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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德温从领主那里得到了一颗石榴。他不紧不慢地用小刀的侧锋轻轻划开它薄而干瘪的表皮……妊娠纹般的丑陋褶皱摩擦着他的掌心,像一个隐秘的往事爬上这果实的腰侧,浮现于皮囊之上,并蛀空其内脏。
他听到清脆的撕裂声从这颗果实上传来,像撕扯隔膜肌。饱满而多籽的内芯裸露出来,卵泡般密集,鲜花般簇拥,他细看,紫红晕染着半透明果肉,上方淡雅的颜色像悬空般流渗入无色之物,未完成的作品。他稍微用了些力,把外壳向下剥开,越靠近地核,颜色沉淀得越幽深,直到变成含紫的黑色,液泡褐变、肉体萎缩。死去的高捧着新生的,新生的脚踩着死去的,这是生命的迭代。
这石榴的种植环境并不好,它坏了一半,但上方的还能吃。他取了一颗晶莹完好的送入唇内,牙齿轻轻碾压着果肉,立刻感觉到那酸涩的果汁在他的口腔蔓延开来。酸,酸到发苦的味道,但在他尽数咽下之后,还能尝到微甜的回甘。
他想,这石榴还没成熟,就已经腐烂了。
他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夕阳渐落,细数着萨门图斯还有多久回来,同时想象着这殷红的果实如燃烧的晚霞般在他的手中融化,黏腻而情热的汁水染脏了他的手,糖液缠住了他的指缝和指根,他满手都是罪恶。
他并不打算把这颗石榴与萨门图斯分享。既然这么酸,这么苦,我一个人吃就算了。他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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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萨门图斯:
松林中,一只负伤的云雀,踽踽独行。她的肌腱纤薄易断,羽翼稀疏脱落,弓弦般紧绷的脊柱,连接着一节节回忆的骨头,穿过铁红的心脏;翅膀一旦鼓动,她就被迫撞上那层层空墙,仿佛热血冲撞胸膛;四周的空气像碎石般坍塌,沉重的吐息撩拨着树荫,用灰紫色的海浪织成愧疚的网,将她遮盖、套牢;马蹄铁遗落在泥土里,一艘船的残骸浮在海面上,象牙沾染着斑斑血迹。
瓮底的蛇结啊!像你的手臂般相互缠绕,像常春藤般蜿蜒,它们交错时,产生的三角洲上,奔涌着名为我们的两条河,那样难舍难分:仿佛你我般殊途同归,最终都要奔向汪洋。
我被缚的渴望,在冰冷的地窖里,搁置了有一个世纪。如今,我像擦亮一具铁器般,拭去她肉身上的灰尘,只为了你能知晓她的存在,也是我的来意;我的词语,从天空坠落,只是为了精确地淋进耕过的犁沟,或回到自然的蓝色子宫,成为宝贵的盐块。所以,我恳求:地狱的风,别将我的言雨吹离你的岸、吹向异教的野草中,别使恨意遍地丛生。
名为过去的猎犬,撕咬我的黑夜,一道道豁口,内部藏匿深红的瘤。沉重的瘤,雪白的刀子,剜出一个你——关于你的一切,从此处开始。
鲍德温
1
早春,鲍德温来到了海边,聆听着海浪追逐沙滩的声音,如儿童的欢唱传进他的耳朵里。新生的、后起的、勃发的,所有的所有一同在他眼前绽放,将他团团围住。这世界依旧潮涨潮落,灼日东升西落,不因任何人的逝去而停下步伐。而他能做的,唯有坚守脚下的这片土地,不让它过早地被命运遗忘。
来到了靠近岩洞、有植物生长的地方,他蹲下身子,摸索着记忆的形状、掘开了黏湿的砂土。在经过了无数次的失败之后,他终于寻回了这份失落的礼物——埋在沙地里的几枚铃铛。因为化学和物理反应,那铃铛早已发生形变,被磨损和腐蚀得难以辨清原样,但只要稍微摇晃,还能发出沙哑的铃音。
就是这儿。“萨门蒂。”鲍德温呼唤着,并拿出了萨门蒂的鲁特琴。在萨门蒂死后,他还一直保管着这把木琴,像萨门蒂生前一样给它上松油和修补琴柄。他和萨门蒂已经生死两隔,唯有这把琴还能替代其主人发出抚慰人心的乐音。所以,在闲暇之时,鲍德温马不停蹄地去试着学习演奏萨门蒂生前为他弹奏的曲子,似乎这样就能渡着音阶、跨越冥河之水,去拥抱对岸的那个人。这个过程的苦楚只有他自己清楚。
在玫瑰照常开放的第二年,他终于学会了《带刺玫瑰》。哈姆雷特没有任何音乐老师,这个世界上也找不到第二个有着和萨门蒂一样的奏乐习惯的人,他全然凭借自己贫瘠的经验和有限的记忆去构筑演奏技法。哪怕他有不浅的音乐天赋,也费了很多功夫才学有所成。最终,他踩着四月的尾巴,前来给亡者演奏。这一行为更多是一种对过往的爱的纪念,毕竟他知道那个人并不会真的听到他的音乐,但他依然选择了精心准备,因为对他来说主动放弃和忘却爱比这世上任何一种恨都更加可怕。
他呼吸着迎面而来的潮意,开始拨动琴弦。美妙的声音从他的指尖疯长,一个人用两年日夜编织的心血,在除他自己空无一人的海滩上撕扯着寂静。他看向前方,感受着那夜夜回响的歌曲在空气中无端地生出血肉,化作一具和萨门蒂同形的躯壳,在风中与他相拥。
在风、浪、曲的舞蹈之中,他丢失了自我的概念,仿佛自己只是这洪流之中的一节无足轻重的陪衬。一开始,他奏得是那样的动听和舒缓,只是为了演奏而演奏,只是为了向苍茫的海掷出一份无法被回应的期待;可待到高潮降临,他却从乐曲的从者变成乐曲的主人——他魔怔似地用力按压着弦,奏出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旋律,像将血液强行灌进另一具身体里般蛮横和不甘,不再是单纯地奏乐。
破碎的音节几乎是碾过了他的耳膜,如玫瑰的刺扎进他的肌肤,让他在耳鸣的边缘徘徊。而他却迷恋着噪音带给他的痛苦,甚至误以为是萨门蒂的手在抓挠他的后背。最后,他放弃了这种无意义的弹奏,因为那早已和美学背离,除了折损琴弦以外,只会将他往深渊里更拖进一步。
真是失败的演出,他自嘲地想,国王不是弄臣,也不可能成为弄臣。这两年来,他学到的不仅仅是旋律,还有“自己倾尽一生也无法奏出和他一模一样的乐章”的真相。他没有走过萨门蒂走过的路,没有受过和他一样的伤,自己再妄想成为他,也不过是庸人自扰,所有不和谐音都会在演奏中原形毕露。他抱着琴,在海风中发呆。
对不起,萨门蒂。他这么想着。也许我该走了……很抱歉打扰你,很抱歉让你听到这样糟糕的音乐。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离开之时,他突然听到有什么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这声音听上去很奇怪……他无法描述具体是什么样的声音,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有什么东西在向他靠近。他扛起身后的剑,把琴背在身后,警惕地探视四周,并且竖起耳朵确定声音的具体来源……
越来越近了。他后退了几步,将剑握得极紧。究竟在哪里?是什么东西?
他努力辨析着声音的特征,像某种多足动物的爬行声,又像是软韧有力的事物摩擦粗糙的平面,在偏西方的位置。错不了,是从岩洞里传来的……近了……近了!
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脚踝!他猛地向下一劈,却砸了个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都被突然出现的诡异之物扯住了下盘、被拖向岩洞的方向——他看清那是一团深红的触须。本能驱使他主动进攻,意图斩断那扭曲的触须,却抢先一步被触须捆住手腕,手中的巨剑也从掌间脱落,落在地上、发出“咣”的闷响。他奋力挣扎,却只能任由这触须作乱,直直被拖入岩洞深处。那触须仿佛通识人性,解开了他背后的琴的绑带,使那琴也脱离了依附,掉到了空地上。鲍德温更加着急了,他不能没有那把琴……但越是想要伸手去抓琴,触须越紧咬不放。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鲍德温难得出口成脏,但是失去武器的焦虑和无法保护琴的愤怒此刻肃清了他的所有修养和理性,唯有破口大骂能发泄他的怨恨。触须并不在乎他的叫嚣,缠住了他的两条腿,双臂也无法幸免。伴随着平衡的缺失,失重感将他推入触须的怀抱之中。他彻彻底底地被触须裹住,动弹不得。
“唔……”触须细长的尖端探入他的面具,抚摸着他腐烂的脸颊,似乎是在确认些什么。湿滑的触感扰动着他衰惨的神经,令他恶寒。他咬紧牙关,正在思考对策,但是眼前的敌人形态多变、体型庞大,眼下他失去了武器,如果没有支援,恐怕他没有任何胜算。就在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的同时,那触须的侵入打断了他的思绪——触须闯进了他的口腔里,顺着他的舌尖一路旋转,几乎要进到他的喉间。喉道的痉挛、干呕的本能反应算不得什么,更要命的是这触须似乎并不满足于此,还滑向了他的脖颈和锁骨,在他的盔甲上打转。这一副试探的模样如此老练,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生物有人类的智识。下一秒,怪物像解开琴的绑带一样解开了紧紧捆在他的背上的盔甲的系带。掉落的盔甲被另一只触须接住,放到了地上,而他的被绷带缠满的肉体也暴露在空气中。触须停在他裸露的上身的前方,尖端缓缓颤抖,似乎在犹豫着。他不清楚这怪物究竟是在用什么来探测他的存在,更不知道这触须连接的主体在何处,只有茫然地等待着怪物的下一步动作,嘴唇绷得更紧。
最后,这触须做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又十分可耻的事:它一步步抚上鲍德温的腹肌,直抵他的肋骨,最后停在他的胸口,居然用触须的内侧开始抚弄和揉按他的胸部。胸前传来的有节奏的力度变化让他感觉气血上涌,“你……”他想要发声,却被口腔内搅动的触手堵住了一切声音,连发出谩骂的权利都被全数剥夺。缠在他的腿上的触须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一圈圈裹在他的小腿上,摩挲似地往上攀爬,隔着布料刺激着他的双腿。
鲍德温很清楚现在发生的事情对于他来说是何种羞辱……但是他的身体的反应可比他的大脑的反应要糟糕得多,他的乳尖已经被揉至充血了,更令他羞愧的是他在这种爱抚下想起了萨门蒂曾经也很喜欢这样弄他的事实。虽然他感觉到这触须更多是在确认和感受他的身体,但仅仅只是这种程度的抚弄已经让他招架不住……按理来说这时候如果正在弄他的人是萨门蒂,会直接吸住他的乳尖,被温暖口腔包裹敏感点的感觉像电流一度让他迷醉。还没等他从回忆里抽身,他就感受到那触须的吸盘附着在乳尖上的吸力,比他曾经承受过的还要用力得多……微痛裹挟着快乐,幻想成了现实。触须从他的口腔里拔了出来,可随着唾液一并滑出的是他难以按捺的喘息。他自己的声音在狭窄的岩洞里回响,无比清晰地从四周反弹进他的耳朵里,听上去和他曾经在萨门蒂床上享乐时发出的声音没什么两样。糟糕透了。
哪怕没有人观看他的受难,那种耻辱的烧灼感还是将他的心房全然占据……更要命的是,他现在这具躯体可和一般的男人不同,藏在厚重布料里的某个器官已经开始滴水,分泌利于任何东西进入的润滑黏液……这器官曾经也被萨门蒂占满,萨门蒂一次又一次地分开他的腿,把自己胯下的玩意塞进去,两个人同时感觉着紧密结合时全身的颤抖,然后开始肉体上的剧烈的碰撞,每次那玩意从他身体里出去,他都要在一阵强烈的满足和接下来难熬的空虚中饱受折磨……如今那里已经很久没有人造访过了,但是现在不同。
触须不难发现他的身体的变化,已经开始解他的腰带,顺着他的腰侧一直向下探。他感觉到他的长裤正在滑落。“别碰我……”他徒劳地发出威胁。触须当然置若罔闻,理所当然地开始触碰他的胯下和大腿内侧。冰凉而湿滑的触感的恶寒与恐怖的性快感交织着从他的下身往上涌。这次他真没有办法再压抑喘息了,当你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被一团柔韧而且长满了吸盘的东西反复揉弄时你怎么可能忍得住?他一半崩溃一半痛苦地叫了出来,并且本能地奋力挣扎。放过他吧……他祈求着……他不想被这怪物玷污,但是怪物的缠绕和强烈的反弹力、以及下身越来越重的力道都在告诉他,他已无路可逃。
如果说只是被触须按压阴蒂或许还没有那么可怕,但是当他被完全分开双腿,整个阴部都被反复摩擦而揉弄呢?从阴蒂到阴唇,从会阴一直到雌穴穴口?甚至连那触须上的吸盘都要算进来,不断地吮吸和挤压?他几乎没有办法消化他正在遭遇的事情,只觉得下身肿胀到爆炸。多根触须粗暴地塞进了他下面能进去的所有穴口,往他的身体深处钻……虽然不至于撕裂或者造成剧痛,但这种酸涨感已填满了他的下腹,他根本无法适应……然后,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触须正在抚摸他的内部器官,从阴道深入子宫,在他的身体里流连而辗转……不。不要。这不应该……他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种绝望的酸涩感从他的喉间上涌,一直汇聚到他的鼻腔。有泪难流。
这怪物却不会因为他的痛苦和绝望对他有分毫的同情或怜悯,只是自顾自地用自己的血肉和他的每一处褶皱紧密贴合……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次又一次的反复侵犯中被榨干了所有体液和意志之后。鲍德温感受到那抚上他的脖颈,在他的动脉处停留的触须尖端,好像陷入了纠结。最后,那触须围着他的脖颈绕了一圈,但是避开了最危险的部分,一阵窒息感袭来——他陷入了昏迷。
2
亲爱的萨门图斯:
(前面有几行涂改的痕迹,能依稀看清删除线下文绉绉的词句)
海伦摘掉了鬓角上的金饰,反而使她的美更加深刻,富有聪颖、机敏的气质。这里有个质朴的故事:
一位年轻而才华横溢的雕刻家,与一位貌美而智慧的女子成婚。但不过几年,他便经历了丧妻之痛。他希望将这痛苦转化为崇高的艺术、宣泄到创作上,于雕塑中再现妻子的美貌。
这一过程中,他不借助任何辅助物料,包括其他艺术家为妻子绘制的图像——那只会扭曲他的原创性,陷入二次创作的漩涡——全部凭借自身脑海里具象的斑斓回忆与抽象的翻涌情潮,捕捉并拼凑出妻子的清丽面容和曼妙身影。
一开始,他选择了妻子恬静的微笑作为刻画对象。可他一旦开始动手,就发现实际操作中遇到的问题比想象中要多得多——恬静的微笑这一命题,看似难度较低、内容简单,所涉及的五官动态幅度较小,但实际上却将观众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女子的相貌本身,对于被刻画者的五官还原度的要求,比其他夸张的神情与动态要高得多。
于是,在他刻画的过程中,他与亡妻的共同亲戚前来参观他的工作,得知他所刻画的对象是他的亡妻时,每个人的反应都有所不同。
妻子的妹妹说:“你的雏形打得不对。我的姐姐在世时,从没留过这么长的头发。她觉得长发太难打理,总是要剪短些。”
妻子的哥哥说:“你选的题材真特别。实际上,我很少看见过我妹妹露出这样的温柔的神色。她要么是一幅目光深远、眼神犀利的冷静表情,要么就是一幅写满了骄傲与得意之情的张扬笑容。”
雕刻家的母亲说:“我的儿媳上扬的眼尾和好看的浓眉,你没能刻出来!”
雕刻家的工作陷入了僵局。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细节,都与自己印象中的她不符呢?
鲍德温
3
在被触须扼住咽喉、陷入昏迷后,鲍德温做了个梦。
准确来说是梦到了曾经发生过的事。
由于战斗的后遗症状,他的身体结构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萨门蒂不仅没有对他的变化表示厌恶,反而表现出了新的痴迷;谁让他本就不避讳肉体上的狂欢,甚至格外热衷呢?面对自己的爱人,鲍德温总是表示顺从。只要对方不嫌弃这具已经腐朽的肉身,只是躺下和张开双腿、承受对方伴随着快感的施虐行为根本算不了什么。但萨门蒂古怪和极端的性格时常让他做出一些堪称越界的行为,尤其是在他的精神状态濒临崩溃的时候。
于是,那天晚上,他带着对于正在出征的萨门蒂思念,进入了梦乡。不知过了多久,陷入了睡眠的他,闻到了一股混合着雨露与青草香的血腥味,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没一会儿,一双手掀开了被单,伸进了他的衣物之中;然后那灵活、狡猾但让他倍感的唇舌贴到他的下体上,像野兽一样吮吸着他的雌性器官,甚至轻轻用牙齿逗弄他的核心,让他的腰肢颤抖。
“萨门蒂……慢点……”他下意识地叫出声。睡奸可不是什么好举动。
萨门蒂没有回答。鲍德温感觉到他的长发垂下来,搔挠他的大腿内侧;萨门蒂光滑的手臂也压在他的身上,应该也褪去了衣物。
“你回来了……我好想你……嗯……”鲍德温喘息着,“够了……快进来……”他想速战速决,并不赞成在本该入睡的时候花费太多精力做爱。
漫长的前戏也并非萨门蒂的作风,他很快就抽离了唇舌,狠狠地把自己的性器压进去,然后上半身与鲍德温重合。
鲍德温感受着萨门蒂冰冷的上半身压着他,硬和形状微翘的性器却一次又一次碾过他的敏感点,他则摆动腰肢配合萨门蒂的节奏并且送上带着活人的气息拥抱。随着速度的加快,他听着萨门蒂逐渐沉重的叫声和不太正常的笑声,缓缓睁开眼查看对方的状况——却发现萨门蒂正死死地盯着他,似乎已经许久没有眨眼——那眼神几乎带着杀意。
一撞上那目光,萨门蒂的双手就比鲍德温的反应更先一步地掐住他的脖子,然后往里更用力地一顶——
疼痛的窒息感和达到巅峰的性欲交织在一起,让鲍德温差点发出尖叫。他剧烈地痉挛着,并且榨干了体内的性器,精液在他的阴道内部冲撞。
“啊……”感受到萨门蒂的手正在放松,鲍德温才勉强有机会正常地喘气,但是压在他身上的萨门蒂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已经软下来的性器也稳稳地放置在他的身体里,不打算出来。
“够了吧……亲爱的,你怎么……”他伸出手,想要抚摸萨门蒂的脸,却被萨门蒂抓住手腕,动弹不得。
月光下,萨门蒂紧紧盯着他,凝固的表情上瞪大的双眼和上扬的眉毛蕴含着危险的气息,然后这严肃的表情像一面地图一样被迅速地揉皱,露出微笑的纹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和别人干过?”
鲍德温愣了一下,随后以微带怒气的声音回应,“怎么可能……”,他真觉得萨门蒂在无理取闹。明明他们已经确定了关系这么久,为何萨门蒂还是认为他有所保留、对他抱有疑虑,而且萨门蒂明明刚刚已经品尝过了他的身体,如果有其他人使用过的痕迹,他难道察觉不出来?在这方面,还有人比萨门蒂更明白吗?
“是吗?你就没有想要过被别人操?”萨门蒂又贴近了他几分。
“我不是那种人。”鲍德温回以正式的注视,按住他的肩膀“你应该好好休息了。”
萨门蒂依旧看着他,俯下身咬住了他的乳头,故意让鲍德温刺痛并发出了难耐的叫声,这还不够,他又伸出舌头,对着牙印舔了一圈。
你是狐狸吗?鲍德温有点烦闷地想,他几乎无语,但考虑到萨门蒂刚刚结束了出征,没准是精神压力太大了才会想要莫名其妙地找他泄欲并且表达妄念。
就在这时,萨门蒂接着编织起话语,“在扎营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你被绑在我们的床上,一个我看不清脸的男人正在强奸你。我看得很清楚……他把那根巨大的玩意塞进你身体里,你就不由自主地开始溅水……他一边动作着,一边舔舐你的脖子……”萨门蒂在说这些淫秽但可怕的话时,语气里带着疯癫的笑意。
鲍德温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一直在转头,并且反抗得很厉害……”萨门蒂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话语没有止息,“但是,他每深入你一寸,你就爽得浑身发颤,尤其是他撞击时,下腹压在你的阴蒂上,你再抗拒,也会不由自主地挺腰接受……”
“萨门蒂……”鲍德温几乎要哀求他别再讲了。这根本不可能。
“我站在门口,看着你被他强奸。然后,我轻轻地走进去,没被你们任何一个人发现,拿起了桌子上的镰刀。”萨门蒂如痴如醉地讲述着,似乎眼里真的泛起了所谓那个强暴鲍德温的陌生男人的身影。
“直到你们两个都高潮了,他射进你的阴道里,把性器从你身体里拔出来,然后低下头去吻你。你用力用牙齿咬他的舌头,但是没有用,也看不见正在朝你们逼近的我……”
“萨门蒂。不要说了,我不想听。”鲍德温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了,并且感觉到体内萨门蒂刚刚才射过一次的性器又慢慢膨胀了。挣扎着后退,但背后能够回应他的的,只有冷硬的床板。
“然后,在你们不注意的时候,我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用镰刀砍了下来!”萨门蒂的额头和他的额头相碰,不依不饶地讲了下去。
“呵呵哈哈哈哈哈……呵呵哈哈哈……你猜怎么着?他的血溅了你和我一身,尤其是你的脸、锁骨和胸口上,一路流到你的小腹……我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语调越来越高,声音不重,语速飞快,似乎“渐入佳境”。
“你吓得不轻,用苦涩但受惊的语气向我道歉,和我说你是被迫的,你没有想要背叛过我……你看着我把那个男人的头放在了床头柜。”萨门蒂捂住鲍德温的嘴,强迫他继续听下去。
“我说,我知道,我都看到了,我全部都看到了……你的挣扎……你的痛苦……还有你想要逃避但是却迎面撞上来、撞进你的身体最深处的可怕欲望……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亲爱的,别害怕,你怎么这幅表情?你知道我怎么做吗?我看着那个人射进你的身体里的精液从你红肿的器官里流出来,然后把我的性器掏出来,弄到硬了之后,就着别人的精液塞了进去!”
“你的表情看上去恐惧极了,你在说不要,起码把那里清理了再进来……你看上去更害怕了……比那个男人在强迫你的时候还要害怕……因为我是这样的人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鲍德温现在无比理解梦中的他自己为何会做此反应,想推开精神已经崩溃的萨门蒂——但是,萨门蒂眼中摇摆不定的脆弱让他警醒:他必须配合下去,不然萨门蒂有可能会完全失控。
“我觉得恶心死了!哈哈哈哈哈!就着那个男人的精液操你的感觉,恶心死了!冷冰冰的……呵呵呵呵……他的形状改变了你……真是恶心死了!啊……我知道,你也并不好受,对吧?你一直在呜咽……呵呵哈哈哈……我在操你的时候,你三番五次想鼓起勇气安慰我,请我别再发疯了,但你几乎被痛苦所淹没,无能为力;我知道我们俩都快被自己恶心死了,是不是?你恶心你被其他人侵犯,恶心你自己只能以这种方式重新接纳我;我恶心我自己的窝囊和下贱,也恶心你的堕落!恶心这两具只能在冷夜里彼此取暖的身体本身!恶心透了!是不是?呵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萨门蒂边说边发出喑哑的笑声,闷在胸腔里,和本声混合在一起,像捏爆一个又一个漏气的气球。鲍德温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他无法抵御来自萨门蒂的如即将坠落的天体般巨大、灼热但易碎的汹涌情感;一个他不敢理解和参透的世界在距离他的面颊只有几毫米的地方怒放着,这世界却以违背人伦和超越生命的性爱假面示人,裹挟着这热度和冲击力并愈演愈烈的正是萨门蒂的自我。
“但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就要掐着你,把我的东西也射进去才行!凭什么他的东西能进去我不能进去?不许拒绝我,不许拒绝我!”他几乎是在尖叫。所有压抑的事物达到了沸点,化作尖利和野蛮的声波藤蔓,割伤黎明的脚踝,划破沉睡的夜色,刺穿每一个深眠者的耳膜。鲍德温再也受不了了。
“鲍德温,和我再做一次!求你了!和我再做一次!求你了!唔——”无论都少个求字都无法改变语气强烈到与命令无异的事实,鲍德温没再理会身体里的性器,直直地伸手扼住对方的咽喉并堵上了对方的嘴,“冷静点。不要闹了。”他接着运用腰部力量把萨门蒂反按到自己的下方。尽管萨门蒂知道自己的力气根本无法与鲍德温相提并论,他还是瞪着几乎充血的眼睛,奋力挣扎着;直到他快要流出眼泪,发出了逐渐虚弱的声响,鲍德温才缓缓松手。萨门蒂停止了挣扎,只是用一种轻飘飘的声音说:
“我和你做爱的时候……床头柜上的那个头颅一直盯着我们看……他死不瞑目……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萨门蒂。你还冷静不下来吗?”鲍德温几乎要拿他没办法了,压低着声线质问他。
“哈哈哈哈……呵呵哈哈哈……在我们都高潮了之后,你几乎筋疲力尽,把脸埋在被单里,拒绝和我再交流。那个死去的男人的鲜血溅落在我们的被单上……像残花败蕊,不是吗?哈哈哈哈……”
鲍德温沉默了。
“我……我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个头颅——他正好和我对视上!”萨门蒂语气加重了几分,露出一种介于欣喜若狂和诧异万分的表情,“我发现……他……居然是……是……”
面对萨门蒂破碎的话语,鲍德温只能用皱眉予以回应。他到底想说什么?
“呵呵哈哈哈哈哈……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等到我再次聚焦于他的脸时,那颗头已经不见了!留下的只有一床的鲜血,和像是快要断气的你和我!而我一转头,发现桌子上的镰刀没了踪影,然后我听到了铃铛的声音……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哈哈哈…………”
萨门蒂再也忍不住了,他仿佛抓挠老树树皮的笑声转化成一种断断续续的新生儿的啼鸣般的哭泣,但几乎已经很难分辨发出这声音的主体究竟是什么生物,其间掺杂着一种不像任何野兽的哀鸣。
这声音并不大,但对于鲍德温来说足够刺耳。他仿佛感受到身下的人正在不断下沉,要深陷到床单里去、被地心引力的漩涡所融化、吸走。他只好抱住像植物茎枝般纤弱的男人,抚摸他散开的长发,挤压他硬而有些尖锐的肩骨和锁骨,试图把他碾碎、压进自己的肉身里,仿佛这样就能让两瓣疏远的脏器重新黏合、合二为一。
3
亲爱的萨门图斯,
最终,虽然每个人提出的意见,都与雕刻家印象中的亡妻有偏差,但由于这些意见都有一定的真实性和逻辑性、并互不冲突,所以雕刻家尽量地采纳了每个人的想法:将妻子的头发改短,在恬静的微笑的基础上加大了嘴角弯曲的幅度,将妻子的眼尾提得上扬,眉毛更丰茂和锋利些,显得越发有精气神和锐意了。
这样的妻子同样很美,但是却没有他心目中那种温润而贤惠的气质了。而且,当光线开始变化时,雕像的样子和他的想象的出入便开始来回扩大、缩小,无论如何,都无法使他满意。也许,记忆中的妻子也是这样变化无常,他喜爱她时,觉得怎么样都看不够她,连她脸上淡淡的雀斑和会随时提起又松弛的苹果肌都被仔细雕琢,却无法获得统一的印象,或许正因如此,他才爱她入骨。
但是,雕刻一旦开始,半途而废可就不行了。这次,雕刻家开始雕琢妻子锁骨以下的部分。但在设计阶段,他就又遇到了新的难题。
鲍德温
4
怀里的那个男人的气息很快就消逝了,留下的只有冷冰冰的他自己。但另一种令人胆寒的生气像浪潮一样卷走往事,覆盖上新的痕迹,现在又化作一种具体而有实形的物质,几乎环绕甚至紧缚他周身——鲍德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几乎浑身赤裸,躺在一团深红色的触须之中。与第一次不同,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这触须的来龙去脉,它的主体正在岩洞的深处隐约地泛光——还没等他仔细端详它的真容,另一条有力的触须就盖住了他的双目,似乎是在警醒他的越界,又或者是在试图掩盖什么—— 一团声音在他的耳边炸开。
这声音像某种正在沸腾、但困在某个圆形的边界之中不得扩散的能量波,无端地钻入他的耳朵中,但这音律不按照人类的逻辑与规律生长,其传递的信息好比一团乱麻,让人摸不着头脑。它还有发声器官?它到底在说什么……鲍德温在疑惑着,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那声音还在持续,还在一点点地和他的内核接近,几乎快要刺进他的大脑,但他能够依稀听清其中的内容了——随着频率和振幅的诡异提升,他意识到这声音可能不是由某个物理部件发出的,很有可能是“凭空”出现在他的意识中的,他知道它在说什么了——
“别看?”鲍德温愣了一下,“不……为什么你会……”
这怪物不仅有社会性交互意识,居然还能准确地用人的方式交流信息?并且不依靠物理器官发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着,他听到有什么东西被捡了起来,正在往他的方向靠近,正当他在疑惑它到底在拿什么东西时,一阵优美和堪称纯属的鲁特琴声以舒缓的节奏地充斥了整个岩洞——
是《带刺玫瑰》。
鲍德温心头一震,覆盖在他的眼睛上的触须散开了,面前是正在拨动琴弦的触须,像舞蹈似的变化着形态与摇摆着末端,比拟着人的手指以进行的精彩演出——比鲍德温弹得好上许多,可令他诧异的是,甚至比萨门蒂以前还要更加熟练与精湛。它几乎是在炫耀。
“你……你……”鲍德温震惊地说不出话,可他这次想要说话时,自己的脖子上就传来钝痛。他轻轻抚上自己的脖颈,认为很可能是淤青留下的后遗症,他差一点就要没命了。不对,更准确地说是,它差一点就想让他丧命了。
他身下的触须再次延伸着,把他揽进滑腻的拥抱里,如同滑入一个甜蜜的深渊,他感受着这非人的气息,有的触须再次用尖端触碰他的脸颊,模仿着人类的亲吻。
“难道真的是你……”鲍德温难以置信。“不……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又要这样对我?”
没有回答。
但有的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一丝敏锐而审慎的光滑过鲍德温的眼睛。鲍德温意识到对方原本想杀死自己——现在,它,或者说他正怀纳着一个计划,所以选择了留鲍德温一命。意识到这点后,鲍德温的肩膀因紧张而微耸,背肌绷起,他几乎是坐立不安,等待着这生物的下一步举动。
“我——需要你——”
那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和上次不同,这一次这句话染上了人的音韵,有了具体的音色之分:但这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乐章,掺杂着男女老少的各种声线:字句之间隐含着几声婴儿的牙牙学语和年轻女人的尖叫、年长者的怒吼,而在这些声音之中,最为明显但起伏晃动的频率最大的是鲍德温最熟悉的声音——那个曾经每天都会向他道早晚安、在面对敌人时会发出尖锐而轻蔑的笑声、在同伴和爱人面前会引吭高歌的声音——如今被镶嵌在一众不同年龄和质地的生灵之声之中,被放置在最突出、最重要但也是最受排挤的地位——就像把他的心中所爱高高扬起、后又猛地摔碎,置于一片灰暗破败的废墟之顶。
鲍德温咽了咽唾液,掌心紧握着,没有逃避。他选择继续听下去。哪怕萨门蒂如今已经变成这幅模样。
然后,那声音又说了一句话。除了鲍德温以外,没人知道它说了什么——但这句话却使鲍德温瞪大了眼睛,露出一幅疑惑和不解的表情,像是听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很快,鲍德温又收起了这神情,以一种震惊和犹豫取而代之。他低下了头,看着身下的触须再一次蜂拥而上,捏紧了拳头。他明白对方是想要什么了。
这一次他几乎要被触须淹没。但他主动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听任了对方的安排,像一个殉道者一样向后仰去。一条触须钻进他的指缝,意图和他“十指相扣”。
……如果能够和他团聚,鲍德温几乎是自我安慰般默念着,那么这些牺牲算不得什么。他坚信他足够有耐心、足够有毅力去付出爱,直到他的爱再次回来。
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天色和感受着快要麻木身体,他快要干涸的眼睛里,原本是一片灰烬的地方,被无由来的风吹入一颗火星,其橙红的色泽与晚霞同源异体,而这火星背后蕴含着的希望和盲目的迷恋,将要点燃他自己。
5
亲爱的萨门图斯:
这次,雕刻家遇到的难题是如何选择妻子的着装与姿势。他原本想的主题是妻子穿着贵妇的衣裙,抱着一个婴儿,希望以此弥补妻子生前没有孩子和虽然聪明美丽却未曾得到上流社交圈认可的遗憾。
但是,妻子的妹妹却说:“你应当选择我姐姐穿着轻便的骑装,拿着一柄利剑的形象,而不是一个贪恋简单的家庭之爱与顾及俗世目光的浅薄之人!”
雕刻家摇了摇头,他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是这一形象太过前卫,容易引发政治非议,并不合适作为他雕刻的主题。
妻子的哥哥说:“你应当让她穿着正式的学者装束,手捧一本书,以展示她的聪明才智和好学之心。贵族的家庭教育能给她带来的东西很有限,她想要到大学去,学习更加专业的知识,却没有这个机会,我认为这才是她最大的遗憾。”
雕刻家还是摇了摇头。他十分欣赏妻子的学识和理性,却觉得学究的形象过于古板,他更偏好感性的主题。
雕刻家的母亲说:“不要勇猛的形象,又不要博学的形象,那为何不将她描绘成一个身着家居服饰、缝制围巾的普通妇女,多有生活气息,多好!”
雕刻家依旧摇头,觉得这也是个馊主意。妻子并不擅长针线活,也无心开发手工方面的潜质,他虽然重视妻子温柔淑雅的特性,但并不希望她就此泯然众人。他的爱虽然片面,但并非完全盲目。
鲍德温
6
自从鲍德温上次带着萨门蒂的鲁特琴前往海滩之后,过了整整二十天,他才重新回到哈姆雷特。他脊背直挺,巨剑在手,虽然衣服发皱得厉害,但是身体并没有太大问题,而唯一让人吃惊的是:他还带了另一个人回来。
出于各种考虑,那个人始终披着黑色的斗篷,低着头遮住了脸庞,像鬼魅穿梭在人群之中,然后如乌鸦般越过窗户、钻入鲍德温的私人房间。哪怕他极力地不想引人注目,但他那偏宽的肩膀、瘦高的身材以及轻盈的步伐都令人想起某个已经死去的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能在鲍德温面前提起的人——与此同时,有的人转向鲍德温,试图探测他的情绪或其他略带异样的表征,但他只是面不改色地陪同在神秘人的身边,难以分辨是否有紧张或兴奋的其他心理状态,像一颗知晓了自己的使命而被迫推入黑白网格之间的棋子,不作任何声张。
于是注意到这件事的人们纷纷选择低下头去,只是和旁边的人交换着错愕的眼神,但不表达或交流任何看法或观点。在哈姆雷特,死者复生并不是一件罕见的事,更何况他们其中真的有人目睹过亡者钻破棺材或掘开泥土,带着粗重的活人喘息与一身肮脏的土壤重新沐浴着绰约的月光。但一个人只身离开了小镇20天,还在海滩那么危险的地方生存了如此之久并带回另一个人,实在是前所未有。
接到这个消息,就连领主也吃了一惊。但是他有必要和鲍德温谈谈——无论是为了打听他为何失踪了二十天,还是探究那位同行者究竟为何方神圣。
与此同时,紧闭着门窗的私人房间内,鲍德温轻轻替同行者揭开兜帽。微微外翘的黑色中长发在侧面遮住了同行者的大部分真容,只有尖瘦而高挺的鼻子像山的边缘般曲折地出露,暗示着同行者的性格和气质;但正在注视着他的鲍德温,仿佛无视了这五官中最为突出的锋利和阴郁的特性,只是一味沉浸在他所熟悉的柔软脸颊和盛放着暖和而神秘的阴影的凹陷之处,像误入沼泽地的船夫而为这张脸孔而陷落。
同行者看着鲍德温逐渐升温而发红的脸颊和听着他急促但发颤的呼吸声,露出了一个新奇的笑容。他对于周遭的一切都感觉到有趣和无由来的接纳,仿佛他在一无所知的同时又无所不晓。似乎没有一颗星星的闪光超出他的预期的范围和射程,所有事物早就在他的脑海中晦暗地成型,只不过等待着暴露在光线下的时机。
“萨门图斯,”鲍德温用一声呼唤赋予了他姓名,让这个虚空之人在此刻拥有了热度和重量,“你能适应接下来在这里的生活吗?我不清楚你有多理解外界的社会环境……”
萨门图斯的嘴角上立刻涌现出狡黠的笑意,但他的发言几乎称得上乖巧:“我可以学。我有耐心去应对接下来的挑战……怎么?不信任我?”
面具下,鲍德温的两端眉头靠近着,使他的眉肌刚好形成八字,“看起来你很娴熟……并且自信满满。”现在看来,鲍德温才是那个更需要主动去适应变化的人:他该如何与萨门图斯相处?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萨门图斯身边?怎样向其他人介绍萨门图斯才会最低限度地不引起他人的怀疑?——以及最根本、最关键的——他该如何看待萨门图斯?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虽然这一局面的促成者名单上必然有他的鼎鼎大名,但他却缺乏萨门图斯的勇气和信心,更无从理解萨门图斯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生成几乎和萨门蒂一模一样的躯壳和快速通晓外部世界的运作。他甚至怀疑萨门图斯的社会化程度可以和萨门蒂相当……实在太奇妙了。
如果是陌生人亲眼看到萨门图斯,定然会觉得这是个年轻但富有阅历的聪明男人;哪怕是哈姆雷特的战友,也会毫不怀疑地认为是带着生前的回忆的萨门蒂死而复生了;但事实不尽然。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在短短一周内的时间里迅速从一颗丑陋、点缀着深色斑点的卵分裂、破碎、孵化出不可描述的诡异之物、再慢慢生长出四肢和头发……最后变成和他身高相近的人形,他恐怕也会被这幅天衣无缝的皮囊所误导。鲍德温想到这,无由来地感到恶心……因为萨门图斯并不是他唯一的作品。在萨门图斯之前,还有很多残次品……但他不想去回忆,也不能够去回忆。那天,岩洞里,异魔的话语仍在他的耳边回荡。
萨门图斯看着鲍德温眼中的如同被打翻的颜料盘般混合而翻涌的情绪,只是像孩子那样眨了眨眼睛:仿佛从永无乡的河水中打捞起来的天真神情。这样的神情萨门蒂也曾流露过,只不过,萨门蒂那时的眼神,来自一个怀揣风尘往事但守口如瓶的浪子之伪装,而非萨门图斯如今传达的:只是纯粹的......无所谓。
这样的眼神令鲍德温感到害怕,但萨门图斯却没有停下,反而愈发亲近他。直到他们的胸膛紧紧地贴在一起,萨门图斯才闭上眼睛,把头埋在他的肩膀处。
他们并不完全相同,鲍德温抱着萨门图斯,心想着。他只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萨门图斯必须足够像萨门蒂……只有这样,萨门图斯才有资格成为他的宿主。
7
亲爱的萨门图斯:
所以,这一次,雕刻家没再听取任何人的意见,还是选择了站在丈夫和家庭的角度,雕刻了穿着贵妇服装和抱着婴儿的妻子。其实他知道,他在做这件事时,他是自私的。他的妻子确实如其妹妹所说,并非重视家庭延续和依靠他人的目光赋格的庸俗肤浅之辈,可是,只有这样的片面塑造才能让他觉得......他的妻子属于他。
看到这句话,你可能会想,雕刻家是那种心胸狭隘、如奥赛罗般自卑、劣等且满腔妒火的男人吗?也许你会给出肯定的答案。但我想告诉你,不是的。恰恰相反......我认为雕刻家是个宽容但平庸的男人。
鲍德温
8
在离开海滩、前往哈姆雷特前,鲍德温在距离海滩较近的一个村落里为萨门图斯购置了简单的衣物:虽说是衣物,但也不过是简单用缝线拼凑上的几块宽大不了,仅有遮羞的效果,离合身与舒适差了几条街道。他惴惴不安地抱着衣物跑回岩洞,整个过程花了半个钟头,像将孩子落下的长者一样火急火燎,万幸萨门图斯并没有给他添麻烦,只是乖乖地在岩洞内守候。
他几乎完全按照萨门蒂死去时的模样生长,从撑破卵膜时便有了很可观的体型,连肌肉的形态都与亡者生前特有的修长、柔韧如出一辙,但在这似人的生物结构之中又透露出海洋生物的古怪模样。鲍德温很确信他在一开始看见了萨门图斯的身上长满了密集的吸盘,透明的卵内有类似于触须的过度柔软弯曲的事物在漂浮,但很快这些异处就被新生的纤维所填补、覆盖,往正确的轨道上运行。对于这种突变,鲍德温所感到的惊喜大于惊吓——这意味着萨门图斯可以逃过其他几个被他们的血亲所淘汰的悲惨命运,鲍德温在这一阶段所遭受的磨炼也即将告一段落了。
他依然记得在那异魔第一次侵犯他、把精袋放进他体内所产出的生物......那时的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卵从他的阴道里脱出的黏腻感受,在触须的怀抱中剧烈地颤抖着,接着被表示安抚的触须来回抚摸着腐烂的脸颊。深红触须捧起那一团互相黏连的卵丛,透明而滑溜的东西兜在一汪怀抱里,鲍德温不敢相信这是从他的身体里孵化出来的玩意。它们看上去非常易碎,一接受触碰就凹陷下去,有着胆怯的天性。很快那一丛卵泡里绝大部分的卵都像是枯萎般蜕成橙黄的颜色,在融化和冒出丝丝的血线后落下了生命的帷幕,只有一颗最饱满、光滑而富有光泽的卵活了下来。变成异魔的萨门蒂高兴地用触须抚摸着那个堪称可爱的卵,并且用他那混合的音频告诉鲍德温,它通过吸取甚至榨干了其他兄弟姐妹们的生命力而存活了下来,在舞台上,它一定是个讨人喜欢的角斗士。
但是没过多久,这颗刚刚接受过它的血亲的祝福的卵孵化出了一个长了八只大小不同的眼睛的婴儿脑袋,其形状似乎水肿。紫色的眼睛滴溜溜地盯着鲍德温看,过于宽大的后脑和过于窄小的下颌使它看上去就像是个过度发育的肉块,它一出生就兴奋地晃动着脖子,上面几撮也许是仿照头发生长的肌肉纤维诡异地滴着血,不合理的生物结构使上面缠绕的外露的毛细血管看上去格外突兀和毫无作用,在深色的肉须表面闪着细碎的光线。它伸出干瘪、胡萝卜般粗短的手臂,用一种狗爬般的姿势,奋力想要向鲍德温靠近,鲍德温却因畏惧而后退。那双浮肿的具有六根手指的手还没碰到鲍德温的皮肤,就被深红的触须绕着肚皮提起来,在空中拎着。
“萨门蒂......别摔着他。你举得太高了。”鲍德温刚说完“他”,这有着扁平乳房的婴儿就发出了一阵类似年老女性的高亢笑声,中间混杂着老妪特有的咳嗽声。萨门蒂像把玩一个玩具一样把她小幅度地摇来摇去,鲍德温对这不知道该说是温馨还是令人胆寒的画面不知所措。
“你爱她吗,亲爱的?”萨门蒂仿佛用电磁波拼贴再组合成的说话声再次在鲍德温的耳边荡漾开,这次他格外清晰地听到了其中一个带着柔媚语调的年轻女人的声音,似乎含着娇笑,附着在萨门蒂原有的男性声线之上,就像一个经历了和丈夫结合后、看见自己心爱的孩子的母亲,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巧合。
鲍德温不知道作何感想。他没法对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生出切实的爱意,但是又无法否认这就是他和萨门蒂结合而诞下的生物,无论她有多丑陋,她身上依旧流着他的血。最后,鲍德温这么回答萨门蒂:“无论如何,我会为她负起责任。”
萨门蒂发出一阵婉转的女人笑声,在岩洞里散开来,婴儿也跟着他一起甜蜜而幸福、但呕哑嘲哳地笑,声调拉得有如手风琴一般长而沉重,使鲍德温的耳膜感受到一种钝痛。萨门蒂的笑声从原本的稍微放纵转变为一种含蓄低调,慢慢地塌下去,变得微弱,几乎消失。
但那婴儿的笑声还在继续,根本不知道她的血亲已把她抛弃、扔在这所谓欢乐的舞台之上——鲍德温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笑声就戛然而止,接着是某种冰凉体液溅在鲍德温脸上的触感。
当他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婴儿那里时,他看到那个婴儿耸拉的脑袋、涌出鲜血而大张的圆圈型嘴巴、还有因为过度受力而已经挤爆了的八个眼球,无一幸免,汩汩地流出颜色斑斓的浆液。
萨门蒂把她掐死了。
鲍德温震惊地张开嘴,脸上落下来的液体滑进他嘴里,咸苦的味道立刻漫上他的神经中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味道。他感到视线一阵模糊,他的胃痉挛着,把这些天里摄入的所有食物全部呕了个一干二净,接着低头看到了地上被血液和脓浆洒满的水渍,昏了过去。
昏迷之前,“你的责任就是继续和我做爱,直到那些玩意足够像我为止。”他听到萨门蒂最大程度地用自己的声线不容置喙地说着,但是鲍德温还是隐约感受到了一个女人的哭喊,像棕黑的泥土里的一块森森白骨那样突出。
9
(萨门图斯看向书桌,看到了许多的废纸团,鲍德温还在写作,但他似乎在犹豫着。)
10
当鲍德温再次从岩洞里醒来时,那具婴儿尸体早已了无踪迹,而原本满是脓浆和血液的岩洞地面也被清理干净,甚至在阳光曝晒之后还有些许的干燥感,为这寒冷的洞窟增加了些许的暖意。萨门蒂的触须依旧缠在他身上,在意识到他醒了之后还在摆了摆末端,用肢体语言和他打招呼。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像那场血雨和婴儿眼球爆裂后投下的注视只是一场噩梦。但是两腿之间的酸痛感和那股咸苦的味道在提醒他,那都是真真切切地发生过的事实,可不是什么梦境。于是他仍有些嫌恶地别过头去,却看见了地上的新出现的一丛卵。萨门蒂的触须不依不饶地吻上他破损的脸颊,热情依旧,丝毫不理会他此时所快到沸腾的悲哀——为自己的处境,和为萨门蒂现在和他所进行的事而油然而生的悲哀。
“萨门蒂......对于你来说,那孩子只是用完就扔的东西吗?”鲍德温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他并不爱那怪物,但他憎恶这一行为本身。他和萨门蒂执拗地诞下了她,她却注定因自身的外形而被残忍杀害。他不应该再继续了......这并不是出于同情心泛滥,但他依旧想控制不必要的杀戮,更何况婴儿身上流着他的血......他无法决定接下来出生的孩子们都能够符合萨门蒂和他的预期,涂炭生灵并不是他所期望的。
“亲爱的,你在和我开玩笑吗?呵呵......”那难听的声音又开始作响,“我和你做这事只是为了能以人的身份和你重新在一起......可不是真的要和你生儿育女。那怪物活下来了又怎么样?谁会接纳她?你难道打算教育她、给她融入社会和被爱的希望之后又被现实打击到死吗?既然明知道她获得不了幸福,那为什么不让她一开始就死在摇篮里,呵呵呵......”
鲍德温不作声了。他盯着那一丛似乎还在动的,新生的卵泡,心中五味杂陈。
“伤心了吗?你要是让她活下去,寄希望于给她幸福,我看比我还要残忍上一万倍呢......”萨门蒂用有些情绪的声音说,“你以前还在位的时候,统率千军万马,哪一位士兵不是该死的死、该活的活?你有功夫关心过他们之中千千万万人背后家庭吗?还不是照样用完就扔……你有心情关心她,为什么不多关心关心我?不要把多余的爱分给其他人,你答应我了,对不对?”
鲍德温对于他的诡辩无话可说,并且知道他没有退路了。他叹了一口气,吻了吻盘踞在他脸上的触须,萨门蒂知道鲍德温是同意他了,快乐地缠了更紧了些。
无论如何,萨门蒂在达成目的之前,是不会轻易地放他走的。如果不是他还有利用的价值,那么早在他们刚刚接触的那一天,他就会被萨门蒂以同样的方式,用触须掐死。他会一直在对萨门蒂的恐惧和也许残存着爱意的诱哄之中挨过艰难而渐长的日夜……每当他想要逃离萨门蒂,夜里那些紧紧缠绕着他的触手都会像要拧断他的四肢般加重力道;而白昼一旦降临,萨门蒂都会通过偶尔表达他对他目前所拥有的异魔身体的不满和厌恶以及反复的求爱来激发鲍德温对他的同情;他知道鲍德温不愿听到他可怖的声音,于是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弹鲁特琴以抵消鲍德温对他的害怕,试图唤起鲍德温对他的温情的回忆。
在接下来的十五天里,萨门蒂尽量避免着展示过于刺激的死亡画面,总是在鲍德温入睡之后才把那些一看就知道不合格的残次品解决掉,但那些可怜的生灵依然会在临死之夜里嚎啕,惊醒他们的血亲。鲍德温也许会选择装睡:但那于事无补,他浑身的颤抖只会出卖他的真实状况。
他迫切地想要结束这一切......直到萨门图斯的诞生。
11
(鲍德温陷入了沉思,一个小时内没再写作。)
12
鲍德温回到哈姆雷特的前两个星期,他就趁着下地牢的时间在无人的空地里开始指导和观察萨门图斯的战斗方式。
结果出乎他的意料——萨门图斯探索和习得的速度非常快,四肢的协调性要比他的印象中还要强,只是动作逻辑不同于正常人,似乎是生活经验缺失的体现——但不要紧,萨门图斯还有另一项值得称赞的优点——奏乐的完整性和艺术化处理较萨门蒂都有一定的突破,并且还有继续进步的潜力。
只不过,鲍德温还没有完全适应他的奏乐风格,那听上去和萨门蒂实在不一样:轻快、转折自然、起伏偏小——似乎更悦耳和平易近人了,可少了萨门蒂特有的故事感和“出乎意料”的风味。
面对这阶段性的成果,鲍德温大体上表示,超出预期的满意。毕竟目前的萨门图斯已经满足了一个好的宿主的基本条件:足够强大的生存能力和战斗能力。所以,刚刚步入人类社会的萨门图斯已达到了无可指摘的水平,无论这背后是什么古怪力量在作祟。
于是,他在每次练习结束后都会温情有加地赞美萨门图斯技艺上的进步和其灵巧潇洒的身姿,真诚的态度,形容词泛滥的华美话语,足以让这个实际年龄远远小于外貌年龄的年轻人心潮澎湃,备受鼓舞。他离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也来越近了……或者说,也许他一生下来就超出了起跑线之外,异魔血统的天赋使然。
又是一天的训练结束,鲍德温和萨门图斯回到私人房间中。鲍德温翻看了自己的日程表,他还有一次出征,安排在三天后,得离开萨门图斯几天,他必须得在没有自己的掩护下和哈姆雷特的其他人相处;并且,在此次任务结束后,领主很有可能找上他,询问与萨门图斯相关的各种事宜,萨门图斯必须尽快做到独当一面,不然难以应付接下来的雇佣兵生活。
萨门图斯看着他眉头紧皱,只是笑呵呵地抱上来——他从未询问过他和鲍德温之间的关系,从来没问任何具有关系属性的名词来称呼鲍德温,但依然能以非常自然的方式和鲍德温亲密接触——“怎么?愁眉苦脸的?”
“没事。”鲍德温看向萨门图斯,对于他的轻松愉快感到不可思议......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一切,都太过于顺利了,顺利到让他无所适从的程度。就像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发现自己所要面对的战场不过是儿童的沙堡般荒谬。他本以为养育萨门图斯会比曾经和萨门蒂相处还要困难,但是萨门图斯不仅一出生就具备和人交流的能力,并且接受速度快到了超乎常人的程度。要知道,萨门蒂是个多么神经质和令人捉摸不透的人,以他为原型重塑的人,不应该是萨门图斯这样子的......哪怕知道萨门蒂的过去,鲍德温也无法完全理解萨门蒂的古怪和多疑,他们的生存环境和人生经历实在是云泥之别。而萨门图斯就像他们中间的一道透明的墙,他能够完全透过萨门图斯看到萨门蒂,却清楚地知道这道无法触碰的事物立在了他们之间——跨越了生死和地位,警示着他们的隔阂,却又毫无保留地将对方尽收眼底。
太奇怪了,萨门图斯,你实在太奇怪了。你甚至不像人。鲍德温的目光沉重而晦暗,仿佛能够随时滴出墨水。
“怎么用这么危险的眼神看着我,我做错什么了吗?”萨门图斯耸耸肩。
“我只是觉得你很特别......直到目前为止,你好像对你周遭的世界都很了解,你对所有事情表现得都很坦然。我很难表述我目前对你的想法......”鲍德温不知从何开口。他想问萨门图斯的问题太多了:你为什么那么快就接受了我的谎言?为什么你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就满足了?你其实根本不需要我教,是吗?你到底是什么生物?你会变成萨门蒂那样吗?
“哇哦,看起来你对我有预设,”萨门图斯笑了笑,把脸撑起来,“你觉得我就应该像个婴儿一样,什么都问你一遍,你才觉得正常,是吗?”
“或许吧。也许你该和我聊聊......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鲍德温低下头。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一觉醒来,什么也没穿,你就像个保姆一样从测试我的神经反射系统完不完整、有无自主意识好能否交流表达,还探询我的记忆力,然后再支支吾吾地告诉我,其实我失忆了,我叫萨门图斯,而你叫鲍德温,你是一直以来照顾我的人,而我怀疑都没有怀疑一下,你觉得很意外,是不是?”萨门图斯笑着说,“因为你也觉得你自己撒的谎太可笑了,而我居然不拆穿,特别离谱,是吧?”
“不完全是。”鲍德温只能这么回答他。
“你觉得我应该惊恐地推开你,然后护住自己裸露在外的器官,在地上滚两圈,大喊着:不!不是这样的!你在骗我!这样才符合你的预期,是吧?”萨门图斯再也憋不住了,边说边挥动四肢开始表演话语中的画面,滑稽到了极点,连他在喊话时都是夹着嗓子的。鲍德温原本很尴尬,但是萨门图斯演得这一出实在让他忍俊不禁,想要反驳和解释的话语一到嘴里就成了支离破碎的笑声。萨门图斯也演不下去了,干脆和他笑倒在一起,差点扑到鲍德温怀里。
“好吧,好吧,说实话......我不在乎。因为目前似乎没有我能选择的更好的身份牌了,我不妨看看你想怎么演。萨门图斯,啊,萨门图斯,真是个好名字,又复古又有讽刺意味,罗马如今还在吗?”萨门图斯努力克制住笑,坐直了起来,“还有一个原因,虽然你体型很惊人,身边还放着把巨剑,脸上戴的面具很搞笑。同时,似乎还生了挺重的病,但你那可笑的一言一行都想告诉我:你很正直,有点令人讨厌的教养,也许还带点自封的骄傲或高尚......并且你很重视我。”
“你知道吗?比起真不真,假不假,好不好,坏不坏的那些鬼问题,还是惹人发笑的事物更有意思。我就是想看看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能让你想出这么滑稽的剧本......你看到我一睁眼,就开始张望四周,好像你的作案团伙本来近在眼前,一不小心又远在天边了......你当时叫了一个什么名字?我忘了,是叫了我的名字吗?总之,太可笑了。”萨门图斯耸耸肩,“不过,目前为止,你演的戏都很有意思。请你继续保持。”
“你太活泼了......萨门图斯。你太不一样了......”鲍德温下意识想去擦眼睛,但是自己并没有笑出眼泪,“不。你的思路还是太奇怪了。你没有想过后果什么吗?如果我真的会对你的生命安全造成威胁呢?”
“喔,说实话,没想过,”萨门图斯点点头,“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贱命一条,丢就丢咯?”
你连生物本能都弱得惊人?鲍德温这句话没敢说出来,但是噗嗤地笑出声了。
“你们......目前来说,你还有我在这里见到的人,都太沉重了。你们的预期太强了。”萨门图斯开始玩自己的头发。
“什么意思?”鲍德温希望他继续往下说。
“在小镇门口见到的那个,修女吗?裹着头巾的,漂亮女人,”萨门图斯比划着,鲍德温意识到他在说朱妮娅,不由得一惊,“她很想确认我是谁,张望了我好几次,急于要确认我是谁,为什么之类的样子......还有,她打扮得很整洁,化了妆,很在意她在别人眼里的形象。太沉重了,活得太实在了。”
“她认识你,也很关心你。并且她有自己的愿望,希望得到大家的认可和重视。她很好。”鲍德温一想到朱妮娅,隐隐心悸。在萨门蒂死去那天......朱妮娅也在。她在怀疑萨门图斯的身份。
“还有一个。穿得很凉快,肤色深点,蒙着脸戴帽子的女人......她对我很好奇,表情还挺严肃。甚至想上来和我搭话。她是阿拉伯人?”萨门图斯接着说。
“阿玛尼。”鲍德温又一惊。阿玛尼也是目睹了萨门蒂在海边丧身的人之一。难怪她们给萨门图斯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她们关心萨门图斯的程度比其他人要高得多,也许就是出于此,所以被萨门图斯记住了。
“对,她也很美,但是不太想让人注意到她的面容。她更奇怪点,像那种有锚点的人。”萨门图斯一边回忆,一边说。
“锚点?”鲍德温问。
“呵呵呵,怎么?这个比喻很抽象吗?我看你的言语比我要更难懂得多......一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你依然走不出来,”萨门图斯比划着,“你在意,你太在意那件事了......以至于其他人能从你身上看到,无论你从这个房子走到那个房子,你的脚下的锚依然在你身后拖着,无论如何那个锚点都在那,绳子拉长了,又有什么用?谁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女人就是这种人。”
“按照你的逻辑,那么这个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人。”鲍德温摇摇头,谁还没点过去呢?
“锚在什么地方,锚得有多深,绳子拉得有多长,都不一样的......那个修女就藏得深点......不过,正因如此,你们都活得太沉重了。”萨门图斯摆摆手,“你也是一样。”
“嗯......”鲍德温沉默了。他意识到,他几乎是抱着锚来找萨门图斯的。他是想用锚把萨门图斯套牢的人......
“啊......什么东西都建立在已有的一套东西里,今天你对明天的判断,全部来自于过去。把眼球掏出来,塞进现在的眼眶里,所以你每天用的都是昨天的眼睛,带着昨天的预期。”萨门图斯继续解释,“每天都要背负着财富、道德、家庭,还有罪孽或者理想之乎者也乱七八糟的东西,能活得不沉重吗?”
“我知道了,你想告诉我:你之所以这么坦然和无所谓,是因为你没有过去,也没有锚,所以没有预设,没有期待,什么事情都可以被无所谓消解。”鲍德温终于听明白了萨门图斯的话。
“嗯,我什么也没有,我什么也不会失去,我现在多活一秒钟,都是多得到一秒,不用担心未来会发生什么,而你们活得步步为营,时时刻刻提防着事实和预期的偏差。”萨门图斯摆手,“不过,也许总有一天,我就会变成你们那样,或许你此刻就希望我变成你们那样。”
鲍德温沉吟了。
“嘘,先别着急伤心,现在,假装你什么都不知道。”萨门图斯突然凑过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给我一秒钟。”
一秒钟过去了。萨门图斯像哄小孩一样,握住鲍德温的手说:“现在是夕阳。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什么都不存在。你只要记住:现在是夕阳。你只要活在这一秒钟就行了。至少现在:你很轻很轻。”
13
(一个晚上内,萨门图斯会断断续续醒来,一醒来就看到了鲍德温坐在书桌前写作。但是这次,他没能坚持写完,就把信纸揉皱了。不过至少:他还想再继续表达。)
14
三天后,鲍德温完成了任务,回到哈姆雷特。这次的任务可以说是有惊无险,没有减员,大家也为领主带回了一堆祖产和珠宝。在递交委托信物的同时,鲍德温做好了和领主谈一谈的准备。
“请坐。”领主轻轻吹了一口桌子上冒着热气的红茶,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鲍德温,“不用那么严肃,我的朋友,您应该知道我今天找您是为了什么吧?”
鲍德温低头看向水面上倒映着自己的面容,在荡开的涟漪中模糊了原样。他用念诵的口吻接过话头:“我知道,您来找我是因为萨门图斯的事。”
“呵呵......萨门图斯?您真是给他取了个好名字。为什么不直接叫萨门蒂呢?他们几乎一模一样,不是吗?”领主的上身前倾,更靠近了些,意图与鲍德温四目相接。但面具的眼孔中反射出来的光芒并没有他预期的友善,甚至带着警惕和敌意。看样子,鲍德温并不想主动提起那位神秘的复活人和死去的萨门蒂之间的联系。
“啊,不愿意说吗?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当初你们三个人从海滩里回来时,我可没见着他的尸骨......难道你们都把他藏起来了,联合起来骗我,现在又把他带回来。这是什么意思?”领主几乎是讥笑地说,但他完全有权力盘根问底。只要他们的雇佣关系还在,下属就不应该在这种重大问题上对他有所欺瞒。他不相信他们几个会对他撒那么大的谎。
“我们并没有骗你,领主大人。当时的他被整个拖入海底,我们尽了全部的努力,也只扯回了那一顶帽子。只是......那天我去看望他时,没想到他还......以另一种方式活着。”鲍德温谨慎而礼貌地回应他。他没有必要动怒,就算他对于萨门图斯的关注已经到了过度保护的程度,但也不至于向他的上级完全隐瞒真相。
“是吗?那听上去就有些恐怖了,”领主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抿了一个问题,“我知道您重视他,不希望我来打探你们的隐私,那么我只问您两个问题,回答完这两个问题,您就可以离开了。”
鲍德温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很好。萨门图斯的能力是否和萨门蒂相当?”领主的食指轻轻叩击桌面,放下茶杯。
“在动作的迅捷和灵活程度上,较过去稍有生疏,但只要勤加练习就能填补这一空缺;至于他在演奏特殊的音乐这一方面,甚至比过去还要成熟和高超。我向您保证,在实战过程中,他会发挥出不逊色于萨门蒂过去所发挥出的实力,继续为您创造价值。”鲍德温坦然而肯定的语音传入领主耳中。
“好。这是我唯一关心的问题。那么,接下来,这个问题也许对您来说可能会有些冒犯,但是您的朋友——朱妮娅小姐托我问您这个问题,”领主的脸上保持着波澜不惊的模样,“还请您不要惊惶,毕竟当时,她也是见证了萨门蒂离去的那三位当事人之一。她托我问您:萨门图斯和萨门蒂究竟是不是同一人?”
又来了。又是这个问题。无论他有多想回避这个问题,但三番五次的兜兜转转,还是使他又重新回到这个魔咒般的疑问句前。阿尔哈兹雷德询问他,朱妮娅询问他,领主询问他,甚至连萨门蒂本人,都步步紧逼地重复着这句末尾带着问号的诡计,目的就是为了要他一次又一次地说出那个答案。
“不是。”出乎领主意料,鲍德温毫不犹豫地否认了这个问题,几乎是不假思索。
“不是吗?嗯......无论如何,谢谢您的回答。”领主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会转告她的。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我喝这顿下午茶,让我收获了许多意想不到之事。”
“不必客气,领主大人,”尽管气氛已降至冰点,但他还是要以良好的态度面对领主,“还有什么事吗?”
领主摇了摇头。在各自告别之后,鲍德温就离开了他的办公室。领主看着对面那一杯没有动过一口,已经散去了全部热度,徒留冷汤一杯的茶水,陷入了深思。
鲍德温走下台阶,在拐角处,萨门图斯正抱着手臂,晃动小腿,哼着民间小调等待他的到来。“你回来了。是什么风把他刮来,非得请你和他谈一谈呢?”他看着鲍德温,捂着嘴,语带笑意地询问道。
“小事。”他伸手帮萨门图斯整理起衣物,“下周我们出任务的时候,你得穿那身深色戏服,知道吗?”
“小事?不想我打听的意思吗?”萨门图斯对他做了个鬼脸,但因有面具的加持,几乎无效。“知道,知道——因为深色耐脏,是吧?上次穿的也是深色。”语毕,又离鲍德温凑得更近些。
“没什么好打听的。你今天主动在楼下等我,是发生什么了?”鲍德温主动提起这事。
“有人想找我俩去喝酒,就现在,”萨门图斯看着他,“就那两个女的——阿玛尼,朱妮娅。不过酒馆里也有其他人在,去不去?”
“走吧。”鲍德温接受得很干脆。这一天迟早该来的,现在解决也好。
萨门图斯吹了个口哨,把手架到后脑勺后,在鲍德温身侧,几乎是一蹦一跳地走向酒馆。
鲍德温和萨门图斯两个极其显眼的人影一朝酒馆靠近,酒馆里就发出一阵明显的骚动,说话声嘈杂而高低不齐地涌向逐渐接近的两人;但在两人还有两米就踏进酒馆时,那动静瞬间安宁下来,大家收起噪音和面上的破绽,装作其乐融融地各自饮酒碰杯。萨门图斯和鲍德温前脚刚越过门槛,后脚就有好几人向他们打招呼,看上去热情洋溢,没有隔阂与冷漠。鲍德温也予以温柔的注目,表示问候。萨门图斯也随意但大方地回应着,融入集体对他来说并不难。
为鲍德温和萨门图斯安排的桌子很靠近正门,两个人一进门就能直接坐下。和他们同桌的是朱妮娅、玛格丽特、阿玛尼、威廉和迪斯马。萨门图斯一坐下,阿玛尼的眼神就像倒钩一样刺在萨门图斯身上,不由分说地将面前的男人从头到脚审视一遍。玛格丽特拍了拍了阿玛尼的右手,请她放松一些。但好在萨门图斯并不介意,反而笑着调侃道:“我知道我很英俊,但也不必用这么如漆似胶的眼神看我。”
听到这话,玛格丽特和约翰都笑了。他贫嘴的功夫令人倍感熟悉。
“萨门蒂,好久不见。”威廉站起来,和萨门图斯碰杯,却让鲍德温吸了一口凉气,威廉好像还不知道萨门图斯的身份......
“喔,萨门蒂?给我起的什么小名,或者昵称吗?”萨门图斯歪了歪头。
不好了。朱妮娅突然有些愧疚,她没告诉过威廉目前的情况,他可不叫萨门蒂。
“哈哈,别紧张嘛?你叫什么,鲍德温说我失忆了,我也确实不记得你是谁,和我们是否见过了。”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威廉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谦虚且温和地说,“我叫威廉。”
“哈哈,那我也能叫你威尔之类的吗?”萨门图斯看上去心情很好,只是轻松地和威廉套近乎,“你呢?戴着帽子的美丽女士?你的服装看上去很漂亮,版型很好。”
“嗯?我,我是玛格丽特......”玛格丽特的脸刷一下红了,她确实很在意自己的着装和打扮,所以当她听到萨门图斯称赞她的服装版型优秀时,不免感到高兴和害羞,无论这小子究竟是真诚地赞美还是在恭维她。
“好名字......那么——”萨门图斯转向迪斯马,蒙着围巾的迪斯马不慌不忙,只是利落地在萨门图斯吐出提问句前迅速报上名号:“迪斯马。”
萨门图斯看向迪斯马,认为他看上去很冷静,似乎是少说多做的类型。他对迪斯马很感兴趣,只不过现在不是个和迪斯马拉近关系的时机,于是他干脆不再啰嗦,直接把目光转向众人。
“那么,很高兴认识你们,无论是第一次还是无数次。”萨门图斯用上扬的语调化解了横亘在几人面前的认知难题:萨门图斯并不在乎他们是否曾经相识,只是单纯为结识的新朋友而感到自在。朱妮娅和玛格丽特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琐事,大多数时候,当话头交到萨门图斯的手上时,萨门图斯都能对答如流,并且以满不在乎的悠闲态度回避了一切可能产生的语言陷阱;而有时,鲍德温也会因为阿玛尼或者迪斯马话语里的试探意味和锋芒太过明显,选择从萨门图斯手中攫过话语权,替他作了解释。
鲍德温真的很爱护他。玛格丽特喝着酒,一边这么想,一边透过手指与玻璃杯之间的缝隙观察萨门图斯,他脸上松弛而自然的神态使他给人以一种无懈可击之感:无论什么东西都只能在这张光滑的皮肤上轻微地滑过,而留不下踪迹,更不要提改变他的表情或内心。从正面突破,去窥测他的内心几乎是不可能的......也许只有话语的流露才能微微映射出他的所思所想。突然,她产生了一个灵感。
“我有个想法,”玛格丽特放下酒杯,对所有人宣布,“我们来玩故事接龙,怎么样?”
“故事接龙?”阿玛尼对这种游戏暂时没有印象。
“游戏规则就是:每一轮游戏,每个人抽三张牌,谁的点数最大,谁就是这轮的作家。作家要编一段故事,可长可短,但是要留给下一个人自由发挥的空间;这一轮的作家是下一轮的洗牌人,为了保证故事不由连续的同一个人编纂。六轮后,游戏自动结束,第六个作家要写出故事的结局。”玛格丽特仔细地说明了规则。
“哇,这个游戏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吗?”萨门图斯来了兴致。
“听上去很有意思。”朱妮娅表示赞成。
“我曾经和其他同伴,玩过这种游戏......”这个游戏勾起了阿玛尼的思绪。
迪斯马与鲍德温点点头,威廉则说:“我可能不大擅长编写故事。我没有你们那么杰出的创作才能......”
“听听,这是什么话!”萨门图斯伸出一根食指,小幅度来回挥动着,表示着“集中注意力”和“不”,“艺术来源于生活——只要是有见闻的人,都能想得出故事:只不过你想出的故事是什么样,取决于你是什么样的人。”
“哦,如果你坚持的话......那我愿意试一试。”威廉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加入。
“那就这样决定了!”玛格丽特去前台借了纸牌,然后开始洗牌。
迪斯马看着玛格丽特指尖不断跳动的纸牌,心底里生出一个想法。
15
亲爱的萨门图斯:
哪怕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否会读到这封信,但我还是要向你表示歉意:很抱歉时隔如此之久才继续讲故事。拖延和半途而废,都是对于创作的不尊重。请你原谅我的惰性和举棋不定。
上次我们写道:雕刻家并不是心胸狭隘、充满嫉妒心的男人,而是个宽容的平庸之辈。雕刻家的宽容,体现在他并不像其他老古董那般阻止妻子发展她的自由天性、妨碍她接触更多外界事物,他鼓励妻子保持她独立思考的品质和好奇心,不介意甚至希望妻子可以结交更多知己,而不因妻子有自己的社交生活有过半分怨言。他相信妻子的正直和忠诚,不会随便另寻新欢、伤害他的真心,并且对他们的爱抱有开明的态度。
但是,于此同时,雕刻家又是平庸的......并不是他缺乏才能,或者普普通通,才被称之为平庸。相反,雕刻家文思敏捷、并且是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天才,正因如此他才能吸引他的妻子和他自由恋爱、步入婚姻的殿堂。所以,为什么雕刻家会被称之为平庸呢?请你听我细细道来。
鲍德温
16
第一轮点数最大的是朱妮娅。她来到哈姆雷特之后,不仅在语言能力上得到了许多提升,并且由于有了自由的空间和权利可以去探索更广阔和精彩的世界,阅读就是其中一条途径。她对小说爱不释手,因此编故事对她来说并不为难。
“好吧,这一轮,我是作家。”朱妮娅看了看手中的纸牌,看向了其他人,顷刻间文思泉涌,“哦!我知道了。”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故事开头。
“很久很久以前,热情、粗犷且性感的猎人,和一位伶俐、温柔、纤细的纺织女,在街道上相遇,纺织女的柔情很快就使猎人坠入了爱河。”
“听上去非常符合刻板印象。”萨门图斯插进来,摸了摸下巴。“那个男的莫非有恋母情结?随便来个女的对他无微不至地呵护一下他就缴械投降了,太缺爱了吧?”
“哎呀!萨门图斯,别打断我!”朱妮娅不高兴地嚷嚷着,被萨门图斯的冒犯整得差点语塞。自己这么好的恋爱故事,怎么到他那里什么毛病都有了?“这不是重点!你不觉得他们很互补吗?这样的两个人成为恋人,才是理所应当的吧?”
“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你别理他。”迪斯马劝她继续讲,惹得萨门图斯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觉得自己只是实话实说。
“纺织女则被他的大胆与活力所吸引,这是她在别的男人身上很少看到的......所以,很快,两个人就结了婚,有了一个孩子。”朱妮娅叹了一口气,继续组织着语言。
“这个孩子身上综合了母亲和父亲的品质,是一个胆大心细,同时头脑灵活的男孩。但是,有一天,这个美满的家庭里发生了变故......”朱妮娅故意把话说到这,就戛然而止。“关于发生了什么变故,就请下一个作家补齐咯!”看着大家好奇但又失望的表情,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故事嘛,就是要有悬念而精彩!
大家纷纷开始思考故事接下来的发展,朱妮娅开始洗牌和分牌。第二轮的作家是——威廉!
威廉看到了自己的点数,就像接到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对于不擅长编故事的人来说,这确实令人捏把汗。但在经过了差不多半分钟的思考后,威廉说:“我想,既然是家庭发生了变故,那么应该是这孩子失去了父亲。”
玛格丽特发出惊叹,这对爱侣又要被死亡拆散了。阿玛尼则问:“为什么是失去了父亲,而不是失去了双亲或者母亲?”
“噢,我只是觉得使孩子成为孤儿未免太过悲惨,也许还有一个长辈可以照顾他会比较好。况且这孩子又胆大心细,又头脑灵活......我感觉会是个好孩子。”威廉展示了他作为年长者的惯性认知里对儿童的关心,“但是......据我的观察,大多数男子不擅长抚养儿童,在我的警察生涯里,见到过不少因为糟糕的父亲而引发的家庭悲剧。所以细腻而温情的织女更有利于这孩子的成长。”
鲍德温点点头,表示赞成。威廉接着说:“我想,这孩子应该继承了他父亲的打猎的手艺,在他未成年时就可以帮上家庭。并且母亲的照顾和耳濡目染使他也能学会纺织之类的活计,让他的母亲轻松些。所以,他应该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子汉,有他母亲的温润品性,又有他父亲的好外形。”
考虑到要给下一位作家一些自由发挥的空间,于是威廉想了想,“但是,人的一生不可能一帆风顺......所以我想,在这男孩长到了二十岁之后,他们的家庭又迎来了新的考验。至于这考验是什么,请下一位作家予以解答吧。”
“哇,越来越精彩了。”玛格丽特感慨道,下一个人会是谁呢?
“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啊,死了老公的寡妇和没了爹的儿子依偎在一起,啧啧啧......”萨门图斯抽着卡牌,用一种很夸张的语气说着。看了看手里的点数,发现自己的点数比较小,遗憾地摆了摆手,“这次能主宰寡妇和儿子的命运的人不是我。”
“听上去你有什么邪恶的计划......”玛格丽特尴尬地笑着,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查看自己的点数。还不错,她本以为自己有机会能脱颖而出,没想到这次的作家另有其人。点数最大的是阿玛尼。
“轮到我了吗?我想想.....”阿玛尼开始了认真的思考,“我想,也许这个故事不一定让大家喜欢......但如果是我的话,我可能会写:在儿子二十岁生日那天,儿子为了保护母亲,选择了牺牲。”
在场的大家都吃了一惊,没人想到阿玛尼如此之快就请威廉寄予厚望的男子汉离席了。
“那这个母亲该有多伤心呀......”朱妮娅也没想到,她心爱的女主角就这样在两个朋友的摧残下前后经历了丧夫和丧子之痛。
“对不起,但我只是觉得......像织妇这样的处境总是很危险的。她有了家庭之后,就会不可避免地把自己的全部精力放在家庭上,丈夫还在时,她围着孩子和丈夫兜圈子;丈夫死后,她又把全部的爱放在儿子身上,但是儿子总有一天会离开她,组建新的家庭。”阿玛尼思考着,说出了自己的逻辑。
“很有可能。”威廉能理解她的意思。类似的人与事,他见过太多了。
“织妇在儿子死后,虽然难过,但生活依然要继续。她把大部分精力花在了纺织事业,不仅仅简单地满足于把普通的衣物织出来,而且在她的纺织中增添了创意,使她的纺织品可以作为独立的手工艺品卖出去。她的纺织越做越好,很快就得到了街头巷尾的人们的认可,生意可以说是如火如荼。”阿玛尼又讲了一个很好的开始,看来丧子带给她的并不完完全全是消极的影响。
“所以女人还是死老公死儿子比较好。”萨门图斯吹了吹口哨,这句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没想到我的爱情故事还有这样的发展,不过,我的女主角居然是一个这么坚强又聪明的姑娘......我觉得阿玛尼的版本也很好。”朱妮娅似乎稍微理解了故事接龙的魅力。
“谢谢你的认可,朱妮娅,”阿玛尼感觉脸颊发烫,“不过我想,既然这是个接龙游戏,那么我给你们留的尾巴是:五年后,织妇成为了小有名气的手工艺品商人,但是她又遇见了新的人......请下一位把这个故事补齐吧。”
“会是她的新欢吗?或者她遇到了其他的好朋友?”玛格丽特越发期待接下来的剧情了。她还没当过作家呢,什么时候能轮到她呢?阿玛尼接着洗牌、发牌,迪斯马、萨门图斯、鲍德温和玛格丽特集中了注意力,万一下一个人就是他们之中的一个呢?
答案揭晓:这一次的作家是萨门图斯。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今天的主角要登场了。实际上,萨门图斯的直觉没有错。这个游戏几乎可以说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他们竖起耳朵,迫切地想要听到萨门图斯口中的故事。
17
亲爱的萨门图斯:
雕刻家之所以会被称之为平庸,是因为他有着所有人都有的劣根性,以及这其中最突出的自私。我们往往会将艺术家想象成超脱的形象,譬如为了追求极致的美而抛下了俗世凡尘的激流勇进者,张开双臂拥抱理想而不顾肉身的平衡的殉道者,等等等充满了神圣色彩的塑造。但是,事实则不然,我们的艺术围绕着宗教,生活,情感与自然的命题。宗教往往伴随着政治与实用性的准则,并不是纯粹人文的;而我们的生活却极其容易受到大环境和时代的约束,从而落入俗套,走不出时间的监牢;我们的情感受到我们的经历塑造,被我们的生活所驱使;就连不被任何事物所定义的自然,穿越了所有历史与经验,以最沉默和亘古的姿态存在于我们眼前的自然,都不能够完整地被语言所脱出,都会受到主观意志的污染。
萨门图斯,我深爱着自然;每当我想要越过语言的藩篱,用最明净而澄澈的心去装下自然的馈赠时,我十分幸福,但也常常无能为力,因为我无法做到客观。我不能阻止我的心陷入深蓝色的忧郁时,眼前天空的乌云不跟着变得稠密;不能阻止我欢笑时,阳光的亮度便被我错误地估计;甚至当我路过村落,询问一位牧羊女为何此处常有大风过境,她却告诉我这里四面无风。
雕刻家也是如此。他爱他的妻子,但无法完全了解他的妻子,只能通过他人的话语来尽量避免偏离事实,却不清楚他人吐露的是否为正确的话语;他知悉他妻子的性格,却又一厢情愿地把自己认为的遗憾强加到妻子身上,过多的把妻子为他而展现出温柔和贤淑当做是妻子的最大品质,甚至会引起他人对妻子的误解。他不知道他这么做的后果吗?他知道,其实他知道——可是我们往往不能够控制事情的发生,更不能决定那日夜栽培的石榴树上,究竟结出的是甜蜜可口的良果,还是苦涩腐烂的恶果。
鲍德温
18
“轮到我做作家了?哈哈......”萨门图斯挑了挑眉毛,“不过,我的故事未必能博得各位的欢心。”
“没有关系,大家都很好奇你会怎么让这个故事进行下去。”玛格丽特鼓励他表达自己的看法。
“那么,我就当你们都做好心理准备了。我认为这织妇遇到了一个和她死去的儿子很像的一个男孩,并且收养了他,以此慰藉自己寂寞的心。”萨门图斯顿了一下,“我知道,我的故事可能与阿玛尼的想法有所出入......阿玛尼,你认为失去了家庭,反而能让她少了不必要的牵挂,从而获得成长和坚强,但实际上我并不认为织妇能够那么快地走出丧子和丧夫之痛。正相反,我认为有的人的死会成为有的人一生的牵绊,无论如何,兜兜转转都会回到亡者相关的事物身边。”
玛格丽特和阿玛尼、朱妮娅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威廉和迪斯马不作声,但也为萨门图斯的观点感到惊讶,并且他们知道,他们的试探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成果。
而只有鲍德温说:“你认为织妇是个有锚点的人,儿子是她的锚。”
萨门图斯打了个响指。但是其他人很疑惑,什么是锚?他们可听不懂萨门图斯和鲍德温之间独特的暗语。
“于是,织妇尽力地想要将这男孩培养成和自己死去的亲生儿子一样聪明、勇敢又心细的人,这是她的遗憾。”萨门图斯接着说。
“这也太自私了。”阿玛尼摇了摇头,“无论是她的养子,还是她的儿子,都是两个有着自己的思想和独立人格的不同者。怎么能够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而把一个人按照另外一个人的模样去培养?”
“那么,她成功了吗?”朱妮娅着急地追问。
“很显然——没有,”萨门图斯又露出那个天真的笑容,“她越是想要将养子培养成自己的儿子的模样,越是不可能成功。她的儿子因为自立而变得坚强而善于处理问题,但织妇每次一想到儿子是那么的奉献、那么的体贴和独当一面,她就觉得是自己太冷酷,居然让自己的儿子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处理那么多事情;如果儿子不是那么自立和勇敢,也许那天他也不会牺牲。于是,织妇竟开始溺爱自己的养子,不让他有独自处理问题的机会。久而久之,她的养子变成了和儿子完全相反的样子——她的养子懦弱、心不在焉、得过且过,由于生活在温室的环境里缺乏同理心,并且粗枝大叶。”
“养子没有耐心坚持读书,干不了什么大事,又缺乏打猎的勇气和机敏;就连传承他母亲的纺织手艺,他也做不成,真是结结实实的废人一个。好不容易熬到了成年,帮着家里打点杂工,结果不出半年,这母子关系又岌岌可危。”萨门图斯收起牌,“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你真是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大难题啊。”迪斯马听着他的故事,扶住额头。还有两轮,这个故事就要结束了。
萨门图斯注意到,在他洗牌的时候,迪斯马的眼睛一直朝他这个方向瞟,但一旦他们的视线相遇,迪斯马就把目光收了回去。萨门图斯忍不住嘴角上扬,看看迪斯马究竟有何打算。现在,只剩下玛格丽特、鲍德温和迪斯马没有发表自己的高见了。最好不要有重复。如果可以,萨门图斯真想听听鲍德温和迪斯马的故事。
在抽牌时,萨门图斯敏锐地注意到迪斯马偷看了身侧的玛格丽特的牌面,并且换了一张牌——只有萨门图斯发现了这点。全部抽完之后,所有人亮牌。这次点数最大的是迪斯马。威廉表示他愿意听听迪斯马的个人版本,于是编纂权到了迪斯马手里。
这家伙,居然在故事接龙里作弊。萨门图斯的手搁在颧骨上,歪着头注视着迪斯马,看看他希望怎么将故事继续下去。
“很显然,养子知道自己并没有被织妇当作独立的个体,很快他就发现了织妇死去的亲生儿子与自己长相十分相似的事实,并质问织妇当年为什么要领养他。”迪斯马的双手交叉,用平稳的语气说,“织妇即使再想隐瞒真相,也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了。最终,织妇做了一个决定。那么,故事的结局就交给下一位了。”
“马上就要结局了!”玛格丽特兴奋地说,她也很好奇织妇会作何反应,搓着手等待迪斯马洗牌。
“如果我是织妇的话,我一定会后悔吧。”朱妮娅此时对织妇的感到同情。
“没想到好的出发点,也会导致坏的结果,”威廉摇摇头,“就算抛开私心不谈,以拥有良好品质的儿子作为榜样去培养养子,本是一件好事,但是织妇的善良和溺爱却让他走向堕落......我想无论如何,养子很难接受这个真相。”
“这位织妇真是命运多舛......萨门图斯,你给她安排的境遇未免太过可怜。”阿玛尼缓慢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呵呵呵......如果没有你们给她前面安排的锚点,我恐怕也不会这么设计情节,我只是选择了一条我认为较为合理的道路。”萨门图斯点点头,但并没有否认阿玛尼“可怜”的观点,“只不过,现在看来,她的养子也很无辜且可怜。他能落到这个程度,也算是拜织妇的溺爱所赐吧。”
没人能看到,面具下,鲍德温的眉头紧皱着。
迪斯马洗完牌了,他洗得太仔细了,仔细到萨门图斯怀疑,这幅牌已经被他动了手脚。他不紧不慢地前去抽牌,玛格丽特也紧张得上身发抖。所有人同时亮牌。
萨门图斯的点数最小。
朱妮娅和阿玛尼点数相同,但也算是点数偏小。
威廉点数偏高,可玛格丽特比他更高。
正当玛格丽特以为自己会成为这一轮的作家时,她看到了鲍德温的牌面。
“这一轮,也就是最后一轮的作家是鲍德温。”迪斯马正式宣布,好像早有预料。
19
亲爱的萨门图斯:
虽然雕刻家完成了雕刻,但他依然不太满意这幅作品。它看上去太过于潦草和中庸,无法作为他妻子的真正代表。但是修改也需要流程,要花费时间与精力。过于疲倦的雕刻家只好尽早入梦,将工作留到第二天早上。
但是,他没有想到那天夜里,睡在卧室里的他,居然听到工作室里传来了婴儿的哭声和女人的窃窃私语,将他从睡梦中惊醒。于是,他提着灯,穿着睡衣,来到了工作室。
鲍德温
20
鲍德温听到这次的作家是自己后,感受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沉默了整整五秒钟,才艰难地开口,“要我接着编纂这个故事,甚至为它想出结局,实在是有些超出我的能力范畴。”
“你不是诗人吗?莫非叙事诗不在你的喜好之内?”迪斯马不禁追问。
鲍德温摇摇头,“我很难为织妇迄今为止的人生做出圆满的收官了。她目前的处境,可以说是左右为难,我真心实意地为她倍感唏嘘,却不知道该如何替她做出正确的选择。”
萨门图斯收起手,把双臂叠在桌子上,意味深长地“哦”了起来。接着,鲍德温听到他说:“实际上你已经知道她的结局是如何了。你认为她无路可退,也没法阻止或改变目前的悲剧的发生,所以其实你知道:无可挽回就是这一切的终局。你也无能为力。”
鲍德温没有说话。其他人都不敢替他发声,在四周喧闹的饮酒和欢呼声中,显得这一桌格外的安静,格外的诡异。只有萨门图斯在疑惑,有这么难吗?不过是个游戏而已?
突然,鲍德温站起身,“我们走吧,萨门图斯。”他看向萨门图斯。
他不高兴了?萨门图斯很诧异,看向其他几个人,结果他们都没有表态,甚至大多数都低下了头,避免进行眼神交流。只有约翰以一种悲哀和无奈的眼神看向萨门图斯。
“我们走。”鲍德温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带上了些许强硬的意味。
萨门图斯知道,这下事情有点严重了。他站起来,乖乖地跟上鲍德温,但是频频回头,却不敢和他们告别。
鲍德温的步伐变得有些快。就连萨门图斯这种以速度取胜的战士,都差点跟不上。
看着鲍德温和萨门图斯离开的背影,大家的呼吸频率逐渐回到正常。这一桌上第一个重新开始说话的人是朱妮娅,“迪斯马,你有点太过分了。”,她用有些愤怒的表情看向迪斯马,“你不应该把话题引到那个地步,而且故意让鲍德温做最后一个作者。”
“朱妮娅,别生他的气了,是我不好......这个游戏一开始就不应该被提出。”玛格丽特嗫嚅道。
“算了,要怪就怪我吧,”迪斯马喝了一口酒,心情也有些郁闷,“但愿他做好心理准备了。”
“太奇怪了......那个人,”阿玛尼几乎是感到了惊悚,断断续续地说着,“和萨门蒂给人的感觉那么像......内核又完全不一样......一开始看的时候,如果不是......他们的外表真就......一模一样了......”
“如果不是什么?”威廉一惊,追问阿玛尼。
“如果不是萨门图斯的小指还在,他们的外表真的就是一模一样了。”阿玛尼说。
21
亲爱的萨门图斯:
雕刻家带着提灯来到了工作室。他亲耳听到,那婴儿的哭声和女人的窃窃私语就是从那刚完成的雕像里传出来的!于是,他握着提灯,想要一探究竟。正当他距离雕像只有一步之遥时,突然刮来一阵大风,将他的提灯吹灭了!
他被吓得跌倒在地,手中的提灯也滚落了。婴儿的哭声和女人的窃窃私语停下了,一片昏暗之中,陡然响起了他死去的妻子的声音。
“亲爱的......我亲爱的丈夫......”
雕像呼唤着他的名字。
雕刻家吓了一跳,但他知道,这就是他的妻子的声音。
雕像发出了一阵长长的叹息。像一首没有休止符的曲子,在偌大的空旷工作室里回荡。
妻子没再说任何话。黑暗中,雕像的眼睛似乎在注视着他,隐隐发着光。他知道,这是责备的意思。
鲍德温
22
“你怎么了?”萨门图斯关心地扯住他的手臂,“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吗?”
鲍德温没有理他,只是一味地往前走。
“别对我冷暴力嘛......他们都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只有我不知道?我不值得你的信任吗?”萨门图斯几乎是恳求。
“萨门图斯......”鲍德温无奈地念着他的名字。其实他很想说些安慰的话,但是话语一到了嘴边,双唇就像被红线缝合了般无法张开,越是想要牵扯,越易引发血流。他有什么资格装作可怜,然后在大家面前发脾气呢?现在看来,最可怜的难道不是萨门图斯吗?
两个人走进了私人房间,无言地坐下。萨门图斯在等鲍德温主动开口。他知道有的事,他不能强求。
过了几分钟,鲍德温来到了书桌前,开始了写作。他拿出信纸,借着傍晚的霞光,尽力地组织着语言。他有太多,太多话想要说了。
直到深夜,他才写完了第一封信。他累得在书桌上睡着了。萨门图斯给他盖上被子,看见书桌上的信件是写给他的,于是扯出来阅读:
亲爱的萨门图斯:
松林中,一只负伤的云雀,踽踽独行。她的肌腱纤薄易断,羽翼稀疏脱落,弓弦般紧绷的脊柱,连接着一节节回忆的骨头,穿过铁红的心脏;翅膀一旦鼓动,她就被迫撞上那层层空墙,仿佛热血冲撞胸膛;四周的空气像碎石般坍塌,沉重的吐息撩拨着树荫,用灰紫色的海浪织成愧疚的网,将她遮盖、套牢;死神的锣鼓声在林间回响,远处传来抬棺人的吆喝。马蹄铁遗落在泥土里,一艘船的残骸浮在海面上,象牙沾染着斑斑血迹。
瓮底的蛇结啊!像你的手臂般相互缠绕,像常春藤般蜿蜒,它们交错时,产生的三角洲上,奔涌着名为我们的两条河,那样难舍难分:仿佛你我般殊途同归,最终都要奔向汪洋。
我被缚的渴望,在冰冷的地窖里,搁置了有一个世纪。如今,我像擦亮一具铁器般,拭去她肉身上的灰尘,只为了你能知晓她的存在,也是我的来意;我的词语,从天空坠落,只是为了精确地淋进耕过的犁沟,或回到自然的蓝色子宫,成为宝贵的盐块。所以,我恳求:地狱的风,别将我的言雨吹离你的岸、吹向异教的野草中,别使恨意遍地丛生。
名为过去的猎犬,撕咬我的黑夜,一道道豁口,内部藏匿深红的瘤。沉重的瘤,雪白的刀子,剜出一个你——关于你的一切,从此处开始。
鲍德温
23
写完第一封信后,趴在桌子上入睡的鲍德温,又做了一个梦。
萨门蒂和他坐在海滩上,夕阳西下,萨门蒂正在为他弹奏一首不知名的曲子。他从来没有听过萨门蒂弹过这首曲子,其优雅又神秘的旋律与飞鸟同频,驶着他的灵魂,越过了遥远的海平面,向海底的最深处陷落、再陷落。
“怎么样?”一曲终了,萨门蒂笑嘻嘻地放下琴,等待着鲍德温的夸奖。他对这首曲子有十足的自信。
“宁静如河流,凄清如月光。不像你平常的风格,但是婉转动听依旧。我认为你在编曲方面进步了。我非常喜欢第二小节。”鲍德温看着他,简练但精准地评价道,语气间难以掩藏他的迷恋和欣赏。
萨门蒂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这是我为你而作的新歌。”
“能成为你的缪斯,是我一生以来为数不多的荣幸。”鲍德温握住他的手,沐浴着夕阳的霞光,海边的空气冷冽但清新。
“你不在我身边的十七天里,我一直都有很努力地作曲。”萨门蒂的语气很微妙,声线开始发生变化。
十七天?鲍德温心中一惊,这不正是他离开海滩,和萨门图斯待在哈姆雷特的日数吗?
还没等他细想,那些熟悉的触须就缠住了他的大腿,抚上了他的脊背。他想要挣脱萨门蒂的手,被触须刺激得头皮发麻,但萨门蒂此刻的握住他的手的力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窄瘦的身体依偎在他身上,像两块磁铁一样密不可分。
“是你主动先握紧我的,怎么能突然松开呢?”萨门蒂在他耳边呢喃着。
“呵呵呵......你太紧张了,亲爱的,”萨门蒂咬住他的耳朵,那些触须开始伸进他的斗篷里,“别忘记了我们的约定,你不是答应好了吗?十三天后,把他培育得足够像我,带到我的身边,我们就能像现在这样实实在在地拥抱,而不局限于梦境里......”
他的声音开始扭曲、失真,最后变得嘈杂、变回了岩洞里那混合着多种声线的状态。又开始了,孩子们的哭声,其他男人的咒骂,女人的尖叫——又一次在鲍德温耳边回响。
“怎么不说话?忘了那天我告诉你的吗?”
——为了我诞下血肉,直到我们能够再次相拥。
“不要让我失望。那个人,一定要足够像我,至少身体上不能出问题。”萨门蒂吻了他的脸颊,魔咒般的话语在他耳边回响。他再一次被触须包围,失去了意识。
24
清晨,萨门图斯轻轻哼着歌谣,感受着来自发稍、从下到上渐重的力度,鲍德温在给他梳头发。他滑溜的黑发落下来,钻进鲍德温的指缝里时,使鲍德温产生了他的头发柔软到没有具体形态的错觉,如一种无法被掌控的事物短暂地停泊在他的指间。他低头吻了吻萨门图斯的长发,触感是那样的轻盈,像在吻一只随时就会飞走的云雀。
萨门图斯笑了笑,像平常一样仰起头向鲍德温索吻。萨门图斯喜欢接吻。即使鲍德温没有主动教他,他也很快就能理解这种行为背后的亲密意味,并且和他的老师一次又一次的付诸于实践。鲍德温吻着他干燥而薄的嘴唇,像在吻他心底里最柔软的地方,小心又谨慎,没有伸舌头,也不敢用上牙齿;萨门图斯则比他大胆得多,或许是因为热衷于这种用唇舌攻占对方池城的乐趣,或许是因为他的天性里根植着对探索任何一种形式的游戏的渴望,但无论是出于哪一种缘由的表征,都唤起了鲍德温无比谙熟和热切的回忆——他和萨门蒂实在太像了。不管是舌尖的力度,还是扫过上颚的角度,又或是揪着他的领子且不断向上的姿势,都和记忆中他与萨门蒂无数次演练过的片段重合,带给他几近眩晕的快感和翻涌的情潮。
一个甜蜜的吻结束了,苦涩的味道却让他感到舌根发麻,像是品尝过一颗散发着诱人香气,但早已腐烂的恶果。鲍德温突然紧紧抱住他,几乎要把萨门图斯的骨头硌得嘎吱作响,直到萨门蒂艰难地告诉他,他抱得实在太紧了之后,他才松手。
鲍德温依旧在沉默,似乎不愿意直接告诉他某些事。萨门图斯看向书桌,发现那里多出好几张写过的信纸,也有许多的废纸团。他想了想,还是先不着急看。今天,他有别的计划。他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心想着,还有半个小时到会面时间。
鲍德温回到了座位上,继续写作。
25
亲爱的萨门图斯:
萨门图斯,你会恨我吗?如果知道那一切之后,你将恨我入骨,对吗?我如此自私,为了满足我的私心,我顺应他的要求,把你带到我的身边。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你能成为他,只是为了你能变得足够像他,好让你成为那个怪物的宿主......我甚至不敢确认他是不是原来的他,就完成了他一半的心愿。
我刚刚和你认识的那些天,无数次试探,无数次犹豫,都没有成功地将你引导至那个邪恶的方向。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根本无法了解全部的萨门蒂,我所看到的有关他的一切,也不过是受我的视野所限的片面之词,对于一个也许被我误解的人,我怎么能够做到在别人身上重建一个他?再退一万步说,就连根据我已有的认知去理解和塑造他,我都做不到。关山阻隔,难之又难。
这几乎可以说是天方夜谭。他的生存环境和遭遇是独一无二的,无法被任何家庭教育所比拟。怎么可能让我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把你塑造成他那样一个疯狂、多疑、又有独到智慧的人?因为他活得那样沉重,他的背后有深埋而漫长的锚绳,我就要用锚把你套牢,让你活得和他一样痛苦,终日带着自我怀疑和歇斯底里?而我,甚至连切下你的小指都做不到。
鲍德温
26
“所以说,原本那个叫做萨门蒂的男人死在了海滩,两年后,鲍德温突然消失了二十天,就带回了我,一个和萨门蒂一模一样的人......”萨门图斯瞪大了眼睛,“但是,在你们看来,我肯定不是他?”
阿玛尼和朱妮娅点了点头。那天晚上,萨门图斯在鲍德温睡着以后,偷偷给阿玛尼和朱妮娅的住所递去了纸条,约在这里和她们谈一谈。她们几乎是思考了整整一晚上,都没能够作出决定。可直到她们看到萨门图斯出现在她们眼前时,她们才真正明白了那个故事的真实性:纸是包不住火的。全盘托出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举。
“我明白了。谢谢你们。”萨门图斯点点头,“看样子我该回去了。也许......我应该和他谈谈。”
萨门图斯看上去非常平静,没有任何的波澜和情绪,这点让阿玛尼和朱妮娅倍感讶异。他转身,渐渐消失在了两位女士的视野之中。
但是,他并没有回到鲍德温的私人房间。他换上了深色戏服——和萨门蒂曾经所穿的一模一样的戏服——并带上了镰刀,拿上了一份地图。
他要亲自去海滩看看。
27
直到下午,鲍德温都在等萨门图斯回来。他已经写完了所有的信件,他熬夜写完了雕刻家的故事,通过最委婉的方表达了自己的情感和思考。只要萨门图斯回来,他就会用信件和自己的亲口诉说告诉萨门图斯真相,无论萨门图斯是否接受,他们都能重新思考对策……至少目前,他是不会把萨门图斯交给萨门蒂的。不管萨门图斯是否愿意成为宿主,他都知道萨门蒂很难对萨门图斯满意。
可是,为什么都到下午了,萨门图斯还是没有回来?早上的时候,他只是说随便出去散散步,现在他到底去了哪里?带着这样的疑虑,他火急火燎地带上剑,走出了房门。
路上,有人看到鲍德温全副武装的模样,深感奇怪,纷纷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则咋问路人有没有看见萨门图斯的踪迹,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摇头。直到他碰见了阿玛尼和朱妮娅。
“我……我们……告诉了他那件事了……”朱妮娅支支吾吾了很久,才吐出半句不清不楚的话。
“什么?”鲍德温很是焦急,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告诉他萨门蒂死在海滩和他不是萨门蒂的事了。他不是说要和你谈谈吗?他没有回去吗?”阿玛尼努力克制住愧疚感,整理出了清晰的言语。
糟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鲍德温愣在原地,望向远方,不过半秒钟,他头也不回地奔向了海滩的方向。
28
事实上,孤身一人前往海滩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鲍德温独特的作战风格使得他能尽量维持个体生存和快速恢复、并且以极强的毁灭力将某些缺乏自知之明的野草尽数斩断,只留下一潭污渍。当天色渐晚,隐蔽而尽量不发出动静的移动方式使他离目标越来越近,但阴暗丛生的氛围却让他倍感压力,尤其是那个人......无辜的萨门图斯很可能危在旦夕的警钟此刻已经响至振聋发聩,紧迫感灼烧着他的双腿,乌云开始在原本晴朗的天空中显露踪迹,他的面色如天色般阴沉。
就快要到了。他已经看见了那棵熟悉的巨大植物,和四周荒废而生根的鱼叉,那荒芜、充满着死亡气息朝他扑来。但他不能就此停下脚步。
越是靠近......那些可怖的回忆又漫上了他的心头。第一个有老妪声音与八只眼睛的怪物,第二个有半边触须身体的雌雄同体婴儿,以及那些他不愿意去看的却分明是他的血亲的诡怪生物......那些屈辱和反人类的经历让他几乎不能再承受。还有萨门蒂成为异魔后发出的混合的诡谲声音......后来他才知道,那都是那些被异魔吞下腹中的罹难者们的音色,和控制着整具异魔身体的萨门蒂的声音掺杂在一起,分明是一曲灾难般的哀歌。
他感觉头疼欲裂。脚步逐渐放缓,终于要到岩洞了。他眼前越发模糊,但是似乎看到了那团熟悉的触须。
“萨门蒂。”他站在岩洞前,用干涩的声音呼唤着。
空气安静了八秒钟,岩洞里爬出一只细小的触须,似乎在邀请他进来。
“他来找过你了,对吗?”他没敢走进去,只是站在岩洞前询问。
“亲爱的,你在说什么呢?”一阵完整、清晰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不再是那混合的噪音了......和萨门蒂生前——和萨门图斯——一模一样的人类声音。如果不是它的频率过于奇特,和这甜蜜而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只能属于萨门蒂,他会以为那句话是萨门图斯说的。
“萨门图斯。他来找过你了......”鲍德温感觉到一种深刻的无力感。
“呵呵。怎么了吗?”萨门蒂根本没有正面回应,只是继续询问他的来意。
“......我们说好了是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再把他交到你手上......算我求你,把他还给我。”鲍德温用尽最后一点理性,才说出了这句逻辑完备的话。不安的感受已将他完全浸透,那种无力几乎要转化成一种荒谬——为什么他会感觉萨门蒂会对萨门图斯构成那么大的威胁?难道萨门图斯身上没有他的血液吗?
“亲爱的,你恐怕不想看见他了。如果你真那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让我告诉你吧。”萨门蒂的声音不稳定地波动着,带着略微的起伏,语气难得如此温和,但令鲍德温如坠冰窟。
接着,那触须缠住了他的脚踝,把他拖进了岩洞之中。那些黏腻的触须堪称热情地欢庆着他的到来,用潮涌般的爱抚把他吞噬。他闻到了浓重的鲜血味,并且感觉那些还带着生气的血蹭上了他的披风,即将和他肌肤相亲。那些触须开始脱他的衣物,在它们面前,巨剑毫无用武之地。
冰冷灵活的触须再一次填满了他的身体。他反胃得快要呕吐,但内脏却有一种麻木的干涩。他感觉自身都快要变成一颗苦涩腐烂的恶果,触须顺着他的空缺闯进他的身体里。
“他来到了他出生的地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和我正面对视过的新生儿,一出生时我就隐藏了我的形体,不是吗?”触须抚摸着他的脸,身体里的柔韧之物越发用力,使他的阴道发出湿润的水声。他无力挣扎,只是在倾听萨门蒂的言语。
“他很惊讶......然后他发现,他的身体也可以变成像我这样。他用那张原本属于我的脸看着我,然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你知道是什么吗?”
鲍德温没有说话,由于身体里的触须而几乎只能发出气喘吁吁的低吟。也许这就是萨门蒂想要的效果。
“他问我,如果他愿意把肉身献祭给我,那我能放过你吗?他能给我的只有这个了。”萨门蒂抚弄着他的耳廓,轻轻地说。
“萨门图斯......”鲍德温终于开口了,他的喉咙近乎胶合,难以发声。
“我笑了很久很久。我好羡慕他.....鲍德温,我好羡慕他啊......他没有过去,没有锚......那是你教他的话吗?所以他不畏惧丧失,只要他不去期待,他就没有什么可恐惧的......我好羡慕他啊。”在说这些话的同时,鲍德温感觉那些缠在他的腰肢和胸腔上的触须猛地收紧了,连同紧贴着他的肋骨的触须一起,似乎是在模拟一个拥抱。
“他说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只要每天和你奏乐,他就满足了......他说他不期待能和你有什么好的结果,我们到最后都要自食恶果的,所以没什么好难过,什么都没有,这里就是一片虚无。他死的时候,还告诉我,就算我不打算放过你,也希望我不要恨你。”萨门蒂开始笑,一开始笑得极其哑,极其低沉,然后逐渐攀上高峰,变得尖锐刺耳。
“不要说了,求你,不要说了......”鲍德温开始挣扎。
“我是你的锚吗,鲍德温?能让我成为你的锚吗?”萨门蒂几乎在尖叫,“我把他的舌头拔了出来!真恶心!眼睛也挖了出来!真恶心!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流着我的血,还来和我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鬼东西!他以为他是谁?他凭什么宽恕我,凭什么宽恕你?凭什么教我来原谅你,不要恨你!”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他甚至还想教会我不要恨我自己!凭什么?他从你和我的自私里生出来,凭什么能够做到这个程度?他简直比你还要恐怖.....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哈哈哈呵呵呵......”
“他当不了我的宿主,我知道的......我永远也不会满足,更何况他是一个没有锚的人......你爱他到什么程度?你连他的小指都不舍得切......我把他吞了下去,我的声音和他的声音重合了,我再也不用拼贴其他人的声音而说话了.......你喜欢吗?你喜欢我的声音吗?你喜欢他的声音吗?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到底是什么表情?呵呵哈哈哈哈哈......我没有拿他的血给你做润滑已经很好了......呵呵呵呵哈哈哈......我当时和你说的什么?为我诞下血肉,直到我们再次相拥?来吧,来吧,反正我们都是要自食恶果的,就算不愿意再为我生育,和我拥抱也能做得到吧?来,就这样,别一副要死了的表情!呵呵哈哈哈哈哈哈.....抱抱我,抱抱我啊......我答应他了,我保证不恨你!我保证不恨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