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八月中旬的某天,下午一点刚过,室外温度高达七十华氏度, GIGN的公共休息室弥漫着昏昏欲睡的空气。窗帘半拉着,没有风,吊顶的老式风扇停止工作已有五个年头,角落里的立式空调插着电仍在待机。室内温度还能基本与室外持平已是难能可贵。在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瞌睡很轻易能够占据人的大脑。只不过这会儿没有人回自己房间去休息。医生已经出门了,电视播着着朱利安喜欢的频道,他本人的注意力则全在手机里。吉尔斯占据着沙发的角落,脸朝着闪烁的屏幕,不带任何表情,艾曼纽尔伏在餐桌边,写一份没有尽头的任务报告。
奥利维尔在休息室里转了三圈,他的手撑在餐桌上,指头一下下点着桌面,一遍遍地确认自己已经找过了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烦躁和短暂运动带来的热意使他坐立难安,大约两分钟后,他再次动起来。
他说:“有谁看见了我的手表?”
第一遍,这只够勉强唤起沙发上几个人的注意力。哪怕他提前清了嗓子,在沙发背后来回走了几次。奥利维尔的同事们把头抬起来,吉尔斯不再看电视,朱利安从手机里抬起眼睛,等着他重复第二遍,好去识别出内容。
“我说,有谁看见了我的手表。”奥利维尔指着手腕,“红色表带,塑料表盘,里面有卡通直升机图案——”
“和阿列克西一套的那副手表?”吉尔斯问。
“对,是的。”他浮夸地往沙发靠背上一拍,“这么说你见过了?”
“没有。但我记得你上午去了一趟体检。”
“对的,一定就是那时候掉在哪儿了。”他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之中流露的表演痕迹过重,现在即使是一直坐在餐桌旁没有搭话的艾曼纽也听得出来他的意图。他的同事们,最近已经能很清楚地看出来奥利维尔什么时候在绕弯子。他们默认当奥利维尔开始表现得奇怪,这件事就必定与凯笛有关。于是现在,吉尔斯和朱利安就都盯着他,让话题像他预期的那样延伸。
“你回去找了吗?”
“还没来得及,但我下午有事。”他说着,把重心压在沙发靠背上,脸不红心不跳。他下午没有任何安排。吉尔斯与朱利安对视一眼,分辨出鬼扯的源头是古斯塔夫下午轮班。接着奥利维尔揭露出真实意图:“你们去体检的时候能不能顺道帮我拿回来?”
室内的空气变得更粘滞了。朱利安感到眼皮酸胀,内心倦怠,想要叹气。奥利维尔的眼神在他和吉尔斯之间巡梭,这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忙。他想不出来这有什么拒绝的必要,但偶发的争吵,经年累月的冷战以及穿插其中的无数个“微不足道的小忙”快要他的耐心见了底。艾曼纽放下笔,单手撑着脸,朱利安看见她眼中的疲惫。没有人想掺和进这两个人之间。
吉尔斯先开了口:“我和朱利安要在训练场待一下午。我们已经体检完了。”
奥利维尔直起身子,对此中言外之意没有表现出特别失望,只是眼睛底下的肌肉绷紧了些。好吧,他咕哝着,我会去自己拿回来的。
下午三点,他开始出门往医疗部走。不知为何脚下底气不足。树影最多的小路,路程要长上两三分钟,也正合他意。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时已经看得到失物招领的筐子就在招待处的柜台上,古斯塔夫手里攥着一叠文件,靠在柜台上面和另一边的人进行着冗长的交谈。奥利维尔自然不会在这时走上前去,他在原地等待,看着凯笛换了两个倚靠姿势,眉毛从紧锁聊到舒展,终于有了要离开的趋势。他对那人挥手道别,转身往里面走,瞥见了失物招领框里的什么东西又顿住了身体。
弗莱门特几乎立刻就有了预感,凯笛拽掉了一只手上的乳胶手套,从筐子里挑出了一只红色的手表,仔细端详了一番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奥利维尔站在几十米开外的树下,双手叉腰,不知该对军医乐于助人的举动作何感想。
而一切正如他所预料的,凯笛在结束值班后回到公共休息室,第一件事便是把那块手表放在茶几上最显眼的地方。奥利维尔坐在房间的床上,等医生关起自己房门的声音响起后,才轻手轻脚走出门去,把手表拿回来,借着一点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与路灯牢牢系好在手腕上。他小心翼翼地回到屋里,望着凯笛的房门口,一阵别扭的情绪使他背后发热。
谢谢。奥利维尔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微不可闻地嘟囔道。
上个月,他刚去彩虹报道完就立刻被GIGN召回,与他一道的还有明妮科娃,她一路都很兴奋。“我还是头一次有机会以这种形式去其他单位交流访问。”红发姑娘充满活力地走在奥利维尔前头,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四周的建筑。“往常我都是坐在台下的那个。”
“对我也是头一遭。”他说,捏着手机心不在焉。一路上他都在频繁地检查通知栏。除了讲座的事,奥利维尔想的更多的是阿列克西。他要在巴黎待三天,阿列克西和克莱尔现在在哪?他想和儿子见上一面,最好能吃顿晚饭。他知道这事提得太仓促,克莱尔短时间内不会给他回复。他身后的背包里装着两只手表,在某次视频通话里,阿列克西提到过的,想要这样一只手表。在他询问更多时,克莱尔的声音出现在屏幕另一端。阿力,妈妈可以给你买的,她没有露面,奥利维尔只看见她伸手触摸阿列克西的脸颊。语气里没有责怪,她只是不想阿列克西把他的亲身父亲当作是圣诞老人式的角色。她自己能够给她儿子他所需的一切。而奥利维尔在屏幕的另一端几乎是祈求,他需要紧紧抓住这个机会,为他儿子付出点什么的机会。现在一红一蓝的两只塑料手表就紧贴他的后背。
明妮科娃看出来他有心事。她没多嘴去问,这种状态总是会过去的,而弗莱门特,以她的了解,更希望其他人对此视而不见。奥利维尔披着一层镇静自若的壳,而他的焦虑随着时间的流逝往外溢,直到得到确切的回复为止。这儿也没有花费太久,二十四小时后,弗莱门特的精神面貌一百八十度逆转,恢复起一贯的神气活现,满面春风。
随行的军官把他们送到招待处就离开了。明妮科娃看着他们把车开走,转过身去面对奥利维尔。“我不得不说,你现在真是如鱼得水。”弗莱门特双手抱臂,在同事的夸赞中面露得意之色,但还没到得意忘形的地步,他想起来得告诉莱拉自己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一点点骄傲从脸上一扫而过,他开口时换上了一副略显歉疚的神色。他说莱拉,我恐怕你得自己回基地去,我得去见我儿子。有点突然,因为他妈妈不久前才刚给我答复。他掏出改签后的机票与订好的餐馆给她看,顺道炫耀阿列克西的相片,他已经长成相当英俊的小伙子了,对吧?他有他妈妈的眼睛,但头发像我……我给他带了礼物,我有半年没和他见面了。
这个善解人意的姑娘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接着玩笑般地在他肩上捶了一拳。“真是不称职的导游。但恭喜你,增进感情的好机会。”明妮科娃当然知道阿列克西,所有与弗莱门特能说得上话的人都知道他有个儿子,以及他作为一个父亲有多爱他——这与他前些年犯的浑都是客观事实,至少他很努力地在弥补过去,于是大部分人都会在和奥利维尔当面交流时嘴下留情。加入彩虹之前,莱拉就无意中听到过弗莱门特和阿列克西的母亲通话。她不知道那孩子的妈妈叫什么名字,只听见奥利维尔捂着电话底部,在角落里压低嗓子焦急地恳求,他说再让我和阿力说说话吧,求求你,他也是我的儿子……
她没停下脚步,这样的情感流露太过私人,所有人都知道正确的做法是回避。弗莱门特在用行动做出弥补,现在他终于有所进展,明妮科娃真心实意地为奥利维尔高兴。
“事情总是好起来了。”她说,往后退一步,重新打量起身边站着的男人,“我不得不说,你和最开始那几年相比完全是焕然一新呀!你瞧,阿列克西开始和你交流了,你也从小队队长混到了现在这个位置,六号那边差不多板上钉钉,之前你还因为晋升的事情来请教我呢!我猜很快就要反过来了。你是不是又快要被提拔了?”
“不出意外的话,年底前后,说不定我真的有机会。”弗莱门特的得意浮到脸上。他冲着她笑,自信,有那么些领导的风度,又不至于像个自大狂。
“这么说来,之前你想找我帮忙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凯笛医生后来怎么和你说的?”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蹦出来,没有引起骚动,奥利维尔没有因此坐立难安,在明妮科娃的注视之中表情也没有变化。
“莱拉。那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他说。“凯笛他是帮了些忙,当然,主要还是我的实力在起作用,你知道的。”他的手臂被莱拉的手肘拐了一下,她露出挪揄的笑,这种八卦的表情他在艾曼纽脸上见到过不少,奥利维尔一下警觉起来,她接下来肯定要抛出一些令人尴尬的问题。结合当前情景,他大概能猜到明妮科娃要说什么,他的猜测立刻就得到验证:
“你和凯笛现在怎么样了?”
你和某某怎么样了?弗莱门特发现自己在这几十年的人生里几乎充满了这样的问题。不停的有人在问,最开始是你和你父母怎么样了?接着主语换成他和他的各任女友,再往后是他和阿列克西,现在,主语是他和古斯塔夫凯笛。他知道自己在人际关系这块搞砸了太多东西,亲情和爱情——给他和克莱尔的过去定性已经没有意义,在彩虹小队拢共五位法国人,他便与其中一位闹掰到现在这个地步。GIGN也并非人人都给他好脸色,好在他的决心一直支撑着自己变得更好,图卢兹人从不缺乏为过错站出来承担责任的勇气。这一切就像朱利安在玩的什么电子游戏,狮子骑士一路向前,突破所有关卡,他首先与父母重新建立联系,接着是克莱尔与阿列克西,向上与向下的血缘纽带把弗莱门特们联系在一起。他有了能真正靠得住的朋友,图雷和艾曼纽帮了他不少忙,下了训练场朱利安也能和他喝上几杯,当然喝的是咖啡,他向伯特兰神父(愿他身体健康)保证过绝不再饮酒——圣诞节和感恩节除外。能获得一部分人的宽恕已经足够他感恩,在这之中弗莱门特从未停止过祷告。过去遗留的问题一个个解决,于是近三年里,所有人最关心的事情就只剩下奥利维尔和古斯塔夫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弗莱门特和凯笛维持着非必要无交流的状态已接近两年。上一次直接对话发生在半个月前,工作交接,凯笛朝他念那些流程上不能省略的内容。他安静地听,等对方说完后把纸和笔都递过来,朝着他的是笔帽。奥利维尔接过这些东西,在最后一页底端挨着凯笛的名字写下自己的。他没有像这场冲突最开始那样出言嘲弄:让他省掉一点废话。他第一次这样说,话音刚落凯笛就把手上拿着的纸垂下去,非常用力地,甩到自己身侧,隔着口罩也能想象到布料后面紧绷的嘴角和咬紧的牙关。下垂眼往往使人在面相上看起来和蔼可亲,但巴黎人此时严肃的面孔令人生畏。那时候图卢兹人甚至还没获得LION这个官方代号,身上的雄狮气质已开始显现,他音量不大,仗着高大的身形,俯视矮他半个头的军医。两种颜色的眼睛交锋,军医的胸口深深地起伏,呼吸声克制地被压到最低,好像下一秒他们就会开始争吵,或者更糟,有谁控制不住脾气伸出手来。
幼稚。
没有人动作。幼稚,他们几乎能听到同事们的评价,上头会怎么说,如果不能做到摒除私人恩怨对待工作,那也许你就不适合再接着呆在这里。彩虹要求比GIGN更高的纪律性,为了更好的完成任务。他们很快都熟悉了怎样面不改色地听完对方的发言,并在过程中保持基本礼仪。凯笛在这方面,比他擅长得多。水火不容的气氛没持续太久,严肃的工作性质迫使他们以公私分明的态度对待整件事。有些时候他们别无选择。
他曾想过他和古斯塔夫凯笛恐怕会永远冷战下去。奥利维尔在某次争吵中口不择言,说了些大意为“你所谓的人道主义只会带来麻烦”的话,实际上可比这难听得多。凯笛被人从身后抱着,预防他冲上前去,额前的头发挣脱了发胶,在他说话时剧烈地晃动,他反击,说,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全是狗屁,人命就是你的赎罪券而已。怒火烧红了他的眼睛,下一句话他只说了两个单词,你的儿子……
桌椅被带倒的巨响。电线拉扯,台灯落地,凯笛桌上的显示器断电,但没人在意。他们都被拉住,有人的手肘从中间隔开,医生抿着嘴,防止自己脱口而出更多无可挽回的指控。奥利维尔那一下快要贴到他脸上,年轻人的手几乎揪住他的领子,这多少让他从盛怒之中清醒一点,他咬住脸颊内侧,差一点点,他也要失态地将话题发散到无辜的人身上。加入宪兵队以后古斯塔夫就很少再因为什么事后悔,而这句被及时拦下的气话,足够他半夜惊醒很多次。
即便只是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也足够使这个向来待人平和的医生以最坏的方式去看待自己,用来攻击奥利维尔的话也拿来审视自身。弗莱门特曾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更多的生命,他站在凯笛身边,那时候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防护服,太阳刚落到灌木里,沙地的热气一点点从孔隙里蒸发,他认真地听着这个年轻人对他坦白心事。他们才刚结束一天的工作,这场闲聊已经持续了有一会儿,古斯塔夫无法掩盖对于图卢兹人的好奇心,他知道奥利维尔有一些不那么光彩的过去,有一个儿子,刚经过一个极度痛苦而挣扎的阶段,并且他毫不避讳这些。大兵们在帐篷里里外外闲聊,说着他们身后的八卦,弗莱门特极富谈资的过往就这样在他们之中流传。
我知道我是个混蛋……对于阿列克西的妈妈,要求她的原谅也有点不切实际。弗莱门特隔着面罩叹了口气,那层透明塑料就起了一点白雾。这事要是能妥善解决,年底晋升才有点希望,这样能给他们母子俩寄的钱就多些,能做多少是多少,阿列克西刚上小学,我得为他们以后打算。
但那做法确实挺混蛋的。古斯塔夫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当面尖锐地这样说,他的神情里比起同情,严肃的占比要多得多。他说那你真的得费点功夫了,奥利维尔,除了金钱方面,你在他的童年里缺位的太多,重塑父亲的形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个过程会很艰难的,慢慢来吧。他用上级对待下级的鼓励方式,拍了拍弗莱门特的手臂。
他们往住处走,奥利维尔说,他从未忘记过自己犯下的过错,他为自己规划好的下半部分人生就是在前线用自己所有的努力来拯救更多的人,这是他的救赎。他下意识的用手贴近胸前的十字架。古斯塔夫注意到这话里藏着危险的牺牲倾向,他不希望看到这个年轻人有一天因此做出傻事。他还不够成熟,但很有潜质,他该有更大的作为的。
古斯塔夫把这些话留在自己心里,他们闲聊的机会不多。病毒蔓延,形势一天天变坏,医生的黑眼圈和白发都在一点点加重,整个营地笼罩在高压之下,他们面临着一些重要的决策,然后有人倒下,争吵爆发,凯笛失去了几位同事……
伯特兰神父的语气还是那样宽厚仁慈,奥利维尔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古斯塔夫在事件的最后才和他碰上,在进门那一刻奥利维尔还对他打招呼。纯粹的情绪发泄,奥利维尔头一次发现医生有这样大的嗓门,而他丝毫不落下风。年轻的狮子拍着桌子怒吼,周围的人就向前一步,几双手按着他们的肩。争吵带给双方的都只有精疲力竭,最后,弗莱门特说你以为我愿意看到这一切?你觉得我是怕死才做的这个决定?要是拿我的命能换回来他们,你以为我不会这么做吗?
这些话只是让凯笛眼中的失望更多而已,他的眉毛从愤怒的弧度变成疲惫的弧度,他说弗莱门特,你对生命没有一点敬意,你甚至都不懂得尊重自己的,我和你这样的人再没有什么好说的。凯笛挣脱禁锢他的几个人,迈着和来时一样气势汹汹的步伐离开,弗莱门特在他身后大喊,好啊,那就把你的嘴闭上,快滚吧!
他为自己所选择的一切担责,降职,提拔资格取消,回到原点。伯特兰说,获得主的宽恕很容易,我的孩子,而要获得人的宽恕要难得多。
不会有人因为他心怀愧疚就死而复生,凯笛也没有替死者原谅的资格。他们乘同一趟专机回法国,整个机舱里弥漫着沉重的气息。
同年迟些日子,凯笛、图雷、尼赞和皮雄启程前往赫里福,英国人,美国人和东欧来的特种部队已经在等着他们。六号给了他们新的代号,新的任务。奥利维尔和他们中的三人保持着通讯往来,短信狂轰滥炸,刨根问底地想知道更多训练细节,直到他们承诺一旦获得举荐的机会就会告诉他。
他们都变得更忙碌了,吉尔斯和朱利安除了演习,两边来回跑着训练新人,艾曼纽扎在实验室里的时间越来越长,而凯笛除了GIGN和六号,还在MSF帮着忙。常理认为有色人种不容易显老,但凯笛鬓角白发以他们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奥利维尔的生活则没有太多变化,在训练场发泄精力(磨炼自身实力,图雷纠正他),等待任务,等待下一次和儿子见面的机会,想象如果自己能陪在阿列克西身边该是如何。他依然在大楼里时不时和古斯塔夫碰面,避开视线,面不改色,像是与空气擦肩而过。
吉尔斯图雷在这之间,在训练结束的修整阶段问他:你和古斯塔夫怎么样了?
就那样吧。奥利维尔用脚扫开地上的弹壳,语气生硬。我看不惯他,他也看不惯我,但我们不吵架了,工作都能正常做,那就算我和他挺好的。
他做好心理建设等着图雷接下来的问话,但训练教官没再往下说。
“嘿,如果你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就当我没说过吧。”莱拉的声音把奥利维尔拉回来,她看起来有点紧张,弗莱门特刚刚沉默的有些太久了。
“不,我只是走神。”男人说,“我们挺好的。”
奥利维尔知道凯笛也是评估他能否进入彩虹小队的一员,他的位置决定了他评价的分量。明妮科娃起头引荐了他,结果到头来两人同时通过审批。莱拉为他写了推荐信,告诉他最好由六号现役干员为他写这个,领域交叉的专家,有过共同任务经历的军官更好,每一句指向古斯塔夫凯笛。奥利维尔听完这番话难得露出一点愁眉苦脸的样子。他说莱拉,我的好朋友,你大概不知道,我和凯笛有点不对付,这事要他帮忙恐怕是不可能的,他不出手阻止就谢天谢地了。
胡说,你还没有去问呢。莱拉干脆地反驳,我知道凯笛医生,他人很好,甚至当过我文章的审稿人。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不对付的,我很怀疑是你的问题,狮子。
这让奥利维尔不乐意了,他抱怨说莱拉本该站在自己这边的。但最后,莱拉向他保证会尽力帮忙,要加入彩虹的决心压倒了其他,奥利维尔开始给凯笛编辑邮件,做好了石沉大海的准备。图雷让他放宽心,凭他对古斯塔夫的了解,即使他不愿意帮忙,也不会阻拦。弗莱门特没那么乐观,分歧的源头并非完全是私人恩怨,古斯塔夫的有些话从未离开过他的脑海。
奥利维尔拿着方案和一大袋子的零食去敲艾曼纽的实验室大门。女孩接过所有东西,肯定了弗莱门特开发新装备的设想,她说侦察型无人机不是没有可能,事实上这会是个很有前景的课题。她拿着那几页纸勾画,越说越激动,这个新型的无人机绝不能只会简单的识别人数,我们要让它能在运行时就把对象的身份确认出来。至少在训练场上,他们可以获得足够多的样本数据。我可以为这个项目开发一个模型,用于目标的识别,演习数据训练好以后再迁移学习过往几次任务的数据,精度不会太低,这样的设备一旦投入实战,想想看,那该是多大的改变!
图卢兹人一改往日傲慢又好为人师的模样,在皮雄女士面前像个谦逊的学生。艾曼纽最后发现那几张纸上写满自己的笔迹。她说,我有些激动过头了,你还有其他复印件吧?这几张就留给我吧,很快,这个小东西就会派上用场的。
谢谢你,艾玛。奥利维尔诚恳地说,不知道还能如何向朋友们表达自己的感激。她、朱利安和吉尔斯,都在推荐信底下签了名,想方设法地刺探医生的态度。古斯塔夫对此哭笑不得,后来只好把话挑明。
艾玛,亲爱的,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他一脸无奈,弗莱门特要加入彩虹,我不反对。他有能力,我也了解了他的装备测试情况……非常令人印象深刻,肯定有不少你的功劳吧。EE1D的功能如此强大,六号需要它,我们也需要它。得到他这话,女孩喜笑颜开,当然,我们都知道你是这样的好医生——
你们给他写了推荐信,我在最后多签个名就好。你回去给朱利安和吉尔斯都说一声,别再整天对我念叨这件事了。古斯塔夫对她叮嘱,在她走出办公室时他想说别把他说的话告诉奥利维尔,他不想第二天看到有人鼻孔朝天地走进办公室,可艾玛消失得太快,医生的话也一字不落地传进弗莱门特耳朵里。
我早就和你说过不用担心。艾曼纽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古斯塔夫还说无人机设备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呢。弗莱门特听着这些,感到胸腔里异样的拥挤。他争辩几句,我不是要把凯笛想成那种人,我知道他对待这种事很公正。他没往下说,只是假如凯笛提出反对意见,奥利维尔能猜到他会用什么理由,他不想承认,他无法反驳。三年时间足够一个人改变很多,但那也得医生的视线愿意在他身上停留。
明妮科娃认为这是他们关系改善的象征,把“挺好的”理解为他们已经握手言和。而对于两位当事人,“挺好的”的含义其实是他们仍在冷战,并且都不打算低头。奥利维尔见了医生情愿绕路走,尽管他们就在同一栋大楼里坐办公室,往后在彩虹也得一起训练。他猜若是有人去问军医你和弗莱门特关系如何,得到的也是同样的回答。巴黎人面无表情,说挺好的,再不肯说别的。双方都认为他们就将以这样的默契,把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维系下去。
那么凯笛在认出那块手表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帮他呢?
奥利维尔捏着手腕,躺在黑暗之中。塑胶和皮肤贴合太久会开始发痒,训练场和任务里都没机会戴腕表,于是他在其他时候找机会弥补。光滑的塑料表盘被体温捂热,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阿列克西拆开礼物盒时雀跃的小脸。男孩坚持自己戴上了蓝色的那一只,奥利维尔用手上的红色表盘与之相碰,克莱尔与她丈夫坐在一旁微笑。他亲吻阿列克西的头顶,服务生把冰淇淋端了上来,那是个美好的下午,他们坐在窗边,阳光恰到好处的温暖。他将阿列克西举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那孩子发出快乐的尖叫,举起手里的直升机玩具。他没有向谁道歉,也没有人用厌倦的眼神看着他,奥利维尔感到轻松愉快充满了身体,直到起床铃把他叫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