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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循着琴房微弱的光找来,一开始并没有发现那个蜷缩在钢琴旁的小小身影。直到他动了动,碰倒了什么东西,过于清脆的声响划破深夜的寂静,也使他自己发出一声立刻被扼制的惊呼。这熟悉的声线揪动着S的心,他带上门,两三步飞奔过去。
一只空的玻璃杯滚到S脚边,看起来还算完好,没有造成任何危险的碎渣。他蹲下去捡,闻到里面的气味:“你在喝酒?”
J惊慌地伸手要抢:“只有一点点!他们没喝完,留在这里的……”
工作室的学生们大都十几岁上下,还不到能喝酒的年纪。但因为K老师总爱在创作时倒上一杯,并用“艺术家不会喝酒能创作出什么好曲子”这样的话回应学生们好奇的眼神,隐隐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久而久之,胆大一些的孩子也学着老师的样子,偷偷摸摸搞来各种酒精,藏在花园或琴房的角落,时不时来上一杯。更胆大的,甚至把手伸向老师的收藏。但老师从不管他们偷偷喝酒,只要这些学生们好好练琴、按时完成作曲训练,交给他曲子——要足够优秀才行,他们背地里干出什么出格的事,老师都视而不见。酒精像其他一切能刺激他们精神的东西一样,很快成为这些青春期学生追求灵感的宠儿。在这群人当中,J显得过于循规蹈矩,从不参与他们的“艺术家”聚会。S也对此嗤之以鼻,他觉得相比酒精,音乐更需要清醒的头脑。喝得脑子都发晕的时候,人还写得了什么好曲子?
S握着手里的玻璃杯,毫不相让。或许是第一次将自己的朋友与酒精联系到一起,这意料之外的事让他隐隐有些没理由的生气。J仰头望着他,祈求凝结成泪意聚在眼角。他身上确实没什么酒气,神情中的焦急和失落却令人触目惊心。眼里的血丝是近些天新添的颜色,许久没有修剪过的头发已经长得盖过眼睛,乱糟糟的,看起来像被大力拉扯揉乱过。他很熟悉好友脸上这种表情,一种自苦的执拗,却又因为面前的人是他而不由得软化下来。S叹了口气,让出酒杯,在他身旁坐下。J表态似地把玻璃杯推远,看起来要和它彻底划清界限。
这段时间,J总是在琴房里泡着,熬到深夜。S知道他在为老师要求的作曲任务而苦恼。他的上一支曲子终于受到老师的表扬,他很兴奋,一直念叨着下次绝对要完成得更好。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兴奋劲转化成S看在眼里的焦虑。S明白他心里的压力,却无法理解。在他看来,人的状态本就是有起伏的,又不是机器,打开开关就能批量生产。他自己交上去的作品总是过于跳跃,有些让老师赞不绝口,有些又让老师连连摇头说他根本没有一点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样子。对此他完全不在意。他知道J帮他记录旋律时都会尽量修饰得更好——要是老师原原本本听到他那些随口乱哼的东西,说不定会更生气呢。
但J不然,对于老师的任务,对于音乐这件事,他好像一直都比自己更认真也更执着。不去玩乐没关系,牺牲睡眠也没关系,只将老师的评价奉为圭臬。有多久没有见他笑过了呢,心事重重的样子让S想安抚又不知如何开口。
想到这里,S不禁叹了口气。与此同时,J也苦恼地又抓了把头发,发出长长的叹息。两声重叠的叹息声飘在静寂的空气里竟有说不出的滑稽,这让他们相视一眼,J露出这一整天里S看到的第一个笑容,小小的几乎微不可见,却衬得他说不出的稚气。他还不到二十岁,关在名为艺术的四面墙里,怎么过得如此疲惫。于是S伸手抓住了这个笑容,两手拉扯他柔软的脸蛋,强行让他的嘴角保持上翘的弧度。J吃痛地吸气,下意识去打他的手背。S笑着放过了他,转而顺势搂住他的脖颈,往自己的肩头按下去。
J僵硬了一两秒,或者有三四秒。S才察觉到这下意识的动作好像是有些过度亲密,心脏怦怦乱跳了几下。但是J顺从地倚过来,他的肩膀先是感知到很轻的重量,慢慢变得更重。J枕在最信任的友人肩上,疲倦地闭上眼睛。毛茸茸的头发蹭了蹭S的下巴,带来一阵不可忽视的痒意。
S不敢动也不敢大声说话,莫名担心这触感会突然消失。
只是这样依偎在一起,J就像是终于找到可以依赖的巢穴,全然放松下来。S几乎以为他要沉沉睡去。在这时,S轻声问他:“明年,等我们申请到大学,就一起搬出去,好不好?”
J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驳。于是他有些期许地补充:“这个地方也没什么好呆的。老师教的东西,在学校里也一样能学到。但是这里对你来说负担太重了,心情不好的话,是很难好好创作的。”
身旁的人好像从喉咙中挤出一声极轻的哽咽,又像嗤笑,也可能是他的错觉。但J终于点点头,小声说“好”。
不知名的喜悦瞬间填满了S的心脏,又好像要顺着胸膛溢出来一样。S从没对人表示过,自己不喜欢这里,一部分是因为老师严格的批评下J偷偷藏起来的泪水。他不过希望离开之后,换一个更轻松更自由的环境,熟悉的笑容又能回到那张脸上。他看不清此时的J是什么表情,好像也在笑吗。J好像靠得更紧了,于是他也收紧了手臂,想多给他一些力量,下定决心割舍过去,前往更新的生活。
“酒好喝吗?”他忽然想起来。
J仰起头看他,很坚定地摇了摇头:“难喝。味道很怪。”前所未有的近距离,S这才发现他好像一直下意识地咬着下唇,焦虑之下咬出不寻常的嫣红血色。鬼使神差,他缓缓凑过去。J只是望着他睁大了眼睛,没有躲避或拒绝的意思,于是他更加顺理成章地缩短二人间的距离——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好像有谁重重地砸上琴键。S从床上坐起,询问地喊出那人的名字。没有回应,于是他急匆匆地跑出房间,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J一动不动地趴在琴键上,头发凌乱。他又叫了一声。
“啊……我没事的。”J终于抬起头,用力晃了晃脑袋,冲他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我好像不小心睡着了……打扰你休息了吗?”
S只是摇摇头,走过去径自拉住他的手腕:“你也来休息一会儿。”出乎意料的是,J没有任何反抗,也并不声称自己不需要休息,只是紧紧咬着下唇,顺从地被他拉起身。以往这种情形总难免一阵苦苦劝说,甚至激烈的争吵。J总是坚持要留在钢琴前完成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适合完成的工作。但这次他什么也没说,低着头摇摇晃晃地跟在S身后。或许他真的累了,也可能是终于想通了,愿意放过自己片刻。
那年从J唇角尝到的酒味很淡,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碰过这些东西。但J交上去的曲子果然没能让老师满意,后来那段时间是怎么度过的,记忆变得很模糊。J又为此急出过眼泪吗?他需要什么样的安慰,是拥抱或者亲吻吗?S自己又是怎样的状态,这些他通通记不清了。但是第二年两人双双收到大学的录取通知,同老师道别。先是住在学校,毕业后又一起租了间公寓作为共同的工作室,他们始终一起。开始的日子总是很快乐,S隐约记得刚与J相识的那些时光,也如此这般阳光灿烂。钢琴和书桌背对背摆在同一间屋子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将两人的影子叠在墙上。有时他们肩并肩坐在一起,幼稚地在琴键上弹出忽快忽慢的让对方难以配合的速度,但最后总会归于和谐的同频。S偶尔想起那座充满了鞭策、竞争与严厉批评的房子,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回去。在他们自己的工作室,音乐是一种纯粹的幸福。最好的人就在身边,只要看着他的笑容,旋律就源源不断地从指尖流淌。
但一切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S也说不清楚。离开那间工作室已经有十年了。他们积累了一些作品,有些得以在音乐会上演出,也收到一些稿约。这样的日子让S很满足。但对J来说好像并不然。某种无形的阴影似乎一直萦绕在他周围,从未远离。有天午后,他们在为当地一家小剧院的新年晚会写曲子。虽然是冬天,阳光却很好,窗沿残留的积雪快要融化了。最后一个音符的尾音消失在空气中,S伸了个懒腰。身后笔尖在乐谱上划出的沙沙声响却还没停。J坐在桌前习惯性地把头埋得很低,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蓬松的发丝随着运笔的动作微微颤抖。S走到他身后,俯身揉了揉他的头顶。J偏过头询问地看了他一眼,耳朵蹭过他垂下的发尾。
“不如就到这里吧,今天这几首加上之前写的,应该足够交差了。”他说。
然而J只是嘟囔了两句,不赶紧记下来,时间一长可能会忘掉,诸如此类的话,又开始奋笔疾书。“忘掉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以后还会有新的想法。”S想当然地说,“工作了一天,现在是该休息的时候了。”J又看了他一眼,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他眼中转瞬即逝,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却又只是沉默。“……怎么了?”S不解。
“没什么。”J摇摇头,“你的曲子确实是够用了……不过我还应该再写一写。”S想说我们之间还要分什么你的我的,但J这次只留给他一个坚定的伏案工作的背影。他挠了挠头,好吧,不如去给这位工作狂搞点吃的。
不过是很平常的生活里极为平常的一天,S回想起来,也说不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或许不是这一天,而是这一天的前一天,或者后一天。反正从那段时间开始,一向勤奋的J变得更加刻苦,案头积累的乐谱越堆越高,脚下揉乱的废纸也越积越多。S每天帮他收捡地板上的废稿,那纸上的旋律分明就很动听。但J总是不满意,永远无法满意。眼底染上愈来愈深的青黑色,人好像也更瘦削,S每次劝他好好吃饭,或者睡一觉,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有时他忍不住质问:“你这样拼命到底有什么意义?”J总是固执地盯着某个方向,并不看他。
但此时J只是安稳地缩在他身边,难得地并没有因创作的不顺而紧皱眉头,这是近来罕见的景象。S倚在床头,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沉静的侧颜。或许是因为终于拿到了Gloria Artis,开始一点点卸下心头陈旧的压力吧。 是的,J如愿登上了最新一届Gloria Artis的获奖名单。但他好像不愿和S提起这件事,刊登获奖者姓名的报纸也被收了起来,只让S瞥见一眼。S对他表示祝贺时,他显得有些犹豫,好像有些话藏在心里,却什么也不曾吐露,只是勉强冲他一笑,接受了他的拥抱。日以继夜的创作也未停止,他几乎要住在工作间,很少睡在他们的床上。自从奖项得主正式揭露,S常有种自己被躲着的感觉。
他或许知道是为什么,但他不明白是为什么。或许等J休息好,会愿意来和他聊聊吗?
这时身边人突然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全无睡意。面对面时,S才惊觉他看起来有多疲惫。J的眼睛曾经像湖水一样清澈,现在他望着他,像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渊。
S情不自禁地摸了摸他的脸颊,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开始纠缠。J伸手去碰他的手背:“我睡不着。”
于是S伸长胳膊把他捞到自己身上,紧紧搂在怀里,像从前一样。J的脸庞埋在他的胸口,一个人呼吸和另一个人的心跳交缠。过了很久,久到S以为他终于沉入梦乡,他突然撑起上身,勉勉强强地探过来,一点点凑近,好像在寻求一个吻。于是S屈起双腿,试图帮他支撑住摇晃的身体。J的呼吸轻柔地拂过唇边——
腹部传来一阵剧痛,S一低头,一把小巧的刀插在淋漓血肉中。他晕头转向地睁开眼,窗外天还黑着,床头昏暗的灯亮了整夜。
现在他可能懂得了,到底是哪里开始出错的。
如今再回想起从前,那些他自以为明媚的、快乐的日子,好像都蒙上一层令人想要落泪的颜色。J的笑容,J的泪水,那些意味不明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话,如今都深刻地刺痛着,提醒他笑容里的苦涩,泪水里的痛楚,眼神中的阴翳,未曾说出口的话语里沉郁的绝望。以为逃离过去可以抛掉所有压力,原来他也是需要被逃离的那个过去——J不惜奔向过去也要逃离的他。
当年他一心想要带那个人离开老师,远离所有无形的负担。所以当第二天他发现J不告而别,后来又得知J回到老师那里时,被抛弃的不解几乎将他淹没,紧接着又是灭顶的担忧。或许他早该向J揭露老师的真面目,那些被J亲手写下的音符,凝结着两个人共同心血的作品,曾经接二连三地被送到老师手中,成为他虚伪名声的伪证。但他刻意隐瞒着,堂而皇之地对自己说,J曾对老师那么言听计从,不应该摧毁一个年少孩子心里的敬仰。但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掩埋的是他心里的胆怯,假如J知道自己的帮助竟成了帮凶,会对他失望吗,会觉得被利用吗,会……会离开吗?从前老师向他们索取音乐,如今他不也是在向J索取同样的东西吗?
而J却对他说:“我原封不动地拿了你的曲子。”太可笑了。他的曲子。他坐在J身边才能拥有的旋律。J离开之后,再也没有新的音乐从指尖流动。或许那时他就应当坦白:他没有音乐,J才是他的音乐。
但那时他只是沉默着,无措地面对J止不住地滑落的眼泪,几乎窒息的绝望。想拥抱他,想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休息,想抚摸他的脸颊再给他一个轻柔的吻。想带他回家。他几乎做到了。但又什么也没做到。
S不愿回忆自己是怎么从一个黑暗的角落醒来,又是怎么得救,来到这家医院,对所有关于伤口的询问都守口如瓶。这是第几天了?他不知道。只是清醒的时候脑海里都在反复播放那天的场景,心脏被J脸上的泪水反复灼烧。他甚至完全不好奇J为什么要伸出那把刀。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心里想的是,明明受伤的是自己,为什么眼前的人反而看起来更接近死亡呢。
他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如同每一日,如同每时每刻。天开始蒙蒙亮,窗外逐渐传来行人走动的声音,这唤醒了他昏沉的头脑。他的伤口恢复得很快,或许过不了几天就能出院。想到这里,心绪逐渐平静下来。出院以后,他应当再回到那里,这一次要坐下来好好说,把一切都说清楚。他要坦白,要请求原谅,要找回那个快乐地弹着琴的少年。可能J依然会泪流满面,依然痛苦不堪地求他离开。但他不会走。什么狗屁奖项,什么狗屁音乐,他一定会找到一种不再让那个人受伤的方式。一定。
于是他露出笑容。很快,医生就会来查房,并告诉他按照如今的恢复速度还有几天可以被释放回家。S深吸一口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日历会被翻到新的一页,护士会告诉他,这一天是1999年的2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