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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2-18
Words:
4,095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6
Hits:
118

秉烛隧中

Summary:

好妈妈坏妈妈。

注意:伊布莱奥亲母女设定;有原创男性角色提及

Work Text:

拉斐尔的爸爸死了。

像他们这种人的死亡是一出需要筹备许久的舞台剧,需要贫穷的策划、病痛的游说、寒冷的搭建以及毒品的闪亮登场,丈夫的尸首就摆在台上,兹拉坦从房间里出来看到那具炭黑色的人体如垮塌的泥土雕像一样四分五裂,手指意有所指地指向某个方向,她并不觉得惊讶也不觉得惊喜,这出戏早在几年前就开始准备了,耗干净了她的想象力和耐心甚至是不耐烦,到最后她只是在生活的同侧划下长长的关于丈夫的生命痕迹,到现在这场戏终于谢幕,她只是觉得在台下坐了太久,困得只想打哈欠。

她不恨丈夫,也不讨厌他,他们的婚姻里大概也曾有过一段时间的爱情,弹指一挥间,她对丈夫的恶感比不上对生活本身的一根汗毛,她喜欢黑种人的阴茎——至少在爱情消散之后还有一点物质上的东西可以补偿她——她喜欢丈夫始终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的高傲与乖张,他生气的时候骂她是吉普赛人,是东躲西藏蹭嫖客的房子睡觉的南斯拉夫婊子,兹拉坦抽他两耳光,像看孩子一样把这些侮辱轻轻在手心揉碎,做爱的时候她把这些词汇咀嚼三遍,让自己湿润起来。兹拉坦苦恼的是丈夫死了之后家里就少了一半的经济来源,还让她去做小偷小摸的行当么?兹拉坦更加担心的是如果她不在家照看拉斐尔,她可能会噎死自己。

警察来带走了丈夫的尸体,因为他死于药物过量,并且死前和当地的毒贩有过往来,第二天又来家里翻箱倒柜搜出来几袋可卡因,兹拉坦和警察面面相觑,她慢慢蹲下来抱起正在吮手指的拉斐尔,用这起身的时间思考怎么解释这一切,她知道自己不擅长挤眼泪装可怜,于是她只好冷静地拍着拉斐尔的后背,无比镇静地答道:“我们已经要离婚了,我完全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勾当。”拉斐尔歪着脑袋,口水在嘴角积蓄,如一条拉长的口香糖垂落下来。

警察走之后兹拉坦发现家里已经不剩什么钱了,拉斐尔需要定期去医院检查,做一些康复训练,这是笔固定的开支,这几乎挖空了她每月的工资,而拉斐尔的状况却又总不见好转。

拉斐尔今年五岁了,至今没有学会走路。

丈夫早在拉斐尔几个月时就建议把她扔掉,随便放到某家有钱人门口,他们养不了这个拖油瓶,但当时的经济状况并没有这么差,兹拉坦自大地觉得她可以,她一向把自己看作自己的救世主,但显然她低估了养育一个接近没有任何思考能力的幼童的难度。拉斐尔在每个月的康复训练中没有给她展现出任何希望的可能,每次抱着拉斐尔走到医院门口,见到那么多古怪的婴儿时,兹拉坦都打心底里觉得心烦。

月底降温,兹拉坦用工资交了房租买了一个周的食物,几乎不剩什么钱了,吃掉这些为数不多的面包和牛奶之后,她就很少再出门了。在家里的时间,兹拉坦经常长久地看着对一切都无知无觉的拉斐尔,她幼童的脸上保持着自己刚出生时候的情态,尽管饥饿难耐,但拉斐尔并没有哭闹,她总是像一个玩偶一样安静,口水从她的嘴唇边滴落下来。兹拉坦的手因为冻疮疼痒难忍,她饿得要命,她最近两天几乎没吃任何东西,因为钱已经花光了,饥饿中她越发确定自己是某种动物,某一种牲口,主动为死去的男人、痴呆的幼童献出自己的青春、子宫、奶和寿命,通通做无谓的奉献而得不到任何回报,她感觉自己死后会消失在拉斐尔的口中,她作为这样的牲畜会永永远远成为拉斐尔的一个细胞构成。

而拉斐尔看着她,如剪纸般简洁平整的眼睛让她感到胆寒。
这时,兹拉坦又想到了丈夫在活着的时候给她的建议。兹拉坦才25岁,她要离开这里,自己离开。

兹拉坦借了钱回马尔默,没有带拉斐尔,房间里没有任何吃的,即使有拉斐尔也没有任何意识去食用。她在父亲家里待了三天之后,发现父亲还在酗酒,兹拉坦和父亲爆发一次争吵,两人差点打起来,尽管如此她也坚持没有回家,一直到第五天,终于等来了一场大雪,铁路没法运行,飞机也因此延误,她顺理成章地在马尔默待到了第八天。

积雪稍微有点融化之后,她才姗姗来迟地回到家里,手里提着超市的塑料袋,隔着一条马路看对面的公寓楼,装一副貌似偶遇经过的样子,也没有敢进去,只敢围着毛巾向门房问一句公寓里最近发生过什么事吗?门房思考许久说,似乎有个黑姑娘被抬出去了。

嗯,黑姑娘,抬出去烧掉了。

烧掉了,一个死了的黑姑娘。

最该死的兹拉坦长出一口气,终于觉得卡在喉口的那根鱼刺被咽了下去,血淋淋地划破她的喉管,腥甜中至少没有那么窒息。

死了。

她转身走开,却感觉到膝盖传来一阵刺痛,她不受控制地跪了下来,路上的积雪浸湿了她的裤子,她并不是想为自己辩驳,否认自己所做的一切,也并不是想在别人面前演成一个悲痛欲绝的母亲,她只能承受拉斐尔的死了,以至于她忘掉了这一切是由谁导致的。

等到她用手支撑着地面让自己像一株被压弯的植物一样哆嗦着站起来的时候,双颊火热鼻腔肿胀,但眼泪冰结在脖子和脸上,融化着重复又冻结,在这样清醒昏沉的往复间兹拉坦恢复了正常,她抽了抽鼻子,用手指擦去脸上的薄薄冰层,冰屑融化在她的指腹,她用大拇指把水捏在手指间时,恍惚却又很踏实地想到:拉斐尔确实死了。

死了那就都无法挽回了,也不给她留有任何后悔的余地了。
兹拉坦离开了她们的公寓,门房追上去把她留在他手里的钥匙还给她,回来的时候门房对着兹拉坦的邻居摇了摇头:“她疯了,可怜见的。”

 

“有时候我觉得葆拉有点傻,虽然她大部分时间都很好,她真的是一个好人,还养了这么多的孩子,我之前去做义工,应付成群的小孩子真不容易。”拉斐尔搅着盘子里的土豆泥,水和淀粉,混入胡椒粉和植物油,不难吃但寡淡,比起做食物更适合做一圈一圈的计时器,计算从温热到凉透入口的时间,西娅坐在她对面喝酸奶,把纸盒底吸出嘶溜嘶溜的声音,拉斐尔没什么食欲,干脆把土豆泥全都拨给西娅,她继续说:”但我觉得她太完美了,反而弄得我很不安,西娅,你难道从来没想过她为什么要养活我们这么多人,只是照顾我们吃饭都是个大问题啊。“西娅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她们都是葆拉收养的孩子,除了她们两个之外,还有很多不姓马尔蒂尼却被葆拉·马尔蒂尼养大的孩子,有些已经成人并且离开了家,她们两个还没到离家的年纪,这次出门时为了替家里采买周末聚会的食品。

西娅的手机响了两声,她咽下嘴里的土豆泥,低头看了一眼,“拉斐尔,葆拉要见你,我们得回去了。”

 

葆拉很早就认识兹拉坦,当时兹拉坦绝不超过18岁,她从瑞典到荷兰再到米兰,因为当时的男友赌博输光了钱,两人不得不为当地的黑帮卖命,但葆拉认识兹拉坦却不是因为毒品或者赌博,她只在给丹尼尔和西娅买奶酪回家的路上,兹拉坦用一把匕首抵住了她的后腰,“给我钱。”她的声音很沙哑,口音浓重,听起来雌雄莫辨,葆拉慢慢地从自己口袋里拿出钱包,她轻声说:“不要紧张。”

角色的颠倒让兹拉坦有点摸不着头脑,她抢过葆拉手里的纸币一股脑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却没发现葆拉手上的动作,等她再次抬头时,发现一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的眼睛。

“不要紧张。”葆拉再次说,“我不会杀你的,我会给你钱,但你要告诉我你是谁。”

兹拉坦意识到自己惹上了该不惹的人。

稀奇的是,葆拉真的遵循了自己所说的,她拔枪只是为了让兹拉坦停下来听她说话,她转过身,兹拉坦看清楚了她的长相:不到四十岁的意大利女人,蓝眼睛蓝得像塑料制品。

“兹拉坦,你是东欧那边来的……你今年多大?”兹拉坦虚报了自己的年纪,葆拉理解地微笑着,她看着兹拉坦发抖的双手、桀骜不驯的眼睛,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区间。

“我姓马尔蒂尼。”兹拉坦手里的刀松动了。

她当时刚刚和男友分手,男友把全部的钱都带走了,她只好上街打劫。最后葆拉把她带回她的住处,她见到了当年还是个婴儿的丹尼尔,还有一个收养的法国女孩儿,并在她们家里吃了晚饭。

有那么一段时间兹拉坦感觉到了难得的幸福,她住在葆拉家里,有了马尔蒂尼这个姓氏的庇护自然不会有债主上门,也同样不用担心饿肚子,葆拉在家门外是如何雷霆手段,在家门内的兹拉坦完全无需关心也没必要在乎,那是一段让兹拉坦不敢相信的好日子,她长胖了一点,法国女孩西娅开始叫她姐姐。

直到她认识了后来的丈夫,他当时在米兰当地的乙级联赛踢球,收入尚可,因为转会的需要他要离开米兰,他问兹拉坦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走,兹拉坦答应了,葆拉却对此大发雷霆,她说那个球员是个烂货——确实如此——而年轻的兹拉坦为葆拉的愤怒感到茫然。

当时接近晚餐时间,葆拉和兹拉坦在开放式厨房里大吵一架,葆拉激动之下摔碎了一只瓷碗,丹尼尔因此紧张得大哭起来,克里斯大声喊着妈妈,兹拉坦盯着葆拉的脸,身后是林立的牛奶盒和腌菜罐子,她终于意识到葆拉究竟哪里不对劲了。

在兹拉坦幼年时期的记忆里,她的亲生母亲在家里唯一的存在感和厨房联系在一起,她固执地要求兹拉坦吃足一日三餐,早上八点半的一餐是昨天晚上切剩下的面包边和鹰嘴豆泥,配兑过水的牛奶——颜色上看不出区别但口感稀薄,像在嘴里含化一片玉米纸——晚餐相对来说更加正式,通常母亲在四点十分左右推开家门,力道之大让木门的合页在经年累月的冲撞之下开始变形,以至于现在推门不得不更加用力更加怒火中烧。

母亲穿平底鞋的脚先踩进玄关,随后是她帆布一样的大衣外套和牛仔裤。从年幼的兹拉坦的位置可以看见她脑后的橡皮筋和发辫,随后她扭转脖颈,颧骨眼睛鼻梁一一浮现在脸上,她手臂和腰间夹着购物袋,里面东西并不多,蔬菜和肉拆出一部分搁在案板上,没放稳的碗盘在地上爆发出尖锐的脆响。

这样的生活让兹拉坦腻烦,不过很快母亲就和父亲离婚了,酗酒的父亲让一切都变得惊心动魄,她又开始怀念母亲四点十分暴躁的推门声。

兹拉坦倒退了几步,发狂了一样:“你搞错了,你有自己的孩子,丹尼尔和克里斯,他们那么小,足够你发挥你多到溢出来的孕激素,别把我当你的孩子或者你的宠物。”兹拉坦拿走了自己在葆拉家里留下的所有东西,像一头应激的野兽一般发出巨大声响,丹尼尔在大哭,葆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最后兹拉坦摔门而去。

在闹得这么不愉快的情况下,兹拉坦再次敲开葆拉家门的时候不免有些尴尬,上次和葆拉见面还是十五年之前,尽管她一直在意大利境内辗转,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再回到这座房子里,直到今天,她三十二岁了,没有再组建家庭,依旧在倒腾军火和毒品,但见到葆拉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小孩。

葆拉脸上的皱纹更多了,但蓝眼睛澄澈如初,葆拉认出了她,即使她在长相上改变了太多,也许还是有某些特征保留了,比如她的歪鼻子。葆拉像兹拉坦从未离开一般让她进来,换个说法,就好像她一直在等她回来一样。熟悉的客厅里有其他孩子——兹拉坦意识到这么多年她还是在领养孤儿,越养越多,简直像为了完成什么任务,这还是让兹拉坦觉得不舒服——所以她们去了葆拉的卧室。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葆拉拉开椅子坐下来,兹拉坦有点手足无措,“只不过不知道会这么晚,但我觉得还来得及,你看到现在的她一定会很惊喜。”

“你到底在说什么?”兹拉坦听得云里雾里,不安地舔着自己的嘴唇,楼下大门响了两声,是什么人回来了,可能又是葆拉收养的哪个孩子。

葆拉定定地看着她:“你做了很多错事,兹拉坦,但我会帮你的,这些都不算什么。”

“葆拉?葆拉?”门外,拉斐尔一步一步地踩上楼梯,那脚步声摇摇欲坠地叩着葆拉和兹拉坦所在的卧室门,兹拉坦茫然的看着葆拉,慢慢地、慢慢地……她感觉到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但她已经来不及反应。

拉斐尔推开门,“葆拉,你没有上锁,所以我直接进来了。”
兹拉坦迟钝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熟悉的、如剪纸般平静利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