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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曼先生,这是您的手术知情同意书。请仔细阅读后签字确认。”
利威尔接过医师递来的文件扫视起文本。通读一遍条款不过是走流程。若非执意想要使用实验性技术补全身体缺损,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报名参加这个项目。
三年前的夏天他在卫岛战争的中因卷入爆炸失去右手的食指、中指与右眼,又紧接着投入史拉托亚要塞战役,被子弹击穿左膝后彻底因伤退役。
他本可以不用那么深入敌方阵线的。只是他有坚定的理由要杀死马莱方撤退中的战士长吉克·耶格尔罢了。
可该死的战争还在继续,他的同伴们也都还在战场上。一切尚未获得一个相对安定的结局,就此退休他很难过意得去。
不,这些动机正当而合理,却不是最关键的一条。
最后一页纸了。利威尔匆匆略过那些风险提示,在可选项处勾选「同时连接颅内语音信息接收功能」最后于底下的横线上签了字。
“您还有什么问题吗?”医师回收知情书后问道。
“没有。”他摇头。
“那么手术将安排在下周一早晨10点。注意事项已会发送到您的任务通知箱,请查收并按指南做好准备。”
“好。”
返回家中利威尔为轮椅更换电池,不出意外这便是最后一次了。他点开联络手环上的投影屏查看手术须知。除了记下提前禁食禁水的时间节点外他只关心术后多久可以洗澡。看到一个还算能忍受的数字后他松了口气,安心去为自己打包入院要用的物品。
倘若一切顺利的话,他将获得一套与脑内芯片相连能直接由自体神经控制的义肢。义眼有内置视野和直连听觉神经的声音信息接收系统,未来能置入不同的软件模块。
唯一可惜的是距离他受伤的时间过去太久,他的左侧小腿因长期无法活动而有严重的肌肉萎缩,不能选择人工关节加外骨骼的方案,只能截肢替换上仿生肢。不过到这份上额外的调试与训练对他而言并不算困扰。
利威尔把日用品和一只解闷的魔方放进收纳包里。他不喜欢电子游戏,哪怕他打得很不错。因为他认为这种东西把还在远方进行的战争给娱乐化了。
他打开衣柜又想起来医院有病员服,他最多只要带一套备着应对初期调试那几天。饰品盒里的两条波洛领结总能让他的视线停留一会儿。指南上写着他会有宽敞的单间病房,可以携带任何情绪支持物品,不管是家人的照片,宠物还是自己用惯的被子。
不过还是算了,他对手术本身并没有恐惧。先前为了治疗伤势他没少进手术室,这一次也一样,从麻醉吸入到苏醒之间的时间仿佛骤然消失,等他躺在病床上瞪着雪白的天花板并不清楚过了多久。
事实证明这套义肢设计得很出色,也与他的身体配合良好。到了第二天他便能适应义肢的重量与恢复的双眼视野,不再感到眩晕。行走平衡得重新建立,不过得益于他从未放弃锻炼身上没坏的部分,一个星期里搞定日常活动所需的行走、下蹲、小跑小跳完全足够。接下去就是为尽快恢复到战斗状态而加强训练。
医疗组一直认为能放他回家了,只要他定期回访日常上传数据即可。利威尔向他们一一表示感谢,拜托他们回收了轮椅给需要的人,自己背上背包步行回家。
果然,人只有失去过才理解曾经认为天经地义拥有的东西有多重要。譬如视力和能用自己的双腿行走。譬如总是在身边做出决定并承担责任的人。感谢技术进展让他取回了前者,至于后者就……他摇头甩掉一些过分的念想。
调整细微的偏好设置在医院里一样能完成,利威尔却决意要留到家中独自完成。初始状态下他脑内为他提醒日常事项、读新闻的是一个温和的女声,他现在需要去声纹库里翻找他需要的声音替换上去。作为生物信息的一种主要指挥官都有详细备份,用于遇见仿冒时的对比。然而对着埃尔文·史密斯的名字,他挣扎到杯子里的茶完全凉掉才终于按下下载键。
等待解压合成的过程利威尔盯着进度条,既急迫又有点害怕得到最后的成果。他在潜入后方的任务中等待跳伞时都不曾那么焦虑。他抬头望向屋顶,连呼出的气息都在颤抖。然而不管他做了多少心理准备,「你好,利威尔」的初始问候于脑内传达的同时,眼泪在音节消逝之前便以从左眼滑落。
埃尔文离开得太早,没赶上采集意识信息的技术,所以无法训练仿人格AI。利威尔反倒庆幸于此,否则人都不在了还要加入虚拟智囊团决策组,尽管本人不会再产生任何感受,他还是替他觉得累。
利威尔又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日常用语调节界面。一项一项输入自己的需求,像是称呼他为利威尔,对话不需要使用敬语,微调语速和口吻(特意留下的声纹输出结果有点太正式了,埃尔文私底下跟他讲话时不是这样的)。完成后他加入每天提醒他该起床、睡觉、吃饭的时间点,去医院复诊回访的时间,外加有人发来通信信息的话提醒他查看。
一个人生活多年他自己能搞定这些的。只是他住在伤退后配给给他的新公寓里,并不知道怎样把那个他无数次想象要是能跟他一起在此地的声音纳入自己的生活。
因而他原地坐了快半个小时才想出来接下去该尝试的项目——他需要加大力量训练的强度,以恢复往日的肌肉状态。于是他来到被他放着健身器材的客厅(他不喜欢公共健身房,也不想放其他人进家门,客厅原本的用途没有意义),开启内置视野的训练计划与动作提示,以及语音计时计组。那是与脑神经相连的芯片本就有的功能,换成埃尔文的声音却给了他说不出来的安然。只是训练结束听到那句标配的「做得很好,休息一下吧」,他放好器材来到浴室才从镜子里发现脸颊滑下的并不是汗水。
同样的事情在同一天里反复发生。利威尔都弄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他活到今天自己的眼泪都是很陌生的东西(倘若床上生理性的那些不算的话),连恢弘送别的葬礼上他都不曾哭泣。可现在为什么,只是听那家伙读一下新闻推送而已,不是什么动人的话语,但……
「利威尔,你不舒服吗?」
可能是过量的泪水触发了心理状态监测模块。趴在桌面上枕着自己手臂的利威尔支起身体,回答了一句:我没事。
「注意健康,不要硬撑。如有需要记得让我帮你预约咨询师。」
可恶,区区初始设置而已怎么杀伤力那么大。都怪那家伙本来就冷静得像个AI。他出于思念才给自己弄了点“小安慰”,却把自己搞得愈发无所适从。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敢下载数据库里其实存在的形象建模——他的义眼甚至提供AR投影,能让他从视野里“看到”他,于是那个人就站在他身边,陪着他烧水煮茶。且只要他提要求的话,人工神经既然能传递听觉就一定也能传递触觉,让他能找回真实的、被抚过手背的触感。
不,他做不到那样欺骗自己,一定会出大问题的。
仔细研究插件列表后,利威尔加载了一大堆或实用或不太实用的小功能。像是识别他手上拿着的食物并在混合烹饪完成后进行总营养物质计算,利威尔不进行多严苛的饮食管理,不过是想听埃尔文的声音提醒他吃够蛋白质或是盐分即将超标这一餐少放点,他都会乖乖照做;而记录任何被视觉捕捉过的物品最后一次在哪里见到的小功能比他想象中有用,他从不是会乱放东西记不起来扔在哪儿的人。但用机械视觉把书架和仓库全都扫视一遍的话,下次再要查找物品就比纯靠自己的记忆高效得多。
他甚至下载了一个安眠助手,并在听到幼稚摇篮曲时笑得从床上弹跳起来再也睡不着。除了哼过一两段旋律外他从来没有听过埃尔文唱歌,他们都没有那样的闲工夫。
本着兴许工作状态会正经一点的想法,利威尔在第二次复诊后去了靶场。义眼初始设计就预装了狙击辅助系统,用以替代与其配合的着弹点观察员。
战场武器迭代的速度惊人,利威尔刚把新配给他的狙击步枪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到地上,辅助系统就自动开启了。
「武器型号:Sina-854-β,子弹.338 Reiss,最大射程1640码,建议于200码处调零。」
利威尔旋开折起的肩托趴下,他不喜欢使用脚架,更喜欢把枪身直接垫在背包上。同样的,他也不使用配给的沙袋,他装了沙子垫在枪托底下的是一只真正的袜子——埃尔文的,因为图案太过愚蠢而被他扣下来不允许穿出门。
枪身上不再物理装配瞄准镜这个部件让利威尔一时不太习惯。他根据提示挪动头部将视线内的两个圈交叠,用以替代瞄准镜内的晕影确保他有把头摆正且在固定位置。他先进行了三次无填弹射击来恢复一下感觉。放入弹匣和上膛都会有确认音效,看来这套系统能从他的视觉与听觉识别外界信息,不再需要往工具上塞芯片来保持联系。其他标识牌也能识别,比如整数距离的标准尺寸目标。真不错。
「目标距离200码,俯仰角无,弹道范围预计风速小于0.5米/s,开始校准调零,请成组射击。」
“了解。”他并不需要回答,只是他习惯了。
「击发数:3,目标命中,请检查靶纸。」
利威尔他难以形容听着这样的指示所带来的安定感。机械镜头获得的视觉各方面有其极限,例如他没办法在200码外看清靶纸上的结果,还是得走过去。弹孔在靶纸上的分布很集中,说明他的动作十分稳固。
「水平偏移:向右1.6密位,垂直偏移:向下2.5密位。已校准,请再次尝试射击。」
利威尔回到枪支放置的位置重新趴下,被自己抬手想去调瞄准镜的肌肉记忆给笑到。他将手指扣回扳机上逐渐施力直至子弹顺利发射。这一组的结果很好,弹孔全聚集在中央零点所在的位置。保险起见他又尝试了25码,100码等其他几处标准码数目标。从子弹下坠的差值看来一切都很正确。
接下去他进到另一片环境更还原实战场景的训练场,以不同的位置和射击姿势消耗掉几盒弹药。他会听到脑内报出的测距结果和弹道校准数据,起初他还保险起见用自己的脑子计算一遍,结果发现系统输出结果远比他的心算更快更精准。
“不错嘛,埃尔文。”
「能帮到你就好。」
利威尔深吸了一口气。他把一切收回背包里寄存在靶场。他计划先去超市采购,入夜后再回来看看夜间视觉下的表现。
采购清单预存过,他只要一项一项听提示去取货即可。后方的生活很平静,物价也还算过得去。战火仿佛只是新闻里的动画,不去点开看便只存在于另一个世界。路过的孩子惊呼夸赞他保留了机械外表的义肢很酷。他说不上来这样好不好。
「目前总计物品金额78.4,需要凑个整数吗?」
“哈?”利威尔不知道这是触发了哪个模块的功能。他转念一想要是埃尔文在他身边,的确可能会做类似的事,要凑一个特定的幸运数字都有可能。
“拿什么凑?”
「最方便获取无需绕行的物品是结账台底下的单包装小熊软糖。」
只是系统而已。利威尔又在跟自己强调这一事实。只是系统而已。它设计出来就被设置成了能匹配绝大多数日常生活对话的样子,没有复杂的逻辑运转,没有深刻的思考。所以它才显得那样“恰到好处”,被人类糅合着记忆自行完成的推断所补充,让一切听起来如此合理,就像那人会说的话。
可是,他想要的也仅仅是这些而已。想要和那家伙一起体验最普通的生活。唯一的区别只在于顺序,埃尔文可能到了结账台前才会弯腰从底下掏出一包糖,说刚好给账单凑个整数。除了他之外还有哪个成年男人愿意吃这五颜六色的工业香精混合物?
真难吃。利威尔嚼着软糖回到靶场。义眼夜视效果相当出色,会为他利用特殊算法直接为捕捉到的画面补充光源,模式开启时他“看”到的画面差不多接近黄昏时的亮度。他甚至能看见夜行性的小动物从树根边跃过钻入草丛。
「俯角15°,距离校准370码,向下1.2密位。风偏向右1.5密位。准心锁定,击发成功。确认命中。子弹已重新装填。」
这便是悖论所在,利威尔忽然意识到:要是埃尔文还在他们应该还在前线的地堡里过夜,根本不可能一同回到后方。除非战争停止或这个地方彻底完蛋。人类真是无可救药。总是在为人类考虑的人更天真到无可救药——埃尔文也是,他自己也是。
利威尔提交了回归一线战斗部队的申请。来接应他的是韩吉,作为参与神经接口开发的技术人员她冲上来就问他:你用了埃尔文的声音对不对?
“很稀奇吗?”利威尔反问。
“没什么啦~只是你听他说话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表情。”
“嘁。”
“总之,欢迎回来。大家都在等你。”韩吉不再多说什么。既然现在她是自由之翼的最高负责人,他很快会分配任务给他。
是的,回来。他属于这里。利威尔回望尚且能看到灯火轮廓的城市,与后方幻梦般的平静时光道别。
然后他最后一遍清点完自己应当携带的物品,跟随韩吉一同登上了运输机。
