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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偏过头,看见杨戬站在那里,跟他相隔一条街,三辆车,以及两个人。
上海的气候比杭城冷些,但也冷不了多少,顶多是下船的时候被冷风刮了一脸,脖颈那儿有些凉飕飕的,于是沉香把领子往上提了提,又将视线转回他该看的地方,看天,看地,看载他来的船,看被白浪切出一道道细线的江水。太阳落山以后霓虹灯照常闪,杭城远不及沿海的这座城市繁华,上海街头随处可见洋人,或者什么外面来的新奇东西,比如暮色西沉代表着夜晚的开始,妇人一身旗袍,两摆的开叉开在腿根,缝上玉佩做点缀,鞋跟点在碎石面上,翻出一两声撞音,融进车轮声里。而杨戬就在一片喧哗中杵在那家店门口,戴着那顶帽子,衬衫一丝不苟地扣紧,在一众人中显得如此突兀,沉香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那里。
他清楚杨戬在验货。几个木箱子堆在车上,康安裕和姚公麟捏着一本名单对账,杨戬没带哮天来,手扶在店的门框上撑着,外套搭在臂弯间,歪着头,好像在对旁人说些什么,沉香只见得他的嘴一张一合,灯光从头顶泻下一束,把他的脸曝光得有些失真。
江边风大,渡轮载着一船的货物靠岸,船上的伙计依次将东西搬上码头,供客户认领。离渡轮再启还有一段时间,但任务确实跟得紧,沉香收回对那人的注意,逮了个空插队,逆着人流溜进船舱,拐了两个弯,对着门牌数数字,下层那块儿只有在货物出舱时才会开放,他在船上待了好几个时辰都没找着机会。最后他在一扇门前站定,右手搭上门锁,喀的一下拧开,一阵灰扑面而来,引得他呛咳两声,挥挥手掸干净空气,又在潜进门后落锁。这间隔间光线昏暗,大箱子还没来得及被抬出去,空间有些狭小,沉香从两个箱子中间挤过去,眼睛不停地搜寻被标了记号的那箱货物。不一会儿他在尽头处发现了目标,利索地拔出匕首划开封条,掀开盖板,金灿灿的灯座正安静地躺在几摞古书中间,仿佛从未丢失过。正当沉香伸手想要触碰它时,耳朵先行一步捕捉到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沉香。身后的人这样叫他。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喊的。被喊到名字的少年动作顿了一秒,放松了刚刚因为条件反射紧绷的肌肉,他知晓来人的身份,又熟视无睹般地继续将灯座拾起塞入怀中,把盖板放回原位,好似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沉香。那人提高了点音量,像是不满沉香无视人的举动。他这才长呼一口气,摸摸鼻梁上的疤,转过身来对上杨戬的眼睛,若无其事地打招呼说,好久不见。
好久究竟是多久,沉香也没仔细算,但他能确信的一点是,在他离开北平到杭城,再从杭城到上海的这些时日里,他一次都没见过杨戬。杨戬何许人也?路人答,沉香母亲杨婵的兄长,是他舅舅,也是他还在世的唯一的亲人。按理说,亲缘是挂念,沉香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以为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死了,都没了,清明去上坟骨灰一把堆一把,连魂都早被风吹散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杨戬却在没有任何预告的情况下找上沉香,好像存心与他开玩笑一样说,嘿,小子,我还在呢。
他俩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小破拘留所里,隔着一道铁栅栏,杨戬穿了一身布衣,打着哈欠踏进门,看守还以为他是什么回心转意来自首的逃犯,刚掏出笔来登记,杨戬说不,我是来接小孩的,个子大概这么高,你见过吗。一句话把看守气得骂骂咧咧,说你当福利院呢,还收人,这儿没吃小孩就算不错了,赶紧走,不送。沉香那会儿在盯着他看,在好奇这是何方神圣如此嚣张,正想着,那双眼睛便循着踪迹看了过来,对上的那一瞬间,沉香看见他先是挑眉,接着又笑了一下。然后他听到那人张嘴补充道,对了,那孩子叫刘沉香。
那是杨戬唯一一次喊他的大名。
回过神来时,沉香已经跟在杨戬后头回家了。一路上杨戬在前面走,沉香在后面跟,听领路的人絮絮叨叨地念着,念保释他出来要多少多少钱,念他小小年纪不学好和人学了偷盗成何体统,念好久不见一转眼你这孩子长这么高,快到家门口了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着这个才到他肩膀的小孩,笑着说鄙人杨戬,你该喊我一声舅。
霎时间拳头就招呼到杨戬的脸上,他往后踉跄了几步撞上门板,又滑坐到地上,有些疼痛地咧着嘴,嘶嘶倒吸几口凉气,略有些遗憾的语气,说,我还以为你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呢。
沉香没作声,低着头看他,眼里好似全是恨,眉宇间藏着的狠戾暴露无遗,右手发抖,好半天才嗫嚅着,问眼前人,我母亲,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他听见杨戬这么说,斩钉截铁。对方靠着门板,头往右偏了偏,吐了口血沫,左脸已经发红肿胀了,可见沉香下手的力道不小,没收着。他蹲下来揪着杨戬的衣领,径直看向那对掩去半边光的眸子,咬牙切齿地说,我不信,他们讲了很多遍,他们说是你杀了我母亲,他们告诉我你是杀人凶手,他们都这么说。
他们还说我杀了很多人,无情无义,犯下滔天大罪,他们都这么说,你信了么?杨戬对上沉香的视线,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语调轻快,像在谈论天气不错,晚上吃什么,好像他一直都是这样光明正大,气定神闲。沉香没了底气,松开手,等杨戬幽幽地说明身份简单道完事情的始末,他的警戒之心不管场合地碎了个精光,那点愤怒又转化成委屈,近乎是大喊着问杨戬,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来看过我?你知道我过得不好吗?一点惊讶在杨戬眼里转瞬即逝,沉香听见他用好听的声音说抱歉,没了那股游刃有余的劲儿,半大慌张地解释,我完全不知道。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会很早就来接你。这是我的错。
我不要你的道歉。沉香在心里反驳,不经意间金豆豆掉了一地,那缺失了几年亲情的记忆又找上了他,像梦魇,让他总会在夜半时分惊醒,抽出帕子翻个身,任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不要你道歉,杨戬。他还是在犟嘴,有些丢人地抹了把泪水。杨戬也不生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拉了沉香一把,然后打开门锁,率先进了院子。他也不催沉香,就只是站那儿站着,等小孩自己做心理建设,而门口的小孩则是眨巴两下眼睛,吸吸鼻子,再开口时,已经在喊舅舅了。
杨戬说,当年你母亲在那个转移任务中负责垫后,刚想走时发现还有追兵,便放弃上船和别的组员一起选择了留下,至今生死不明。我那时候已经上了船了,守着货,没法下去,眼睁睁地看着她离我越来越远,从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沉香把脑袋搁在手臂上趴着,问,你们干的是什么,走私?
别讲的那么难听。我是巡捕。杨戬回答这话的时候在擦枪,枪托拆下放在桌上,枪口那里的色调比枪身要深一点,沉香见过那牌子,半自动的手枪,路过的军阀腰间肯定会别着一支。你娘拜托过我照顾你,好像她早就料到会有那么一天。至于为何现在才来找你……他停顿了一下,还是带着歉意看向沉香,说,前几年我被留在上海做事,为那些人,脱不开身。
你觉得我会把你说的话当真?小孩短促地笑了声,似乎还抱有疑虑,也没指明到底是不信这件事还是杨戬这个人。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被质疑的对象耸耸肩,一句话噎得人哑口无言。等新的弹匣被装进去,杨戬又继续道,我知道你在西安,我原以为你会去读书,一下地就来找你,打听你的消息,但没想到你刚进拘留所,还是因为偷了人两框鸡蛋。
沉香翻了个白眼,揶揄道,没把人家整只鸡抱走就算我大恩大德慈悲为怀了。你以为,什么都是你以为,你以为我每天早上能吃两个包子喝一碗粥,实际上是一个馒头我分三顿吃。有的时候吃饭要靠抢,现在天下不太平,大家都在靠武力而不是道理,打架都是常有的事儿。
所以这里,也是你打架时候伤的?杨戬忽然抬头,手指摸上沉香鼻梁上的那道疤,不深,不算小的一个口,早就好了,但沉香措不及防被杨戬一碰,还是愣在了那里。
……或许吧,不记得了。反应过来后沉香抬手打掉了杨戬的右手,颇有些不自在地向上拉了拉领子,站起身,说,我去外面看看。便慌不择路地推门而出,差点顺拐。
自那以后沉香便在杨戬的房子里住了下来,自己家倒也还是会回去,清清灰晒晒床什么的,收拾收拾旧的衣物。母亲没给自己留下多少东西,手腕上那根磨得有些掉色的红绳算最后的惦记,沉香在整理完后会爬上书桌,托着腮发呆,对着阳光看那条细绳,想娘,又突兀地想到杨戬。杨戬工作忙,不常做饭,丢下钱让小孩自己去街上买东西吃,他说买什么都好,吃饱了就行。有时候沉香嘴馋,尝了些没吃过的玩意儿,捏着糖葫芦的把子搁房子门口的台阶上坐下,看门外边车来车往,往往吃到最后一个时杨戬回来了,外套披在肩上,擦得锃亮的皮鞋踏在地上蹭起一小片灰,他想了想还是在人靠近前把棍子伸过去,也不说话,撇着头,就等着杨戬接。小孩的余光看见来人笑得可开心,拿过糖葫芦串的棒子,将仅剩的一个咬在嘴里裹着,再抽出木棍随便插在门旁边景观盆栽的土里,含糊不清地喊沉香,进屋,今晚舅舅给你做饭吃。
他那时候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久,不说多,三五年足矣。但没有人会料到老天会往在离西安一千多公里外的海里丢了块石子,水波漾出几圈浪花,激起千层反响,轰动上海。那会儿沉香还没意识到,分岔即将出现在眼前。
沉香记得那天,西安已经迎来第二个惊蛰了,前几天刚下的雨,老树抽枝是一夜间的事,盆栽里也开始冒花骨朵,马路上一片泥泞,车轱辘轧下的辙印被人的脚印覆盖,一深一浅地交错着。他那时刚从集市回来,用油纸包了两个馍边走边啃,老远就见家门口立着个高挑的人影,拖着个箱子,像是在等人。待他走近,杨戬也瞧见了他,往左看去,帽檐给整张脸打下一层不暗的阴影,少见的严肃。沉香慢吞吞地挪到人跟前,带着点调侃问,怎么了,穿这么正经,出远门也不带我啊。
杨戬点点头,又摇摇头,眉毛一拧,低声说,快去收拾东西,两个小时后的火车。
去哪?沉香一愣,又指指自己,确认似的问,带我?
去北平。杨戬回答,带你。
我不走。沉香知道最后还得是妥协,但这一瞬间他就是想对着干,倔脾气上来收都收不住,他有些恶狠狠地冲人说,我家就在这儿,我走哪去?你说走就走我还不乐意了,什么都受你掌控,都听你的,又什么都没跟我说,我是包袱吗你想带就带,想丢就丢?
上海出事了。杨戬平静地看着他,如实说,西安不安全了,不如说整个西南这块儿都危在旦夕。北平那边我有线人,我有关系在那儿,前几天我都在联络,没顾得上照顾你,是我的疏忽。乱世之下,活命要紧。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里是你家,也是我家。要离开这儿你难过我也难过,但你不能自轻到觉得你对我没那么重要。我要是想把你丢了,昨晚我就可以坐那班火车走掉。
去收拾东西。听话。他最后说,用很柔软的语气。杨戬很少哄人。
但你没有。沉香卸去张牙舞爪的伪装,他对得到的答复满意了,像是确定了什么,扭头跑进房间,用最快的速度打包行李,心里想道,你在乎我。
于是他们踩着落日的尾巴尖踏上了去北平的路。两天的行程属实让沉香不太舒服,他有些晕车,又是头一次坐火车,晃得睡不着,一睁眼发现旁边没人,心里咯噔了一下,慌了神,又在听见模糊的口琴声时松了口气。他抬脚跨出座位,不清楚时间,约莫是凌晨,别的乘客都在睡梦中,地上躺着很多行李,沉香小心翼翼地挤过去,生怕踩着别人的东西。他循着声音走,穿过两节车厢来到车尾,铁道上架着的灯还在恪尽职守地亮着,光从火车的小窗户里透进来,忽明忽暗,时断时续,随着车身的动作晃动,把沉香眼前照得朦胧一片。最后一节车厢摆的是杂货,越是靠近声音就越是清晰,他看见一扇铁门,上面有一块不大干净的玻璃,玻璃后面是杨戬,捏着口琴放在嘴边,那些音符就从那个小物件里一声一声蹦出来。那首曲子好生熟悉。沉香想着,手指定格在空中。
《岷江夜曲》。杨戬替他拉开了门。
一时间夜风涌进车厢,吹乱了旁边桌上的账簿,纸张哗啦啦地翻过几十页,杨戬没戴那顶帽子,只剩头巾还好好系在额前,半边脸藏在阴影里,鬓角有几缕发丝没别到耳后,勾出风的路径,被光照亮的那只眼睛过分得漂亮,眼尾垂着,像有江水流动。他站在暗处,沉香看不太清,小孩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思绪缠作一团,他在担心杨戬会不会把他赶回去,他在想自己大半夜不睡觉被发现会被骂吗,他在赏风景,他在听曲子,他在看杨戬。
他在看杨戬。被看的人有些诧异,疑惑地摸了摸脸,自言自语道我脸上也没东西吧,又带着点无奈弹了下外甥的额头,问道,小孩子半夜不睡,有心事?随即解围般接话,琢磨着,也是,你没坐过火车,不适应,正常。
接着他掰开口琴,说,《岷江夜曲》,你娘小时候最喜欢听这首,天天缠着我让我给她吹。我一吹,她就开始唱,椰林模糊月朦胧,渔火零落映江中。她容易走调,但她就是爱唱,我一笑她就嗔怒打我,气鼓鼓的,可好玩儿,就是下手没轻没重,什么人啊。
你爱听不,你爱听我给你吹个完整的,不爱听就换首,前提是我会的哈。杨戬拉着沉香的胳膊,靠在栏杆上,哼着调子抬起眼,脚尖顺带关上了门,音乐从门缝里溜出去,散在车厢的各处。
随着晚风处处送,岷江夜恍如梦。沉香的视线就没从杨戬脸上移开,他记得他母亲小时候抱着他转圈,像在跳舞,也在唱歌,翻来覆去就唱那么几句,红男绿女互诉情衷,心相印意相同,唱完就用鼻尖蹭沉香的小脸,说孩子,你以后要开开心心、幸幸福福的,你要喜欢,妈天天给你唱噢。母亲讲话柔柔的,发尾扫在脸上的触感会让他想打喷嚏,他早就忘了母亲都说过什么,但他记得曲子的调,他一直记得。现在那音调从杨戬的口琴中倾泻而出,恍然间他又回到了西安的那间房子里,他蹲在围墙上等杨戬回家,好似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看向很远的地方,等母亲挎着一篮子菜出现在街道的拐角,笑得明媚又漂亮。
他知道杨戬在看西安,看路,看人,看楼。此次北上算是迫不得已,上海那边碰不得也过不去,群众都在躁动不安,上面那些人压着情报,不泄露任何风声,下边接手的也只好装作都不知道,让一些事情得过且过。来的路上杨戬跟他说,北平其实稍微算好的,只不过是相对而言,我们不能卷到其中,我们要置身事外。沉香应了一句行,当作回答,提着箱子赶路,又看他不离身的枪。他从不问他舅舅任何有关工作上的事,杨戬也不提,偶尔聊到了,就说自己平常帮老百姓逮鸡捉鸭,上房揭瓦。编得太离谱了有时他自己都会乐呵,沉香就当没听见,一手杵着扫把说舅舅你浪费这时间忽悠我还不如多去办几件大案子,无不无聊。
可是好玩啊,想你开心点。杨戬那会喝得有点多,也许是工作有大的进展,眯着眼冲沉香笑,说别老是板着个脸,不讨人喜欢噢。
我要那么多人喜欢干什么。沉香收拾碗筷回来没好气地抢过酒瓶,别喝了,喝多了头痛别怪我。
我说真的,不讨别人喜欢那你至少试着讨我喜欢嘛。杨戬不以为意,仰着头倒光小杯子里的最后一滴酒,又说,算了,不讨也成,你是我外甥,再怎么样,不还是得喜欢着。说完,还没等人应声,头一低,栽在饭桌上睡得死沉,留下沉香一个人拎着个破抹布站在桌旁,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什么爱不爱的,烦死了。沉香嘀咕着,看了一会儿趴在桌上的杨戬,到底是没喊醒他,放轻步子离开了。
随着晚风处处送,随着晚风处处送。他小声唱着最末的那句唱词,揉进调子里。一曲完毕,杨戬咂摸一声,露出虎牙,尖尖的,像小玉米粒,他高兴地望着沉香,说,唉,你会唱呀。还听别的吗,《月圆花好》也好听。
你吹。沉香顺着铁路往远处看,西安被他丢在后边了,也许回得去,也许回不去,无所谓了,他把记忆带在身上,杨戬带着他,也算是遂了愿。火车突然鸣笛,几声噪音撞击鼓膜,沉香别过脸看着杨戬,接道,你吹的我都爱听。他也不管杨戬听没听见,只见得面前那人笑得眉眼弯弯,比了个口型,说好。
他们抵达时已是日上三竿,杨戬下了火车出了站,沿着小路拐进另一条巷子里,沉香便抱着怀里的箱子小跑着跟上去,偷偷摸摸在乎一下路边卖糖人的大爷的吆喝,险些被台阶绊一跤。住所不大,标准的小公寓楼,坐北朝南,两室一厅,正厅有一张洋气的木桌,桌脚刻着雕花,上边摆了盆吊兰,叶子绿得鲜活可爱。沉香推开窗户一览北平,这里的春天来的有些迟,但还算好的,还没被硝烟侵蚀,只是有些诡异的无聊与平静。
北平的生活一如既往,全然复制西安的烟火气,毫无变化,杨戬给沉香买了几本小人书打发时间,也不管他,自顾自办事去。沉香闲得发慌,无聊了就下楼溜达几圈,大街小巷到处走,没过几周练成人形自走地图,还能给刚到北平的年轻人指路,路过的大爷大妈喜欢得狠,都在传打西边来了个娃娃,长得水灵,人还聪明,乐于当导航,是个好孩子。再不济五毛钱买份报纸,蹲树荫底下学人家怎么下棋,或者赶场子看戏,演员咿咿呀呀地唱着沉香听不太懂内容的词,散场以后他也茫然地跟着鼓掌,一扭头看见戏班的小姑娘冲这儿挤眉弄眼,用袖子捂住嘴嗤嗤地笑。沉香哪有过这种经历,类似待遇大多都是出现在杨戬身上,舅舅碰上这种情况总是会礼貌地回绝,吓得他以为这不是什么好事,找了个档口马上开溜。回去的路上沉香抱着一纸袋刚出炉的赤豆糕,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摇摇晃晃沿着街道走,掐指一算觉得北平好风气,在这儿安稳,活把自己变成提前退休的小老头。
不出所料,来了北平以后杨戬办事的次数变多了,经常性三天两头见不到人,见到了也只剩疲惫,嘴角堪堪勾出一个安慰的笑,帽子往架上一挂,外套搭在椅背,松两颗纽扣,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沉香看着他推开卧室的门,心里堵得慌,赶在那扇西洋风格的木门关闭以前问了一句,还顺利?
那只修长的手停在了那里,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从门后闷闷地透出,没事,不碍事。小孩子别管。
噢。沉香也不往下问,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说,晚饭吃吗?
不了。杨戬回答。紧接着那抹白色倏地从视野里消失,门锁落下,喀嚓一声。
沉香临睡前看了一眼杨戬的房门,没有开动的迹象,反常的安静,于是他冲那扇门悄悄挥挥手,表示晚安,随即吹灭灯,回自己房间去了。他做了个梦,梦里在被一条狗追着跑,追得卖力,眼见距离越来越小,沉香啧了一声,拐了个弯换了条路继续跑,哪想到尽头是死路,跑到头转身一看,那条狗汪汪叫着,前爪一抬扑了上来。这一扑直接把沉香吓醒,侧身一翻从床上跌了下去,头撞到桌角,疼得好半天才缓过来。他伸手捞过表,看不太清,估摸是四点,天还没亮,窗户开着,南风吹进来,带着凌晨的凉意席卷全身。正当沉香刚打算爬回床上继续见周公,熟悉的犬吠再度响起,听上去就像隔着一个门板,确切地说,源头似乎就在客厅。这一念头把困意驱散了个干净,沉香定在那里,他还听见客厅里有人在窃窃私语,期间伴随着好几声训斥。
是贼?还是强盗?沉香冷汗直冒,心中警铃大作,在脑子里飞快地想出应对方法,悄摸出用来裁线的剪刀,迅速移到房门边上,手搭上门把,无声无息地用巧劲往下压,让门为他打开一条缝,利于看清门外的现象。只是一眼,沉香便愣在了原地。
客厅里没点灯,杨戬背对他坐在椅子上,散着头发,没穿上衣,月光淋了他一身,整个人淹没在银色里,冷得有些不近人情。他的左侧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性,手里牵着条绳,被拴着的那条狗绕着椅子来回踱步,时不时蹭蹭杨戬的小腿,最后趴在地板上,尾巴不停地拍打地面。另一个瘦高的人影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卷绷带,在杨戬的腰腹处裹了几圈,固定好,又用小刀割开,像是在给这项工程收尾。门后的小孩早就闻到了血腥味,不浓,带着点铁锈的气息,他早些年可见得多了,打架打得血呼拉叽都是自己处理,现在多少能猜到伤情程度如何。瘦高个收拾完工具以后站起身,对着杨戬耳语了几句,沉香听不太清,猜测是否与刚才的情况有关。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瘦高个便与大个子一同出了门,连带着那条摇尾巴的狗一起,不见踪影。一时间客厅里又重归寂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杨戬依旧坐在那里,动也没动,麻醉打得有些过,依稀能感觉到血管在皮肤下突突地跳,指尖还是冰的,摸不到触感,他叹口气,没回头,轻飘飘地问了句,看够了?
小孩没回话,沉默地拉开门,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刀。墙上的钟表还在走,指针一拨就是一秒,杨戬的手指伏在大腿上,顺着钟声打拍子,每敲一下,沉香就离他近一步。等到对方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杨戬才转过头,看着沉香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额前那道浅色的疤上,左手摸上他腰腹那块伤处,向下一压,密集的痛感马上传至神经末梢,杨戬皱了下眉,不轻不重地拍掉小孩的手,刚想用什么别的话掩盖,却被沉香捷足先登。沉香直勾勾地盯着他,先一步说道,你见血了。用的陈述语气。
你又不是没见过。杨戬回答,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虚。
沉香扬扬下巴,问,他们呢?指的自然是那两人一狗。
刚刚那个,牵着哮天的,老康。他坦白道,另一个,姓姚。都是同事,哮天算我的搭档,我就猜到它嚎的那几声会把你吵醒,嗓门忒大,改不掉。
像是不放心似的,他又补充,别再问。为了你好。
沉香抿了抿嘴,想说什么,止住了,继而张口道,舅舅,我不是小孩了。
对,再过几个月就不是了,偷着乐吧你。杨戬看着他,忽然笑了,感慨道,好久没仔细看你,长高不少,虽然离我还差点儿。他比划了一个手势,再讲,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吗?
沉香说,记得,我打了你一拳,你说我没素质。
杨戬挑眉,我有这么说?末了摆摆手,开玩笑的语气,假意投降道,我打不过你还不成。倒是想问很久,那天我接你出来,你十五六岁的年纪跟着我,怎么就没想着跑路啊。像自嘲一般,杨戬指指自己,说,第一次带小孩做长辈,我也没什么经验,一路上提心吊胆的,都做好一回头你人不见了的准备了。
我不知道。沉香回答,琢磨了一会,又直视杨戬的眼睛,可能那时候我觉得,你是好人。
杨戬低下头,沉默良久,久到沉香以为他不愿再谈下去,他才轻轻吐出一句,好人难做。
好人难做。沉香有不好的预感。他能猜到个七七八八,杨戬要他不问,那他就不问,问人不问事,杨戬要他安全,那他就让自己安全,待在杨戬身边的这两年多,他够听话,表现得够懂事,懂事到能把杨戬留在身边,不像个累赘,至少在表面上来看是这样。到了北平以后,他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更明显了,杨戬就像风,留不住,除非有屏障挡着,能留住他的不是沉香本人,而是那一点愧疚作祟,他迟早要走的,沉香早就明白。他心里想,空穴来风。沉香好奇的有很多,你是谁,你在为谁做事,你本该一走了之今生再也不见,你可以选择不欠我的,但你回来了,你找到我,你想我好。他不问,他怕知道答案的条件他承担不起。他在等杨戬自己把话说出口。
那晚沉香没再回去睡,杨戬靠在椅子上,同他讲了很多事,讲他的母亲,他的妹妹,他那些举足轻重的小事,讲他那条叫哮天的狗,讲他地方的同事,讲他办过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案子,没有重点,挑了些细枝末节,情到深处还会笑一两声,他总是在重复一句话,他说,我是巡捕。跟你讲可以,你别掺和进来。
你是巡捕。沉香应和,看着杨戬轻颤的睫毛,有一瞬间的恍惚。最后杨戬说,你选条路,自己走去,试试。小孩没吱声,倚着桌子站直,假装没听到。月亮早已下山,天边的亮色染白了一角碧空,沉香回屋拽了件干净衣服打算给杨戬披上,再回来时发现杨戬已经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呼吸平稳,发丝翘着,有些许滑稽。他把衣服盖在杨戬身上,兀自蹲了下去,观察绷带上被血浸出的褐色,又转向垂在一旁的右手,五指根根如玉,指甲修得整齐,常年握枪导致指腹生了层薄茧,说不上生硬,但也绝不柔软。沉香盯着那只手看了会,鬼使神差般抬手拖起,嘴唇凑上去触碰他的指尖,依次掠过那片温凉的皮肤,像什么溺水的旅客,面对着一面宽广的海,沙漠行舟。他眼眶泛酸,默念着,别太自私,杨戬。你别太自私。
那日之后杨戬出去的频率少了,美名其曰养伤,上面不给他发任务,他自然也找不出什么理由再去东奔西跑。沉香就陪着他,看他教自己拆枪装枪,第一次上手效果出奇得顺,杨戬吹了声口哨,问他,怎么,背着我练过?沉香不动声色地回答,哪有,舅舅教得好。
端着长辈架子的舅舅又说,不像。
不像什么?沉香明知故问。
眼神对上一会,杨戬又移开视线,戏谑道,咱俩谁跟谁,不至于。
沉香也不装,大大方方地用小指卡住插销,说是啊,所言极是,不至于。
至于不至于什么,一对舅甥心中各自有数。在杨戬养伤这段时间,上头发来几份电报,一些是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另一些就是对目前战况分析的情报,说东北不行啦,撑不住啦,沿海那儿的烂摊子还没解决又来事儿了,别敲你那小破算盘了干正事去。杨戬基本只扫一眼,然后全撕了扔给沉香,说拿去叠风车玩儿,废纸一堆。沉香在嗦面,听了这话差点噎住,心里把杨戬翻来覆去骂了十遍,腹诽自己是不是在人心里永远八岁。被骂的人打了个喷嚏,不自知,冲沉香招手让他过来,故意逗他,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让你舅舅操刀给你理下头发,要么我给你搭把手,编个辫子,做一天我外甥女。沉香懒得搭理,正忙着呢,致力于一口把碗里的溏心蛋吞了,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嚼完咽下去以后碗一推,呛他,得了吧,就杨老板那手艺,我去让狗啃一遭还更省心。这话惹得杨戬顿时不乐意了,眼镜一摘,佯装生气道,欸,你小子。
四面楚歌,得加紧。姓刘的小子下楼买菜时,卖报的小童让他把这句话捎给杨戬。于是沉香提着两袋青菜一袋小米回家,胳肢窝里还夹了一份晨报,一脚蹬开房门,正巧杨戬在上药,被这动静吓一跳,手一抖,棉签直往伤口戳,痛得人龇牙咧嘴,还不忘出声恼一句,嘛呢,拆家啊。沉香瞥他一眼,报纸往桌上一丢,拿发圈给自己半长不长的头发绑了个揪,跑去厨房洗菜,开口,楚霸王威风,楚霸王吉祥。
杨戬明白什么意思,笑了两下,问,那我虞妙戈呢。
谁知道,跑了吧。沉香想着刚刚看见的那道血口,心不在焉。
事实证明报童的那句话不假,局势不容乐观,偏北的地方那里水深火热,杨戬的伤才好了七成就又玩失踪,南方来信让杨戬出山,沉香冷哼,还出山,杨戬谁啊,他那根本是没上过山。他回忆着杨戬受伤的地方,腰腹右侧偏下方,像某种短刀划的,老长一条口子,幸好不算深,做了简单的缝合,没好全就往外跑,也不怕二次创伤。杨戬兴许是不怕,但沉香在意,北平全城也都陷入了一种焦虑与惶恐中,戏台撤了,说书摊子收了,连算命的都打道回府了,就只剩几只花猫还在外边呆着,准备偷吃饭店关门后的残羹剩饭。
杨戬口琴没带,像是宽慰沉香他还没彻底离开一样,明晃晃地摆在书桌上。沉香拿来,爬上窗台,一边看夕阳一边吹,吹得磕磕巴巴,但好歹能听出调子,《春江花月夜》,他花两毛钱从地摊上淘来的谱子,杨戬只教了基础,剩下的留给沉香自己学,好在他学东西快,不出几日也算熟练了。他就这样晃着腿等杨戬回家,等了三天,杨戬回来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到家第一句话,困。沉香不语,接过帽子挂好,看人往床上一倒秒速入睡,伸手嗅嗅,一股残留的烟火味。
待杨戬转醒已时至正午,一睁眼就看见自家外甥像尊佛似的坐在旁边盯着他看,动也不动,端端正正,杨戬被看得怵得狠,尴尬地调笑,没趁人之危偷亲我吧?小孩的脸瞬间红了,眼看他即将骂出口,杨戬抢着给台阶下,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说正经的。沉香还没消气。
难办。杨戬嘴角的笑意消失,口吻锋利,没捞着有用的情报,下面的人全派出去了,没留多少,难办。
所以你又要走。沉香不跟他兜圈子,直接点明结果。
杨戬不否认,也没点头,只是叹惋,说,现在就有点后悔当时没给你去学堂挂个名,你去上学多好,是不是。你跟着我几年,可惜了。
然后他近似自言自语道,北平安全得多,要不给你找个先生,过几天就开始学,不过你不太喜欢读书,到时候我跟他说先从简单的来,行吧。
杨戬。沉香打断他的话,我做你线人。
没大没小的,喊舅。杨戬权当他即兴,俯身向前下了床,顺带系上摆在床头的头巾,伸个懒腰,故作轻松地往外走,说,午饭吃了吗,没吃给你下碗面。
舅舅。身后的孩子不死心,试图再提起那个话题,我当你的线人,你的眼睛。你让我选路,你让我试试的,你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
你有什么能耐?长辈一句斥责脱口而出,冲得沉香愣了半晌。杨戬停下脚步,空气有一瞬间的停滞,又很快地恢复流动,沉香望着他的背影,发觉杨戬的肩在随着呼吸的动作起伏。客厅的钟摆还在恪尽职守地走,下方的绿萝枯了一半,好一会儿杨戬才开口,声音不高,有点发颤,像是一根弦达到了它所能负重的极限,随时会绷断。
杨戬说,你会死。
他没转身,淡淡地道出一句,我知道你一直都对我有怨言,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但你不能拿自己的命当筹码来威胁我。想要作证似的,他又撩起衣服下摆,说,那天别人替我挡了一刀,不然我不会还站在你的面前。那人是我们那里公认的好手,线人,出生入死跑腿搜情报,干的危险的活儿,没死,是命硬。
我很久没有自己的线人了。杨戬长出一口气,语调似清晨的雾气一样扑簌,他讲,我有幸遇见的最好的一位,她的死给我这儿留下个烙印。他指了指头巾下面的位置,幅度很轻。
杨婵死在我眼前。他最后说,一锤定音。
后来发生的事沉香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杨戬出了门,夜晚过半才回来,沉香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天花板,听见锁扣一开一合,皮鞋的声音逐渐接近,有人敲了两下门,不重,像一种暗示,或者说通告。沉香侧了下身,闭眼装睡,等杨戬拧开门把手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沉香感觉到左手被握住,一阵悉悉索索的动作,来人在他的手腕上绑了根绳,松松垮垮地挂在那儿,很轻,没什么存在感。紧接着沉香的手背触及到一片鼻息,稍显急促的温度打在上面,缓慢地贴近两片干燥的嘴唇,短暂又沉重。皮肤被粗糙的死皮刮过,引得些许痒意蔓延开来,他仍旧闭着眼,鼻子发酸,感觉到雾所凝结成的露珠在这个夜晚滑落,不得不压着那股想再次同他对峙的冲动,心里愤愤然想,这人嘴皮好干,明天给他买几盒水果补补。
杨戬在他床前坐了很久。再睁眼时,人已经离开了,沉香把左手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两根红绳并排挂在手腕上,很久以前有人告诉他,这种红绳里面都裹了几缕头发,象征保佑孩子,庇护他不受危难,祝愿他一生都能得到爱。沉香只是看着,旧的那根已经被洗得泛白,新的那根颜色更鲜艳些,但针脚歪七扭八,能看得出手艺不精。等月亮西斜后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眼睛,小声嫌弃,好丑,又把这只手的手背贴在自己脸颊上,呼吸那一点残留的余温。
次日清晨他爬起来,脚步轻轻跑到杨戬房间门口探头,年长者不在,桌上没了口琴的影子,只剩两张白纸铺在瓷杯旁边,衣柜空无一物。像是早有预料似的,沉香脸朝下倒在那张床上,深吸一口气翻过身来,窝在晒得蓬蓬松松的棉被里放肆地笑,笑自己算得好,算得妙,还笑杨戬真干出来这种事了,严防死守却正门大开。又一骨碌起身,兴致高涨地一扯发绳冲出家门,像夙愿得逞般欢呼,一步两个台阶跨出楼道在街上疯跑,心里想着,换我先手,我定输赢。
先手说利不利,“将军。”
如同田忌赛马,不过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假把戏,士去车走,士留炮动,申公豹拈走楚河对面的大将,得意地向愣头青对手道歉,没留意,一把年纪了还是能把你杀得片甲不留,罪过。那时刘沉香死活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输了,还输给一个糟老头,凭什么,他咽不下这口气,撑着腿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棋盘的残局发愣,看不懂,隐约记得有人说马二进三炮二平五,但还是故作高深点点头表示服气,却换来对方一声嗤笑,摇着扇子靠在躺椅上对小孩说,别装,别装。 夕阳斜斜扫过石板桌面,赤豆糕塞在纸袋里凉了半截,树荫底下没给小孩留面子的大爷算莫名其妙认识的那一类,沉香一边气鼓鼓地听人解释战术,一边理清这都什么事,起因还是走路上听到一句:你认不认识杨戬。
认识啊,怎么不认识,杨戬,丢了他十几年的那个,接他走的那个,会吹口琴的那个,在乎他的那个,要他讨自己喜欢的那个,怎么不认识。几乎没经考虑,他信誓旦旦抬头对拦他路的人说,没听过,让一让。
申公豹料到不会听到实话,假意无所谓地提醒,那算了,这人有麻烦。
沉香果然上了套,倒不如说明知有诈还是愿意往里跳,他没掩饰好奇,摸摸下巴,沉吟片刻问,这麻烦你找的,还是别人找的?
你不是说不认识吗。那大叔瞥了他一眼,走回躺椅处往里一靠,拎着酒壶往嘴里倒。
要说杨戬,玩失踪的那个,出其不意的那个,笑里藏刀的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那个,城府比海深的那个,那我认识。沉香狡辩,挽尊挽得底气十足,不假思索的样子仿佛前一秒说谎不打腹稿的小骗子不是他。
申公豹也不再逗小孩玩,只是有些意外地感慨,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啊?又切入正题,手朝他一指,说,刘沉香,杨戬丢在西安的好外甥,要么离他远点要么别再深入,你刚来北平没几天就问东问西已经引起一些人的注意了,风紧扯呼,防备追兵,别怪我没说明白。
我又凭什么信你说的话呢?沉香不以为然地扯着衣角擦擦手,刚刚吃东西沾了一手的碎屑,黏腻腻的,好不舒服。
凭要找他麻烦的不止我一个。此话一出果不其然收获一记眼刀,申公豹悠哉地补充,也不算是他单人,是他们,他只是被拿来当枪使的一员罢了,但枪打出头鸟,你不可能不知道。
那你下一步怎么走?沉香明显涉世未深,一心只想自己占得便宜,压着着急的态度询问,而一身酒味的大叔住了口,只笑得狡猾,说,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你要真为了杨戬好,就拿他那的情报换。
但在左邻右巷里打滚摸爬好几年的孩子显然也不是吃素的,凡事不做亏本买卖,他捏着纸袋一歪头,傲然道,行啊,告诉你就告诉你,小爷我自有办法。倒是你,见你一派身手了得,也应该有不少本事,我喊你一声师父,你教教我呗?
申公豹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挥手请人去棋盘另一边落座,说,没想到你还懂些待人的门道。虽不知你有何意图,答应也无妨,陪我下两局,赢了就教你。
沉香哼了一声,将纸袋往地上一丢,坐上石凳翘起腿,边挽袖子摆阵边坦然道,我这意图还不明显,就差写脸上了——我想为他做事,我想他好嘛。
直白如沉香,自认棋术非凡算半个天才,五步之内被吃象,十步之内被将军,失落似光天化日之下淋了一身雨,怨气大得唬人,被申公豹拍着躺椅扶手大肆嘲笑一通,末了见人憋着一股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登时有些心软,口一松,到底还是应允了教他东西的事。其实也不用教多少,沉香本身就有些功夫在身上,好说歹说他也自己单打独斗了几年,申公豹只是稍加提点,他便能领悟得到。申公豹跟他说,好多年以前你舅舅,杨戬他拜师也是,意气风发自以为是,后来还是认识到不足的还有许多,便也妥协,在他师父那学了好多本领,出师以后经历了一些事,反倒磨平了性子,可惜,可惜。
沉香评价,看样子,教他本事的那位先生,也是好人。
好人?那晚申公豹喝了太多,他将手伸在空中比划,情绪激昂地控诉,大错特错!玉鼎那贼人,与我师出同门,算我的师兄,但他打从一开始就自私自利没安好心,甚至为了保全自身,能干出任何事。接着他打了个酒嗝,手垂了下来,愤然道,我被他捅一刀不碍事,我受得住,杨戬,杨婵,甚至是你,都有可能被迫成为他的牺牲品。我没那么正义,没那么无私为你们鸣不平,我只觉得你娘,杨婵她死得冤枉,为了玉鼎死,她不值得。
你们大人为什么总爱喝酒。沉香抢过酒壶,咬着牙问,你非要在讲正事的时候喝那么多酒吗?你说清楚,什么叫为了玉鼎死,你给我说清楚。
大抵是品酒品上了头,申公豹在记忆里挑挑拣拣找出那件事,可怜小孩似的全盘托出,他说当年他们兄妹俩去办那件事其实只关系到组织,出了岔子只有顶头的那几位领头有麻烦,跟什么社会群众无关,玉鼎浮夸地跟他俩说不成功便成仁,导致你娘她就算舍命也想救一下。她心思太纯,也难免,你舅被推出来当替罪羊,也是有人从中作梗。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娘是被冤死的?知道这些事情以后沉香没有他自己预想中的那样愤恨,他只想笑,笑得怵人,有点儿嘲弄的意味,可能在笑他娘太心软,也可能在笑杨戬太轻信。他又说,所以你那个师兄,下一个想害的,是杨戬对吧。
申公豹没回答,早就倚着桌子打起呼噜,答案不言而喻,沉香把酒壶搁在桌上,头也不回地往家跑。他逆着人流依次路过三条巷子,五家店铺,门口贴着的海报早就斑驳脱落,尽头深不见底,他看了一眼挂在电线杆上正在广播的喇叭,播报着一些他听又听不太懂的新闻,说什么大家请放心,要心怀希望,情况在变好,我们要有念想。小孩盯着那个不停发出噪音的机器看了一会儿,想,可是他那个捡他回来的便宜舅舅,根本没想过让人放心。
那以后每当杨戬又出门办事又不打招呼地跑,沉香就照常溜出门,左拐两个路口再直走,跑到路边第三棵槐花树底下找申公豹下棋,先闲聊几句日常,然后话题总会回归到杨戬身上,说其实他下的面酱油搁太多,蛋花不会打,炒的青菜齁咸,一直以来没告诉过他,好在吃不死人,也能习惯。第一次养小孩确实是这样,不怪他,只有衣服熨得漂亮,一丝折痕也没有。停顿了一下又说,他那件漂亮的白衬衫染血了,他不让我掺和他的事。申公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动了一步车吃掉一名卒,回道,他让你不干就不干,那可不像你。先斩后奏听过没?
这不我现在正在做的事吗。沉香拿走了刚刚吃卒的车,移了自己的炮摆在那里,用炫耀的口吻说,他养伤这段日子正好给我留出空间,这一片传情报的孩子基本都眼熟我了,有什么事儿也会给我泄露点东西,人脉在慢慢垒呢,不着急。
被吃走车的人看着小孩耀武扬威地邀功,突然出声:你这些想要讲给杨戬听的东西,跟我讲做什么。还没等沉香反应过来,又眯着眼睛揣测,喃喃道,莫不是你对他……话还未说完就被沉香梗着脖子大声反驳,没有!你个老头懂什么,别瞎讲!仔细一瞧,那耳根有点泛红,老头申公豹自动忽略对方剩下来那些掩盖实情并加上威胁的话,只是感叹,少年人的心思,好猜。
申公豹告诉他,杨戬要回上海去了,他们要找什么灯,你娘的珍藏,你知道的。如果说现在最要紧的情报是一大张拼图,那你娘当年就是把最关键的一块藏在了那灯里,卖给爱收藏的老古董,当作无事发生。现在一层一层排查下来,发现少了这点重要东西的就是杨戬,所以这次他得去取回来,或者说,装也要装个能取回来的样子。他已经对上面有所怀疑了,估计在苦恼怎么调虎离山。沉香手里还捏着那块口琴,叼着小木棍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认谱,嘴上应着,那又怎样,我打赌他不打算带我去。
这不显而易见的事。杨戬果真先一步离开,一点痕迹没留,像沉香生命里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对那个隐晦的吻没有再多的解释,就好比雨落在湖面上,没人在意,了无踪迹。这场不辞而别是意料之中,但真付诸行动来了,确实把沉香气得跳脚,好你个杨戬,口口声声说为我好为我好,半天不见,真把我丢啦?转眼又躺在床上得瑟,想着没事,丢就丢吧,正中我下怀,你要我安分守己护我周全,我偏要做成什么事给你看看。你想要那灯,这真不凑巧,我的了。
于是沉香在当天拿着申公豹托人弄来的票上了去杭城的船,什么也没带,他明白杨戬和他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一个独属于他俩的地方,北平。走之前申公豹问他,想好了?他点头,复述了先前拟定好的计划,说先去杭城找一名叫婉罗的女子,既然要去就去得神不知鬼不觉,她知道如何躲过那群人到达上海。他那当了几个月师父的人打断他,不是指这个。而沉香半分笃定地仰头道,想好了啊,我得亲口跟他说,我有这个能耐。
一声汽笛鸣起。
桅杆挂着旗帜,岸上有人在用不成调的曲子洗尽铅华,上海的夜色一如平常。杨戬走出船舱,顺手拉上了门,卸货的伙计从楼梯上下来,见到他问了声好:杨先生,找人吗?
杨戬笑了一下,冲那名伙计点了点头,又转移了视线,看天,看地,看载他来的船,看被白浪切出一道道细线的江水。他把手里那根编得歪歪扭扭的红绳揣进口袋里,说,没什么,我路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