人看向男孩,后者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折了两次的作业纸,他从男孩手里夺走那张纸,平展开读到:No one saw him disembark in the unanimous night.
“这是写给我的吗?”他问男孩。“这是写给他的?”
“这是写给你自己的。”男人说。
“不,这不是。”
男人拦腰抱起他,他的脚尖踩在栏杆上。“你想成为他,不是吗?”男人说,潮湿的鼻尖磨蹭他的裤带,在肚脐附近打着圈,“就像他的继父对他一样,就像继父对你一样。”两只手抓住他腰部的两侧,按出手印,棉衣起皱,他说,好痒,你弄疼我了。
他感到双脚离地,下面是底特律河,抬头是底特律没有星辰的夜空,他双手搂住男人的脖子,低头对着男人的耳朵说:“我写的那个人是想成为一条鱼,这样无论掉进哪条小溪,无论是大海还是河川,最后都能沿着水流游回去。”
男人点点头,他说:“原来如此。我想象的是成为一只鸟。这样无论去往何方,地面的人们都无法将其从空中拽下,不用再害怕坠落。”
男人说:“那么,那个人最后是离开,还是回家?”
“我想两者都有。”
男人若有所思,然后说他明白了,把所有文章撕成碎屑,全数扔了出去。再然后,当男孩再次睁开眼时,他们紧紧抱住,在空中一同碎裂的文字不断向下坠,逃离桥面的钢缆,奔往川流之中。
再次醒来时,他双眼昏沉,头痛欲裂,嘴唇干涩。
“......Marshall!”一个人拍打他的脸颊,推搡他的肩膀,“喂!快醒醒!”睁开眼,Kimberly Ann Scott正把他从地板上拽起来,她松开手,砰的一声。“噢,你醒了。”
他转动眼球,发现自己倒在阳台上,倒在一滩散发有腐臭烂苹果味的,胃液,胆汁,酒精与呕吐物混杂的黄棕色液体上,身旁几瓶半空的威士忌。他手脚并用着站起来,关节咔擦,东倒西歪。手背随便抹去脸上的污渍,抓起挂在墙上的一块棉布准备擦地。
“别拿我的手帕!”Kimberly把手帕抢了回来,甩给他一张破洞的抹布,“你用这个擦。”然后叉起双手,站在一边看他擤着鼻子清理自己的呕吐物,说“不冷吗,躺在这里。”
“我晕过去多久?现在几点了?”他问。
“六点一十八。”她说,“不知道,我才回家里。我妈还没下班呢。”
“我得赶紧走了。”他说着套上大衣,两步并作一步,下楼出门。
“嘿,到底是怎么了?”Kimberly追在他身后,“今天也没去小凯撒那儿吗?”她问,“你就一天趴在地上喝酒?”她说,“我问你呢!Marshall Mathers,我妈说想知道你还要住多久,要是你现在丢了那份餐厅的工作,她就不让你进屋了。”
Marshall停下脚步,总算面对了她,Kimberly看着他裂开的嘴角,陷进去的眼窝,说,“你毛衣都脏了,换件衣服吧。”
“你告诉她,我这周内肯定把伙食费那些都交给她。”
“别管了。她不会真的赶你走的。”
Marshall点点头,戴上棉帽,按住门把手,Kimberly问,“你要去哪里?”
“Debbie那里。”
“我跟你一起去。”她和他走出家门,右手握住他的左手放进衣服口袋里。Marshall的手很冷,她的也很冷,Marshall攥紧她的手,所以一切还好。
人行道旁等公交的时候,Marshall蹲在地上,捂着有点陷进去的肚子,因为他把前夜的晚饭也吐了出来,肠胃无谓地蠕动着,腹部发出空洞的酸涩。他感到左胸,心脏的地方有些刺痛。Kimberly说车到了,他们彼此挤到车厢最后坐下,脚踩着前面的空座,“就算你跟她谈,她也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她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你和我都知道。”
“我不是要去理论。我不打算再和她说话了。”
Kimberly看向他,说,“这才对,彻底搬出去住,别再听你妈和你那些亲戚的,他们老是给你找麻烦。”
“那你要和我一起走,Kim。”他说。
Kim笑了一下,“当然。只要你以后不留莫西干以外的发型。”
天逐渐暗下去,他们来到Debbie的活动房屋,Marshall两步跨上台阶,凑近窗户向屋内探去,没有灯光。他绕到后门,翻开积灰的地毯,拿走备用的汽车钥匙。尝试点火两次后,马达轰隆作响,汽车启动起来,他把车停在Kim面前,下车对她说:“我要开去圣约瑟夫,Kim,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你妈老家,那不是都在密苏里州了吗?”Kim不解道,“你要出州?这开过去要多久?”
“差不多要开车十一、二个小时。你吃晚饭没?”
“吃了。可是,你一个人开过去,你认识路吗,你身上有钱吗?”
“对,大概明天上午能到,我还有钱。”他掏出外套里的纸钞和硬币,有几十美元。
“但,葬礼都结束了,你跑去那里干嘛?更何况,”
“我还是想看一眼。”Marshall说,“求你,陪我去吧,困的话你在后座睡觉就行了。”
Kim不可置信地翻了个白眼,坐进副驾驶位上,砰的关上门。Marshall坐回驾驶座上,她说:“我只是怕你犯困一迷糊开进河里去。”
他侧身凑过去拿储物盒里的地图,二人比划半天后,在沃伦兜兜转转,回到八英里路,沿格拉多大道一直下至94号州际公路,经过市中心,变道驶上96号州际公路,西北方向,四十多分钟后,他们离开底特律。
电台里播放起LL cool J的Mama Said Knock You Out,Kim说我听过这个人,Marsh,你以前给我唱过他的歌。他说,你该看看他的音乐视频,电视上播过,是拳击主题。
“戴着兜帽,简直帅呆了。”Marshall说,“Breakdown!”
“嗯哼。去唱给你那些朋友听吧。”Kim摇下车窗,探头出去,“这里是利沃尼亚吗?”
“应该,一直往西走,路过安娜堡,杰克逊,卡拉马祖,然后绕过密歇根湖,就离开密歇根了。”
“我还没出过密歇根。”Kim缩回头,把车窗摇了上去。
Marshall抿起嘴,顿了一会,说,后面找到更赚钱的工作,可以自驾游开到芝加哥。
“芝加哥有什么好的?”
“呃,让我想想...”他正要说什么,可张开口,电台的音乐声总是盖住他的声音,他扭过头看Kim,发现对方闭上眼,头靠在车窗上,嘴半闭着睡去了。
一时间他又回到一个人的世界里,独守在这个唯有近光灯,路标与泊油路的半圆之内,周边是荒草,土丘,私人会员享有的高尔夫俱乐部,以及湖泊。每驶过一段,路旁便零散出现有汽车配件店,或是房车营地,营地旁的餐馆外的停车场,有个家伙叉着腰,五官皱在一起,一口口地吸着雪茄,鼻孔和嘴里冒出白烟,就像漫画里人生气时的样子。那个人梳起背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polo衫,嘴巴抿紧,他觉得像曾经照片上的父亲。在他想得出神的时候,那个人朝他侧目看过来,两眼恶狠狠地盯着他,就像他死盯住这人一样,一脸的不可思议。他急忙扭回头,踩下油门,跑出几英里后才停下来。他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不断回头看,后面什么也没有,Kim没有醒过来,而电台声断断续续,随后雪花一片,最后彻底消失。万籁俱寂,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隐没在黑夜里的影子显出形状,月光下银灰色的路面起起伏伏,化作滚滚波浪,动荡与颠簸中,不知何时,原本空荡的大道上挤满随行的车辆,看不清里面司机的样貌,有着草履虫般的透明车身。他们被夹在中间,与其他车辆摩肩接踵,喇叭声此起彼伏,车灯红黄交替。他不由得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他抓住Kim的肩膀,先是呼唤,然后是尖叫,喊到Kim,Kim,快醒过来,别睡了,快醒醒,但Kim没有醒过来,于是他拍打自己的脸颊,狠狠地揪了几把,他说醒过来,快醒醒,可他知道自己不在做梦,在他们前方,大浪袭来,呼啸中泊油与沥青化作浪花,大大小小的汽车在这些碎石铁屑的冲击下都颠三倒四,仰面翻滚。他扑在仪表盘前,死握住方向盘,仿佛这样就仍能将行进的方向把握在手心里,大浪向他们袭来,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一头撞进海水里,身体倒立,血流涌进头脑,一阵眩晕,像被扔进洗衣机里脱水后,他们的车神奇地安全着陆,与其他一同搁浅的,奥兹莫比尔、福特、雪佛莱、庞蒂亚克火鸟、道奇的浮尸残骸缓慢漂浮,路上的亮光一直伸向远方。他捡起地图,反复查看,确认他们被引上了错误的路,调转车头,在车流里逆行,二十分钟后,一切回归正轨。
他在最近的加油站停下,便利店的收银员给他指路,已经经过卡拉马祖。他给汽车加油的时候,Kim打开车门出来,走到路边,点着一根烟。
Marshall走到她身旁,看她吐出不规则的烟圈,对她说:“这烟是从哪里拿的?”
Kim看了他一眼,“反正没用你的钱。”然后说,“难道你还管上了?”
他说他不是这个意思,“这是你妈的烟吧。”
“那又怎样,你不也偷你妈的钱。”
于是Kim不再理他,他把手揣进裤兜,踢起脚边碎石。过一会儿,他突然凑近Kim,把她嘴里的烟夺走,自己吸了好几口,又放回她的嘴里。
Kim狐疑地看着他,本来想说什么,还是把烟扔地上踩灭,转过去咬他的耳朵。
Marshall侧过脸,搂住她的脖颈,亲吻她的嘴唇。他们抱住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这样的姿势,留存一瞬的依偎。
密歇根湖出现在远处时,Kim把车窗摇下来,叫Marshall一起看过去。进入史蒂文斯维尔,他们拐出州际公路,驶到湖边。他伏在地面,呼出白气,凝结的水珠盘旋,升腾隐没于幽蓝湖面之上,繁星与半月出没在遥遥天际,其映照下的另一边,无法望见的彼岸便是芝加哥,灯红酒绿,与流氓。
但芝加哥不是此次的目的地,他们启程继续,一路向南,属于静寂的时辰里,同行的只有少许同样疲惫的人,以及昼夜奔忙的大型货车。Kim睡去了,惰懒的电台声和听众讲起男性生理问题,他索性关掉节目,只同夜晚厮守。他揉着眼,而的确并不困倦,甚至没有疲劳。和那些辗转于车轮和铁锈的人们相仿,某种意义上,这几日他被并不存在的事物所剥夺了睡眠,比如从未打响的电话,比如缺席的罪过,比如错误的死亡名册。
第二次给车加油的时候,他一个人蹲在路边,环视周围全然陌生的一切,好似被放逐一般,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任何一颗心灵自跳动起就在被发配,被驱使,世上的人没有一个不在窒息,企图逃离,却恐惧孤独,以及漂泊无依。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流放,而他头一次希望,不再有地图和卫星,迷失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街道的地方,直到曾作为人的一切印记全部消失,这就好像重新拥有了生活的权利。
也许此刻的出走也不过是他又一次昏迷后自我抚慰般的幻梦,但既然每条生命最后都将赤裸地死去,那这具注定腐烂的躯体曾在癔症与痴念里飞翔又坠落不也无关紧要。最后他不情愿地回到车里,倾身靠在副驾驶座的侧面,良久注视起恋人耳后的乱发,某一刻的他或许总算睡去,至少清醒后所发觉的第一件事是后视镜里自己煞白的脸庞。
第三次加油时,已经过布卢明顿,斯普林菲尔德,离圣约瑟夫还有不到半小时的车程。驶入城区时,太阳高挂,Kim去早餐馆给他们买了咖啡与饼干。走上弗里德里克大道,穿越家具城与教堂,理发店和邮局,道路右侧,硕大的有着月桂绿屋顶的米色建筑背后,就是墓地。
他在松柏与枯草地间佝偻着蜿蜒行进,每座石碑下都遗忘有一缕亡魂,安息在天主的怜悯之下。每看到一个陌生的名字他都更加慌张,似乎故人就此隐没于乱石阵中,再也无处找寻,而拐角处,他停下脚步,存在于童年的心灵感应得到印证,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喘不上气,Ronald D. Polkingharn的墓碑就在这里。他的名字下方是Todd Nelson和Betty Kristen,尚还在世的亲人。Kim看他站在那里,走了过来,看清碑上的文字后,捏了捏他的肩膀。
绝望的是,此刻浮现在他脑海的还是那条录像带,打开的棺材里,Ronnie自己一枪轰烂的脑袋。影片里的人们七手八脚地摇动着棺材,好像把这当作一出戏谑演出,而他的尖叫,伴着外祖母愠怒的胁迫声以及母亲歇斯底里的咒骂在脑里不断打转。Betty说,为什么你不参加葬礼,他明明就像你的双胞胎哥哥一样,怎么你也得看完影像,Marshall,你必须得面对现实;Debbie说,我没养出你这么一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知道吗,他当时给你打过电话,但你不在家,所以现在怎样,他死了,我真希望死的人是你。
“你们都要害死我!”看来他的的确确死了,他跪倒在地,双手颤抖双腿蜷缩,胸腹火灼般的痛,像是心口被掏走了一块,肠子揪作一团,眼泪鼻涕与唾液渗进被单和枕套,大口大口地喘息,呜咽,被空气哽住,他从来没有停止哭泣。
他从来没有忘记想起Ronnie,想起他打鼓的样子,他跳舞的样子,他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样子,想起他带来的那卷“Breakin’”的原声带,想起他的咯咯笑,想起他的牛仔鞋,想起他用微波炉炸死的仓鼠,想起他们的分别,想起后面没有他的学生时光,想起他在音乐里调侃的基佬,想起小小的他们凑一起,他咬着他的耳朵讲继父家暴猥亵他的故事。
他人的记忆与眼泪便是一个人死后留在世界的所有东西,当然,还有他自制的磁带与收音机,以及对前女友的仇恨与指责。但不该仅此而已,不是吗?他在过去的某一时刻,甚至是他们还一样高的6、7岁时就意识到,Ronnie是无法适应社会的,滑稽的,怪异的,招麻烦的,但他也是善良的,可亲的,有魅力的,渴望生活的。因为被伤害,被扭曲,被抛弃,被毁掉,所以最后被置于死地。难道一切理应如此吗?上帝有给过,他们有给过Ronnie生活的机会吗?现在Ronnie和基督在一起了,恰恰七天,就是今年的圣诞,这个躺在沙发上头碎成几块的孩子就能站在牛羊与降生的泥马槽旁接受福泽,他就可以当面去问耶稣,那个同样来过人间一番的耶稣,一切应该如此吗。
垂着头,他站在这里,Ronnie小小的墓碑被他的影子所笼罩,所庇护,此刻他才比起Ronnie更加高大,更加强壮,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挺直地站立。Kim跟他说,她去抽烟,在外面等他。Kim走远后,他忽而脱力,额头抵着石头上的刻字。咳嗽着他开始干呕,“呕!呕!呕!”然后他真的吐了出来,胃酸反流,没有消化的饼干糊和咖啡喷溅在墓碑上,“操,他妈的。”Ronnie的名字被沾上他的呕吐物,他赶忙用手去抹掉,“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环顾四周,没有人看见,口袋里没有纸,挽起衣袖使劲擦拭。
他着急得要哭出来,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声音,“Marshall。”他被吓得跌倒在地,爬起来到处张望,坟地也变得邪恶了些。
恍惚间他看见远处一道人影,仔细看发现,只不过是树杈。
他向后退几步,不再敢接近Ronnie的长眠之处,自脚尖伸出的影子愈加细长,径自去往那寸被他亵渎的土地,钻进六英尺下,亡魂被惊扰,他仓皇逃跑。
他手脚并用地跑到Kim跟前,Kim看到他,说,你脸色好差啊,等会儿我们去吃披萨吧。
上气不接下气,他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对着她点点头。
他们点了两份十二寸的意式肉酱和一份炸鸡,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份半的披萨,往嘴里直灌可乐,手背抹抹嘴,又啃起鸡翅鸡腿。钱包里只剩油钱了。
回去的路程上,还剩下两百多英里的时候,他差点昏迷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黑已,他躺在后座上,Kim坐在前面,左手拿着地图开车。
他坐起来,“哎,我什么时候睡着的?你原来会开车吗?”
“你那样子感觉下一秒就升天了。”Kim弯酸道,“睡了有两、三个小时吧,快回到底特律了,没什么问题。”他揉揉脸,头靠在窗边,又睡着了。
Kim打开后车门的时候,他失去靠着的东西,差点摔了个狗啃泥。“醒来猪头,到你妈家门口啦。”Kim说,“我先回去了。”
“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去吗?”
“你不先跟她解释一下吗,”她头微微一侧,鼻子歪向后面灯火通明的房屋。“她应该不允许你擅自拿车吧。我不想和她打照面,就你自己去吧。”
Marshall抱住她,越抱越紧,直到Kim叫道:“衣服上到处是吐的脏东西,叫你换衣服你又不换,别搂着我。”于是使劲推开他,挥挥手,“我走了啊。等会儿见。”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后门,把钥匙放回远处,绕到另一边,探进屋里看,Nathan坐在客厅看电视。
他敲敲窗,弟弟偏过头,看到他后小步跑过来。他张开手臂把Nathan举起来,笑道,Nate,小伙计,妈妈在家吗?
Nathan摇摇头,说妈妈晚饭后就出门了,还没有回来。
也许去买Bingo了,他想。“她有提到她的车吗?哥哥这两天有事把车开走了。”
“没有,妈妈最近很累,要吃很多药,早上都在睡觉。”
Marshall问,“你最近怎么样?在幼儿园里还好吗?”
Nathan点点头。他捏着小弟弟的脸颊说,那就好,我周末再来看你,到时候带你出去玩。
“拜拜,Marshall。”
他戴上兜帽,离开房车园区,走在人行横道上。有人在背后叫他的名字,转过头发现是Deshaun Holton。
他们握手碰肩,拍着对方的后背。“你怎么在这里?”Marshall问。
“瞎转悠。刚才碰见Debbie,她说了你舅舅的事。节哀顺变啊。”
“嘿,别那么丧气。”Deshaun拍他的肩,看着他,又咧起嘴,说,“那要不再去奥斯本,骗那些高中生的钱?”
他笑道:“滚你的,幼稚死了。”
两人互相推搡起来,“对了,说正经的。”Deshaun停下动作,从荷包里掏出磁带递给他,“这个给你,你的小样。”
他们找到一片无人的空地,坐在水泥管上,把磁带放进随声听里,分别拿着耳机的两头,播放起歌曲。播完后,又听了一遍Deshaun的新歌。
声音清晰,制作精良,韵脚依然厉害。“听起来要比我的好多了。”Marshall感叹道。
“Jaydee给的beat。Tommy Boys有个人感兴趣,要我去纽约几趟。”
“真的假的?”Marshall说,“真有你的,’Maximum’。而我还在洗盘子。”
“所以说,你觉得怎么样?”Deshuan看着他,说,“反正我信不过那些纽约佬。要我说,肯定是我们自己人的本土招牌一路打出去,那才是最好的。”
“但如果成了,你就是这里第一个签约的,这可是件大好事。”
“要让别人真的认可你的话,还是得在街头上面对面,battle,你懂吗?就像我们之间这样,用自己的词把他们给生吞活剥,他们才能见识到你的实力。”
“嘿,你只是瓶颈期,过段时间就好了。”
也许吧。Marshall说,我得走了。
他们握手拥抱,“照顾好自己,Marsh。”Deshaun右手捧住他的脖颈,正色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弯起嘴角,和朋友道别。随后快步离开,到最近的公交车站,随便登上一辆巴士。
终点停在圣克莱尔畔,他走到旅客租船钓鱼的地方。岸边还漂有一条木舟,清洁工人戴着头灯打捞浮在河面的塑料与垃圾。这个老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挤开脸上皱纹,对他说,“上来吧。”
“我没钱。”
老人挥挥手,“上来吧。”
他坐上船,手指划过底特律河的水面,冷得他一激灵。
下船后,他走回到Kim家,躺在地铺上,辗转反侧。蹑手蹑脚地下楼,翻找橱柜里的药,找到一罐安必恩。
他躺回铺上,透过射进屋内的月光端详着药瓶上的文字,倒出几颗药片,吞了下去。
醒来后他头痛欲裂,发现自己浑身发烫,汗流不止。Nathan趴在床边,Kim拿来湿手帕,搁在他的额头上。
“你醒了。”她说,“还好是在圣克莱尔,有个导钓的发现你掉在河里,把你救了起来。”
“他们看你似乎没什么,就是受冻了。问你最近的住处在哪儿,把你送到你妈这里。”
“到底是怎么了?”Kim问,“你别是想做什么疯狂的事吧?”
他眨眨眼,Kim抬头,突然站起来,退在一旁,叉起手。Debbie端着水杯和药品走到他面前,说:“这是退烧药,吃吧。吃了就好了。”
他看放在他嘴前的药丸,明明是昨晚吃的安必恩。
还是他又犯迷糊了,他眨眨眼,那好像是阿司匹林。
他想举起左手拿水杯,在被窝里碰到什么东西,拿起来看,是一瓶空的安必恩药瓶。
啊。
去你的。
他把药丸全数倒进嘴里,喝着水一口吞了下去。
We were powerless over everything —— that our life had been unmanageab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