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阿欣今年二十岁,已经接了三年客了,现在回想起儿时住大house的情景已经跟上辈子一样遥远了。时间模糊了母亲的面孔,只有离开家时她眼角的泪十分清晰。父亲曾经顶天立地、温文尔雅的教授形象,也被最后病床上苟延残喘、面目可憎的赌徒面庞替代。此生唯一的温暖似乎只剩下刚进城寨那晚,龙卷风宽厚的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坐在他结实的臂弯里、用大大的眼睛关切地望着她的小孩。
城寨的生活并不比外面好多少,只是在龙哥的帮助下能勉强生存,阿欣也有些出身高知分子家庭的傲气,不愿再接受城寨福利会的救济,16岁离开城寨想做些事,最终还是败给了黑社会,卖身给鸡档。今年她生日,阿妈讲二十岁已经好大了,记得自己攒些钱不能一辈子做这档子事。她看看满脸皱纹的阿妈,又看了看来鸡档抓偷粉仔的信一,不明白生活怎么会在同一座城寨里造就这么不同的人。
信一只比她小两岁,还完全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骑着最近新得的机车在城寨横冲直撞,撞坏了别人家的东西,也有龙卷风出来替他道歉善后。前年信一生日,龙卷风给他大操特办了一番,整个九龙城寨都知道龙城帮头马过16岁生日,在金殿酒家摆了好大一场宴席。龙城帮的马仔挨家挨户发蛋糕食,她也蹭了一口,洁白的奶油蹭脏了她鲜红的口红,亦或者相反,是她玷污了那甜的发腻的白。
她不明白日子怎么过成这样,只知道看到信一她就嫉妒得发狂。她不羡慕电视里家财万贯的公子小姐,只看不惯信一有恃无恐的模样。可信一是轻盈的蝶,她并非他的花,无论内心怎样翻腾,信一只会像她投来抚慰的目光,以为是自己抓偷粉仔太凶狠吓到了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阿欣姐姐。
阿欣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像城寨大多数人一样。
所以她把她的苦闷说给了出手最阔绰的客人,以为对方在情感上也很阔绰。
那是个吸粉的差佬,听了她的话不屑地冷笑,说她真不愧是大户人家出身,做几年婊子也学不到精髓:“头马?你以为道上的头马是怎样活的?哪个不是在大佬面前夹着尾巴做人,多得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的。谁知道龙卷风存了什么心思,一个细路仔,本事没多少,脸倒是靓,咁大的人还坐龙卷风大腿上撒痴,我看是发姣呢。”
阿欣震惊之余竟然觉得痛快,原来表面光鲜的龙城帮头马背地里和自己干一样的勾当。只不过自己卖许多,他只卖一个,又有什么区别呢?
自此,阿欣看信一的眼神又变了。信一骑着那辆靓绝城寨的机车来收租,未见其人先闻其车声,远远的就听到轰鸣。阿妈谄媚地出来迎信一,说乖仔来替龙哥收租哦,语气像哄没长大的小朋友。可她只觉得那停在闭塞城寨里车等都未熄的车是行走的巨大嫖资,心里觉得不耻,又觉得信一和自己一般可怜。听差佬讲闲话说信一也是孤儿,她竟凭空生出了同病相怜的安心和柔软。
没过多久,在士多店门前,她又见到了信一。她是来替阿妈买烟的,信一却是来威胁人的。这次他没骑那辆“嫖资”,穿了身时髦的牛仔套装,打着皮质领带,内里的衬衣熨得一丝不苟,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消费得起的高级时装,阿欣只在广告里见过。
信一颐指气使地坐在士多店门口,嘴里叼着云斯顿,却威胁老板莫要铤而走险卖香烟给龙卷风。语气间尽是恃宠而骄的傲慢,阿欣听了很不是滋味,老板却咯咯地乐,笑说信仔长大了知道疼老豆了。
即使信一在城寨作威作福、管东管西,城寨的大部分居民却都很喜欢他,大概是看着他长大的,所以总觉得他还是小朋友一个。
明明自己比他大不了多少。阿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第一次偷偷抽出了一支。她学着刚才信一的样子,把香烟夹在右手指缝间,小心翼翼地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刺鼻的辛辣和一点点薄荷的清香涌进鼻子,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竟然还想再试一次。
这就是信一可以不用长大的灵丹妙药么?有了这个,她也能留住身边的人、不用长大了么?
她听到一声金属咔吧声,接着,一束小小的火苗在她面前点亮,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冬日里燃烧殆尽的最后一根余温。借着微弱的火光,她看清来者的脸,是出手阔绰的差佬。
“美丽的小姐,能为你点一支烟么?就像你点燃我的心一样。”
她第一次想问问他的名字,却在口中咀嚼又吞咽,最终也没有问出口。
这是她的第一支香烟。
2
阿欣许久不来红色大花笼了。18岁起,她自认没什么可需要救济的,拉不下脸再找龙卷风要钱,之前龙卷风借她的她却又还不起,因此能躲就躲。但是最近,差佬给了她许多钱,说是要包她。她觉得总算有钱能还给龙卷风,也觉得自己和信一一样,有一个人了。
她把钱包好,进门时依旧有些局促。已经是深夜了,理发铺没有别人,只剩下信一躺在洗发椅上,龙卷风正轻柔而专注地给他洗头发。此时她才发现,当年一头乌发的龙卷风不知不觉间,已经两鬓染霜。她踟蹰着不敢上前,还是躺在椅子上的信一先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阿欣姐!”信一猛地起身,满头泡沫甩了龙卷风一脸。龙卷风也不恼,随手拿起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擦了擦,摁住信一让他不要乱动,自己则走过来问她有什么事。
原来龙卷风早就不记得她有欠过钱,还是信一在一旁一边不安分地踢着腿,一边念念有词:“阿爸,阿欣姐是来还钱的,昨日我同你讲过啦!”
她并不知道自己要还钱的事信一从何得知,龙卷风却在信一的提醒下恍然大悟,拉着她坐下,苦口婆心地劝:“我知道你的事,只是那个差佬不是什么好人,一定要想清楚,不要犯糊涂。”
话已至此,不用想也知道是信一把自己与差佬的事告知龙卷风。阿欣怒从中来,为自己可怜过信一而感到后悔,不明白信一一而再再而三想要毁掉自己的人生是为了什么。
她愤怒地站起身,这是很冒犯的姿态。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龙卷风,却觉得自己比跪在地上更可怜:“多谢龙生关心,在你们黑社会眼里,差佬自然都不是什么好人。”
龙卷风被呛了也不恼,反倒是信一飞身跃起,他头上还挂着泡沫,脖子上还系着毛巾,看起来格外滑稽,身形却已经挡在了龙卷风面前:“阿欣姐!你怎么能这么跟我大佬讲话!”
阿欣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信一。真是小孩子,连生气眼底都是清澈明亮的,像忠诚的小狗,一生一世只看着一个人,眼里再也容不下一点杂质。
她自知失态,粲然一笑,拿出待客的姿态柔软地道了歉,话里话外却还是不用他们多管的意思。龙卷风眉头紧锁,但到底没说什么,信一倒是急得上蹿下跳,只是他太听话,以至于龙卷风没有示意,他就未再多说一个字。
龙卷风拿走了她包好的钱的一半,让她剩下的等再攒攒再送来,不急于一时。信一站在龙卷风身边,满脸写着不赞同,却也乖巧地送她离去,临别还瓮声瓮气地说了声“阿欣姐慢走,注意安全。”
走到三楼时,阿欣透过过道的开窗,看到了对面的红色大花笼。在毫无生机的城寨,那是唯一的颜色,艳得像鲜血,旖旎的心形装饰下,影影绰绰能看到,龙卷风大概已经给信一洗好了头发,正拿着电吹风给他吹干头发。信一似乎烫了新的造型,这个距离看,在昏暗的光线下美得惊人,那双清澈的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龙卷风,闪着不属于城寨的生命力。
扑街黑社会。阿欣不禁想起城寨一个医馆医生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我祝这对扑街黑社会天各一方,死生不复相见。
一转身,她撞进了一个人的怀抱,差佬结束了可有可无的巡逻工作,大概刚吸了粉,看起来精神抖擞,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你怎么才回来,等你好久了,久到白粉都没劲了!”
她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他直直地望着自己,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比别人缺失什么:“大佬,你还未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3
名字是最短的诅咒。阿欣就这样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春日第一次和阿蒙交换了彼此的诅咒。港岛的气候总是这样。隆冬时不下雪,万里孤寂的白落不到维多利亚湾,彻骨的寒冷只在人的心里。春天的雨也不是酣畅淋漓下个痛快,是水汽氤氲的蒸腾,像阿欣无处安放的青春,漂浮在半空中,上不去落不下。
她没爱过谁,因为没有被爱过,所以只能拙劣的模仿。阿蒙比她大了不少,她便觉得自己应该是与信一相似的。尽管现在信一在她眼中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虚伪小人。她想偷偷模仿信一爱人的方式,可观察几日却毫无收获。
信一按理说是要练早功的,可是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周也就能被龙卷风拉起来去天台练两三次,其余时候只能听到庙街的十二少来找人玩,龙卷风呵斥他收声,信一还在睡。可是一旦他起来,他就迅速地忙碌起来。收租、处理粉档鸡档、调解居民纠纷、收拢闲杂人等、与差佬打交道......信一看起来已经很习惯帮龙卷风做事了,龙卷风也乐得清闲,多数时候不出面,只在剪发铺剪发,他的技术很好,城寨许多居民都爱找他剪发烫发。信一顶着那头一看就需要日日精心打理的卷发,灵活地穿梭在城寨间,就像是龙卷风行走的招牌。
阿欣不知道是爱这件事本身就这么累,还是爱龙卷风所以格外辛苦。因为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为阿蒙做些什么。她把她的观察心德告诉了阿蒙,阿蒙也只是笑她没事做。
“龙卷风是在养狗,我养你是把你当情人,这怎么一样。”阿蒙搂住她,她感到阿蒙在发抖,他的毒瘾犯了。于是她赶忙去给阿蒙找来工具,如今这是她最熟练的工作,比做鸡还认真。每当这时,她就觉得自己和信一一样,能为爱人做很大的事。
阿蒙深吸一口,眼睛就又迸发出奇异的光芒,仿佛爱她的那个阿蒙又回来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爱我就行,爱我就是无条件支持我做事,你听得懂吧。”
阿蒙总是这样,因为自己是难得一见的大学生,所以总是担心她听不懂自己讲话,尽管她强调过很多次自己的父亲是教授,从小就看了很多书,可是阿蒙并不关心这些。好在,她也不在意。在阿蒙的亲吻下,她觉得他们又一次通过肉体达到了灵魂的共鸣。
事后,阿蒙催促她去给自己买酒喝。她又在士多店遇到了信一和庙街的十二少。十二少虽然每日把庙街Tiger哥头马挂在嘴边,却总是往城寨跑。阿蒙提起十二少总是格外恨得牙痒痒,说当年自己好心带他去光明街,结果被信一看见告状给龙卷风,害得自己被从光明街一拳打到老人街。
十二少和信一一人一瓶汽水,信一穿了一件深棕色的新皮衣,反复给十二少展示,在炫耀说是他大佬托人从日本带来的。十二少看得眼睛都直了,羡慕地说:“龙哥对你真好,简直是有求必应。”
然而信一听了这话却像是一瞬间丢了魂,苦笑着说才不是。十二少只当他是在气人,调侃他:“行了吧,我大佬还说龙哥还专门托狄秋去给你定冷气机,好犀利的,全港也无几台,哪个敢想竟是因为你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怕热。”
二人都未看到阿欣,阿欣想不明白信一为什么也会苦笑。自从她和阿蒙在一起后,她再也没有苦笑过。她听到什么冷气机,那是她听都没听过的东西,日本,在海的那一头。她小时候可能是见过大海的,只记得一望无际的波涛,不知道那个是亲眼见到的还是梦中的。进了城寨后,她就没再看过海了,更别提海的另一头的国家,想都不敢想。
她不明白为什么信一也会不幸福,可是那个苦笑一直刻在她的脑海里,她竟然又一次觉得自己同病相怜,明明她相信阿蒙不会让自己苦笑了。
4
自从阿欣学会了抽烟,她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这种感觉。烟草的燃烧就像是独属于她的小小的烟花,在脑海中带来独一无二的绚烂爆炸。虽然至今她也没搞明白是不是烟留住了不用长大的信一,但是她用这小小的烟花留住了阿蒙,在一次阿蒙的拳打脚踢之后。
她知道是阿蒙吸粉吸嗨了,所以并不怪他。可是阿蒙说她真的很无趣,还是在鸡档时更刺激一些时,她慌了神。
她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和阿蒙一直都很好,她说要在一起,尽管阿蒙大她那么多,阿蒙依然与她拍拖,和龙卷风不同。
那天阿蒙又嗑高,她怕阿蒙再对她动粗,只得跑到在天台。天已经有些发白了,港岛明明远离北极,那天她却觉得天像书里提到的极昼,连让她逃避的夜幕都不肯低垂。
抽了一整夜烟的信一就坐在那里,是除了天地外另一个见证她烂泥般人生的人。他的脚下是散落的烟头,像一朵朵烟花的尸体。她连荔园游乐场都去不起,更不要说新开的海洋公园。可是她听信一回来讲,海洋公园会放烟花,像维港的圣诞夜一样绚烂,她只在电视上看过维港的圣诞烟花,每次都在想,那么多烟花,为了转瞬即逝的灿烂,最后还不是一地的尸身。此时,无论维港还是海洋公园,与这一地的烟头又有什么分别?
信一笑着与她打招呼,眼圈的红还未褪去,嘴角的弧度也很勉强,他还没学会怎样熟练地掩盖痛苦。
阿欣却已经很熟练了,她不动声色地拉好外衣,不让身上的伤痕露出来。
“阿欣姐啊,这么晚了,你怎未睡啊。”信一在强打精神,似乎没看到她身上的伤痕,他回身看到是阿欣,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眼睑。
“已经快五点了。”阿欣又拢了拢衣领,被料峭春风吹得有些发抖。“你大晚上不回去,你大佬会着急的吧。”
信一又露出那样的苦笑,阿欣每次看到都觉得气愤,不明白他这样顺风顺水的人生有什么可苦的。
“他知道我在这里,只是不肯上来找我。”
这样的话本身就有些孩子气,像被宠坏了的、和父母赌气后还要父母来哄才肯罢休的衰仔。可是阿欣此时却想到自己,每次阿蒙打了她,也是明知道自己躲在哪里,却不肯来道歉。最终都是自己低头回去,抱着阿蒙,泪水像城寨修不好的水龙头:“阿蒙,我离不了你。”
所以阿欣又一次有了同病相怜的情感,她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信一这样宽容,也许在某一条时间线上她欠他一条命。
信一又点燃一支烟,像要点燃遥远的天。阿欣也抽出一支烟来,借着信一的火光,焚烧殆尽她的苦难。
“他们差佬都怎么讲我啊?”信一两只脚搭在天台外面,不安分地摆动着,让阿欣想起那日她去红色大花笼还钱的窘迫。也许当时她的窘迫更多的来自于自欺欺人被看穿的难堪。可是如今她只是惊讶信一竟然还记得自己与差佬拍拖的事。
“不用你讲我都知,无非什么爬床、马子、为了上位不择手段之类的。”信一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起来。
“我不在意别人讲什么,我只在乎他。”信一的眼睛很大,直直地望过来时,让人移不开眼,好像整个人都无所遁形。“你也一样吧,所以当时我大佬怎么讲你都听不进去。”
阿欣还是沉默,只是手不自觉地抚摸着身上的伤痕。
“我只是爱他,我只会爱他,我明明爱他就像他爱我。可他却不要我,还要我搞搞清楚。这世界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信一嗫嚅着,天台的风很大,阿欣听不清。
“你说什么?”
信一深吸一口气,回以灿烂的微笑:“阿欣姐,还是去找四仔上一下药吧,我先回去了。”
5
阿欣今年二十岁,刚拿了一部分积蓄买了人生第一台电风扇,阿蒙讲要改过自新,只要阿欣借他点钱还粉档,就和阿欣好好过日子,早日离开城寨。
阿欣觉得自己前二十年的人生从这天起才正式开始。她是比信一幸福的人。
6
阿欣今年二十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如果父亲没有赌博,她应该坐在宽敞明亮的港大教室里,骄傲地同舍友炫耀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教授是自己的父亲,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可能她唯一的苦恼是怎样让家境优渥的父母接受自己爱上了成绩优异的穷小子,以及母亲的工作太忙,都没空和自己去新开的海洋公园,最后她和父亲等了好久才一起在海洋公园看了烟花。
但是她做了鸡,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吸了很多粉。短短两个月过去,她已经面黄肌瘦,再无半点以前风情万种的模样。在直冲云霄的快感里,她忘了母亲的那滴泪水、忘了父亲到死都没合上的双眼、忘了龙卷风温暖的手掌、忘了她嫉妒又可怜的信一,最后,她终于能忘记阿蒙被大卸八块的尸体和浑浊的眼球。
她的积蓄全部用来换粉吸,她又回到了鸡档,她再也没有时间去管信一在做什么,龙卷风又怎么样了,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天地都颠倒,这次终于有人只看着自己,像她渴望的那样。她痴痴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这么近的答案,自己怎么绕了这么大一圈才得到。
盛夏的蝉鸣叫破了天,从天上落下的也不是解渴的甘霖,是阿蒙雨点般落在她身上的拳头。她热得发抖,却没钱再交那一点点电费,嗑药剩下的蜡烛在她身边燃烧,她恍惚间又想起来初识那天阿蒙递过来的火,像来自童话故事里,点燃就可以去的天堂。电扇在哼哧哼哧地吹,一股焦糊味传来,她却倒在地上无声地笑了。
7
其实信一来的很及时,大火刚开始蔓延到鸡档,信一就碰巧骑着机车经过。从外面看并不大的火势和Mary焦急的呼喊让信一立刻丢下机车。Mary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信一,嘴里反复念着“信仔救救阿浩”。
信一一把扯下外面的窗帘在水中浸湿。城寨供水紧缺,尽管人来人往的居民一起尝试控制火势,但由于缺少水源,火势还是在逐渐往外蔓延。火舌像地狱的业火,带着势必要烧尽城寨的架势往外涌。信一带着湿布,披着窗帘,屋内火势远比想象的大。信一从小到大没怎么受过伤,被倒下的门框烧伤了小腿,一时间难以忍受痛苦,产生了退缩的心。
可是屋外一片尖叫声中,Mary颤抖的声线是那样清晰。Mary的儿子本是龙城帮的一员,死于一场帮派火拼,死的时候才二十岁,和阿欣姐一样大,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留下老母亲Mary和儿子阿浩。自此龙卷风就格外照顾Mary,而Mary的孙子阿浩就成了遗孤,是Mary唯一的牵挂。
想到龙卷风,信一咬了咬牙,强撑着在火海中呼喊阿浩。
他爱城寨的居民,不仅仅因为他生活在这里,更是因为龙卷风爱,所以他把城寨也背在自己身上,就像背起他那无疾而终的爱。
浓烟越滚越大,信一有些看不清路,摸索间,双手都被烫破,没了知觉。终于,他摸到了阁楼的门,踹开门后,火焰竟然没有涌进阁楼。信一有种不祥的预感,却不敢多想,赶忙跑上阁楼,抱起床上熟睡的细路仔,用窗帘包住他就往下跑。
只是火焰比他想的蔓延速度还要快。城寨缺水,却不缺空气和木头,门外又是一片火海,火势已经攻进了腊肉铺,众人来来回回搬运水桶灭火,却收效甚微。信一来不及多想,如果火势烧到腊肉铺的锅炉,造成锅炉爆炸,那么伤亡将不计其数。必须在大火烧到锅炉前隔断火海。
腊肉铺的陈老板被掉落的房梁砸断了腿动弹不得,怀里的阿浩还未见转醒,火海中信一喘不过气,耳朵一震震地嗡鸣,可是周边的尖叫声和呼救声仍不绝于耳,城寨变成了人间炼狱。
可这是九龙城寨,阿爸的九龙城寨。他绝不能看城寨变成这样。
信一踉跄着将阿浩送了出去,Mary失而复得,喜极而泣,险些晕过去。接过阿浩不住地向信一道谢。信一却没空安慰Mary,他还要去救陈老板和城寨。
他转身向火光中走去,一双手拉住了他。
“不能去,信一!”是阿欣,阿欣死死地拽住他,干枯的面容写满了恐惧:“你不能去,信一,龙哥在往这边赶了,如果他在,绝不会让你只身犯险的。”
信一一时间没有认出来这是阿欣,但是她的事信一都知道了,他看着阿欣糟糕的状态,不由得放柔了声音:“阿欣姐,如果我没出来,你一定要帮我拦住我大佬,好吗?”
阿欣一瞬间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醍醐灌顶般的清醒过来。她看着自己死死拽着信一的手,看着信一诚挚又毫无隐藏的双眼。那是一双独一无二的眼睛,从她第一次见到,就被深深吸引了。天真的、狡黠的、悲哀的、充满爱意的,一直以来这双眼睛只望向一个人,那个人是他的大佬、哥哥、阿爸,但就是不肯做他的爱人,即使早就是了。可如今,那双眼睛竟然是释然的,原来这才是自己求而不得的、爱一个人又被爱的样子。
她感到手被轻轻剥离那块她紧握的衣衫,一道劲瘦的影子像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的飞进了属于他的那片滔天爱火。
天边又泛起鱼肚白,他焚尽了一颗真心,照亮一个白昼,在和爱人道别。
8
阿欣今年二十岁,本该是个爱哭爱笑的年纪。可是她在城寨长大,人人都说城寨的味道正常人闻到就跑掉了,所以她不是正常人。
但是她是千万城寨人中的一员,在戒掉毒瘾后,她又见到了信一。
入秋了,信一还在贪凉,背着龙生喝冰得冻牙的绿宝,看到来人吓得一机灵:“阿欣姐!吓我一跳!求你求你,千万不要同我大佬讲啊~”
他同人讲话时常常这样,尾音上扬,像在撒娇。他永远不用长大,因为他在城寨里,因为他的爱人永远在他身边。
阿欣抬手掐了掐他的脸,便放他走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劲瘦的影子,像蝴蝶煽动翅膀,却能在城寨掀起独属于他的风。
城寨火灾最终导致1死18伤,阿浩死于一氧化碳中毒,其实早在信一的怀里就断了气。Mary得而复失,至今精神恍惚。龙生来的及时,信一没受什么重伤,除了肺部损伤,只在小腿留下细长的一道疤痕,却也让贪靓的信一苦恼了好久,听说龙生托人给他带了进口祛疤膏,不知管不管用。
那样伤痛的大事,再回想起来竟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来城寨这些年,从未见江湖上叱咤风云的龙卷风出过手,他像一尊震住城寨这座巨兽的金身佛像,无人敢造次,但总是慈悲的。直到那天,佛像剥开金身,露出人类的跳动的心脏。
信一挣扎着将陈老板拖出腊肉铺后,就转身去关阻挡火势蔓延的防火门,就在他进去的瞬间,腊肉铺外围的铁栅门在高温下终于支撑不住,门框变形后,即使阿柒等人一齐发力也无法撞开,信一就这样孤零零的被锁在了里面,独自面对地狱般的腊肉铺。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龙哥来了!”“龙哥!信一还在里面!”那一瞬,只是一个眼神,阿欣便知道了自己不能拦这尊大佛。
铁栅门在旋风拳的威力下訇然中开,他仿佛感受不到冷热,冲进腊肉铺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就算是地狱,里面有他的爱人,有还未原谅他的爱人。
原谅他身为年长者的傲慢,原谅他失去年少时的勇敢,原谅他明明用同样的心爱着信一却懦弱地不敢向前一步。他想起信一断了线的泪砸在地上,震耳欲聋地质问他的内心。他第一次感到对死亡的恐惧,对信一的、更是对自己的。他好像此时才再次生出血肉,重塑了跳动的心脏。他害怕与信一的分离,他想要牢牢地困住他,再也不让他远离自己半步,就这样,他带着急切的、渴望的心,看到了烈火中的信一。
信一被冲天的火光熏伤了眼睛,眼前是一片血红。可是他却精准地投进了自己的怀抱,像小时候接信一放学一样。他的眼前不断变化,是6岁时的在自己臂弯里咯咯笑的小不点,是10岁时睡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小屁孩,是16岁还要坐在自己腿上撒娇要亲的少年,还有眼前这个、他放纵他爱上自己、却在最后一步被自己狠狠地推开的18岁的信一。
他紧紧地抱住信一,竟像抓住救命的稻草。
逃离火光后,是劫后余生的寂静。Mary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而他没有失去最后的生机,他的蝴蝶落在他的怀中,还在小声地叫着“阿爸”。
阿欣看到一片混乱声中,龙卷风拥住信一,像风轻轻托住一只蝴蝶:“阿爸再也不会放手了。”
她此时才释然,世人都是不会爱的傻瓜,他与她、他与他,才没有什么分别。
Mary有一天会接受阿浩的离去,就像阿欣接受阿蒙的死,陈老板即使落下残疾也会继续开着腊肉铺维持生计,龙生赔偿陈老板许多钱修缮了腊肉铺的铁门,新的铁门很结实,看起来不会再被一拳砸开。城寨大火后,政府重视起城寨的用电安全,在龙生和信一的斡旋下,不久后就要为城寨提供专门的电力。又有新的人进入了城寨,也有老的人死在城寨。城寨还是老样子,普通人闻到味道就会躲开。
信一又快过生日了,每日都在期待今年的生日会怎样度过,骑着摩托车继续在城寨横行霸道,像永不凋谢的玫瑰。因为他不用长大,这次阿欣知道为什么了。
9
阿欣今年二十五岁,对于大学生来说有点大,可她一向不在意别人说什么,这次也是一样。她中了彩票,不多,但是够她搬离城寨,开启一段新生活。
她今年在港大读外国文学,跟舍友小声炫耀,这次考试的那首诗她好幸运,曾经一个夜里听到过邻居家的叔叔念给他家仔,这才背得出。
“我永恒的灵魂,注视着你的心,纵然黑夜孤寂,白昼如焚。”(兰波《地狱一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