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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信一迷迷糊糊睡醒的时候,挂钟的指针早走过中午十二点,家里安静得过分,只有窗外的蝉鸣聒噪。他蹬掉不知道谁给他盖到肚子上的薄毯,在下铺翻滚弹动几下,和睡魔又搏斗了十分钟,才被咕噜叫的肚子真正催起床。
“林杰森?你在家吗?”他从卧室探出头问。
狭长的过道里静悄悄,他爸不在,那个谁不在,便宜弟弟陈洛军不在,林杰森也不在。
信一脚步拖沓,一路踢踏到和厨房连着的餐厅。林杰森背对着他,面罩的系带垂在脑后,好像在看书。
“你不理我!”信一扑到林杰森的背上,鬼吼鬼叫。
被吓了一跳的林杰森缓缓摘下半入耳式的有线耳机,说:“我没听见……”
“在看什么?”信一伸手就翻桌面上的书,林杰森只来得及把手掌垫在自己看到的书页之间充当书签。翻到封面,信一就被烫到似的撒开了手,“啊语文书!我手脏了!”
“是初一的课本。”不理会夸张的大惊小怪,林杰森折好页脚合上书,平静地解释,接着问:“你饿了吗?”
肚子抢先替蓝信一回答了。
只比信一大一岁的便宜哥哥起身去冰箱里掏了个装着三明治的保鲜盒,放进微波炉里。
“祖叔给你留的早饭,先垫一垫吧,他说晚点带学校食堂的午饭回来。”林杰森一边解释,一边给信一倒了杯冰牛奶。
夏天闷热,信一仗着自己身体好,直接抢过牛奶杯喝起来,喝出一圈白胡子。林杰森把抽纸推到他面前。
“他们怎么都不在家?”信一抹了抹嘴,问。
料想是信一放假放到数不清日子,林杰森只回答:“今天是周一。”
周一,家里的两位大人要工作,当然不在家。
“那洛军呢?”信一问。
“他报的补习班今天开课。”
信一假装被吓到似的打了个寒颤,又点点林杰森的语文书,吐槽:“不用写作业的暑假还学习,书呆子们。”
“睡到中午才起床,懒猪。”林杰森淡淡回击。
微波炉叮一声响,三明治的香气也溢散出来,勾得信一口水都快流出来。
林杰森故意把保鲜盒推到信一面前,又在他伸手的时候撤回,信一整个上半身扑在餐桌上去抢。两个人幼稚地就着保鲜盒打了个来回,差点把语文书碰掉,林杰森才松手。
信一咬了一口,面包是煎到焦脆的,夹在中间的鸡蛋甚至流心,切成均匀薄片的番茄和细丝的生菜在微波炉里转过后出了太多水,但仍然是个卖相口味都堪比餐厅的美味三明治。但他违背味蕾的判断,皱起鼻子抱怨:“又是陈占做早饭。”
这个家里没人能理解他在抱怨什么,明明张少祖只会把面包片从冰箱里拿出来,再洗两个番茄叫他们自己生啃。信一只是单纯地看不惯陈占的一切,除了他挑选伴侣的品味——也许这一点可以别太好,这样他就不必有张少祖以外的第二个爸爸了。
三明治吃到一半时,门锁转动,张少祖提着一袋子饭菜进屋:“我回来啦,等急了吧?”
“爸!”信一欢呼着跳起来。
张少祖刚踩掉一只鞋,就看见跑过来的信一手里举着的半个三明治,和煦的笑脸一秒变得危险起来:“现在才吃早饭?”
信一在离门边两米的位置急刹。
“早上叫你起床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再睡十分钟,让我放放心。”
“那,回笼觉睡过头也很正常嘛,你不是也总迟到……”
被噎住的张少祖拒绝在成年人的犯错自由上和信一纠缠,转而问他:“洗漱了吗?”
信一发出小小的哀叫,冲过去搂了一下爸爸,立刻小跑回餐厅放下三明治,又蹿进卫生间,里面立刻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祖叔好。”林杰森恭敬地打过招呼,接下张少祖手里的袋子。
和在家里横冲直撞的三维弹球信一不一样,这个孩子永远礼貌懂事听话,只是不像自己家的小孩 ,更像是客人,或许是因为来家里的时间还不满一年。时间久了就会好?张少祖不想过度干涉林杰森的想法,包括对他和陈占的称呼。
他只是一起去餐桌的时候揉了揉林杰森的脑袋,一起拆打包回来的午餐。
张少祖在附近九龙大学做民俗专业的助教,开学跟着上课,放假跟同专业的教授做项目,大学寒暑假的福利几乎为零。
好在还能蹭食堂的饭,便宜管饱,用来填满十一二岁小男孩的胃再合适不过——甚至孩子们还很喜欢。陈占厨艺虽好,但吃到“外面”的菜总是更有新鲜感。
脸蛋上还挂着水珠的信一,是最贪这种新鲜的小孩。他再没看三明治一眼。
“下午不许再睡,否则晚上睡不着,作息都坏掉。”张少祖叮嘱,解决了信一剩的三明治。
忙于分辨干笋烧肉里的笋片和姜片的信一心不在焉地应和。林杰森略抬了抬眼皮,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什么都没说:信一昨天晚上就睡的很晚很晚,他半夜惊醒时,还看见信一的被窝里亮着手电。
饭后,张少祖回了学校,信一趴在猫眼上屏息静待,确认爸爸转下楼梯,再跑到客厅窗户边上,看着人走出小区门,终于长舒一口气。
“带你看个好东西?”他扯走林杰森的课本——现在是英语课本了,神神秘秘地对林杰森说。
通常信一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都没好事发生。林杰森还记得一年前,那时候他还不是这家的孩子,但已经和隔壁一家四口的两个小孩混的很熟。有一天信一也是这样,不顾洛军惴惴不安的劝阻,得意兮兮地捂着自己的口袋,说要给林杰森看个好东西。
东西确实是好东西,可以说是好过了头:那是陈占和张少祖的结婚戒指,一对,镶钻的。洛军说他爸爸和信一爸爸很少带这对贵的出门,平时都藏在衣柜里。
信一把两个闪亮的小圆环抛上半空,再接住,炫耀道:“我拿出来玩了两天了,他们都没发现。”
再然后,被发现的那天,隔着两道防盗门和一个走廊,林杰森都能听到信一被陈占打屁股的哀嚎。
现在,信一半强迫地拽着林杰森到自己床边,半跪在地板上,从床板下摸出一个样式老旧的塑料封面笔记本,摊开在床上。
林杰森瞟了一眼,泛黄的纸页上的字有点丑,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看起来是男生的字。
“你拿了谁的日记?”他问。
信一的嘴角翘上天,说:“陈占的!”
依然是从衣柜里偷的,家里没有保险箱的情况下,大人们莫名地信任自己的衣柜。
“我昨天晚上看了一半,好像是他初中写的……有提到我爸!”信一揉揉自己过劳的眼睛,拽一下林杰森的裤脚,让他也一起趴到下铺来。
高个的孩子只扭捏了一秒钟,就从善如流地跪在了地板上。
说实话,谁会不对祖叔和占叔的情史心动呢?他们是那样投契又甜蜜的一对儿,不是相亲来奔着过日子的夫妻,也不是除了爱情一无所有的情侣,偶尔林杰森会看见祖叔在厨房帮厨的时候偷吻占叔,蜻蜓点水般地,短暂且自然。这种时候他会脸红心跳地移开目光——林氏夫妻不会在孩子面前这样的,而信一看见会故意发出呕吐的声音,洛军则是走一套摇头、叹气、感慨的流程,说:“妈妈说男同性恋就是不害臊的。”
信一扯过薄毯蒙在两个人头顶,摸出自己的手电筒。
“一定要这样吗?又没别人在家。”林杰森问。
“这样有氛围感啦。”信一坚持。
198X年9月23日 天气晴 心情好
今天是我人生的大日子,我和东哥结为了异姓兄弟!从此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他一口酒喝!生死与共!
第一页就让林杰森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实在难以想象现在的占叔十二岁的时候和人结拜还认真写在日记里的样子。
“东哥是谁?”
“没见过,可能绝交了吧?”信一回忆了一下,摇摇头,“啧啧啧,结义也就这样嘛。”
198X年9月30日 天气晴 心情坏
一中那帮穷鬼竟然趁我上课的时候勒索东哥!真他妈欠揍!
放学去他们校门口堵人,还被他们叫了老师来撑腰,太不要脸了!就那个叫张少祖的最装,早晚打死他!
两个孩子在被子下面乐得东倒西歪,信一昨天晚上忍的辛苦,现在终于有人陪他一起看笑话,笑的尤其猖狂。
“哈哈哈哈他说要打死我爸……嗝!”他笑岔气。
林杰森摸他的后背给他顺气,自己也隐约有点喘不上气,“我去年怎么没碰上这种事。”
“没有吗?不会有什么小混混勒索,英雄救美之类的吗?逃课呢?打架呢?”信一眼睛亮亮地问,“早恋呢?”
“至少我没有……只是上课,写作业,扫除。”林杰森说,“等你开学就知道了。”
信一表情垮下一点:“我都还没想好要去哪里上学。”
198X年10月9日 天气雨 心情好
抢了一中那个小四眼的书包,雨太大他没追上我,哈哈!可惜他笔袋里就五角钱,啧,都不够给东哥上供的。
“你爸和我爸什么时候关系好起来的?”洛军问。他刚刚下课,和陈占一起回家。陈占急着做晚饭,在门外问了一句人都活着吗就进厨房了,没发现孩子们正在逐字品读他的黑历史。现在他的亲生儿子也蒙进了被子里,和非亲生的两个挤在一起。
信一摇头,“不知道,我昨天还没看到呢。”
他和林杰森断断续续地看日记、看电视还打了会儿游戏,阅读进度还没有昨天信一多。
“也许是很多年以后?”林杰森大胆假设,“不然占叔为什么和洛军妈妈结婚?”
“妈妈和爸爸是商业联姻。”洛军补充,“妈妈说那时候爸爸单身,她要是早知道爸爸是男同性恋,打死也不要和他结婚的。”
三个孩子沉默了,都觉得这个重组家庭听起来好像不怎么光彩。
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凝滞的氛围,信一飞快地把被子一掀,堆盖住陈占的日记本。
于是张少祖推门进来的时候,就只看见三个孩子一起跪在床榻前这样诡异的场景。
“你们干嘛呢?”
情急之下,信一的脑子里蹦出一句刚看过的话:“……结为异姓兄弟。”
张少祖爱怜地看着他们,问:“要不要给你们倒三碗茶,以茶代酒?”
洛军腾地站起来,脸蛋通红,大声说:“爸!我饿了!”
“阿占还没做好,吃点水果垫一下吧。”张少祖侧身拉开门,把洛军和林杰森让出去。信一也走过来的时候,他压着小孩的肩膀,落后了几步,弯腰轻声质问信一:“你又做什么了?”
信一尽力装的无辜:“什么都没有。”
“你啊……”张少祖撇一眼床铺,信一紧张地绷直了身体,“本来就是一家人,干嘛要洛军和阿森陪你玩结义?特别是阿森,他刚来我们家,以前的事你也都知道。如果他想多了,以为你不喜欢他,又忍着不说……”
“就是玩玩嘛,林杰森也不会这么想我的……”信一松了口气,随即看见张少祖簇起的眉心,连忙立正道歉,“我错了,我再也不了,你别生我气!”
惆怅于孩子或许到了青春叛逆期的张少祖,恶狠狠地揉乱了信一的头发:“你最好是真的。”
-TBC-
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