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20X5.01.01 01:16】
“……但是日向前辈,这可是新年的第一天哦?什么都不说就单独行动也太令人伤心了!”
“我这不是说了对不起嘛……况且,我也不是没有提交报告。”
“让七海前辈给我们打一声招呼和提交外出申请表格是两回事啦!”
“咳咳、这个……的确是我不对。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请不要误会,我没有怪罪日向前辈的意思!只是、半夜一个人外出行动实在是有点危险,就算是日向前辈你也…”
“没事,不用担心我。我车上的空气过滤器还能运作,后备箱里的食物和武器也很充足,何况我也没有打算在塔和久留。”
“但还是——哈,算了。我已经和腐川同学打过招呼了。如果你有需要,就给她们发个短讯,她和小困会尽快赶过去的。信号频率发在前辈的终端上了,请务必不要客气。”
“谢谢了,苗木。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日向前辈!”
……
【20X5.01.01 02:07】
引擎在轰鸣。
轮胎碾过砂石的声响时不时盖过那单调的低频率噪音,带来一点小小的不规则性,对此时此刻的日向创来说,恐怕是唯一称得上是娱乐的东西。
未来机关本部所在的城市距离塔和市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通往那里的城际公路在三个星期前宣告修复完毕,终于可以再次正式投入使用。然而愿意在这个“末世”中跨城移动的人实在是稀少,更别提这还是大半夜里,于是路上只见日向一辆越野车,孤零零地驰骋在看似没有尽头的、漆黑的沥青路上。
清理了因为“那起事件”被刻在沿途的、过于惨烈的痕迹后,这条路反倒变得空漠起来。施工机器人把枯萎的植被和腐烂的尸体与工业残骸一同扔进卡车送去回收处理厂,又在路边泥土中撒下一些易生长的种子。可冬天还没过去,新芽还未萌生,这才一月。
准确来说,是一月一日——尚未到这片地域的雪季,但对一切活着、动着、向往温暖的物种来说,这都不是一个从窝里探出头的好时候。
而日向创在这一天诞生。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
同样在这一天,狛枝凪斗因病死亡。那发生在一年前。
【20X5.01.01 00:00】
[新邮件提示:您收到 1 封来自 狛枝凪斗 的邮件]
[件名:生日快乐]
[邮件正文:
亲爱的日向同学:
新年好!还有生日快乐!很遗憾,我大概没有机会见证日向同学25岁的风姿了,但是我还是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坐标文件]
那么、祝好!
狛枝凪斗]
【20X5.01.01 02:23】
汽车仍行驶在黑夜里、如真空管一般的公路上。四周极度的寂静和空虚一点点侵蚀日向的理智,助长他焦躁的火焰——这份焦躁从两个半小时前,他收到那封来自已死之人的邮件后,就一直没能从他胸腔中散去。
“狛枝那家伙,死了都不消停……”
其实日向创也从没觉得那个狛枝凪斗会悄无声息地死去,什么都不留——那可是狛枝凪斗,曾在圣歌烈火的包围下为自己计划实施了一场盛大的谋杀的,用生命为题干抛出无解谜题、将生者推上绝望的悬崖的狛枝凪斗——那样的他,又怎么会那么轻飘飘地离开人世呢?以至于在按照狛枝生前嘱咐、将他的骨灰撒入太平洋的时候,日向都未曾拥有这个人已经不在了的实感。或许下一秒他就会跳出来,嘲弄着在自己面前揭露事实,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愚弄的日向创的顽劣恶作剧:你看、正因为你是毫无才能的预备学科,所以才会相信这种拙劣的谎言!但事实上,无论是“预备学科”这个称呼,还是“狛枝凪斗”这个名字,都已经许久未在日向创的生活中出现过了。日向曾苦涩地将他的死当成自己的生活“回到正轨”的起点,然而看见那个名字出现在自己收件箱的那一刻,他心头最先涌上的,竟是参杂着些许欢悦的期待。
极其无辜、甚至算得上温情的文面,可署在文末的“狛枝凪斗”一名却让这一切都变得扑簌迷离起来。或许寂静才是正确的选择,日向想,他需要一些空间去思考这只幽灵的动机。他会给自己怎样一个谜题,又想在自己身上得到怎样的答案?
这里不是裁判场,没有得知绝对真相的第三方。出题人已死的现在,日向连把答案提交给谁都没有头绪——也许这就是狛枝的目的?谜底与谜面相接相连,真相无从得知,是那家伙一贯的作风。
可乖乖咬钩的自己也真是没什么长进……
日向揉了揉微皱的眉头。车灯点亮的前方依旧一无所见,光线所及之外、匿藏在夜色里的,或许和那个岛上一样,有探查的眼睛……幽深的浅灰、尘一般游离的眼睛。
离坐标地点还有约一个小时的路程。
【20X3.05.13 16:05】
距离狛枝消失在塔和市已有三天。
据追踪信号显示,他最后的坐标在希望战士旧基地的附近,这让日向感到一丝不安。那些阴暗的记忆早已随着手术效果的退化,和脑细胞一起渐渐代谢消隐、变得愈加晦涩,然而通过那双猩红眼睛印刻在海马体上的、名为“仆人”的青年身影,还是在进入塔和的那一瞬间鲜明地浮上来。
脑内和心中都是一团乱麻,或许他不应该自愿加入救助(准确来说,是搜查)任务,但深埋于脊髓的反应还是比他的理智要快上几分。回过神来,自己就已经身在一堆钢筋水泥中,试图翻出一些属于狛枝的痕迹了。
或许这座倒塌的楼房本身就是他留下的痕迹吧。日向无奈地想。几乎每次出任务都会有这样的异状发生,从一开始的惊吓到现在的习以为常,不知道这次又发生了什么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脚边传来轻微的震动,是石块敲击钢铁的求救信号。日向立即唤来几台机器人,将四处的废墟挖开。终于,在一扇铁板的另一边,目标狛枝凪斗正靠着墙坐在地上。
“是日向同学啊。”狛枝的声音干涩虚弱,看来是好久没有摄入食水了,“嗯,还以为这次绝对是我的死期了,但最后还是被日向同学找到了,果然我还是幸运的!”
“被困三天重见天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样子嘛,你也真是……”
日向把随身携带的水和食物递给狛枝,顺带探了探他的身体状况:看起来除了缺水和饥饿导致的虚弱以外没有什么太严重的外伤,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啊,不行不行,自己怎么也被狛枝带成这种思维了。
“啊哈哈,真是、麻烦日向同学了,居然还来找我……就该放我、一个人饿死才对。”
“说什么胡话。况且,就算我想这么做,机关方面的人不挖出你的尸体也不会罢休的——考虑到我们的身份。”日向给其他队员通完讯息后看了眼狛枝,那人正小口小口地喝着水,两颊凹陷、发梢干枯、气息微弱,神情却依然风平浪静,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样子,“发生了什么?”
“日向同学是在怀疑我吗?”狛枝没有立刻回答。
“废话少说,你知道我得写报告,所以才问。”
“嗯…只是在试图截取芯片和资料的时候,因为建筑塌方,来时候的路口被堵,也不知道其它出口,所以才在走投无路之下‘不幸’选错了门……然后被关在这里三天、而已。”
“关在这里?”
“这个房间的门应该是有人进入后会自动上锁的设计,我只不过正巧遭遇了这份‘不幸’。”狛枝轻轻摇头,示意这只是一场意外、而不是阴谋,“但也是拖了被困在这里的福,才没有被建筑物倒塌波及到——这个房间四周的结构十分坚固,我虽然出不去,但碎石也砸不进来——这算是幸运吧?”
“这、没吃没喝三天还算幸运吗?”
“当然啦!只是日向同学不懂而已——而且,不是很怀念吗?”狛枝突然抬头,笑眼眯成一条缝,“出不去的密室、看似没有尽头的饥渴……”
“给我闭嘴。”日向从狛枝怀中夺过面包、拆开包装、一把塞进狛枝嘴里——没想到这随手拿的面包也是个红豆馅的,“真不懂那种恶趣味的地方有什么好怀念的。算了,得救就好,东西给我,报告我会解决。”
“啊哈哈,知道了。”狛枝低头,从风衣口袋中拿出芯片和装有资料的USB,眼神与嘴角的弧度似乎蕴含着深意,日向不解,却也没有探寻,“那就麻烦日向同学了。”
【20X5.01.01 03:35】
现在想来,这居然是自己和狛枝的最后一次共同任务(虽然对方是施救对象)。回到本部后,狛枝被安排住院,之后就再也没能从病房里出来过——貌似是一切发生前就已有矛头的疾病,被这次事件触发。日向没有问细节,不知道是不想还是不敢——因为任务搭档不再是狛枝而省下来的写报告时间又被全数花在探望狛枝上,直到一年前,狛枝在新年那天死去。
……太安静了。
那天也是这样。病房在建筑物的角落,离热闹的宴会厅距离较远,听不见同事们在跨年派对上闹出来的动静。他只记得病房里的死寂,还有狛枝那张与病房的墙壁、病床的被单融为一色的、苍白的脸。(那上面的神情风平浪静,丝毫没有死去的样子。)
浑身上下唯一染着些许颜色的灰绿眼睛、阖上的那一瞬间……
塔和市近在眼前。
城市天际线的彼处依稀传来些许亮光,像是从漆黑的天幕上撕下来一块,参差不齐的边缘给这座尚未重建的城市添加了些许生气。然而坐标指向的并不是城区内,而是城区边缘的、尚未被清理干净的废墟地。
日向转动方向盘。下公路后的路线就只能依靠定位系统和肉眼辨别,所幸自己的夜视能力不差,车灯的光足以让他看清周围。十几分钟的驾驶后,日向开始一点点认出路边的景色——这是狛枝被困的地方。虽然周边已经被大致清理过一遍,开出了一条足以让车通过的空路,但几处残破的大型建筑物还固执地坚挺着。
前面的路已经不是越野车能通过的了。日向把车停在路旁,GPS捏在手里,却没有多看,而是照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向“那个地方”。GPS上,代表自己的点渐渐接近狛枝送来的坐标,直到近乎重叠。
“果然是这里……”
不知是谁把机器人切割过的铁板换成了崭新的,装嵌在密室周围,在一片脏乱的废墟中十分突兀,再加上比周围要干净许多的地面,让日向不注意到这里也难。
“这屋子被谁翻新过?”
但会是谁?应该不会是狛枝——即使他想,他的身体状况也不会允许他开几个小时的车来这里。难道是苗木妹妹、或者腐川?可没有理由……总不会是绝望残党吧?
已经足够混杂的思绪只变得愈加烦乱,转眼又被心中越燃越烈的焦虑之火烧了个干净:横竖都不知道的话,不如进去探探!门上红黑色的油漆画成的小丑脸在他眼里显出三分熟悉、七分嘲讽,惹得日向火气上头,确认通讯器信号的电量都是满格后便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咔嚓。
……哦,对哦。这个房间的门是自动上锁的……嗯,这算是什么?
自己是、在生日当天、被狛枝送到了一个密室里吗!?
【20X3.11.23 12:54】
“想出去却不能出去,能出去却不想出去,这两种房间,都应该算是密室的一种吧?”
“…你想表达什么?”
“我是想说,这个病房也好、贾巴沃克岛也好,对我来说,都可以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密室‘。”
就算是狛枝,也没能在长达六个月的住院期间掀起什么大风大浪。他的病如同洪水海啸一般将他压倒在病床上。肌肉衰弱,器官衰竭,只有两眼间的神色仍保持着风平浪静,丝毫没有油尽灯枯的样子。日向会在空闲时前来探望,时不时带一份礼物,就像贾巴沃克岛上那样,本是放在扭蛋里的东西被包装进盒子里,又送到狛枝手上。
“礼物也是一个小小的密室呢——谢谢你,日向同学,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日向表面上没有理会狛枝的密室理论,但狛枝知道,日向是在听的,他总是在听的,所以继续娓娓道来:“因为、如果不去理会盒子里到底装着什么的话,礼物就会一点点失去意义,不是吗?像是被关在一个‘绝对不出来’的密室里,如果不及时放出来,就会枯竭死去。”
日向没有回复,只是在沉默中看着他。
“果然有点太牵强了吗?哈哈,我这种垃圾的文才,就不该妄想写出腐川同学那样精妙的比喻。”
“……的确有点牵强啦,但没有你说得那么糟糕。”日向抓了抓后脑勺,后悔自己怎么又忍不住开口接话,眼前的人才不会领会自己的好心好意,只会揪着话头得寸进尺,于是赶忙切换主题,“你说的‘密室’……是想起了被困在塔和的那一次吗?”
“嗯,也可以这么说。”狛枝点点头,“你看,进入新世界程序也好,进入那个房间也罢,不都是我自愿的选择吗?”
“目的不一样吧……再加上,你不是不小心走错才被关进去的吗?”
“谁知道呢?或许是我幸运的力量把我引进去了、也说不定,哈哈。”
“……别开这种玩笑了,行吗?那一点都不好笑。”
“唔,但日向同学难道没有这样的时候吗?”狛枝擅长控制话题的大致走向,同样熟悉无视别人话的恰当时机,例如现在。几次提及“贾巴沃克岛”与“密室”,已经让日向想起了自己在极度饥饿之下、攀上葡萄屋三楼阶梯时做出的、差点就让他丧失性命的选择。幸而七海及时出现,阻止了他。
狛枝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走投无路时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去哪里都好,需要找到突破的契机!于是盲目地、义无反顾地,把自己送上绝路…”
“狛枝……”
“是从七海同学那里听来的哦。”狛枝读懂了日向脸上的艰涩,回答道,“不过幸好日向同学没进去呢,我想象不到得到那份资料的日向同学会怎么反应,说不定——”
“没有发生的事,再怎么想也没有意义吧?”日向把狛枝的句子掐断,扭过头去,又在几秒后转回来,双眉压低,视线径直投向狛枝那张带着一丝戏谑的脸,认真道:“事实是,七海在当时阻止了想要进入‘绝命终结室’的我。即使这件事成为了…决定性的‘证据’,我也不会因此责怪任何人——无论是做出的选择,还是没能做成的选择,我都会去背负它们带来的后果。我的觉悟只是如此而已。”
“……真是帅气呢,日向同学。”狛枝微微叹了口气,日向不懂这份释然的背后到底是什么,却觉得自己抛出的话(言弹)似乎成功击破了狛枝的某处心罹,“也只有这样帅气的日向同学,才会成功破开‘超高校级的绝望’布置的箱庭吧……即使进入了‘绝命终结室’,你也一定会顺利通关的。嘛,可能花的时间会比我和田中同学要久得多就是了……”
“你这话……到底是夸奖还是挖苦啊。”
“哈哈,就由日向同学决定。”狛枝把被子拉上自己的肩膀,顺势躺了下去,“但这个称为‘病房’的密室,并不是我自愿想要进来的就是了……”被褥盖住他半张脸,从另半张露出的脸中依稀可以读出一点罕见的忧郁,“身后的过去、被施加的命运、‘才能’的资质、无解的密室——无论是怎样的‘困境’,‘希望’都会跨越所有一切,在最后赋予它们意义——是不是,日向同学?”
“但愿如此吧。可是,如果不选择‘未来’,就永远也不会得知结果,所以……”你也一定会和我一起来的,对吗。
狛枝闭上了眼睛,不知有没有在听。
见此,日向也渐渐压低声音,直到连自己都听不见为止。
【20X5.01.01 04:21】
毋庸置疑。
门上锁的那一刻,这个没有窗也没有通道的房间俨然成为了一间“密室”。
狛枝这家伙……还以为死到临头良心发现了,结果还是做出了把人在生日这天关进密室这种破天荒的事情。
所以说,为什么自己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钩啊!——不行,对手可是狛枝凪斗,是需要冷静下来才能对付的人。
忽地,日向呆毛楞直,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有想清楚后果就闯进来这件事可能会给已经添了许多麻烦的后辈们添更多的麻烦,猛地将脸一下子埋进双手,额上冷汗直流:没、没事,冷静下来。对了,可以给腐川她们发个消息,让她们把自己放出来。日向从口袋中掏出通讯器:幸好自己确认过,通信器是有信号、信号——为什么没有信号!?
手忙脚乱地关闭、重启,却没有任何作用。日向捏了捏眉间,看来只能指望这是个可以解开的密室了,但布置这里的可是狛枝凪斗,怎么可能会那么直接明了呢?
总之,应该先开始进行调查(这感觉,和“那时候”一样…这也是狛枝的意图之一吗?)。
房间内虽然昏暗,却有一盏灯泡虚虚挂在半空充当照明——这里竟然还通着电吗?日向借着灯光打量房间四处:这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橱柜,还有几个闪着数字的面板,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墙壁和地面上都用红色油漆写着些什么,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左边墙上的那一句:给我看NEWS!
“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算是什么,密室逃脱游戏吗?
“啊。睡过头了。”
从床的方向传来一道声音……除自己以外还有哪个倒霉蛋会被狛枝关在这里?
“那个、什么来着、呃……哦,找到了。”
还以为只是过于厚实的床铺里原来裹着个人!那声音被棉被模糊了几分,但听起来像是个年轻的女孩。日向眼巴巴地看着那堆布团缓缓蠕动,又突然停住,“哗”一下朝着他掀开:“哇、哇啊~本想着终于打开了,没想到又上锁了喵!”
绿色的卷发、绿色的眼睛,黑白熊版式的兜帽斗篷,这是——
“莫纳卡听说这里有最新一卷的《黑白熊立志传》,想要进来找找看,结果进来后就被关起来了喵~”
“塔和、莫纳卡?”
“说是不通关这个‘赌上性命的游戏’就出不去耶!呜呜~”
“塔和莫纳卡,是你吗?”
“是哦。”
“没想到你还活着啊。”
“嗯,托狛枝哥哥的福。等一下,请先让我推完剧本。”莫纳卡跳下床,从床底拉出一双拖鞋,穿上后张开双臂,继续了她的表演,“‘哇!这不是未来机关的日向哥哥嘛!好巧啊……’呃,中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莫纳卡哦!’——Cut。”
“你这是在干什么。”日向无语道。
“帮狛枝哥哥给日向哥哥做GM和NPC啊。”莫纳卡从斗篷深处(不知道哪来的空间里)抽出一袋薯片,坐在床边吃了起来,“‘放马过来,逃脱游戏!’类似这样的。唉,让莫纳卡在别人面前大声说这种词,不愧是狛枝哥哥,太恶趣味了。和他扯上关系的一切都会在未来成为莫纳卡的黑历史吗?莫纳卡果然应该删号重开吗?”
“所以说、这都是什么……”
“日向哥哥不是说过吗?想来‘绝命终结室’这件事。”莫纳卡试图解释,然而这番话并没能驱走日向的一头雾水,“虽然狛枝哥哥是个又恶趣味又话多又不知所谓又话多又没用又话多还话多的啰嗦鬼,但那装满了废料的脑袋里还是有‘给朋友想要的生日礼物’这种基本社交礼仪的,真是令人惊讶喵~”
“所以…这就是狛枝那家伙说的‘生日礼物’喽?”
“等日向哥哥通关了不就知道了?好啦,快快开始吧,莫纳卡还想早点回去打电玩……”
等等,这一切都太超过了,这不是一个过生日的人在跨年时该经历的事……不过知道这事有狛枝凪斗手笔的时点,就应该预见到的。
……现在该做的还是沉住气,乖乖解谜比较好。
这么想着,日向打开了桌子下的第一个抽屉。
【20X3.12.14 21:25】
有些时候,日向会觉得狛枝似乎已经长出了根,深深地埋在这片白色里面。
这片白色属于病房——狛枝口中的、于他而言的“密室”。
这么说或许会听起来有些残忍,但这六个月的确是狛枝最为安生的六个月,日向不可置否。没有因为突发事件而脱轨的计划,没有太多预想外的伤病,更没有任何被他运气波及的无辜同事;办公室里少了那个似乎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在图谋不轨的可疑身影,身边少了那道无论做什么都会被扯上“希望”的聒噪声音,如果想要确认他的安宁,只要去到病房探望就好。一切都被安全地收容在二十几平米的病室里,在可控的环境下稳定地运行着,没有任何危险、没有任何不幸,那其中自然包括“狛枝凪斗”这个不确定要素。
这理应是一件好事。
狛枝能安心修养、无须担心天降不幸把他困在没有食水的废墟内三天三夜,其他人也能安安心心出任务,甚至因为许久不见,导致糟心记忆被时间淡化,对狛枝的印象分也在慢慢回升。日向探望时会看见其他伙伴留下的痕迹,一枚蜜柑、一串手链、一盒CD,有一次甚至碰上了正在通过电视屏和狛枝聊天的七海。
这理应是一件令人开心的好事。
可这里终究是一座“密室”。照狛枝本人所说,如果不及时把他放出去,他就会一点点枯竭而死。如此安心、如此绝望的密室。
(他可会在走投无路之下,毅然选择死亡?)
(不会吧。他不是那样的人。)
(又或许,他从一开始就——)
“日向同学有没有想过‘希望之峰’这个名字呢?”
“啊?呃,你说什么?”
任务积攒的疲累让日向失神了半刻,重新集中注意力后却发现自己早已迷失了对话的走向。近来与狛枝的对话似乎都是这样,不知是什么原因——或许是进入冬天的错?这个万物失去颜色、过于灰暗的季节会削减人的意志,一点点将他们冻结在时间里——不行,又分神了。
“‘希望之峰学园’,这个名字不是很有趣吗?”狛枝没有太在意日向的心不在焉,只是沿着自己的话题说下去,“让我想起初代校长神座出流的诗集里,收录过的这么一则诗:‘找到了 / 名为「希望」之物 / 祂无处不在 / 只要我肯低头’。”
“不愧是、初代校长,居然出过诗集吗……”日向不想说出那个名字,只尴尬地笑了笑,“不,我没读过。当然了,也没想过。”
“哈哈,因为我无事可做,所以才读了很多,想了很多。”狛枝也回以微笑,“虽然垃圾虫的脑髓有了这些知识和想法也没什么用啦,但这是我一个人的时候,消磨时间的唯一乐趣了。”
“你是在怪我没多来看你吗?”
“怎么会?日向同学在做的,是日向同学应该做的事——一切都是为了‘希望’的‘未来’,不是吗?”
“……嗯,是的。”日向想要反驳,却找不出合适的话语和语气。狛枝说得并没有错,“未来”一词也是日向常用的词汇,但日向始终觉得,驱动自己的“未来”并没有狛枝嘴中那么宏大又抽象,支撑他的,或许只是一股不愿停在原地的不甘。
“所以余下来的时间,我才会由不得去一个人揣摩,那样伟大的人的心思……可能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冒渎吧?”狛枝略带羞愧地笑了笑。
“诗写出来不就是给人看的吗?谈不上冒渎与否吧。”
“是吗?啊哈哈,日向同学安慰人的手段还真是拙劣。”
“轮不到你来说我。”日向斜眼瞥他,“所以呢?你都想了什么?”
“我想,之所以‘低头’就‘无处不在’,可能是因为神座校长他本身就已经是希望的化身,站在‘希望之峰’顶端,所以只有在俯视时,才可以看到那份‘无处不在’的希望吧。”
“……有这么深奥吗。话说,这类话题,是不是和澪田那样的艺术家谈会更加适合?”
“我还以为和我同样憧憬‘希望之峰’的日向同学会有自己的见解。”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多。”日向实话实说,直白道,“只是想要变成更好的自己,以为‘希望之峰’就是我的答案,才拼了命挤进来的。最后还不是那个样子。”日向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竹篮打水一场空’,说的就是我吧?”
本以为会接着此话嘲讽自己的狛枝反常地保持了沉默,似是欲言又止,一口气吸进肺里,又被尽数吐出来,只剩下盛满复杂情绪的一双灰绿眼睛,朦胧地朝日向控诉着什么。
“咳咳,我在说什么呢,明明已经决定了,要创造自己的‘未来’……”这一定是因为冬天的原因吧?还是眼前的人太过苍白的错?自己连话都不能好好拼凑。日向又开始分神。也许是任务积累的疲倦?是啊,现在已是夜里九点,冬夜里的自己不免太容易被动摇了。
“但是——”日向再次被狛枝的声音拉回病房,“——但是,如果只有低头才能看见‘希望’,”狛枝的声音搀着些许暖意,足以在冷白的病房中显得温柔,“即使祂无处不在,也一定会很寂寞吧?毕竟站在最高峰的,只可以是一个人。”
日向愣了愣,被狛枝语气中的某种情绪戳中,睁大眼睛,惊讶道:“……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不太像你啊,狛枝。”
“日向同学不也说了和平时角色完全不合的丧气话吗?”狛枝反问,“况且,这话并不出自我口中啦。这是七海同学来探望我时告诉我的,对这则诗的评价。我觉得很适合来安慰现在的日向同学,看来效果拔群,不愧是‘超高校级的游戏玩家’。”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嗯……我觉得,神座出流校长能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写出这样的诗句,不愧是代表着人类希望顶尖的、伟大的人!”狛枝的语气返回平常,合起双手赞扬道,“我只能为初代校长的文才而折腰,又怎能用我拙劣的脑细胞想出与此相衬的评论呢?”
“是了,这才像你啊。”日向囧道,“…等等,这不是在夸你的意思。”
“啊哈哈。是吗?”
狛枝的手指轻轻掠过床头的诗集,书签正被插在其中“晚年篇”的部分,书页边缘有摩挲的痕迹,看得出来十分受主人青睐。
书页上印着一则名为《太阳》的诗:“风从山巅传来低语 / 峰尖对我诉说 / 仰望,越过我的极限 / 我抬头 / 迎接我的,是最为灼目的星”
【20X5.01.01 05:03】
“所~以~说~,日向哥哥不是已经知道密码了吗,为什么还在到处乱转啊?莫纳卡困了~!”
“但这个面板又不能输入数字,这不是让我去找其它线索的意思吗?”
“哈~,输数字的面板不是已经找到过一处了吗……莫纳卡大shock,没想到日向哥哥竟如此低脑,莫纳卡大shock,因为很重要所以说了两遍……”
“大晚上不睡觉开车三小时后被丢入一个密室的滋味,你倒也尝尝看……”日向把得到的密码输入方才使用过的数字锁,面板方向传来一声哔音,绿色的数字也化为“OPEN”一词,“终、于、开、了……”
一开始的不安和焦虑,在近一个小时的密室解谜后都被磨成了不耐和火大,狛枝这个家伙是认真的吗?这可是和当初的裁判完全不同类型的折磨,黑白熊级别的不悦感,自己到底是在干什么?早知道就应该和苗木他们……
“等一下。”日向顿了顿,虽然数字面板方面示意密室已经解开,但门锁还是一动不动,“这不是还没开吗。”
“怎么可能?”没等日向应和,莫纳卡先一步“呜噗噗”的笑了起来,“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呢!呜噗噗噗,这可是那个恶趣味的狛枝哥哥说要送给日向哥哥的密室,怎么可能这么顺利地逃出去啦!莫纳卡说过了,这可是‘赌上性命的游戏’哦!”
日向感到额边青筋一跳,心里却比想象中要冷静,转过身,面对背着双手的莫纳卡:“所以呢?还有什么环节?”
“锵锵~”莫纳卡从背后拿出一把左轮手枪,“刚才也说过了,莫纳卡呢,不仅仅是NPC,还是Game Master哦!而现在要为日向哥哥主催的游戏是——”她用食指套着手枪的扳机护弓,牛仔似的转了几转,“俄罗斯轮盘喵!”
“说起来,他的确是有提过…”日向想起突然出现在葡萄屋二楼的狛枝,只觉得一切进行得理所当然,让他自己都感到无语的程度,“不过,我可没有信心在弹匣里放五颗子弹。”
“不用担心啦,为了这样的日向哥哥,公平公正的GM·莫纳卡大人会调整难易度的。”语罢,从斗篷口袋里拿出一颗子弹,充填进弹巢,随手扔给日向,“那莫纳卡就先走啦,日向哥哥一个人玩得开心——如果没死的话!”
“等等!”日向慌乱地接过手枪,又谨慎地把枪口从莫纳卡的方向移开,抬头问道,“你要去哪里?回到绝望残党的地方吗?还是说,你……有能回去的地方吗?”
莫纳卡看向那把对着地面的手枪,目光复杂,低头叹了一声,丧丧道:“日向哥哥就是这种地方和‘他’像又不像啊。”日向察觉到她言中所指,眉毛抽了抽,“所以狛枝哥哥才……唉,算啦!莫纳卡已经不管了——‘希望’也好‘绝望’也好,莫纳卡已经不在意了。”她一点点朝后退,在贴上墙壁的瞬间又停顿下来:
“莫纳卡啊,已经被狛枝哥哥变成大人了。”没有理会日向有些炸裂的神情,少女继续她的自言自语,“‘二代目江之岛盾子’什么的、‘超高校级的绝望’什么的,都怪狛枝哥哥一直在莫纳卡面前念叨,才搞得莫纳卡对这一切都腻了喵。”少女扬起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莫纳卡之所以想要代替盾子姐姐,向世界散播更多更多的绝望,是因为盾子姐姐是莫纳卡在这个世界上最最最爱的人。但是,莫纳卡还是察觉到啦,‘自己是永远不可能成为“二代目江之岛盾子的”’这个事实。”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不属于绝望残党、不属于“希望的战士”了吗?”
“哈?连莫纳卡想表达什么都没有听懂吗?前言撤回!日向哥哥果然和‘那个人’一点都不像。”莫纳卡朝着日向做了个鬼脸,随后从斗篷里掏出一个不明装置,“因为对日向哥哥好奇,所以才答应狛枝哥哥暂时脱离‘ROM専’(潜水旁观)状态亲自下场玩玩的。结果和莫纳卡的预料一样喵,明知道是标题欺诈却还是忍不住点进去,这就是所谓的‘好奇心杀死天才美少女’吗?”
“ROM専?标题欺诈?你到底想说……”
“很简单很简单的结论,连这个需要莫纳卡手把手的引导吗?好吧,毕竟莫纳卡是日向哥哥游戏的NPC角色嘛,这点杀必死也是应该的——听好啦:日向哥哥和莫纳卡一样,是个被抛下的可怜虫!——就是这么简单喵!”莫纳卡用假〇骑士的手势举起手中的装置,大拇指随后搭上顶端的按钮,“出口会在游戏通关后自行出现的!以上,哔——。”
轰!一阵烟雾腾起,日向隐约瞥见一个狭窄的通道从铺着新铁板的那一面墙打开,莫纳卡站在前面,烟雾围绕中朝日向挥挥手:“——啊啊,终于结束了,莫纳卡、遁走!”
……“被抛下的可怜虫”吗?也对,被一个十代女孩抛弃在除夕夜晚的密室里独自解谜的自己,的确算得上是可怜吧。也真是辛苦她陪自己胡闹这么久了,话说,狛枝那家伙,到底是怎么联系上她的?
不过……日向回忆莫纳卡的话,被抛下的、可怜虫,这也是她给自己的评价吗?可是,她为什么会……
不,没有时间想这些了,还是先集中于眼下的“游戏”,通关后自然会有大把时间思考。
日向掂量着手里的枪,冰冷的铁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他的体温被一点点吸收、消散。
一定有其它脱出密室的方法,日向几乎能确定这个事实,尤其是在莫纳卡用自己的退场给予他提示之后……可脑海中,那个出现在葡萄屋二层、情绪不定的狛枝实在是挥之不去——他是在经历这项危险游戏后才变成那样的吧?“那个时候”,倘若七海没能阻止自己,自己成为进入“绝命终结室”的第一个人,得到“知识”的话,结果又会如何呢?
想出去却不能出去的是密室,但能出去却不想出去的,也是密室的一种。
此刻的日向也有想要得到的“知识”,那么选择的路,自然只有一条。
日向提起枪,将枪口对准太阳穴。莫纳卡已走的现在,房间里被新一波的空虚和寂静填满。但无端地,日向却不觉得自己是独自一人。这份令人作呕的、阴森骇人的亢奋,在第五场学级裁判上也经历过,源自于狛枝毫无忌惮的别有用心。他编织的谜题,即使在揭露几层谜面之后,得到的也不会是一个明确的谜底——而是通向更深一层“真实”的钥匙。而这一次,狛枝通过莫纳卡的手,将那把“钥匙”递给了自己。
你会在这里看着我吗?日向无声地发问。而我,能够借此更加理解你吗?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给我下的“谜题”,给我的试炼、挑战的话,我就正面接受吧。
我愿意以我的弹丸(真实),来面对你的弹丸(真实)。
轮盘在手中转动,化为一小朵漩涡。
食指放上扳机——深呼吸、深呼吸——要上了。
五、四、三、二、——
【????.??.?? ??:??】
如果日向同学要给自己选择一种死法的话,会是怎么样的呢?
啊?怎么了,突然说起这种事……
欸,很奇怪吗?但是你看,我们明明才刚入学,就被突然扔到一个从未听过的岛上进行“修学旅行”,监督我们的还是一只会动的兔子玩偶老师。没有办法回家,甚至都不能和外界通信,这种绝好的情景不会让人觉得很心动吗?——可能下一秒就会出现另一只可疑的机械玩偶,勒令我们自相残杀什么的!
心动?呃,你是想说心悸吧。况且,我们这不都已经平平安安地“修学旅行”了一周了,连天气都没有差过一天,自相残杀这种事……未免也有点太扯。
日向同学真是扫兴啊!让一个热爱推理犯罪类小说的书迷幻想一下也不行吗?说出“太扯”这种flag满满的台词的,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炮灰角色哦。
你说谁炮灰角色呢。
嗯……但是日向同学这种“看似平平无奇却部分失忆”的人物设定,没准是预料之外的黑幕也说不定。
你说谁黑幕呢。
啊哈哈,那日向同学会怎么死呢?
——我的话,嗯,果然还是会死得很平凡无奇吧?不管是作为犯人还是作为受害者。但为了“大家”而牺牲自己这种死法也不错!不,何止不错,若是为“希望”而死的话,我在所不辞,如果我的死能够成为大家的踏板,成为希望到来的铺垫,那么我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幸福、最满足的一具尸体了!日向同学,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其实我在这里醒来的那一刻就有一种预感了:这座岛会是我的葬身之地。如果我真的是“超高校级的幸运”的话,这份预感也一定会实现吧?我和你说过的,正如同希望是“绝对好”的东西一般,眷顾我的“幸运”同样是一份“绝对的力量”。当然,作为才能完全不配和“超高校级”的大家相比,但是,我对祂的信任等同于我对“希望”的信任,我毫不怀疑,祂一定会把我推向“命运之死”——毕竟死也是“绝对”的!
日向同学,你有在听吗?所以,即使死神在这个岛上把我的生命收割,我也不会有任何怨念,因为这之后到来的“绝对”会是希望,我的死会被祂赋予意义,所以我能安心地把自己交给这份终将成为希望的力量,就算我不能亲眼目睹希望的到来,就算“狛枝凪斗”将不复存在,也不会有任何怨念。
呐,日向同学,你呢?你会怎么死呢?你会为了“希望”选择“有意义的死”吗?还是说,日向同学其实很满足这样无所事事的、没有进展的岛屿生活?……你看,我们面前的海平线,明明如此宽阔,却又如此局限,从这头延伸到那头,把我们密封在这座岛上,看不见彼岸到底有什么——这样的“日常”使我焦虑得喘不过气来啊,日向同学,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狛枝——不要朝着那边看啦,狛枝。
日向同学?等、日向同学……
你想看海的另一边,那还不简单吗?等修学旅行结束就能看到,我们一起坐船、坐飞机,什么都行,兔兔美老师应该会筹备好的吧。至于你说的希望……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或许——或许,祂并没有你想得那么远,也说不定。
什、么…?
我并没有觉得岛上的生活很满足,如果可以,我当然也想尽快赶快离开这个不明所以的岛。正因如此,才努力地收集碎片、取得素材、完成课题。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做到的事——狛枝,你说得没错,我们确实不能看见彼岸有什么。可是我觉得,光是能看见这片大海就已经足够了——只要有能破开困境的“可能性”,就不要轻易放弃“自己”,而是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这才是“有意义”的、能够助我们达到“彼岸”的行动吧?
……原来日向同学是这么想的吗?
所以我不怎么会想“死”这种事情,毕竟光是作为“日向创”活下去就已经让我足够忙碌了——你也是吧,狛枝?
或许吧。但……意外的、我不讨厌日向同学的想法哦。虽然……
虽然什么?
嗯,没什么啦。谢谢了,日向同学。
【20X5.01.01 05:11】
——喀拉。
轮盘逆时针转动六十度。转轮声清脆,如解开的门锁。
——活下来了。
六分之五的可能性,对狛枝来说一定算不上什么,可没有幸运眷顾的自己已然心率疯涨、气息慌乱。这是兴奋吗?还是恐惧?
日向慢慢放下手枪,将没有射出膛的子弹倒在手心,冷汗浸湿底部的金属。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嗡鸣声,脑子里却明如白昼,每一个念头都万分清晰。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狛枝,那他一定会说是“兴奋”吧?把命运交给绝对的力量,交给运气,这样的豪赌,能为此感到兴奋的,也只有身为“超高校级的幸运”的他了。原来这就是被幸运眷顾的感受,如同被束缚住了手脚,感到无能为力的同时又似乎无所不能,这份不可逃脱的“绝对”……
奇怪,明明是劫后余生的时候,脑子里却还是没想着“死”,反倒是装满了对强迫他进行生死游戏的罪魁祸首的想法……自己果然是毫无长进。
“等一下,这个重量、为什么……”
几次深呼吸后终于冷静下来,神经与感官回到正常,这时才发觉手心的子弹有一丝不对劲。日向皱眉,把子弹抬至眼前,仔细探查子弹结构。片刻后,发觉印着黑白熊的子弹底和弹头的衔接显出些许不自然。于是用双手各捏一边,用力一转。
“这是……超小型USB吗?但是在哪里——”
笔记本电脑!用过一次的线索物品还可以使用,和数字锁一样——那是狛枝方才教给他的解谜技巧。
日向赶忙把USB推入笔电接口,一个文件夹窗口跳了出来,近乎空白的界面上只有一个名为“[HappyBirthday.mp4]”的视频文件。日向动动手指移动光标,在点击播放前却踌躇了半秒。
事到如今,也没有退缩犹豫的理由了。
日向动了动食指。
视频就此开始播放。
【20X4.12.22 23:23】
“生日快乐,日向同学!”狛枝对镜头招了招手,“如何?你曾想进入的‘绝命终结室’,有玩尽兴吗?是不是很庆幸七海同学当时成功阻止了你?啊哈哈……但是,Surprise!”
狛枝想象着日向在屏幕前观看这个视频时的样子,不禁笑了笑。
“——其实,日向同学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被锁起来啦。”
“这扇门的锁和建筑物本身的电路是连在一起的,但因为坍塌和后续清理工作,已经被破坏得只剩外壳了。我拜托莫纳卡装了个mp3在旁边,感应到有人进门后就会自动播放‘锁门’的音效。也就是说,如果日向同学一心想要出去,只要重重拉一把门就能重获自由。
“当然啦,那样的话,是绝对不会拿到这份‘彩蛋’的。但日向同学应该不会想到这一点吧?毕竟大脑已经退化成了预备学科的样子,一个mp3文件和密闭空间的外观,加上先入为主的观念,足够糊弄你一阵子了。不是吗?哈哈。”
(但这两方都是密室的事实,日向同学也一定懂得吧?狛枝想。)
“听莫纳卡说,这是一个被称为‘试作品’的房间。我不清楚其中详细,但光听这个名字,就算是日向同学,也应该有点头绪了吧?半年前被困时,我就是被这扇门的图案引诱进去的。而‘第二次’的挑战,同样让我得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丰盛特典——”
狛枝拿起手中的文件夹,朝镜头晃了晃。这份文件被他揣在怀里,偷偷带入机关,竟也没人发现,就算是经历过许多幸运的自己,也不得不感谢这份超高校级的运气。
“向你隐瞒许久真是抱歉,虽然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对你隐瞒信息了。可这次的我,是真的只拿到了关于日向同学的资料——”狛枝将文件夹上的封面推向镜头,上面鲜红的“极秘”两字被清晰地映在录像画面上,“我猜,莫纳卡应该会把这份文件塞在床垫下面吧?这时候,就要拜托日向同学施展搜查技能了,你应该已经驾轻就熟了,在我身上不也练习过一次吗?哈哈。”
他眯了眯眼,似乎能够预想到日向黑脸的反应。
“翻开的时候,我真是吓了一跳——我和日向同学果然很有缘啊!居然被我找到了这种东西:‘神座出流计划同意书’!日向同学也一定很好奇吧!让我看看:‘本计划是希望之峰学园创始者神座出流的悲愿,也同样是全人类的悲愿,人类潜意识所望的世界本身。’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文字!听着就能感受到参与者的热忱,近百年的计划,跨越几代人的‘悲愿’——只为了达成‘独一无二的希望’——这是如此美妙啊!
“但我最想要给日向同学看的,还是下面这一段:‘被验者在充分理解本计划的主旨与目的后,主动选择同意对被验者进行的外科、内科等一切医疗手术,且不会因手术造成的任何人体与精神上的变化而申诉、问责校方。’这下面还签着日向同学,你的名字呢!”
狛枝兴致高高地点了点手上的纸张:“我果然没有想错,你和我一样,都曾是无比憧憬‘希望之峰’的人!若不是我被选为‘超高校级的幸运’,也许签下这份同意书的会是我也说不定。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我们的记忆保存程度有差,所以我不确定日向同学记得几分,只能把这份或许能够触动你记忆的碎片作为礼物送给日向同学,由你自己来定夺。我想日向同学也一定希望如此吧。毕竟你对我说过,会背负一切选择的后果……”
狛枝把文件夹合拢,放到一边,“怎么样,这份礼物?我把数年前的日向同学送到了现在的日向同学身边,还是觉得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
狛枝微微偏头,像是在听日向的回复。当然,画面外的房间除了他空无一人,连自己的回音都不怎么能听见。这里是他的病房,独属于他的密室,他的绝对,他的困境,他的走投无路。
“那时候的日向同学,是面对怎样无处可逃的困境,才决定在这份同意书上签下字呢?那是一个想走却不能走的密室吗?还是能走却不想走呢?——”
【20X5.01.01 05:44】
“——日向同学在签下自己姓名那一刻,是怎样的感受呢?”
许是预见了日向涨起的思绪,又或是在与日向一同思考,视频中的狛枝保持了沉默。
屏幕这边,日向的思绪也因狛枝上扬的句尾活跃起来:宛如回溯前世记忆一般朦胧,那时候的想法……明明是一个改变了余生的决定,他却只记得当时那只签下自己姓名的手轻飘得异常,像是那几张印着条款的合同书一样:放弃身体的权力、放弃精神的权力、放弃申诉的权利……舍弃了一切的自己自然会变得没有重量、没有实心,但这么做才能腾出空间来、把自己变成承载希望的容器——那时候的他只想把这个平庸普通的“日向创”赶快递出去,于是用订书机把自己薄薄几页成事寥寥的履历钉在一起、放进黄色的文件夹、投入燃着希望的火炉、期待成为火苗的一部分,这下就能成为那个想要成为的“自己”了——可他也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他想要成为的“自己”没有“日向创”这个名字——他差一点就永远失去这个名字了!——更没有想过失而复得之时、重新作为“日向创”走入未来的那一刻,自己会是如此庆幸——
是啊,他已经选择从希望之峰毕业了。在毕业书上签下的,是“日向创”这三个字。
到头来,还是回到了最平凡、最普通的起点……要用双手双脚亲自攀爬的,只属于自己的、未来的山峰,那顶上是“希望”还是“绝望”,自己也无从得知。
所以才要迈开步伐:在莫名其妙的南国岛屿收集素材、和同期生出行游玩、收集希望的碎片,到后来加入未来机关、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四处游走,与后辈们制定重建计划、与(现在已经是同事的)伙伴们度过休日、去病房看望狛枝……世界明明还未从绝望的阴霾中走出,自己的生活却已经如此充实——或许到头来自己想要的就只是这个而已,能在走进自己房间、塌在床上时对自己说一句:你辛苦了;能在别人的眼睛中清楚地看见自己、在别人呼唤自己时坚定地给予回应;能付出努力去达成一些什么,能期待一个未来:属于自己的、与伙伴们共同前行的未来……
签下名字的自己,有没有预想到这一天呢?
不久后,影像里的狛枝又一次开口,语调比方才要高扬些许:
“哈哈,但我想,那已经不重要了。”
那是日向从未听过的语气。
“因为日向同学已经打开了困住自己的‘密室’!——面对你的将是什么可能性呢?海平线的彼方、到底会存在着什么呢?”
轻快、释然,带着一丝柔软、却又无比坚定。
“——日向同学,我也为你感到期待啊。因为你跟我说过:你已经选择「未来」了。”
“…不是吗?”
【20X5.01.01 05:53】
“……”
“……”
“……”
【20X5.01.01 05:53】
日向的手下意识地攥紧。视频的进度条已经走到最后,画面上的狛枝也就此冻结,电脑因为长时间没有活动而暗下来。
进度条仍旧一动不动。在完全熄灭之前,日向看到屏幕右下方的时间走向了下一分钟。
【20X5.01.01 05:54】
……而你却选择留在过去吗,狛枝?
日向的嘴角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但或许,被“幸运”这份“绝对的力量”所眷顾的你,从始至终都没认为自己有过选择的权力吧。
“呐,是这样吗,狛枝?”
屋内一片寂静。
【20X5.01.01 06:01】
即使是尚未恢复的塔和市,清晨时分的空气也比平常要新鲜不少。
天色依旧昏暗,东边的天空染上一点暖灰,那是快要日出的迹象。云层和晨雾没能将其完全遮盖,从间隙洒下来一点黯淡的光,浅浅勾出日向的轮廓。
他手里松松拢着那份文书,步伐稳重,不紧不慢地走向越野车。
塔和莫纳卡已经不见踪迹,四周无人,连鸟虫都不见一只。日向把文件夹搁置在越野车盖上,转身打开车门,从手套箱内拿出一盒火柴。
呲、呲、呲啪——
紧接着,越野车的车盖上燃起一朵火花:从小小的一点荧光开始扩散,它贪婪地烧尽四周的空气,绽放、绽放,又随着飘舞而上的灰烬螺旋融入天色。它的温热发散在昏暗中,颤抖的光映进草绿色的眸子里,小小的一汪,又流入鲜红的那一边去。
几万个字节,几年的人生,几代人的悲愿,都陈列在这一小撮火焰的光所能及之处。但这光也没能持续多久。再猛烈的火,也总有一天会熄灭。这簇火亦不会是例外。
它烧着、烧着,直到最后一丝炎星消失在一束金色的光里——那束光突如其来,源自远处、地平线的方位。
日向创抬起头。
【20X5.01.01 06:13】
那是日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