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2-25
Words:
20,648
Chapters:
1/1
Comments:
7
Kudos:
72
Bookmarks:
7
Hits:
1,275

【IDW威红】落日孤星

Summary:

一个奇怪的故事。全文2.5w。
威震天在失去爱人后带着红蜘蛛唯一赠与他的遗产——一只电路猫,来到了偏远的齿轮星系1-22号农业星球,过上了种麦子的农民生活,然而好景不长,一场人为大火夺走了他的猫,于是他决定复仇。

Notes:

“最深的黑暗往往就在黎明之前。落日降了下去,星星腾空而起。黄昏与黎明的共同点是什么?它们是太阳与星辰在同片天空离彼此最近的时刻。”

Work Text:

 

《落日孤星》

cp:威震天×红蜘蛛

Warning:主要人物死亡预警。

“无人见证,宇宙外环的农业星球上,一轮即将下沉的落日,捧起他久别重逢的星星。”

 

“坐标?”

“68’’赤纬30。”

“你还在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里吧?”

“……如果我能做到的话。离开超星系团需要的时间已经超越了我的生命周期,老朋友,事实上我连半人马星系都没走出去。”

通讯电流中断了,威震天无奈敲击飞船主控台,宇宙运输机发出抱怨:“小心点儿!你这个老家伙。”

老家伙笑了笑,舒舒服服地靠进椅背,电路猫叫了两声,从柜子顶轻巧地跳到他肩上。这个飞船对于威震天的体格来讲略显狭窄,塞下一机一猫外带基础物资显然不太够用,但猫是液体,哪个星球的猫都是,根本不占地方。他摊平伺服手放到猫面前,小不点高傲斜睨着他,抬脚矜贵地踩在第二任主人手心。威震天把它放到大腿上,轻挠猫咪软乎乎的下巴,寂静舱室只有猫呼噜噜的电子音往复回响。

这团猫其实肥得没命,显然被前主人养得不错,只是威震天过于高大的身躯将它衬托得小了。他下意识摸向心口,除了火种还在搏动,空无一物。

我的纸条呢?

光杆船长把猫放下,翻动自己的储物箱,在底下的小漂流瓶里找到了卷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捻起漂流瓶塞进了胸甲储物舱,大型机就是方便。猫打了个呵欠,满不在乎地跑走了,飞船冲他尖叫:“不要让你的破猫挠我墙根,威震天!”

 

齿轮亚级星系农业型星球1-22号,威震天再三确认坐标,没出错。富含氮元素的水滴袭击头顶,他错愕地抬起脑袋,阴云密布的天空蓦然开始下雨,毫无预兆;雷云翻涌,闪电将它们剪碎,暴雨如瀑为农业世界笼罩上一层厚重的迷雾。“嘿!”他不想喊出猫咪那个羞耻的名字,只能冲它招手:“不想被大雨淋短路就赶紧过来。”

猫似懂非懂地走到他脚边,绕着小腿蹭动。威震天捞起猫塞进航空舱,物资已经收拾妥当,走之前他犹豫过要不要和飞船打个招呼,可想到自己向来不擅长告别,最终只是转身变形离开。农业星球的地面湿软、冰冷,坦克履带轰隆隆碾过荒无人烟之径,向居民区驶去。

喵。猫缩在航空箱里小声叫唤,大概是对主人颠簸密闭的内胆不太满意。暴雨仿佛永不停歇,威震天不由怀疑这个星球真的能种作物吗,或者,真的有生命存活吗?逐渐靠近的聚落轮廓解答了他的疑问,守卫者手执落后的冷武器,早早前来挡住去路。威震天熄火停下,顺畅地变回人形,俯视着面前的守卫。

守卫可能一生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同类,震惊得说不出话,冷武器往回缩了缩。但高大机械没有发难,反而好脾气地将猫放下,主动出示了自己的官方证件:“齿轮亚级星系矿业星球66-03号,代号D-16。”

他的赛星语标准而清晰,很明显根本不是亚级星系的原住民,但装装样子而已,也没必要演得那么真实。通天晓不愧有些手段,伪造出的官方证件不用量子分析仪扫描几乎毫无破绽,两个守卫交头接耳好几星分,将证件还给了他。“谢谢配合。”其中一个操着口音浓厚的赛星语说,“这里很久没有新移民来了,我们必须保持谨慎。”

银色机械点头:“完全理解,先生。”

厚重大门洞开,映入视野的首先是大片大片荧光麦浪,他下意识挥手驱赶那如影随形的光,猩红光镜被那蓝色光芒充斥。麦浪蚕食占据整座聚落,只有寥寥几个破屋棚零星环绕着田地建造,垄梗四通八达,为居民引领道路。暴雨被透明棚顶隔绝,噪声如浪潮翻涌,智能小机械在田地里瞎打转驱赶金属害虫,见到他们走过,蹦起来问好:“早安,尊敬的社区守卫!早安,陌生的大个子!”

“所有作物都是当地居民亲自种的?”威震天一路目不暇接,赞叹道。

“当然。”守卫们微笑:“这个星球虽然经常下暴雨,但我们的居民很勤劳,利用每分每秒耕种。每一株麦苗,每一寸生命沃土……都是出自劳动者之手。”

“了不起。”

“您以前没有种植经验吗?”

“嗯,毕竟我,来自矿业星。”

“没关系。”守卫停下脚步,将钥匙双手奉上:“从此以后,1-22-181号居民区就是您的家,我们会将所有种植知识传授给你,晚安。”

威震天接过没比他指尖大多少的钥匙,面色沉静而温和:“好的。”

 

他又开始做梦了。一个金属构筑的生命也会做梦,对托生于海洋与土壤的碳基来讲相当不可思议,但赛博坦正是这样神秘伟大的金属摇篮,所有人都爱它。威震天打开光镜,即便不再年轻,目光依旧清晰而明亮,与他光镜同色的身影正坐在破烂的充电床角落,肥猫安静地躺在对方怀里。

他动了动指节,觉得胸腔沉重无比,肥猫缩成团,享受着陌生人的抚摸。

暴雨还未停歇,一定是雨让他做梦。银色机械张嘴想呼喊陌生人的名字,可肥猫突然叫嚷着挣脱了怀抱,势大力沉地蹦到了威震天疯狂搏动却围困狭窄之地的火种舱外。

果然是梦。威震天挡住晨光,这个星球距离半人马座恒星相对遥远,为脆弱种物提供了环境适宜的温床。他从床上坐起,整理了一下根本盖不住半个身子的毯子和枕席,军人做派地将所有柔软东西叠成方块形状。猫伸了个懒腰,绕着主人的脚打转,银色机械从箱子里掏出低纯能量,倒进专门为猫准备的金属小碗里。

“一顿不吃都能饿死你。”大手将猫呼噜了个遍,猫懒得理他,吃出涡轮增压的动静。破门轻轻敲响,有人在门外礼貌地问:“请问D16先生在吗?”

“稍等。”威震天把猫和饭盆转移到床后,拉开门闩,原来是昨晚的守卫。

守卫仰望他,视野扫及大型机身后破败的屋棚,面雕浮现些许歉意:“事发突然,只能给您准备这样一间破屋子,真是抱歉……昨晚睡得还好吗?”

威震天平静地回答:“挺好的,我并不是很在意物质条件。”

“等今年的收成上交,我们会向中心城区申请额外补助金,帮你把屋子修缮一下。”

银色机械带上门,不置可否:“说好的今天带我去看麦地,您不会食言吧。”

跟在守卫身后的种田小机器人歪歪扭扭地转了过来,履带一卡一卡:“放心吧大个子,我们社区的信条就是真诚,准备好见证暴雨下的奇迹了吗?”

小机器人和守卫果然没有骗他。威震天站在坡顶,能量麦田一望无际,海洋般辽阔。不下雨的1-22号农业星其实很漂亮,与赛博坦精工匠造的美不同,这里原始而寂寞,鲜有人气,而孤独造就了更深刻的奇景。小机器人骄傲地爬上岩块,只能和威震天的肩膀同高,伺服爪在空中指指点点:“我们社区的能量田大部分种的是磷光麦,也就是你昨晚看到的会发光的种物,这些麦子是大部分富人星球的主要粮食来源,不光赛博坦人,还有很多其他殖民星球以及独立星球上的居民依靠磷光麦为生,赛博坦人们平时吃的固体食物原料就是它。”

“……我对精细食物不是很了解,吃的最多的是那种压缩能量块。”

“暴雨之神啊,你之前过的都是怎样的生活?”

小机器人继续讲解:“侧边田种的是富含镁和锌的玻璃果,赛博坦甜点就是用它加工的。”

甜点,梦里的影子倒很喜欢吃甜滋滋的小玩意儿。

“至于其他种物那是别的社区的事,181社区只管磷光麦和玻璃果,你只要简单学习一下它们的生长习性和种植方法就可以参与集体劳动了,这是成为社区居民必须肩负的责任,可不能偷懒哦。”

守卫连忙补充:“如果你想要休整一段时间也可以,不用这么着急劳动,种田机器人经常脑模块短路,不用把它的话放在心上。”

“讨厌,你说谁脑模块短路呢?”

威震天捞起张牙舞爪要去和守卫打架的种田机器,发现小机器底部的履带已经年久失修了,怪不得走路总是卡住。他抽出背包里的修理装备,将小机器人翻过来,接上了新的可塑金属,“我学东西很快,最迟后天就可以上工,你们不用担心我吃白饭。”

守卫怯生生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说:“先生。”

“嗯?”大型机按下小机器的反抗,两分钟不到就换好了新的履带:“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讲。”

“您有一种特殊的气质。”

“……”

“我不知道您究竟来自哪里,D16是否是真实的名字;但尽管如此,我总觉得您应该是个好人……所以希望您可以在此地生活得开心。”

放下重获新生的小机器人,威震天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硅土:“谢谢。”

我真的是个好人吗?除了1-22号蛮荒之地的居民还有谁会这么觉得。

你也不在这里。

 

暴雨星球的晴天太稀有,才放晴没一会儿就又开始飘小雨。三个机械,两大一小逛过麦田、穿越垄埂,顶着小雨走回棚屋区紧密的建筑群。守卫高兴地招呼威震天过去,指着其中粗糙的牌匾:“虽然是农业社会,我们也有自己的娱乐方式——181酒吧,平时居民们下了工都会来这里喝一杯,里面还有桌球和能量牌等等娱乐活动,每年天选节都会举行派对哦,很热闹的。”

威震天对派对兴趣不大,但高纯令人无法拒绝。扛不住守卫的盛情邀约,他弯腰走进了面前还没他胸口高的小门。风铃打在头盔旁侧,发出熟悉的刺耳的声音,他猛地抓住风铃,不小心捏碎了装饰尾巴上的小铃铛。

紧挨门边,一个小屁孩目瞪口呆地看到此陌生巨型机就这么捏爆了铃铛,哇了一声。他瞥见小屁孩脸上厚重的矫正光镜和手里攥着的高纯,冷冷质问:“你多大了?”

小屁孩立刻把高纯收回背后,磕磕巴巴地说:“呃……呃,下个月满四百万岁。”

“四百万岁,看来我们算同辈了是吧?”大型机用小拇指抽出他藏在领甲缝里的挂脖学生卡:“社区初级学校三年级生,拖拉机型号。滚出去。”

“我上学上得晚……”

“别逼我扔你,我数到三。”

“哦哦。”

没想到这一赶就赶走了成群结队的学生仔,酒吧里瞬间少了大半客人,只剩几个随机倒在各处睡大觉的酒鬼和尴尬的守卫杵在原地。“见笑。”守卫挠挠头:“我之前跟老板说过很多次不许让未成年人来喝酒,但他自己也经常醉醺醺的,所以就忽略了。”

威震天长腿跨过地板上歪七扭八的机械“遗骸”,拉开吧台前的高脚凳:“酒保。”

酒保昏昏然抬起脑袋:“什么事?”

“你们店有特调吗,给我来一杯,多加三倍高纯原液。”

“大白天的不种麦子来喝酒?这可不行啊,陌生的农民。”

“你们店能接受没成年的学生来喝酒,却不接受陌生的农民?”威震天气笑了,“快点,给个推荐,我还得回去学习怎么种麦子。”

酒保终于肯正眼瞧他,守卫在威震天背后对他比了个手势,“我马上要夜巡,好好招待新居民。”

威震天没回头,酒保则隔空示意对方快滚蛋,把破旧酒水单抛给了店里唯一还清醒的客人。

“别看我只是社区酒吧里的小老板,以前在赛博坦的时候可是给很多大人物做过服务呢。”见威震天变得沉默,酒保反而来了兴致,主动搭讪道。

“……”

“看您面生,还不爱讲话,要么我给你推荐几款?烈度有保证。”

“哪个。”

“这款。”酒保点了点酒水单顶端的top1,“遗书。”

“遗书。”

“对,这款酒并非我原创,但很受赛博坦人钟情,以本土特产磷光麦高纯原液做基底,精粹了镁、硅元素和蒸馏乙醇,入口顺滑,同时保留了最原始的高纯风味。据说是当年内战时某位军官调制出来的,寓意着:视死如归。”

风铃轻颤,可能是雨下大了。“我不要这个,换一个。”威震天驳回了他的推荐。

“为什么?这款可是很受欢迎的。”

“我说换一个就换一个,别废话!”大型机的声音本就低沉响亮,平时尚且刻意压制,此刻突然放开命令,声压迫人。酒吧内原本温馨的醇香空气顷刻间被撕裂,窗外雷鸣炸响,昏暗阴翳下,闪电光芒点亮他灼然如焰的眼。

酒保吓得乖乖拿起摇杯,暗自嘀咕:“不想要就不想要,这么生气干什么。”

对话终止,威震天夺过他还没做完的高纯原液一饮而尽,掏出沙尼币扣在了酒杯下,“不用找了。”

酒保呆呆地捧着已经空了的高纯原液,目送陌生客人踢开椅子离开,心有余悸。要知道这款原液是用来调配的,只需要两指杯大小就能放倒一个普通机械,而对方喝了整整半瓶。

他到底何方神圣?酒保搜肠刮肚也没能从自己臆造的传奇经历里找出对应的脸,却不知昨天调查了整夜资料的守卫也有同样的疑惑;这个外星造访者仿佛浑身都被迷雾笼罩,总是将光镜与情绪藏在厚重的头盔前额下,只有极其偶尔的情况,他会从模糊伪装里探出尖锐爪牙,得以窥见那片灰暗中的猩红。

 

红蜘蛛,你又不好好工作,还在玩猫。

猫打了个滚,把肚皮翻出来,拥有漂亮蓝色伺服手的主人选择性忽视政敌的唠叨,纤细指节按上它柔软的肚皮,轻轻刮挠。

你太胖了,我得给你减肥了。Meowgatron?

猫被挠得很舒服,打着呼在地上蠕动,像一条肥硕的金属蠕虫。咪,它虚情假意地回应了一句。

主人惊喜地加快了抓挠,给它浑身上下舒舒服服地按摩了个遍:你居然听懂自己的名字了,了不起。

我感觉你得有两吨重了,Meowgatron,不能再吃了,真怕你营养过剩得高电压症。

咪。

你喜欢我吗?娇小主人艰难地抱起它,撅嘴给了猫圆圆的脸蛋一个亲吻,电路猫无机质的玻璃眼球映出主人精美到艳丽的面雕,光镜像盛着两弯流动的岩浆;主人接着自问自答:你当然喜欢我,这个星球上所有人都爱我,包括你,对不对?

“我也爱你。”

这句话如同咒语,萦绕在电路猫根本无法解译文字的简单脑模块中,至今仍在回响。主人的怀抱香甜而温暖,尽管那明黄色座舱早已放不下两吨重的猫,但只要待在他怀里,Meowgatron就永远也不用担心挨饿或寒冬。

“咪。”美梦结束了,猫从床底钻出来,精准避开所有漏雨的地方,跑到门口欢迎自己的现主人回家。银灰色大型机踏着风雨出现,水流顺着甲面上的引流槽簌簌往下滴落,威震天视若无睹地摔上门,越过它走向空荡屋子里唯一能坐的充电床,抓过床边的电缆接进肋下接孔,高强度能量与电压慢慢让他沉静下来,幻听与轰鸣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寂静。

寂静,太寂静了,这个星球最大的特点就是寂静。

电路猫迟疑地踱步,不敢靠近床边如雕像般沉肃的现主人,只好在原地喵喵呼唤两句,企图引起威震天的注意。可大型机却将面雕埋进手掌,驱赶它:“走远点,你根本不是我的猫。”

猫不再叫了,悲伤地缩回角落,和自己的小盆挤在一起。现主人保持着佝偻的姿势定格良久,伸手在金属腿面轻敲,从拇指开始,每根手指敲两下。猫立刻竖起耳朵,颠颠跑过去跳上了主人的膝盖,这是威震天平时叫它爬上来的特定节奏,熟悉的现主人又回来了。

“对不起,Meowgatron,是我的错。”威震天抱住猫轻轻道歉。与前主人生命力满满的怀抱不同,现主人的机体巨大而冰冷,永远在散失温度,猫简单的思维模块偶尔会担忧现主人究竟能不能活到自己寿终正寝的那天,他看上去明明高大强壮,内里却行将就木,这可怎么办?

不过,等前主人回来,或许情况就会变好,前主人可以领养他们两个,Meowgatron也不介意把自己小盆里的能量分给威震天一半,反正跟着前主人什么都不缺。

它会一直等待那天到来。

 

种田小机器人跟上威震天的步伐,换了履带的他现在如获新生,在麦田中欢呼着赶跑每只害虫,这还得多谢威震天的维修。威震天只用两周就摸透田地里所有的操作,高效又快速地成为了社区内最会种麦子的农民,邻里们都很替这个新来的居民高兴,隔壁那个被他撵出酒吧的小拖拉机家人甚至还为他送上了最佳农民奖,一个黄铜打造的勋章,不顾他的婉拒,将徽章郑重地挂在了大型机宽阔的肩甲上。威震天无以回报,只能做完自己的农活后顺手把隔壁邻居的地也耕一遍,又获得了社区颁发的最乐于助人邻居奖。

守卫看着他半年下来挂了满墙的勋章和奖状,竖起拇指:“不愧是D16先生,我就知道您会成为我们社区最耀眼的农民。”

大型机和他肩并肩面对勋章墙,难得露出真心笑容:“无论在哪里,实干都是我的强项。”

“哦?很少听你自夸呢。”

Meowgatron打断了他们的交流,踏着猫步走了过来,勒令主人抚摸它。威震天单膝跪下握住了它的脑袋,轻挠猫下巴,守卫突发奇想:“对了D16,也认识半年多了,我们还不知道你的猫叫什么名字呢?它有名字吗?”

威震天避重就轻道:“名字有点奇怪,不用记住,叫它猫就行。”

“名字奇怪?不太像你的风格。”

“他的名字是前主人起的。”

守卫从侧后方看不见大型机的表情,闪烁光镜:“你这么爱它,我以为它从一开始就是你的猫。”

摸够了,威震天拍拍猫屁股,把它赶去吃饭,这猫早已不如刚到手的时候那么肥硕,令他常常怀疑红蜘蛛究竟是用什么手法喂的猫。如果说他威震天可以拿最佳农民奖,那红蜘蛛多少也能拿个最佳养殖户奖。

红蜘蛛?

“怎么了?”守卫轻碰他的肩膀,银灰色大型机动作突然停摆,摸猫的手悬浮在半空,像被鬼魅抽去了灵魂。

红蜘蛛。剥离感死灰复燃,慢慢扼紧他的咽喉,声码器如同被暴雨淋湿的石棉絮,涨大阻塞,从喉口占据胸腔,直至吞噬整个强大的绿色火种。他试图置气来平复自己,发动机疯了一样狂转,几乎让他的机体烧着;守卫不敢碰他,徒劳叫着早已不属于他的代号,想把他拉回现实。

D16,D16!你还好吗?

“威震天。”

别这么叫我,不要再用你惯用的语调叫我。

守卫的叫喊引来其他居民,人群朝他涌了过来,异口同声地问他:你怎么了?可是威震天始终无法动弹,僵直在原地,其他弱小的机械根本拉不动他,等他再度睁开眼,自己已经身处机体外的黑暗。他低头端详自己血淋淋的,半透明的双手,沾满了无辜之人的生命原液;而他思之若狂,沉重到生命无法承受的某个影子就站在黑暗对面,隔着诡异的海滩与他遥遥相望。

突如其来崩溃的原因明了。他刚刚在脑模块里喊出了那个名字,被他视若咒语,连无声呼唤都会撕心裂肺的名字,上一秒完整出现在了思维信息流中——这说明曾经千千万次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的名字的主人,正处于被他遗忘的过程,因为只有真正遗忘了,才能重新想起对方的样子。

不,我不要这样,绝不。

我绝不要遗忘他。

Meowgatron挤进包围主人的人群,用小爪子焦急地扒拉威震天的脚踝。

威震天如梦初醒,抓起猫冲进雨幕,银灰铠甲划痕累累但固若金汤,优美地展开,将脆弱动物裹进内胆,像失散许久的孩子回到父亲安全的怀抱。比死亡更可怕的是遗忘,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红蜘蛛那些痛苦、快乐或生动的样子。

他要为此缄口不语。

 

自那次灵魂出窍事故,天外来客回来后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守卫和小机器人对D16先生的状态表示担忧。虽然对方的农活干得一如既往优秀,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逐步封闭内芯,将自我围困在种种复杂的过往中,这样下去肯定不行的。

“可是他什么都不肯说,谁也不敢走近他,我们怎么帮他呢?”小机器人压低嗓音:“你知道吗,他不光在我们社区有名,其他社区也有漂亮女机子对他青睐有加呢,但他就是不愿意和别人多接触,再漂亮都不行。”

守卫摩挲下巴:“这太奇怪了,他一个又高又帅的黄金单身汉,为什么如此抗拒别人的示好?只有一个可能……”

“他以前有过伴侣。”二人异口同声。而且大概率已经死了。

“嘿,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偷懒?”社区管理员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快点动起来,中心城的监管下午就要到了,你俩一个社区守卫队的,一个专职种田的,要是出了什么事,除了我首当其冲的就是你们。”

“这不是离天选节还有段日子吗?他们怎么来得一年比一年早,庄稼都没彻底长成呢。”小机械抱怨。

社区管理员无奈地说:“没办法,上面苛税严重,为了能源补贴我们也只能听话,不然大家都没燃料过冬了。”

“简直是霸权主义。”守卫愤愤不平,“所有作物明明都是每个社区居民的劳动成果,却要无缘无故分给他们将近一半收成,就凭他们占据着城池,手里有武器吗?”

“就凭他们有武器。”管理员将装满设备的箩筐扔进他们怀中,“而我们只是农民。”

 

威震天从田里回来,带着几大垛磷光麦秆,打算分给准备过冬的邻居们。虽然烧麦秆获取的温暖对于他们机械生命体来讲远远不够维持自身恒温,但在矿产资源贫瘠的181号农业星也算聊胜于无。前脚刚踏进居民区,他就察觉到不对劲,平时这个时候居民们刚返工,酒吧那条巷子应该有很多人才对,今天却冷冷清清,相当反常。

他找了个地方放下麦秆,放轻脚步往酒吧巷走,门内果然有异动,像是几个人在激烈争吵着什么。轻轻推开门,酒吧里竟围着一堆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大型机,对中间的社区管理员推推搡搡。

“长官,我……”

“废话少说,八百星重的磷光麦,你们交了多少?”为首的大型机粗暴按住管理员的头雕,把可怜的农业机当成玩具摆弄:“整个星球就你们社区收成最差,我该怎么跟政府交代?”

“因为磷光麦的产出时间还没到——哎哟!”头雕被重重撞上吧台,管理员捂住能量液横流的面雕,跪坐在吧台下瑟瑟发抖。大型机抽出腰后的警棍,狞笑道:“还敢顶嘴?今天必须让你尝尝教训。”

完蛋了。管理员死死阖上光镜,任命捂住脑袋,然而疼痛却未如预料那样降临。灯光被巨大阴影遮蔽,监管者攥着动弹不得的警棍,一时竟不敢回头。威震天捏住他的腕关节,把警棍一寸寸,不容置疑地从行凶者掌心硬生生抽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威震天随手一甩,大型机轻飘飘像个金属稻草人横飞出去,撞倒了两三个手下。他甚至甚至连余光都懒得分给他们,弯腰把管理员拉了起来,瘦弱管理员瘫软在他健壮的手臂上,摇头嗫嚅着说:“……别,别对他们动手,他们有武器的。”

话音未落,流弹擦着威震天银灰色的装甲弹射得四处飞溅,打碎了酒保心爱的磷光麦原液和歪斜的相片墙。他摸了摸自己被划出凹痕的肩甲,有些疼,但不多。

却足以引起愤怒。当猩红目光转向那群人时,刚拿枪对准他的机械几乎被吓得一激灵,银色机械放开管理员,缓步向他们逼近。

“不要。”管理员拼命拉住他的胳膊,贴近大型机背心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频次低语:“不要动手,D16!社区还有学校,还有幼生体,你今天打了监管,明天城里的武装就会来这里扫荡,你能打得过几个人,但能对付的了整个城池全副武装的军队吗!”

“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他们留着居民还有用,不然谁给他们种作物。”

威震天停止向前,视野逗留在监管者们胸前,幽暗碎光下,汽车人标志在朝他冷笑。

汽车人,怎么可能?

见他不再发难,为首的监管者渐渐平复恐惧,与部下相视而笑,活动了几圈自己刚被扯坏的腕关节球,装出大度模样故意引诱道:“没想到我们农业社区竟然卧虎藏龙,藏着这样一位强壮的战士。身手这么好,何必屈居做一个农民?”

威震天歪头打量他,从这家伙身上看到了很多个似曾相识的机械,有够无聊的:“关你什么事?”

似乎没想到给了台阶下,对方的态度还如此恶劣,监管者扯动嘴角:“注意你的态度,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跟谁讲话吗?”

“无人在意。”

“主城政府组织可是为赛博坦至高领袖擎天柱大人工作的,我算是他的直系属下,你根本没那个概念,目光短浅的农民!”

目光短浅的农民顿时笑了出来,说实话从无名小卒嘴里听到老熟人的名字还挺有意思的,他们对擎天柱或者威震天,对内战皆一无所知。毕竟距离他投降停战也过了个近百万年,新一辈不认识他们这些战争遗留产物再正常不过,只是借着战胜者的名义狐假虎威,却班门弄斧到他这个人形战争导火索面前……命运,还是那么爱开玩笑。

威震天,你是否也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呢?

麦秆还堆在别人家院子,他没功夫跟这些小混球纠缠,言简意赅地竖起两根手指:“我不管你是给擎天柱还是威震天工作,都与我无关。你说得对,我仅仅是个普通农民,所以耐心有限。而如今你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你可以坚持骚扰社区居民,但代价是被我拆掉所有的肢体和命根子,然后扔进硫磺湖喂鲨鱼精。第二,现在带着你偷奸耍滑的虚假报告滚回中心城,天选节也别来找麻烦,不然我会让你切身体会麦子的成熟周期,把你打到磷光麦收成的那一天,烧成灰化作来年的沃土。”

哪怕每个字都饱含威胁,他的谈吐依旧清晰而优雅,仿佛有攫取人心的魔力。刚刚拿枪的监管者颤巍巍地收起武器,躲到了其他同伴身后。为首机械面色变了又变,耻辱得浑身发烫,手屡次按上腰间武器,最终乖乖放下。临走前,他指着威震天的面中咬牙切齿道:“你给我记着,这事儿没完。低贱的农民。”

我出生便是低贱的矿工,归来亦是战争的罪徒。威震天想:没完?你能拿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老机子怎么样?除了爱过我又选择死去的他,还有谁能伤害我。

手被轻柔地拉住,矮小农业机满含热泪地仰望着他,无声说:谢谢你。

酒馆门黑魆魆地洞开,管理员牵着他走出。先前缩在屋内不敢露面的邻里,此刻聚拢过来,将他们围绕,用金属织布轻柔擦拭小型机头上的液迹。与上次不同,这次是威震天拯救了他们。群众的视野清澈又虔诚,高大银色机械站在光束中心对他们微微颔首。

这纳秒跨越百万年,他才真正理解了红蜘蛛的改变。自我救赎之路,往往需要凝视真正饱受残害的人民。

 

 

“所以你究竟是怎么打败他们的?这样,还是这样!有没有用扫堂腿,你的腿那——么长!”种田小机器胡乱隔空打拳,差点发生侧翻事故,威震天毫不留情把他扫到桌下,认真帮猫编织过冬的围脖。很久之前寻光号船长在隔着光年距离的传信中问过他为什么要把天选节定在和人类神明出生的同一天,是否有抄袭嫌疑,他过了很久才回复:我爱定哪天就哪天,你管得着吗?后面跟了个大大的吐舌表情。

可惜他们之间很多通讯记录都失散在了无边星河里,电波随着寻光号的远去与旧赛博坦的破碎而消亡,剩下他这颗风烛残年,顽强的绿色火种,还刻着他们相爱的证明。

围脖离成型只差一步之遥,威震天尝试很多次才织成功,配色也是他喜欢的三原色,应该与Meowgatron很相衬。小机器人努力爬回桌面,托着下巴问:“D16,你天选节打算怎么过?总不能还是一个人吧?”

“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只猫。”

“可猫又不算智慧生命,要不要带着猫一起来181酒馆举办的天选节派对?我们可以喝酒、唱歌、跳舞,小赌一把也是允许的。”

红线不够了。威震天放下钩针:“让那些初级学校的学生看着我们赌博?缺德事我才不干。等我去其他社区采购完货物,会给你带天选节礼物的。”

小机器人瞪圆光镜,立刻蹦老高:“好呀,我太为你高兴了D16!记得一定要在天选节当天回来哦,不然会赶不上烟火的!”

“我给你带礼物,替我高兴个什么劲?”威震天目送他兴冲冲跑去干活,只觉得莫名其妙。

 

“Meowgatron,过来。”威震天把未完成的围脖试着套到猫脖子上,有些艰难,还不够长。

真丑。

他顿住手指,很想反驳:又不是你做的,有什么资格说丑。

我的猫以前可是穿金戴银的,你送给他的天选节礼物就是一条丑丑的手工围脖?

红色影子像玫瑰亡灵,慢悠悠飘在半空,洁白宽大的翅膀平转,将他们笼罩。

“还差一卷织线就够了,等着刮目相看吧。”他信心十足地把围脖塞进胸甲,为猫添上三天份量口粮,不知在对谁说话:“等我回来。”

去隔壁179社区并不需要准备太多东西,毕竟往返也就两天路程。此时门外已是黄昏,威震天驻足家门前欣赏了片刻,余晖洒在他空无一物的胸口,那里早被油漆涂去了印记。破棚子每个微孔都散射着灿烂的金光,到最后落日下沉,消失在断垣残壁后;取而代之的,是远方恒定的星群。

每片星空总有一颗星星格外闪亮却孤独,但没关系,反正我终将会与那颗孤独的星星重逢。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要去其他社区给猫买织围脖用的毛线。

强大力量令他天生缺乏谨慎这个本能,所以忽视了棚屋后院那道被破坏的藩篱。如果他有视察自己周边的习惯就能发现最近有几个矮小的灰暗机械一直在跟着自己,装成普通种植机器的模样记录他所有的行动轨迹,命运停止玩笑,正静悄悄地对他展露锋刃。

 

或许多亏了某人的祝愿,天选节当天竟奇迹般没有暴雨。威震天穿越179区麦田,因为体型庞大难免压倒了几株麦穗,被179区的种植小机器人拿长矛扎履带赶走。金属蝴蝶停在他的炮管上,磷粉化作火花般的印记,又扇扇翅膀飞走了。怀揣着毛线和一大堆物资,他慢悠悠追着蝴蝶往家走,依稀听见蝴蝶在用狡黠俏皮的语调呼唤他的名字,幻觉已经成为昔日战士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很糟糕,但他并不讨厌。

然而快到社区门口时,雨又落了下来,天选之人的面子终究敌不过自然法则。蝴蝶翩然落进草丛,不见踪影。威震天变回人形抬眼望向社区尽头,却不见节日的喧嚣,只有雷云笼罩般的滚滚浓烟。物资被随手抛开,他化作银光,疾如子弹射向前方。

“快救火!快救火!”种田机器人急得在众人脚下团团转,几次想冲进燃烧的破屋,都被凶猛火舌逼退。他们竭尽所能扑救,但只是杯水车薪。火焰在有机助燃剂的助力下肆虐,将棚屋烧了个一干二净。直到暴雨重新降临,火势才终于渐渐退去,只留下焦黑的废墟和呛人的浓烟。

“不……”小机器人绝望自语,浓烟对面,银灰色大型机站在原地怔怔看着家的废墟。

“我的猫……”他疯狂地扑倒在地,用膝盖支撑自己爬上废墟,大手撕开枯木与砖瓦,如同在泥石流中艰难穿行。“Meowgatron!”这是他第一次当众高喊猫的名字,暴雨让他不停打滑,大型机爬到早辨别不出形状的充电床旁,掀开这团扭曲的金属。

小猫静静躺在床下,已经被火焰烧成干瘪的残骸。

怎么会这样?

他双手捧起猫贴近心口,电路猫失去了生前的重量,温暖而湿润的,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反应堆。巨大机械跪在齿轮星系最角落的农业世界之上,荧光色麦浪,永不停息的骤雨,如同瀑布自悬崖倾泻,将他和坏掉的小猫围困在中心。

邻居也被他长久而汹涌的痛苦感染,共同陷入了哀悼,哪怕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猫对威震天来讲是什么。

这是爱人留给他唯一的遗赠。

你从宇宙大帝手中保护了整个赛博坦,而我却连一只小猫都守护不好。他把尸体放到膝前,从胸腔分离出红蜘蛛写给他的字条——

好好照顾它,只有这个算给你的遗产哦。

没有署名,字迹也因为时间流逝变得模糊不清。朝夕相处的百万年间他经常看到红蜘蛛用原子笔手写资料,高材生莫名的坚持,他当时讽刺地想,现在看来红蜘蛛比他有远见得多。现在自己生活在一个用无线电都得去中心城的地方,不敢想象要是不小心弄丢了这则仅剩的留言,宇宙哪里还有他的安身之所。

是熟悉的弹药气味,棚屋废墟旁,一根只有主城区士兵才能买到的重型枪杆插进威震天精心呵护的花田里,血红色旗帜描绘着汽车人与农业星军政府标志,在雨中猎猎飞舞。摧毁了他一切的暴行竟然只是个警告。

你们,竟敢,夺走我妻子给我的猫。

威震天缓缓站起身,在邻居们畏怯而惶惑的注视下,突然意识到自己如此高大。雨水与高温交融,蒸汽笼罩银灰色外甲,他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暴雨熄灭火灾,却彻底重燃行将就木者早已成灰的心火,绿色生命源强有力地震动,咚咚、咚咚……某种赖以生存的悲哀消散,愤怒像年轻时那般控制了他,驱动这台战争机器去毁灭,让他膨胀、颤抖,甚至连带着无辜的主星也变得可恨——你的存在是我失去他的证明。

 

威震天把小猫埋在了玻璃果树下,果树会吸收电路猫最后的能量,成为甜甜的果实花开花落,比被关进小黑盒子要好多了;至少猫的灵魂已经自由,可以去宇宙寻找它最好的主人了,而留下来的还有未竟之事要做。

“声波。”他并拢双指轻敲耳侧,“帮我个忙。”

许久没通过话的私人通讯频道传来回复:【理由?】

“我需要一些人的底细,背景,他们的组织结构和军火库存记录,包括当地的空气流速,海拔,扬尘,建筑均高,全都需要。”

【你在哪里?】

“齿轮亚级星系农业型星球1-22号。”

【农业星球需要那么详细的情报吗?】

“这颗星球有城区,对方身上贴着汽车人的标志,城内据说还有私人武装力量,但我不知道具体真假,帮我查一下就知道了。”

【你应该知道我早就不是你的手下了吧,威震天?】

银色机械摘下一颗玻璃果,放进齿间,清甜微凉的能量汁水泛滥,像某种生物的原液。

“一句话,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以为你早就不杀人了,现在是和平年代。】

“他们杀了我的猫。”

“红蜘蛛的猫。”

频道沉默几秒:【我明白了,24星时后给你答复。记住,下手要快,一旦消息传到赛博坦,你可就没那么容易为所欲为了。】

“我不在乎。”

【等你的老朋友拎着斧头来找你再说不在乎吧。】

“说到斧头。”威震天动了动空落落的右臂,他花了很久才习惯胳膊没有阻力的生活,阻力包括融合炮沉重的炮杆,也包括无数个夜晚红蜘蛛的手腕搭在其上的重量,“送我一些新的武器吧,用不着那么先进,怀旧点我用得更顺手。”

【可以,但你要付钱。】

两机都完全没有叙旧的意思,高效简洁地结束了通讯,威震天转头发现种田小机器人躲在麦丛里看他,因为身高差距,从大型机的角度一览无余。但他不想再避开任何人,火灾发生那一夜揭露了逃避的下场,他直视着深邃的麦丛,大步跨过田埂中间暴雨积聚的水塘。

 

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在想。

总是一个人,不会觉得无聊吗?

想不想跟我走?

还不是时候。

【看来情况比我想得要复杂。】通讯频道毫无征兆地响起语音,电流滋滋啦啦,声波那极具特色的合成音效驱散了不断引诱他的红色幽灵。威震天点亮光镜,“说具体点。”

【都说你本人就是战争的风暴点,倒也没错,挺会选地方养老的。齿轮星系1-22号农业星几百多年前确实被汽车人政府殖民过,但因为宇宙大帝的苏醒,所有人力都被调往了主星,该星球首都就此被荒废了。】

“荒废?那现在盘踞首都中心城的是什么人?”

【依我所见,并非正经汽车人势力。根据齿轮星系的星历记载,现军政府持续到现在也有一百多年历史,期间他们立法征税,滥用武力,迫害农民,独占了星球九成的的农业出口交易,他们来时的船名为“Loop doomer”循环灾厄号,与先前赛博坦通缉名单上的星际海盗组织舰船同名。】

“原来如此,星际海盗……”

【循环灾厄号是星云级舰船,在大大小小的宇宙组织里不算常见。】

“这颗星球不受银河议会管控?怎么会放任它这样被荼毒。”

【一切与赛博坦扯上牵连的星球都被拉进了黑名单,它早就是弃子了,没被玻璃化是因为它的粮作物产量过于惊人,但这也正是它被海盗盯上的缘由。赛博坦鞭长莫及又自身难保,没有余力去管边缘星系的殖民地了。】

【所以你确定要搅这趟浑水?】

威震天紧盯临时居所的窗棂,洁白翅尖轻巧地掠过。幽灵从透明变得越来越具体。

“我不是要搅浑水,老朋友……”

“我只想要回敬他们点的火,夺走了我的猫的火。然后把这趟水烧干,一粒分子都不留。”

【可以,看来除了怀念逝者,你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明早,星船码头见。】

 

跨越百万年再度看到那银灰色的高大身影矗立山巅,说不感叹是假的。旧赛博坦的破碎带走了太多爱恨,遗留者之间的联系也变得模糊不清。蓝色机械踏着沉稳步伐走下私人飞艇,音调一如既往冷漠而可靠:【威震天,逃犯。】

“别让重逢变得这么尴尬。”威震天拍了下老朋友的肩膀,“走吧,不要牵连181社区,我们可以在麦田里讲,这里的麦子比锈海还要浩瀚,没人能听见的。”

声波翻身变形成飞船,跟着他一路穿越岩滩和山脊,到达某个洼地的野麦丛。

“很漂亮对吧,这里大大小小有十多个硫磺湖,里面有很多重金属。”

【适合毁尸灭迹。】

“对于碳基生物来讲很合适,但对于他们,还不够。我的武器你带了吗?”

声波轻轻挥手,子空间传送门展开,巨炮如飞船尖头从虫洞状的囊袋里探出,【我叫天火和千斤顶帮了你,这杆炮理论上来讲比融合炮火力更强悍,只是……】他犹豫了,没说出下半句。

“只是什么?”威震天淡笑着抽出那杆武器,高密度合金钢材触感温和而冰冷,他反手握拳,炮筒像柔若无骨的情人贴上手臂,与主人紧紧相拥。炮杆上镶嵌着红色的刻线,充能完毕后,刻线层层亮起,接着——他将炮口对准硫磺湖远方的无人区山崖,巨大后坐力撕开音爆,能量束以光子对撞机的速度发射,山石轰然坍塌。成群机械飞鸟惊叫飞起,遮蔽了人造恒星光芒,声波的视野追随着飞鸟离去,赞叹道:【完美。】

威震天动了动肩膀,现在这副身体与年轻时相比还是逊色不少,不太能像当年那样几乎无间隔发射离子能武器了,拥有特殊导热设计的炮管很快冷却下来,更多武器被扔到了怀里,还有一枚微型透视芯片。声波面朝他向后退:【所有的资料都在芯片里,将它植入你的脑机接口,可以提高你的夜视能力以及动态视力,更精准快速地瞄准你的猎物吧,威震天。】

“你要走了?”威震天甩动流星锤,把地面砸了个坑:“不留下来喝一杯?”

【关于你的猫,我感到抱歉。】声波说:【我们在铁堡给他留了一个塑像,应他的要求,那只猫也会在上面,如果还有机会,亲自去看看那个塑像吧。】

“免了,我对那个星球现在颇有微词,如果这次回不来,可以把我的火种舱碎片当成幸运纪念币扔到他的塑像底下。”

【区区屠城,这你都做不到,死了也会被他嘲笑的。】

 

1-22号农业星首都,0号社区-中心城。

小型拖斗紧张地闯入黄铜大门,全身漆黑的大型机从培养舱转过视线,冷冷瞪了他一眼:“怎么回事?”

拖斗车把无人机录像递到他面前:“老大,这是我们昨天截获的一份影像资料,来源于星球东南角,硫磺湖山地那块。”

房间最里侧竖着三个圆柱形培养舱,被改造成鱼尾的观赏机正静静悬浮在荧蓝色能量液中,身上插满了诡异而磨人的管线。黑色大型机不客气地劈手夺过数据板,蹙眉看完了全程:“这难道不是地震?硫磺湖地区灾难频发,有什么问题?”

“不是的,您再仔细看看,放慢视频速度。”

大型机调慢速度,果真看到了被烟雾隐藏的浅紫色离子光束,那光束几乎没有颜色,发射时前摇不超过零点几纳秒,是纯粹的杀人武器。这怎么可能,除了中心城,整个农业星球谁还会有如此强大的武器?他们应该都是农民才对!

“我们怀疑星球最近有间谍入侵,来自赛博坦,虽然已经下令要求每个社区在接纳新移民的时候必须查明身份,但赛博坦人想要伪造证件太简单不过了,那些农民很容易被骗的。”

“一群愚昧无知的废物。”城主把数据板扔了出去:“你确定是来自外星的入侵者?为什么不能是我们城区某些好斗分子跑到硫磺湖决一死战了?”

“……不,长官,我们的武器库里没有这么强的能量炮,它的能耗和发射方式甚至像,像……”

“有尾气快放,支支吾吾的干什么!”

“像早已被汽车人摧毁的历史遗物,融合炮。”

城主瞪大紫色光镜,踢翻椅子把他从地面拎了起来:“简直一派胡言!融合炮?你是说威震天逃离了赛博坦的审判,在千百万颗星球中正好选到我们星球过来逃命了吗?”

拖斗车吓得两股战战,低声哀求:“可是,自从那位大人物被宣布死刑后,赛博坦主星就下令禁止居民和军队使用类似的核能级武器了,现在连黑市都买不到它,我们星球却出现了一个,这太诡异了。”

“渣的,也许只是,那种链式反应武器,很多炮筒组合在一起发射出来的呢。总之肯定不可能是融合炮,太荒谬了。”

拖斗车被放了下来,一车尾跌坐在地,忧心忡忡:“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在担心霸天虎的残余力量,可能有点草木皆兵了……需要我去排查这半年新来的移民吗?”

城主冷冷道:“等天选节过了再说,比起追踪一个存不存在还有带定论的入侵者,先逼着农民们把粮食上交,能量转移回舰船才是正事。我们的征途可不止于此。”

 

比暴雨更可怕的是天选节大雪,独轮小贩辛苦地展开摊布,把自己制作的小商品整齐排列在上面,缩进建筑物角落,企图从鼓风机里汲取一些温暖,181号农业星的冬天太冷了,大雪让来年的农作物收成更好,对这些需要大量能量来过冬的金属生命却相当残酷。天选节的主城静悄悄的,根本没几分节日氛围,风雪深处歪歪扭扭走过一堆身影,是当地治安官。

小贩低头假装收拾东西,不敢与他们对视。

“嘿。”还是被发现了。他畏缩地抬起视野:“长官……”

治安官踢飞了他手上的玻璃果壳灯笼:“谁叫你在这里卖废品的?”

“这不是废品,是我手作的小礼物。”

治安官们面面相觑,旋即笑成一团:“手作礼物?就这?倒给我积分点都不会要,我看是你这流浪汉冬天没暖气用来蹭别人店里的能源吧,赶紧滚蛋,不交税的贱民少在街上晃悠。”

小贩悲愤交加地直视他们胸口的汽车人标志:“您们戴着战胜者的标志,何苦要为难我一个讨生活的人,请让我呆在这里吧,就一晚,雪停了我就走。”

最高的治安官走上前,噼里啪啦踩坏了他一半商品:“没带收听器?我说了,滚——蛋。再不起来我就把你扔出城墙喂机械蜥蜴。”

“总统大人是对的,汽车人根本救不了我们……”

“你他渣唧唧歪歪说什么?赛博坦的狗屁总统,就是个靠男人和阴谋上位,最后像个小丑一样死掉的废物霸天虎!怎么这儿还有他的信徒?”治安官抬手要打,结果根本没碰到对方,自己反而天旋地转,被拎着腿倒了个个儿抓上半空。

“谁,谁!疯子!”袭击他的手巨大而有力,像废物回收站的机械钳牢牢桎梏住他两条腿,然后有条不紊向外拉扯。他倒挂着看不到对方的脸,只能徒劳言语威胁,其他人都吓呆了,光镜倒映出机械活生生被扯断下半身的惨状。治安官的嚎叫从愤怒变得惊慌失措,最后成了动物般无意义的嘶鸣,电缆断裂,肢体与躯干分离,袭击者将手指插进他的腿根,继续撕扯,腹腔气球般炸开,内部脏器泄漏一地,高热能量液和被踩碎的手工礼物相融。

能量液同样溅到了凶手身上,凶手的银白轮廓被风雪拉得无限长,优雅将残肢扔回地面。小贩愣怔地看着他,轻声呓语:“……大人?”

威震天默不作答,以和自身庞大身形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压缩空间转瞬逼近那群治安官,肩甲如矿洞火车头撞碎了某个倒霉蛋的胸骨,冷铸火种玻璃球似的咕噜噜滚了下来,被顺势踩碎;手臂横扫而过,打断了同方向两个机械的颈椎,两个小型机被叠起来拦腰砸断在膝盖上。最后剩下的那个转头变形就跑,威震天不急不忙地取出狙击镜,拉拴,瞄准,扣动扳机——两枪脊柱,一枪火种。

五个人,八秒钟。威震天收起枪,还是生疏了。

“大人!是您吗?虽然您换了机体,但战斗方式一点都没变。”小贩支撑独轮站起来,颤颤巍巍对面前的杀神行了个军礼,撕开为了保温裹住身体的破布,胸甲内侧,烙印着一个早就磨损了的紫色霸天虎标志,“您肯定不记得了,在您登上失落之光前,我也是劫法场的一员,后来汽车人夺走了我的四肢,我只能靠假肢和轮子在地上爬行过活……是总统帮了我们。”

听到总统这个词,杀手充满血腥气的脑模块清晰了些,他擦去面上的能量液:“你认识他?”

前霸天虎士兵残破的光镜充满忧伤:“总统大人征召,或是收留了很多霸天虎,给他们发放战后抚恤金,还因此受到了议会不少弹劾。我离开是因为他也离开了,永远的。擎天柱嘴上表示不会针对剩下的霸天虎,但实际态度很模糊,我们在赛星过得太艰难了。”

“总统大人说您已经死了,不要去追究已故的人……但我知道您肯定还活着,霸天虎传奇绝不会那么草率地死去,并一直期待再次见到您。”

“我的记性还没到那么差的地步,钛陨星的T20。”

“普神啊……”

“原来他一直说我已经死了吗?冷酷无情的独裁者,只有我还在思念他。”银色机械翻阅声波给的名单,整个主城区已经没什么平民了,剩下的只有与海盗沆瀣一气的生意家和服务机,带上军队,总共34865人,天知道一百多年来这些疯狂的宇宙海盗对原住民们做了些什么。他从身上掏出一袋沉甸甸的沙尼币,丢给了前手下:“你的总统除了一只猫咪以外什么都没留给我,这是我仅有的现金了,拿去吧。”

“可是,陛下!”

“不要再那么叫我。”

枯槁的机械臂指向北方:“如果您要清扫这里,先去城北的信号接收站,全城最高的建筑:信号塔。它是整个星球唯一一个不靠内通讯频道,与外界传输信号的站点。大型文件都是在那里对接,说不定有您想找的东西,也可以传递信息。”

威震天侧头凝视对方片刻,面甲冷峻而英武:“你是位尽责的霸天虎战士,T20。”

长官与士兵不需要告别,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暴雪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主城被严密笼罩。今夜没有生物能从这片冰冷囚笼里逃出去,他会将他们围困其中,无人生还。

 

信号接收站?威震天站在顶楼,暴雪下的中心城与普通农业社区比起来死气沉沉。声波没有科普历史的兴趣,但身为战士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破地方应该还有阴谋。他放大之前来社区内闹事那几个人的照片,被标注成了红色警告,估计在海盗内部地位不低。不过无所谓,全杀了,谁管他地位高低。信号塔有重兵把手,孤独矗立在城北,他开启声波特供的透视芯片,才三个小分队,居然就敢对霸天虎的前首领大放厥词。

想到他们刚刚对红蜘蛛的侮辱,大型机面无表情从子空间抽出两柄冷武器,交叉进背包。第一个关卡:保持信号塔完整,清扫看守军队。

“喂!这里是军事禁地,谁允许你进来的——”前来阻挡的警卫话音未落,利刃猛插进他的喉管,银色肋差贯穿后脑,威震天一手短刀一手狼牙锤,左右开弓打烂士兵们的枪管,尖锐锤头能把武装到脚尖的大型机锤成金属饼,在信号塔底硬生生锤出一条血路。警笛骤响,有人见状不对开启了防空警报,满身裂痕的士兵踉跄扑向控制台,嘶声吼道:“警告!警告!我们被入侵了,入侵者……不是军队,是一个银灰色的坦克!警告,他只有一个人……”

这个视频警告俨然是发给主城区首府的,威震天鬼魅般现身,握住通讯员的脑袋磕向屏幕,让镜头对准自己:“你好。”

对面只有滋滋啦啦的电流,不知道能不能实时接收这里的消息。

“如你所见,我现在正通过信号塔向你传递一些信息。”威震天拨动老式控制台,导入数据,几个机械丑陋的面目出现在屏幕上:“这是我要的几个人,如果你是海盗头子,最好别反抗,把他们交出来。”

对面传来阴森的合成音:“如果我说不呢?我凭什么要把自己人交给你,你又是谁?”

“冤有头债有主,他们杀了我的猫。”

“就为一个猫,你要把整个星球闹得翻天覆地吗?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你交还是不交。”

“人我不可能交给你,如果你要赔偿,金钱或者能量,现在收手向政府投降我们还能商量。”

浪费口舌。威震天将声波给的芯片接入信息中心,世上最优越情报官出品的信息工具就是好用,随着数据矩阵高速刷新,他的神情越来越凝重。接收完毕,威震天一拳捣碎主控台,连带报信士兵的头颅;取出火焰喷射枪,蓝火岩浆般迸发,足以熔化金属的超高温火焰顷刻间把一窝蜂涌进来的士兵全部烧成铁水,融合炮蓄能时独有的脉冲轰鸣唤醒了不少老海盗深埋的记忆——那响彻旧时代战场的噩梦之声。可惜他们没时间细细品味了,因为新融合炮蓄能已然完成,高能离子光束以圆弧轨道平射,入侵者切开了星球上唯一的信号基站,高塔陨落,1-22号星球瞬间在星系地图中销声匿迹。

“嗯?”远在赛博坦科学院的宇宙观察员揉了揉光镜,“什么情况?”

“怎么了?”白色运输机轻轻握住手下肩膀。

“天火长官,刚刚星图闪了一下,但我没发现是出了什么故障,可能是小行星撞击?怪了……您能记住我们星系里所有的星球,要么试着找找看?”

白色机械温柔微笑:“不用纠结这些,天选节假期还要加班已经够辛苦了,早点回去和家人团聚吧。剩下的工作我来处理就可以。”

白色金属绒的瘦瘦小猫蹭了蹭他的脚踝,观察员立刻夹起嗓子开始摸猫:“哎哟……这是谁呀!是我们的star宝贝!天选节要和主人好好相处哦。”

天火把小猫抱了起来,捏住小爪子对观察员挥了挥:“说,天选节快乐。”

“天选节快乐天火长官,还有star,您也早点回家吧!假期后见。”

“好。”

科学家目送观察员哼着小调变形出发,才松了口气接通声波的频道:“你最好解释一下,赛博坦的星际版图上为什么无缘无故少了个星球。”

【因为小猫。】

“小猫让一整个星球信号凭空消失?只有红蜘蛛猫会惹这种级别的麻烦。还好我发现得及时,不然你就等擎天柱带军队杀到那老东西家里去吧。”

【不要告诉擎天柱,对我们都没好处。】

“我没那么无聊,只是他最近疑心病越来越严重了,眼线遍布整个铁堡。你们瞒得了一时,但瞒不了一辈子,最好尽快解决。”

【擎天柱,疯子。】

“他们兄弟俩谁也别说谁。”

 

“你这个炉渣!”城主用全身力气将弟弟打倒在地,他的兄弟捂着被打碎的面雕惊慌失措:“我真的很抱歉……”

“道歉有什么用?我把你从小拉扯到大,知道你什么德行,永远记吃不记打!告诉过你无数次,不要惹自己不该惹的人,结果呢!”

“我不知道他……”

“自己用眼睛看。”兄长把他拖到电脑前,两张照片被放在一起,左边是181号社区新注册移民“D16”,右边,则是百万年前赛博坦审判庭的影像记录。

弟弟左右摇晃视野,差点被右边那张照片下的署名“威震天”给吓到火种停摆。

“怎么可能……威,威震天?怎么可能?他应该早就死了!赛博坦前任总统不是对大众宣布过他被判死刑了吗!”

“而且威震天长这个模样吗?我记得他是紫色的……?”

“蠢货,因为赛博坦总统跟他睡过一个被窝!为了保护他才那么说的!而且你能换机体他不能吗?我们上次跟霸天虎正面对上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地心压缩机就是当时趁乱从军心溃散的霸天虎偷来的,不然我们拿什么建造循环灾厄号。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你偷袭了霸天虎曾经的领袖,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战士,还夺走了不该拿的东西,他不会放过你的。”

机械软倒在地,绝望地抱住兄长的小腿:“哥哥,您一定要救我,不能让我落到威震天手上,您忍心自己的弟弟被他残忍杀害吗?是他先动手的,我只是推了那个农民一下,根本没想杀任何人,点火也只是个警告而已,他怎么可能怕区区火灾?”

“他在通话里提到的猫,你忘了?那是他姘头留给他的,赛博坦前总统发过一模一样的猫。死去妻子的遗物,像威震天那样的男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以在乎的,而你,夺走他唯一关心的东西。”

言尽于此,看着弟弟面如死灰的脸,城主无奈叹了口气:“之所以我能理解,是因为我也和他一样,有除了身外之物,更重要的东西——现在立刻收拾行李!威震天刚刚用半小时毁掉了主城区所有星船码头,但他没想到我还留了一手地下通道,你用地下通道逃出去,开私人飞船走,循环灾厄停在几星里外的轨道,回到舰船你就安全了。”

弟弟愣怔地点头,语无伦次道:“好,谢谢您……谢谢。”

“我会尽力为你争取时间,快走!”

 

第二个关卡,摧毁逃生码头,完成。他随手抽过路边旗帜,擦掉新融合炮上凝固的能量液,某个中级军官的头雕被他别在腰带上,下颚完全撕裂,金属牙齿七零八落地往下滴液,只有一对光镜还完好,威震天踩着尸山走到巍峨的军事府邸前,用高压电枪点亮了军官头雕的光镜,啪一声贴在解锁屏上,开启自己的最后关卡。气压门应声而开,因为压强差狂风席卷,他背靠风雪踏进门。镇守府邸外围的军队在融合炮离子光束下统统化作齑粉,炽热的新鲜能量液甚至将积雪融化成水,汇成溪流涌进护城河,连下游都变成了淡粉色。

良知与同情心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东西,他一直以来坚信不疑。踏进门,果然有偷袭,训练有素的陆战士兵自恃敌明我暗,举起炮火对他发射,然而硝烟散尽,对方竟然根本不在原地。

“优秀的猎人应当瞄准猎物再开枪。”身后传来沙哑的谆谆教诲,狙击手双脚离地,被刺枪高高挑起,砸中天花板变成一堆废铁。爆弹枪蓦然炸开,威震天将巨枪抵住髋关节连发三梭,这玩意儿手榴弹似的威力强大,一梭子弹能带走三五个集聚成团的敌人;效果比想得还好,他背身又打了五发,枪枪命中,速度快到无法反应,肉搏撂倒最贴身的两个,咔嚓踩穿胸腔。

在这样狭窄的地方用融合炮很可能会团灭敌人,万一其中有自己想要的人就得不偿失了,海盗们的军火打在他被绿火种加持的坚硬外壳上不痛不痒,格斗技巧足以帮他高效而隐秘地清扫,热武器渐渐沦为辅助,手撕敌人向来是霸天虎战士的择优选。两手掰弯四只枪管,炸膛声如愿响起,敌人被自己的火力炸得面目全非,蠕虫般倒地尖叫扭动。

敌人胸前虚假的汽车人标被清脆撕掉,威震天比了比标志,拎起炸掉脸的海盗士兵:“别说霸天虎,你们也不配戴这个,明白?”

“啊——啊,杀了我!”

“如你所愿。”威震天用汽车人标划开他的腹腔掏出火种,这枚火种与众不同,是神铸的色泽,“很久之前有个机子对我说,你不该以虐待世界为乐,但我没听。后来他离开了我,而我在执迷不悟很久后选择了最错误的道路,那就是逃跑。”

“我逃跑了,丢下了太多曾经信任我,甚至视我为神祇的人……很可悲对吧?不过无所谓,我向来不后悔自己做过的决定,因为我知道他会在失落之光的尽头等我,无论我走过多少弯路,只要我们都还活着,总有一天还能重逢。”

“直到宇宙大帝夺走了他,全宇宙只剩下一只猫还留着我与他的联系,现在猫也没有了,我该怎么办?告诉我,我该去哪里找到他?”

他将漂亮的神铸火种放到手中盘弄,倾听那痛苦的求饶,来自地狱的呼喊。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34865人,半天过去,只剩下了一小部分。

“交出烧死我的猫的凶手,别想着投机取巧。不然,我会杀到你们舰船空无一人为止。”

 

主控室内,黑色机械目光炯炯地盯着监控,威震天的警告刚结束,又一层士兵的生命信号消失了。弟弟已经准备好了随身物品,紧张地闯进了门:“哥,我可以……”

“砰!”,子弹击碎了他的膝关节,小腿横飞到一边,弟弟低头看了看自己消失的左边小腿,又抬头望向兄长的侧影和对着自己的枪口。

完蛋了。他轰然倒在地上,伸长手去够自己的武器,能量枪被兄长踢飞。

“为什么,哥哥?你不是说会救我吗……?”

兄长拎起他剩下的一条腿,缓步拉出房门:“我说过,但现在后悔了。”

“这件事从根源就错了,威震天不会因为你离开就停手,整个城区三万多人手,几乎快被他灭绝了。霸天虎和汽车人的战争持续了四百万年,他们有多执着,从翱翔天城打到火种源……我们没法想象。”

“不不不,不!我知道错了,长官,我的兄弟!再给我一次机会,别把我交给他!求你!”

“我别无他法,弟弟,循环灾厄号会永远铭记你的牺牲,我不能让他毁了组织这么多年的心血。”

能量液顺着残缺的膝盖流了一路,罪魁祸首连求生的意志都失去了,废料一样趴在地上被拖着走,直到他们在顶层空旷的会客厅与高大银色机械对了个正着。城主缓缓移动视野,楼梯与电梯间塞满了尸体、内置器官和残缺头颅,而威震天身上除了敌人的能量液,连穿刺伤都没有,只有些许划痕闪动着诡异流光。昔日王者轻抚自己的臂炮,仿佛下一秒就会用炮口温度点燃能量雪茄,城主刹那间明白为什么半年前翻阅移民资料时没能认出对方,那时的威震天失去了愤怒的能力,被虚假的温和外壳包裹,变得完全不像自己。如今猫的死去令某种发源火种的东西重新被愤怒点燃,从灰烬中涅槃,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量归来。

城主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将弟弟扔给了他:“停手吧,尊敬的威震天,这场杀戮持续到最后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把凶手给你,就是他点的火。”

威震天不急着回答,抬手指向巨大落地窗外,府邸中心工地上运作的机器:“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城主谨慎地说:“恕我无知,那个机器从我们来之前就存在,在下也不清楚它的真实作用。”

“满口谎言。几百万年前隐秘行动开始初期,霸天虎丢了一台珍贵的地心压缩机,光是那台机器的造价就能掏空小半个矿业星,如果不是小偷团伙利用虫洞逃到了大星系团外的宇宙界域,霸天虎的六阶战士隔天就会出现在他们门口。”

“Loop doomer,海盗里唯一一艘拥有曲速引擎的星云级舰船,你们可算小有名气啊,毕竟偷东西偷到霸天虎头上来的可不多。”

城主几乎停滞置气,悄悄挪动手指去够腿后的能量枪。

威震天突然歪头看向他,猩红光镜疯狂又冷静:“齿轮亚级星系1-22号农业型星球,高密度,高重力,它的作用远不止于此,星球之所以能被面积如此之广的高金属含量土壤覆盖,还有那些源源不断的硫磺湖……是因为0号城区地底藏着与矿业星同量级的能源矿藏,你们的目的使用地心压缩机抽干这个星球的能源,供自己支配,曲率引擎飞船很耗能吧。”

“这种流程我太熟悉了,隐秘行动2.0?怎么,想成为新的霸天虎?”

城主抽出能量枪对准他的心口,然而已经晚了,威震天巧妙偏转身体用自己宽阔的肩甲接住攻击,炮弹般撞了上来。银甲战士的自重并不算大,可速度惊人的快,一击便能撞碎敌人的躯体。城主逼迫自己反抗,哪怕千分之一机会也好……可那是威震天。

“你们占据矿藏,掠夺能源,龟缩中心城花天酒地。其他社区的农民却要靠烧麦秆来捱过漫长的寒冬,我承认我不是个好人,但——”他将城主按倒在地,抡起拳头猛砸对方面雕,一拳,两拳,三拳……地板皲裂,击打逐渐与窗外地心压缩机轰击星球内核的频次共振,金属交响乐不过如此。威震天一眨不眨盯着对方能量液飞溅,挣扎减弱,碎片乱飞,低声说:“但是索取皆有代价,这是真理的守恒。你们一样,我也一样。”

“我付出的代价,宇宙已经回馈给我了,现在轮到你了。”

城主,或者说海盗团首领彻底没了生机,头被打烂成稀糊,火种痛苦地停止跳动,威震天从他身上站起,转身走向倒在地上抽搐的,害死猫咪的真凶。

“根据信号塔的内部资料来看,你们是兄弟?”他用鞋面把真凶翻了过来,嘲笑道:“好一对卧龙凤雏,被抛弃的滋味怎么样?现在你只剩一个人了,仔细听,外面很安静。”他抓着对方在顶层转了几圈,看到城主办公室里的培养缸时光镜亮了几分;他拆掉了凶手的四肢,悠然打开缸盖,倒挂沉入培养液,然后紧紧封上盖子,按停循环系统。

黑色手指敲了敲玻璃:“里面的培养液够你用个把月了,但等能量元素耗尽,就只能慢慢呆在里面等生锈;你会被腐蚀,最后成为液体的一部分,永远融化在这个狭窄的缸里。”

真凶呆滞地漂浮在液体中,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一串气泡。气泡缓缓上升,挣扎着穿过粘稠的液体,最终悄无声息地破裂。

“有人来了。”拖斗车副官紧张地从私人飞船探头,暴雪模糊了视野,只能隐隐绰绰看到有高大影子向飞船走来,步伐不紧不慢。是城主吗?他迷茫地走下舷梯想看个究竟,可不知为什么,一阵寂静后,他的感知消失了,离子光束近距离打中活物,比起杀死更像蒸发。威震天跳上私人飞船,AI轻快地为乘客播报:自动驾驶目的地,循环灾厄号主舰桥。

现代科技,真是方便。

 

接到匿名高危信息通知时天火还在逗猫,小白猫被通知铃吓得逃进了房间角落,他下意识想去追,随即懊恼地发现自己应该先回复高危警告信。

手指飞快敲击解锁信息,科学院宽广的全息屏幕出现了一朵绚烂的蘑菇云。他张口结舌地看着那条洒满了飞船碎片的星轨,默默拨通了声波的通讯网:“有艘星云级舰船在亚星系爆炸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哦?有趣。】

“有趣?!”

【困扰赛博坦议会那么多年的海盗团伙两天内被杀光了,不有趣吗?】

观察室大门被猛地踢开,红蓝色高壮影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声若闷雷:“我觉得你有义务向我解释,科学家。”

“我不在的这几天,殖民星到底发生了什么?”

 

种田小机器人已经好几天没见到D16了。他沮丧地趴在破烂棚屋门口,之前试图去问管理员究竟发生了什么,对方只是神秘兮兮地说:主城区最近地震,他去救灾了。

地震?小机器人想,咱们星球只有硫磺湖地区会发生地震呀,主城区的地理位置那么好,怎么会突然地震了呢?可是他这辈子都没出过几次181社区,更别提遥远的主城区了,在只能用电报交流的农业星,一旦分开,想与彼此保持联系是件很难的事。

希望D16先生不要想不开,虽然猫猫去世了,明日恒星还会照常升起,生活依旧有希望的。

钟声响起——城门打开了!他敏锐地捕捉到动静,几乎是本能地冲下山坡,向社区大门狂奔而去。当他赶到时,来临的却不是那个熟悉而沉默的银色巨人,而是台涂装耀眼的红蓝神铸机械。身后簇拥着几个与首领一样沉默,训练有素的汽车人护卫。他怯怯躲到管理员身后,不敢直视那台红蓝机械。对方的涂装在阳光下明亮得仿佛要燃烧,可蓝色光镜那么冰冷。

意料之外,红蓝机械的语气居然挺有礼貌:“他在哪里?”

管理员安静地按着小机器人的脑袋,向对方微微施礼:“尊贵的领袖,您在说谁?”

“……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

“啊,看我这记性,您说的是新移民D16先生?很抱歉,您晚来了一步,前些天他就离开了这里,至于目的地,我也不知道。”

什么,他走了?小机器人伤心坏了,清洁液差点丢人地流下来。

红蓝机械环视四周,燃烧的麦秆换成了充足的能源矿,社区不再寒冷,大家纷纷停下步伐,却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他有伤害这里的任何人吗?”

“没有,领袖大人,相反……他拯救了我们,拯救了这个天选节。”管理员笑着指向随处可见的能源反应炉:“如果不着急,可以坐下来取取暖,我会告诉您所有我见证的故事,绝无虚假。”

独轮小贩坐在暖炉旁狼吞虎咽,头都不抬:“跟这帮汽车人费什么口舌,爱听听,不听滚蛋!”

 

他还是把猫留在了农业星,红蜘蛛喜欢的玻璃果树下。

银色巨人慢慢走过花海,荧光花朵随风飘荡,他落在了一片狭长的海岸线上。

面前的海岸像冥滩,火种源或许就藏在海洋的深处,藏在见不到光的地方。花朵轻柔地纠缠着他的脚踝,攀上修长的小腿,他摘下其中一片花瓣,花瓣幼小得如同新生的虫茧,正努力冲破生命的下个阶段。可他已经足够年长,不需要新的阶段,也没有新的故事了。巨人慢慢弯曲膝盖,跪在花海与冥滩的交界处,鲜红的影子,或许超脱了影子变得真实,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实体,他伸出手,触摸到影子尾翼的瞬间,几乎落下泪来。

最深的黑暗往往就在黎明之前。落日降了下去,星星腾空而起。黄昏与黎明的共同点是什么?它们是太阳与星辰在同片天空离彼此最近的时刻。

我终于碰到你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